第二卷 *Ⅲ*(1/2)
七月二十六日是久違的假日。
唔,以學校的行事曆來說目前是暑假,所以昨天或明天甚至大後天也都算假日,但我本身的情況卻是有些複雜。簡單來說,必須在暑假期間沒有補課,同時小松基地也不用去打工的日子才真正得以休假。仔細想想,行程真是超級緊湊。再加上一有時間就要進行體能訓練,導致肉體的疲勞程度相當沉重。仗著年輕時逞強,到老之後就會很吃力啊——這句話是宋叔叔,明華的父親以前說過的。當初並未面臨需要逞強的狀況,所以對此體會並不深刻,如今看來應該要遵從他的教誨才對。
今天就先休息好了。
悠哉地睡一覺。
況且最近一直在想事情,腦袋也相當混亂。
早上八點,慧將毛毯拉至頭部位置之際,房門忽然打開了。
「慧,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已經早上了!」
「我說啊,明華。」
怨恨般的口吻,是由於見到青梅竹馬臉上那種「逮到你了」的表情所致。很好,今天終於等到機會叫慧起床了,沒有被他搶先一步,嗯哼。
什麼嗯哼!
「是怎樣?這是在比賽誰最先起床嗎?要是我先醒來,難道就對你的精神衛生方面有不良影響嗎?那種觀念一點也不健康喔,要不要把這份熱情投注在更有意義的事物上?」
「你莫名其妙地在講些什麼啊?之前不是約好今天要去採購嗎?是你說今天沒有排班的。」
啊啊。
被這麼一提醒,自己的確是這樣說過。祖父母她們有腳痛的毛病,所以購買日用品的工作就落到我們這些寄住者的身上了。瑣碎的物品可以在上學和打工回家時購買,但白米、水以及罐頭之類的重物就無力搬運了。由於之前討論的結果是兩人挑在假日的時候一起去採購,於是今天就是約定好的日子,嗯。
「可是現在才八點耶。店家根本還沒開門,用不著那麼著急吧。」
「你太天真了!」
一張五顏六色的大張傳單被遞到眼前。紙上躍動著「特賣」和「售完不補」的字樣。是附近超市的GG傳單。
「假設九點開門營業,考慮到排隊人潮的話就必須三十分鐘前到場。單趟路程十分鐘,而且還要吃早餐和換衣服,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了,甚至根本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啊?你——」
「就是這麼回事,起來!快起床吧!」
毛毯被整個強行抽開。身體隨之翻滾,眼看就要從床上摔落。危險,慧急忙抓緊床單,長褲和襯衫也從半空中飄落到頭頂。
「十分鐘後玄關前集合。還有,我做了飯糰當早餐,你就隨便吃一吃吧!」
說完這些,明華隨即離開了房間。拖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真是的。)
精力太充沛了。
那傢伙明明每天都在忙著做家事和念書,體力卻仿佛一點也用不完的樣子。進一步鍛鍊的話大概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乘坐戰鬥機了吧?表現得比我還要好太多了。
這麼嘆氣的同時,慧一邊換衣服。用餐的時間只剩不到五分鐘了。
根本來不及。
老實說,自己還以為這只是一句誇張的形容詞。用來激勵和呼籲睡意正濃的自己。
但開店前的購物中心如今已充斥著異樣的氣氛。周圍的客人雙眼閃閃發亮,他們手中緊握著GG傳單,站在寫有「開店前」字樣的正面入口,隨處都可聽到此起彼落的急促呼吸聲。好驚人的緊張感,一觸及發的氣氛簡直就像小松基地的警戒待命一樣。
「喂,喂,明華?這些人都是來買東西的吧?」
明華疊起雙手正在做伸展操。她「嗯?」了一聲,僅將目光投來:
「那還用說嗎?這裡可是購物中心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殺氣騰騰。
沒錯,每個人都是殺氣騰騰。猶如比賽前的鬥牛,準備開始狩獵的獵犬那樣。
一旁的家庭主婦取出手機終端,將環保購物袋往身體靠攏:
「HIYOSHI Leader呼叫各員。兩點鐘方向發現飴屋鎮的人馬,似乎打算阻擋我們的同時以其他隊伍闖入。趕快予以擊退。」
『HIYOSHI02,Roger。』
『HIYOSHI02,Roger。』
對方好像在進行什麼讓人聽不太懂的對話。明華嘀咕一聲「好」然後結束伸展動作。
「畢竟是附近這一帶降價最爽快的店家的呢。看過傳單的人大概都跑來這邊集合了吧?特別是這個星期,車站內不是有新的商業設施開幕嗎?為了對抗那裡,所以舉辦了史無前例的大特價活動,平時會去其他店家的人可能也都聚集在這裡了。」
「史無前例。」
「其實我本來也想搶個好位子,可是誰叫慧太晚起床了呢。沒有辦法,落後的部分就用開門瞬間的衝刺來彌補吧。」
慧。
明華這麼呼喚道。
那雙大眼睛泛著堅定的意志。
「一定要活下來喔。」
開店——!
聽見店員的呼喊聲,人群開始動了。
接著,地面上出現了地獄。
「好累。」
慧整個人趴在一樓的快餐店餐桌上。
開店時的瘋狂騷動已經過去,購物中心又恢復至平時的安詳氣氛。全家出遊的人說說笑笑地往來於大廳里。店內播放著以前的熱門歌曲。
身體好痛,來自四面八方的擒抱和衝撞讓腦袋昏昏沉沉。唔,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家庭主婦吧?一定是美式足球之類的運動選手才對,危險動作居然做得那麼熟練。
「嗯,辛苦了——本來很想這麼說啦。」
明華拿起購物袋。她確認內容物後嘆了一口氣:
「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到頭來只買到了這些特價品。」
燈光照耀下的包裝袋是黑豬的腿肉和肩肉切剩的部分,今天原本鎖定的目標似乎是限定十組的黑毛和牛。要是能順利弄到食材的話,今天的晚餐本來預計要吃壽喜燒。
「沒辦法,只能更換菜單了。今天就做簡單的姜燒豬肉。」
「咦,真的假的?」
「買來的肉總要想辦法用掉吧。」
嗚嗚——慧低下臉這麼呻吟。從早上累積的疲勞一口氣湧出。難得的休假而且還早早起床,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啊啊,牛肉,好想沾著濃稠的蛋液享用壽喜燒。
「別那麼沮喪了。像這種事情有一半都是要碰碰運氣的嘛。」
「……」
「啊啊!真是的!」
明華看似不耐地仰望天花板,然後站起來。她很有活力地挺起胸膛:
「沒辦法,看在你這麼努力的分上,明華姐姐我就請客好了。只要是喜歡吃的東西就儘管說出來吧!」
「!喜歡的吃的東西!」
「有……有交換條件的!」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其眉頭皺起,換上看似害羞的表情:
「下午再陪我一下吧,反正你今天不是很閒嗎?我還沒去過車站內的商店街,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去看看。」
「?要買東西的話,這裡不就可以了嗎?」
凌厲的目光瞪來。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要是不肯陪我,就不請你吃東西了。」
「唔,抱歉。我願意,我陪你就是了。」
慧急忙安撫對方,藉此獲得點餐的許可,他開始確認牆上的點餐板。那麼要點些什麼呢?趁這個難得的機會,乾脆就選平常捨不得吃的東西好了。就在這麼思考之際——
手機終端忽然震動。
「餵?」
『慧,緊急集合。』
是格里芬,沒有任何前言的單方面通知。
『遙說十五分鐘後進行任務簡報,在技本的辦公大樓集合。詳情等到了之後再說明。』
「喂,怎麼這麼突然啊。」
『我等你。』
電話突然中斷。
「然後啊,慧。我打算先逛一遍車站內的商店,至於接下來的行程——」
明華正在查看自己的手機終端。由於通話時間太短,她似乎沒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只是很專心地在捲動看似行程表的畫面。
「雖然有點距離,不過要不要去木場舄公園看看呢?那裡好像有大型湖泊,風景很漂亮喔。聽說還有小船出租呢。」
「抱歉,明華,我突然有點急事。」
「啊?」
慧將單肩包拿在手上,整個人站起。他取出腳踏車的鑰匙:
「打工的地
方通知我馬上過去。對不起,下次再陪你到車站裡面購物吧。」
「等……等一下,慧!」
沒有時間了。這裡和基地的直線距離為大約四公里,騎腳踏車全速疾馳的話差不多能趕上。不,應該會很勉強吧。以現在的時段來說,可能攔一輛計程車會比較好。當然,車資的部分就向八代通請款。
將愣住的明華留在原地,慧跑了出去。不久,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搞什麼嘛——!」
「本日〇六三〇,『災』入侵了東海西南方的防空識別區。那霸基地所屬的自衛隊機和嘉手納的美軍軍機緊急起飛,雙方都蒙受極大損失但卻未能將其徹底擊退。敵方殘存勢力正在石垣島北方一百五十公里的上空處盤旋中。據偵察機報告,有部分墜落至鄰近的無人島上,看起來很像是燃料用盡的緣故,不過——」
投影機的幻燈片切換至下一張,呈現出一個多山小島的空拍照片,蔥鬱茂密的樹林間有奇妙的光輝。八代通放大照片給在場的所有阿尼瑪觀看: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
照片當中林立著正六角形的柱子,閃閃發亮的樣子就仿佛水晶一般,柱子和柱子之間有光之線條連接,整體構成了一幅不可思議的幾何圖案。隨著照片時間的推進,光的面積也逐漸加大,小島的表面出現了奇怪的地面繪畫。
「是墜落的『災』機碎片嗎?泄漏的燃料向外擴散之類的。」
慧說出心中的答案。儘管很不自然,但也無法得出其他的解釋。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是這樣就好了,但根據種種的分析結果判斷,這東西大概是他們的FOB。」
「FOB……?那是什麼?」
照片放大,雷射筆指向小島的中央。
「山頂有雷達站、利用岩石表面的避難所,以及連結各設備的通信網。雖然形狀古怪,卻是極為理想的野戰機場。Forward Operating Base,也就是前線基地的意思。」
「前線基地!」
意思是「災」正在建立據點嗎?在距離沖繩這麼近的地方。唔,這怎麼可能?
「那些傢伙有這麼聰明嗎?」
這就好比有人告訴自己,颱風和海嘯都擁有智慧會自行思考一樣。況且那些傢伙是不明飛行物體吧?也沒有派遺作業員降落地面,究竟是怎麼建立基地的?
八代通聳聳肩膀: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吧,距離『災』於塔克拉瑪干沙漠深處被發現之後的兩年左右,他們的行動範圍已經擴展至數干公里了。這段期間裡他們不可能持續不斷飛行,所以可以想見一定在什麼地方建立了中繼據點。這次純粹只是偶然出現在我們的不遠處罷了。」
「意思是,中國國內已經建立了無數類似『災』的城鎮嗎?」
「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你想,我們將無人探測機發射至月球或火星的時候,不是連同探測設備、通信設施和發電機也一併發射升空嗎?利用火箭發射後,探測機便會按照程序設計的那樣展開運作。本次就類似在地面從事更大規模的相同行為。」
嗯……嗯?
什麼意思?
慧不太能理解之際,法多姆突然插嘴:
「乍看墜落的『災』機,其實是故意降落並沖入其中的。對方大概存在有別於制空戰型的其他運輸型機體吧,抵達地面後便會自動展開機上的搭載物。敵人正在建立基地設備——就是這麼回事吧。」
「噢,恐怕是這樣。」
格里芬和伊格兒都一臉茫然的樣子。看來同為阿尼瑪,動腦速度的快慢似乎也不一致。
法多姆的視線變得凌厲:
「既然這樣,島嶼上空的敵人就是護衛機了吧。在基地建構完成之前不打算讓我們靠近。」
「可以這麼認為。」
「建立完畢會怎麼樣呢?」
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來自于格里芬,那灰色的眼眸反射出投影片的光源。
「基地完成後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要說好壞的話,當然是糟透了。」
畫面切換。東亞的地圖上交疊了好幾條看似等高線的線條,其中的一條,連接沖繩、台灣和菲律賓的線條以高亮度顯示。
「這就是第一島鏈,遠東地區反『災』作戰的防衛線。目前由於能夠維持島鏈的完整,所以太平洋的海空航線便得以確保。雖然範圍廣了一點,但這就相當於「我們的海」。無論來自西方的『災』如何壓迫,東方所提供的掩護都能堅持下來,也就是確保了陣地的縱深性。不過一旦這條防衛線被突破——」
來自大陸的箭頭就會包夾本土。用不著詳細說明也可知道,日本將遭到孤立。在蜂擁而來的「災」攻擊之下,列島將逐漸淪陷。
雷射筆移動至東海的小島上。
「而本次他們湧入的地方就是這裡。台灣與沖繩的中間點,相當於第一島鏈的正上方。這裡要是再被持續推進的話,太平洋的防衛線就等於被瓦解了。無論怎麼樂觀看待都是極為毀滅性的狀況。」
「那麼該怎麼辦呢?」
「就是在基地完成前將其摧毀。這點不用再說了吧?」
八代通挺起腹部:
「阿尼瑪飛行隊是為何而存在?如今正是我們獨飛展現實力的時候,事態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再理想不過了,真得感謝那些傢伙才行啊。」
「……」
居然在為此高興,天才的思維真是讓人搞不懂。
「人家只要去擊垮他們就行了嗎?」
金髮少女的雙眼閃閃發亮。她完全無視中間的議論過程,一副「找到敵人、摧毀、完畢」的想法。一旦八代通出書肯定,她似乎立刻就會飛奔而出。
「問題沒有那麼簡單。」
冰冷的聲音澆熄了熱誠,法多姆整個人面向八代通:
「我們並非轟炸機。即使裝滿炸彈,能夠對地面投射的火力也相當有限,實在無法將整座島徹底癱瘓,而且上空還有許多護衛機。在僅僅裝載炸彈而沒有對空裝備的情況下出擊,老實說根本是自殺行為。您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攻擊基地的任務由自衛隊和美軍負責。」
「?」
法多姆纖細的頸部傾向一邊,那對大眼睛眨了眨:
「意思是會有對地攻擊任務的編隊隨行嗎?」
「真是這樣的話你們也無力護衛吧?增加愈多攻擊部隊就愈難防備敵人的攻擊。所以——」
八代通仰望投影機。廣域地圖的海面上出現了我方部隊的標記。
「第七艦隊的倖存艦艇及石垣島的陸自將會利用飛彈實施飽和攻擊。」
紅色箭頭從各標記處延伸,刺入無人島。為數有十、二十……不,或許更多嗎?小島的地圖布滿了X記號。
「他們將發射上百發的戰斧巡弋飛彈和二一式改良飛彈以殲滅目標。由於是普通彈頭,爆炸威力很有限,不過應該相當足夠了。一個目標平均五發,共計五十噸的炸藥將在九十秒以內傾盆落下。」
——遠距離攻擊。
其眼鏡底下的雙眸綻放精光。
百發以上的巡弋飛彈攻擊,針對區區一座無人島進行如此猛烈的火力投射。敵人既然無情,我方自然也不會手軟。只要能達成目的,就沒有保留手段的打算。以能夠投入的所有戰力將敵人驅逐,從地面將其消滅。如今正式體認到人類這個種族的兇猛程度。
八代通又補充一句「不過」然後切換畫面:
「目前發現目標周邊有強力的EPCM,依靠普通的引導系統根本無法命中。所以子體中途將接手導航任務,把飛彈引導至各目標處。從運算能力的充裕程度考慮,這個引導作業就由法多姆負責,其他兩機擔任護衛角色。以上便是作戰的要點,有什麼問題嗎?」
沉默降臨。不久,法多姆舉起手:
「換句話說,我本身將成為天空中的無線電信標對嗎?」
八代通點點頭:「沒錯。」
「能管制如此多飛彈的只有像你這樣的老手。一旦換裝偵察吊艙,『數據鏈』功能也會獲得提升。比起普通的空中預警管制機,指揮和管制能力都令人期待才對。」
娃娃頭髮型的少女手抵下巴陷入沉思:
「的確,您說的這類任務最適合由我來執行。前線空中管(FAC)制任務我已經在三澤經歷過,也能與美軍的戰術數據鏈協同合作。不過要在空戰的同時一邊管理如此多數量的飛彈實在很難辦到,畢竟引導中難免會疏於防備『災』的攻擊。」
「所以其餘兩機才會負責護衛任務吧。」
「也就是說,我要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伊格兒和格里芬嗎?」
「所謂的護衛
就是這麼回事。」
法多姆環視其他兩位阿尼瑪同事,其目光在伊格兒和格里芬身上各停留了兩秒。
有種很不祥的預感。唔,自己很清楚法多姆的心目中將其他兩機視為無能戰力。在聽到她們負責護衛任務之後,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情況緊急,現在可沒有閒工夫挑剔環境了。拜託一下,請展現成熟應對的一面吧。
綠髮的阿尼瑪用可愛的動作聳聳肩膀。
然後眯細琥珀色的雙眸。
臉上浮現令人憐愛的笑容。
斷然地拋出一句:
「我拒絕。」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伊格兒的聲音響起,壓過了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聲。她如今柳眉倒豎,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在奔向子體機的同時一邊急促地呼吸著。
機庫里充滿了喧囂。修護員動作利落地進行機體的檢查,被拆下的外部電源和升降車在視野里來來去去。
少女的手緊緊抓住梯子;
「什麼叫伊格兒負責護衛的話,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她以為自己是誰啊?不過是在模擬戰當中打贏一次而已。囂張、囂張,真是太囂張了!」
「冷靜點吧,氣過頭的話容易發生事故喔。」
慧在匆忙整理裝備的同時這麼出聲道,一旁的格里芬正將飛行服的拉鏈拉上。由於簡報花了太多時間,導致現在必須慌慌張張地出擊,倘若再發生什麼事故的話就吃不消了。
(真是的,這種慘狀真的沒問題嗎?)
視野邊緣是看似小山的形狀在移動中,翠綠色的雙發機先行移動至停機坪。RF-4EJ-ANM PhantomⅡ,本次任務中作為關鍵的機體。經過好說歹說之後,才終於讓她同意參加本次的飛行。
『那麼,可以讓我全權負責現場的判斷嗎?』
娃娃頭髮型的少女始終笑盈盈地這麼告知。
『倘若允許我根據狀況改變行動的話,我願意按照這個計劃進行。或是請您變更原本的任務指派,例如讓伊格兒和格里芬其中之一進行飛彈管制,我負責護衛之類的。』
無論哪一種都沒有問題喔。儘管她這麼微笑回答,但很顯然並沒有選擇的餘地。最終還是按照法多姆的要求賦予她自由裁量權,所以才有了現在的一幕。前途真是令人擔憂。
(嗯,不過她應該不至於突然獨自一人返航吧。)
「爸爸說過人家是最強的,最可靠的!」
尖銳的聲音將思考拉回現實。金髮阿尼瑪此時鼓著臉頰,一腳踏上梯子卻遲遲不向上攀爬。修護員看起來一籌莫展的樣子。
「是真的,而且還請我吃草莓聖代作為獎勵呢!」
「啊啊,嗯,我知道了。你非常了不起喔。」
慧頭疼地不斷附和對方,伊格兒這才終於肯坐進駕駛艙里。建立直接連結,子體的塗裝逐漸泛起艷陽黃的色彩。
「慧。」
聽見呼喚聲回頭一看,只見格里芬已經坐進子體。升降副翼和方向舵正在作動以準備起飛。慧急忙衝上梯子,滑進后座里。
「抱歉,我來遲了。」
「遙現在很著急,叫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趕快出發。」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作戰海域的偵察機傳來聯絡,表示有追加的運輸型『災』空投了貨櫃。大概是打算加快基地的建立速度。護衛機的數量也增多,似乎變得很難接近了。」
「真的假的?」
還未起飛時限就愈來愈緊迫,這是哪門子的困難模式?簡直無理到極點了。
慧固定好座椅安全帶和降落傘背帶,將抗G衣的吸氣軟管連接在機體上。簡單地檢查完控制及燃料後,他便向修護員打了個信號。
輪擋(chock)被移走,開放油門後機體開始移動。蔚藍的天空下,鮮紅色的JAS39D向前行駛。在稍遠的位置,身穿飛行服的隊員們做出敬禮動作。其中一名淺黑色臉龐的男性令人很眼熟,是以前在餐廳里和格里芬發生糾紛的隊員。對方還是板著一張臉,但雙眸中已不見以往的敵意。經過之前的小松防衛戰後,大家對於阿尼瑪的偏見或許慢慢緩和了吧。雖然成效不明顯,但還算是不錯的徵兆。慧正打算告知格里芬之際,機體已經緩緩地轉換方向,機翼遮擋了隊員們的身影。
灑落的陽光十分耀眼,萬里的晴空實在令人無法想像現在即將趕赴戰場。但事態相當緊急,不容片刻的猶豫。倘若「災」的基地開始運作,通往大平洋的迴廊就等於大開,版圖消失的程度根本不是區區東海淪陷可以比擬的,心跳直至此刻才開始加速,緊張感牢牢勒住五臟六腑。
可惡!
不知不覺中手已經在顫抖。精神放鬆的瞬間,牙齒深處就仿佛要開始打顫。好可怕,不同於模擬戰的真正戰鬥。無論理智如何控制,身體依然敏銳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這一次說不定無法活著回來,連同格里芬在內,我們可能都會被「災」的下顎咬得粉碎。負面的想像充斥於內心。
混帳,振作一點啊。當初可是下定了決心,自己無論面臨什麼後果都會陪伴著格里芬,是男人就,必須遵守自己做出的決定。
『BARBIE03,Contact departure。』
在塔台管制的無線電送行之下,法多姆升空了。緊接著伊格兒也起飛。格里芬吸了一口氣:
「BARBIE01,Cleared for take-off。」
追逐先行的排氣火焰,機體開始上浮。在爬升的同時提高速度後,不久便靠近綠色及棣棠色的機翼,三機謹慎地拉開距離以組成三角編隊。仿佛看準了時機,八代通剛好傳來無線電:
『關於作戰方面,就如事前告知的那樣。在室戶岬外海與空中加油機會合,補充燃料後前往作戰空域。伊格兒和格里芬儘可能擊破敵人,法多姆則是闖入小島上空,在完成數據鏈的準備後向陸自和美軍下達攻擊指示,知道了嗎?』
『02,了解。』
『03,了解。』
表面上回答得很爽快,但語氣卻相當生硬。伊格兒的怒氣還未平息,而法多姆對於任務本身似乎也難以接受的樣子。
「對了,我們可以只跟法多姆進行通信嗎?」
「?是可以。」
「能不能讓我跟她交談一下?總覺得這樣下去有點糟糕。」
大家即將趕赴死地,而且三機之間的配合更決定了作戰成敗。如今可不是同伴之間鬧得不愉快的時候了。
伊格兒的行動方針為打倒眼前的「災」。這點格里芬也一樣,但法多姆的角色就極為複雜。只要她的指示稍有差錯的話作戰就會立即失敗,無論擊落多少的敵機都毫無意義。正因為如此,自己希望可以獲得她盡全力配合的保證。
格里芬的目光遊走於藍天:
「BARBIE01呼叫BARBIE03,聽得見嗎?」
『BARBIE03,我聽得見……怎麼回事?還特地使用加密通信。』
「慧想要和你說話。我把麥克風切過去。」
耳邊響起金屬聲。或許是已經接通,頭盔內出現低沉的噪聲。
喂,這也太突然了吧?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是法多姆嗎?」
『是的,有何貴幹呢?』
還是這種與他人保持距離的口吻,但如今可不能退縮。慧鼓起勇氣開口:
「我聽八代通先生說了。那個,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人類做出貢獻吧?」
『……?』
「保護人類或拯救世界,這些願望聽起來十分宏大,但你確實抱著想努力拯救大家的想法。既然如此,這次的任務就必須成功才行吧。即使格里芬或伊格兒的實力稍有不足,大家也得齊心協力摧毀掉『災』的基地。」
總之必須先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朝著同一方向邁進。慧這麼傾訴道,然而——
『倘若不這麼做的話,會怎麼樣呢?』
咦?
對方拋回意料之外的問題。
「會……會怎麼樣?八代通先生不是說了嗎?太平洋的防衛線會被突破,日本遭到孤立。」
『這樣算是人類的末日嗎?』
面對啞口無言的慧,法多姆解說般地繼續道:
『全人類的總數為七十五億,但日本的人口為一億兩千萬,僅占了百分之一點六而已。假使全滅的話,從整體來看也只有輕微的影響吧。那麼我想反問,為拯救區區百分之一點六的自己人而耗盡寶貴的戰力,這算是合理的作戰行動嗎?是具備邏輯性的生存戰略嗎?』
「你……你的意思是日本滅亡也無妨嗎?」
『我不能在這裡被擊落。』
毅然決然的口吻。
『敵人的數量太多,而能夠對抗的阿尼瑪實在太過稀少。即使多存活一分一秒也好,我必須不停地消滅「災」。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也是誕生的目的。』
「……」
『您好像很疑惑,我為何會如此冷血吧?』
仿佛看出了自己內心想法的一句話。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很清楚,流於當前的感情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知道在部分和全體、手段和目的之間抉擇錯誤的結果,世界究竟會變得如何。』
「你知道?」
『不同于格里芬或伊格兒那些後來出現的機種,像我這樣的初期型阿尼瑪經歷過些許曲折的開發過程。在實際擁有肉體並與機體連接之前,我被迫接受了無數次模擬。測試自己在進行實戰配備、戰鬥,返回基地後再次出擊的話會有何種結果。然後變更條件和期間,有時被擊落,有時又成為王牌戰機,這類不同的人生經歷了好幾兆幾億次。以體感時間估計……我想恐怕有上百年了吧。』
「上百年!」
『或許是因為若不如此反覆地大量測試,人類就無法放心地將我釋出吧。畢竟是利用了未知技術的兵器,所以有必要嘗試所有的非正規命令以確認我是否真會失控,將人類視為敵人。嗯,雖然結果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我卻在這種過程中完全失去情緒之類的感情,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稍有判斷錯誤人類就會全滅,失去所要保護的對象,所以根本無暇去珍惜身邊的人。拋棄所應拋棄的事物,排除感情方面的影響。剛誕生的時候真的很辛苦喔。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擺出笑容。』
地獄般的體驗。即使需要嚴密的測試,換成普通人的話或許早就發瘋了。被迫觀看無數次沒有盡頭的惡夢,成功或失敗以零點幾秒的速度重新來過。即使人類滅亡或自己遭到擊落,只要醒來的話又會重複相同的過程。
「法多姆,你——」
『我不需要同情。多虧了這種經歷,我比其他的阿尼瑪得以累積更多的戰鬥經驗。我會徹底發揮自己的能力和知識以達成使命,以前是這樣,往後也是,直到最後一刻。』
所以她在這次的任務中不能被擊落。
「……」
法多姆冒出一句:『不用擔心。』聲音中帶著祥和與平靜。
『只要伊格兒和格里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也會按照作戰計劃進行的,自我判斷純粹只是緊急避難時的最後手段。這樣一來,應該不至於那麼不講理了吧?畢竟在其他兩機無法行動的狀態下,我一個人也無法繼續進行引導作業。』
「嗯……是啊。」
『我現在要檢查機體,差不多就說到這裡吧。祝您安好。』
通話中斷。噪聲消失,駕駛艙內回歸於喧囂。
「說完了嗎?」
目光持續望著前方的格里芬這麼問道。由於是直接通話,她或許並未聽見其中的內容為何。
慧「嗯」的點頭,整個人沉入座椅內。
內心的不安可以說完全未平息。
小島似乎名叫海鳥島。
位於石垣島北方一百五十公里,漂浮在國境邊緣的無人島,從空中眺望是左右狹長的十字架形狀。唔,或許是把延伸的陸地比喻為翅膀的緣故,所以才命名為「海鳥」島吧。總之正如島名所示,這裡是一座頂多只有信天翁才會造訪的小離島。
但如今,小島周邊卻籠罩著水晶般的光輝。地球上的飛機所不可能留下的銳角形狀凝結尾,仿佛玻璃藝品的異彩外型,沒有錯,就是「災」。
「EPCM等級上升,gust24、25、26,仍在升高。29、30……電磁遮蔽開始作動,Masterarm on。」
一切準備就緒後,格里芬輕輕呼吸。
「慧?不要緊嗎?你的心跳聲很亂。呼吸和脈搏也是。」
「這是一種摩拳擦掌的反應,你不用在意。」
儘管極力這麼辯解,劇烈的心跳卻始終無法鎮靜。
久違的戰場,真正的戰爭。實彈紛飛,瞬間的判斷錯誤就會喪命。如今要在這當中飛行,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阿尼瑪,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沒事的。」
仿佛在說服自己一般,慧再次喃喃念道。格里芬不再詢問自己的狀況。無論如何,現在已經不能回頭,只有跟大家一起衝進去了。
「BARBIE01,Engage。」
發動機的聲音加遠。先行的法多姆機影變大,轉眼間超越而去。跟在一旁飛出的則是艷陽黃的伊格兒。她們如同被釋放的獵犬那樣飛向海鳥島上空。
作戰開始。慧咬緊牙根以防備高G機動,前方接近的半透明機影為兩個、三個,雷達警報!攻擊來了!
火箭劃破空氣,全身豎起雞皮疙瘩。用左傾躲開敵人的射擊線後與敵機交錯而過,這一刻,位於右上方的「災」破碎四散。
『呀呼——!』
是伊格兒的炮擊。在那個時間點竟然能夠錯身命中對方,真不愧是自稱最強的戰鬥機,簡直神乎其技。
格里芬往斜上方翻斤斗,一百八十度掉頭追向敵機後方。她瞪著不斷跳動的標記進行鎖定,然後發射飛彈。挾帶細長導流片的長槍以不符那體積的敏捷速度來回追逐「災」,最後爆炸了。
「Kill。」
機腹迎著爆炸火焰進行轉彎,上空爆發的火焰是伊格兒的利爪所致,玻璃藝品般的機體一架接著一架遭到分解。
很順利嘛。
配合得相當有默契,照現在這樣下去應該很快就能奪取制空權。慧這麼思考之際——
「新的敵機接近中,雷達捕捉,機體數為四……不,是八。」
「八架!」
究竟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確認顯示器,前方兩點鐘及十點鐘方向有敵方編隊接近中。慧將目光投向機外,藍天裡有好幾顆發光的星星,它們排成一列正在縮短距離。
「我們有多少武器?」
「對空飛彈六發,伊格兒裝載了八發,共計十二發。然後就是機炮。」
剛才在上空見到的爆炸是飛彈造成的嗎?這麼一來,兩機已經消耗了三發飛彈,如今剩下十一發。目前交戰中的敵機為一,增援數量有八,單純計算的話將只有兩發的剩餘量。倘若敵人再繼續增加的話局勢就無法收拾了。
「法多姆在哪裡?」
差不多也該跟上來了,趕快就定位開始引導飛彈吧,在焦躁感驅使之下回頭一望——
咦?
慧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遙遠的後方可以見到法多姆。其機腹面對小島方面,不斷在進行小角度的盤旋,完全沒有要衝入其中的跡象,看起來反而有點在遠離的樣子。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伊格兒大叫道。隔著無線電,其熊熊的怒火清楚傳來。
『趕快到這邊來!人家正在開闢缺口。』
『上面。』
聽見這個沉穩的聲音,慧眨了眨眼。是來自法多姆的通話。上面?什麼東西?
「!」
機體整個倒向一邊。格里芬發出咬牙切齒般的聲音,雙手同時抓緊控制面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剛才所處的空間遭受大雨般的炮火洗禮。
什麼?
制空戰型的兩架「災」機,其機首朝向這邊俯衝而來。對方一直在等待機會從上空攻擊嗎?完全沒有察覺到,應該說,就連雷達警報也未曾響起,怎麼回事?
『敵人只要保持雷達靜默就不會發出警告了。我們的雷達無法偵測到上方,再加上敵人背對太陽,使得目視變得相當困難。從死角發動攻擊不就是空戰的共通守則嗎?』
法多姆從容不迫地這麼指正。仔細一看,伊格兒也正為了來自上空的攻擊而傷透腦筋。好不容易穩住機身後,敵人又仗著數量上的優勢不斷打了就跑,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俯衝的「災」大角度爬升後再度擺出襲擊動作,我方每次的閃避都會喪失高度和速度。
『啊——討厭!』
伊格兒強行加速以突破包圍網,她鎖定海鳥島上空的敵機並發射飛彈,近接信管作動,兩團、三團火焰陸續綻開。
『別說那麼多,趕快過來就是了!飛彈快要用完了!』
『可是你看起來都自身難保了吧?還有餘力保護我嗎?』
『行不行是另外一回事,我正在努力啊!趕快按照作戰計劃——』
話還未說完,爆炸聲忽然響起。閃光,受到接近彈波及的棣棠色機翼拖帶著黑煙。
「不好。」
格里芬開啟油門。她向前方突擊以推開阻擋在前的「災」機
,同時一邊不斷擊出機炮子彈。伊格兒……平安無事嗎?好像只是受爆炸碎片的影響,並未對飛行造成妨礙。
「……這是什麼?」
不知不覺中,機體逐漸接近小島的正上方。
「災」從四面八方飛來,這番神秘的光景就仿佛看到了橫向飛來的流星,但其中每一個組成的要素無疑都懷著敵意,美麗又令人絕望的玻璃藝品牢籠。
不行了。
這已經不是再多幾發飛彈就可以應付的程度,戰力上呈現絕對的差距,敵我雙方的兵力有如天差地別。
『可惡!這傢伙!』
伊格兒追逐身旁的「災」。或許是怒上心頭的緣故,她無法準確鎖定敵人,擊出的機炮子彈悉數落空。
格里芬喘息道:
「撐不住,要撤退了。」
『開什麼玩笑!都已經來到這裡!』
「等彈藥用完後就太遲了。會逃不出去的。」
格里芬的目光左右游移,慧也隨之確認周圍狀況,然後察覺到奇妙的東西。小島地面噴出了濃煙,是墜落的機體嗎?不,不對,是排氣火焰,某種物體以高速度發射升空了。
「格里芬、伊格兒!下面!」
不愧是阿尼瑪,立刻採取了閃避機動。但來歷不明的飛翔體卻以超乎想像的速度上升。是三角錐?正四方體?表面如鏡子一般發亮,在抵達和我方相同的高度瞬間,周圍開始迸出光之環。
「!」
天空中充斥著無數的爆炸,驚人的衝擊力,閃光和爆風蹂躪著機體,就仿佛誤闖進暴風雨當中一般。儀表的數值胡亂變動,無數的警報聲鳴響。
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格里芬,格里芬!你沒事吧!」
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按住一隻眼睛。其臉龐痛苦地扭曲,但另一隻手卻仍未離開控制面板。她拼命地保持機體的穩定。
「地對空……是集束彈。」
「什麼?」
「大概是新型的『災』。屬於地面發射型,在敵方編隊當中自爆並散布子彈。」
「這算什麼?」
普通的「災」就已經夠棘手,如今還有對空兵器?這樣一來制空戰之類的行動都毫無意義。無論擊落再多的敵人,只要被擊中一發的話法多姆就會被幹掉,根本無暇引導我方的飛彈。
『又來了!』
伊格兒尖叫般大喊。陸地上又發射了兩發、三發新型的「災」,新出現的制空戰型則從包圍網內飛來。敵人一點也不怕遭到爆炸波及的樣子,打算靠數量上的優勢碾碎我方。
「快逃!伊格兒也是,全速脫離!」
仿佛要蓋過警告聲一般,引擎發出咆哮。後燃器全開,如今無暇顧及燃料的多寡了。所有人將全部武器擊向同一處以開闢逃脫口,機翼劃破爆炸濃煙和火焰,兩架子體逃往來時的路線。
作戰失敗了。
眾人脫離至EPCM的範圍外之後與管制塔台聯絡。
或許是八代通事前交代過,管制官未確認詳情便直接指示返航的路線。並非小松基地,而是最靠近海鳥島的空白據點,沖繩那霸基地。
大約花了二十分鐘便抵達機場。不同於本土,這裡占地相當廣大。椰子樹在風壓下搖晃著,異色的編隊降落於其中,依序為伊格兒、格里芬,然後是法多姆。
滑行返回停機坪後,看似等待許久的修護員立刻跑上來。發動機停止,多角度監視器的電源關閉,座艙罩開啟。
「損傷挺嚴重的呢。」
從駕駛艙下來後,慧打量整個機體。或許是對空集束彈的影響,機身到處都是細小的破洞。被火焰燻黑的裝甲令人不忍目睹。仔細一看,座艙罩上面也刺進了碎片。
背部冒出一陣噁心感。將手伸進飛行服,裡面己經完全被汗水打濕。大概是恐懼和緊張使得自律神經失控了吧,小便沒有失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僅僅幾分鐘的戰鬥仿佛讓自己老了十歲以上,感覺一鬆懈下來整個人就會癱倒在地。
「啊嗚。」
聽見奇怪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格里芬差點從梯子上滑下來。她一隻腳踩空,腳尖不斷在晃動著。危險,慧急忙跑上前扶住對方。
「你不要緊吧?」
他將手伸進對方腋下,緩緩地將整個人攙扶到地面。體重一樣還是很輕,就仿佛體內塞滿了棉花或羽毛那樣。格里芬腳步有些踉嗆地握住梯子的支柱:
「稍微頭暈而已,馬上就恢復了。」
「馬上……你流了很多汗呢,是哪裡會痛嗎?」
「很多。」
「很多?」
格里芬用手撫摸著子體:
「進行直接連結的時候,傳導會反饞感覺,將機體的損傷直接傳回。原本想降低連結等級,但操控性一旦降低就可能無法順利逃脫。所以——」
「所以你就一直忍耐著嗎?」
「嗯。」
「你啊——」
慧伸出雙手夾住對方白皙的臉頰,目光同時對上她「嗚嗚嗚嗚?」地掙扎的雙眸。
「會痛就說出來吧。逃走時另當別論,不過降落的時候至少讓我接手吧。真是的,居然那麼喜歡逞強。」
「可是在高G機動下,慧一定覺得很難受。」
「彼此彼此吧。反正很快又要再飛一趟了,我們兩人得儘量保留體力才行。」
很快,再飛一趟。
這些話從自己嘴裡說出後,整個人不禁打了冷顫。還要返回那個戰場嗎?投身於爆炸的濃煙和火焰之中。
但自己很明白這一點,區區一次的失敗是不會就此退縮的。那些傢伙正在日本的領土,沖繩的眼皮底下,如今更準備進一步侵略。必須趕快再次發動攻擊才行,沒有時間慢慢休息了。
然而理智卻敲響了警鐘。不行,不能去,只會白白犧牲而已。我方滿身瘡痍,敵人卻會不斷增加,無論怎麼想都毫無勝算。乾脆直接找上八代通,請他規劃其他的作戰方針,總不能在這種時候喪失所有寶貴的阿尼瑪,對吧?
「慧?」
格里芬眨眨眼。莫非表情透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嗎?慧猛然回神,準備解釋一番之際——
「為什麼不按照爸爸說的話去做呢!」
怒不可遏的聲音響遍四周。
兩名少女站在機庫前彼此對峙。那醒目的金髮和綠髮,是伊格兒和法多姆,一邊是仿佛要吞了對方的表情,另一邊卻是滿臉不在乎地佇立著。充滿火藥味的空氣令周圍的隊員目瞪口呆。
「我不可能將背後交給無法信賴的人。」
法多姆平靜地這麼回答,其嘴邊浮現柔和的笑意:
「況且爸爸已經允許我自由行動了,根據狀況變更作戰行動並無任何不妥,你根本沒有理由斥責我喔。」
「可是任務失敗了啊!」
「那只是因為你們的實力不足罷了。要是能確實掌握制空權,我也會按照原訂計劃行動喔,嗯,不過從你們剛才絲毫未察覺上空敵襲的表現來看,無疑是緣木求魚吧。」
「!」
伊格兒瞬間紅透了耳根。激動的情緒讓那柔軟的臉頰顫抖著。
警報響起。周圍人紛紛大叫:「緊急迫降!緊急迫降!」不久,一架四具渦槳發動機的飛機伴隨轟隆巨響下降而來。是自衛隊的偵察機嗎?一邊的機翼脫落,其中一具發動機還起火了。
速度很快。仔細一看,右翼的主起落架並未完全放下。它保持傾斜的姿勢降落,翼端與地面摩擦,刺耳的煞車聲及飛濺的火花。滿身瘡痍的機體上下跳動著,最後終於在即將衝出跑道的那一刻靜止了。
「消防!派救難升降機過來!」
「護衛機在搞什麼啊?等一下才會回來嗎?」
「不行,好像全都被擊落了!」
望著滿是滅火劑的偵察機,慧發出呻吟。啊啊,可惡!混帳,居然想起討厭的一幕。一望無際的藍天,爆炸起火的往復式引擎飛機。中國內陸,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克拉瑪依機場的航空展,母親永遠消失的那個瞬間。
再一次,自己明明不願再一次看到那種景象。
「那到底要怎麼辦!這樣下去的話永遠都無法摧毀那座基地了!」
「在戰力不完備的情況下,勉強進攻就等於自殺行為。不如拜託美軍或俄軍安排其他阿尼瑪前來增援如何?」
「要是無法安排呢?」
「那就放棄這個海域吧。」
放棄。
心跳聲猛然加遽。
避開強攻作戰,等待增援,即使還是不行的話就撤退。
這個冷酷至極的意見就和自己剛才所想的一樣。將自己的存活放在首位,明天比
今天更好,會這麼思考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但其結果究竟會造成多麼重大的慘劇呢?剛才所目睹的迫降景象根本不值得一提,等待大家的是規模比這更可怕的破壞和殺戮。慧想起化為灰燼的常熟街景,若那樣的光景重現於那霸、本土,甚至於小松這座城市的話——
不行。
果然還是不行。
無論戰術或戰略上多么正確,法多姆的意見都是無法容許的。即使我們要犧牲自己,也必須摧毀那座基地不可。但照實說出的話法多姆大概不可能接受吧,其壓倒性的戰鬥經驗和自我存活本能將否定這個意見,同時告誡自己不要進行沒有勝算的戰鬥。該怎麼做才好?怎麼說出口才能打動她的內心?說服那種知悉一切戰鬥的猛將。
(一切?)
思考停留在自己所得出的這句話。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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