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Ⅳ*(2/2)
慧投去目光,客房裡和剛才一樣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
「好像身體不舒服,我就讓她睡了。剛剛才休息,所以先別叫她起來比較好。」
「那麼你一個人就可以了喔,畢竟作業本身並不算太困難。」
「我們要到哪裡去?」
「就是那個機庫,加油車我已經開到機體旁邊停放好了。」
嗯……
要留下格里芬嗎?
唔,倘若把一連串現象都判定為鬼迷心竅的話就不用擔心她的安危,但自己希望能儘量等到她醒過來再說。不過如今既然找到了燃料,當然也就想早點離開這個地方,拖到太陽下山之後就很難起飛了。
「嗯?怎麼了?」
「唔。」
再猶豫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可以先留個紙條嗎?萬一她醒來時看到沒人應該會很不安吧。」
萊諾輕輕一笑:「喔。」
「你真體貼呢,身為你的搭檔實在很幸福。」
「別取笑我了。」
語氣生硬地這麼回答後,慧返回房間,拿起辦公桌的便條紙寫下狀況為何,為了不被空調的風吹跑還用紙鎮壓住。好,準備妥當。
慧走出房門,移開用來當作門擋的雨傘架。
「你有帶鑰匙吧?」
「當然。」
萊諾的手指間夾著一張卡片鑰匙。鬆開門把之後,自動門鎖的聲響隨之傳來。
「那麼我們走吧。」
「好——」
還是老樣子,回答的聲音一點也沒有緊張感。
正如萊諾所言,之前待過的機庫前方停放著一輛白色加油車。車體後方的卷盤纏繞著軟管,發動引擎後,萊諾將接地線連同軟管一起拉出來。她隔著肩膀回頭道:
「我們一起拉。小心一點,這個很重的。」
「啊,喔。」
慧按照對方的指示抓住黑色皮膜。好粗,簡直就像一條大蛇,將其謹慎地拉過來後送到萊諾手邊。對方用熟練的動作把油嘴搬到子體下方,安裝在機首右手邊的加油口並固定妥當。首先從F/A-18開始補充燃料。
「要啟動幫浦了喔——」
她小跑步返回後抓住閥門,看著壓力計量表一邊將其開啟,幫浦在這個瞬間就像被賦予生命一般開始脈動。
燃料流動的聲音響起。為了安全起見保持距離之後,終於有空間可以張望四周。兩架子體的周圍放有數個工具箱,維修艙口打開並連接了好幾條電纜,擺在長桌上的應該是監控用終端吧,修護過程比想像中還要專業。
「對了,萊諾。」
「嗯?」
「昨天我們也到處找過,卻沒有發現這類工具或燃料之類的東西,究竟是擺在什麼地方?」
「嗯——什麼地方嘛——」
萊諾傾著纖細的頸部,她扭動嘴唇露出牙齒:
「嗯,像這種事情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喔,只要腦中存在這種念頭的話。」
「啊?」
「耶穌也說過『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對吧,那可是真理喔。重要的是具備強烈渴望事物的一顆心,時間或地點都毫無關係。」
「這算什麼?」
是在挖苦我嗎——這麼心想的慧笑著詢問,但對方卻沒有回應。唯獨輸送燃料的「咕噗」聲不斷響起,過了好一會兒,幫浦停止,萊諾舉起一隻手說:「OK。」
「接下來過去你們的機體吧。鳴谷慧,你曾經幫子體加過油嗎?」
「只有一次。」
以前陪著舟先生進行修護工作時向他學習過,記得右邊鴨翼下方處應該有加油口才對。
「那麼我負責操作幫浦,油嘴就拜託你換過去了。」
「了解。」
慧走向F/A-18並取下軟管,小心翼翼地不讓管子纏繞並拖向了右手邊的輕型戰鬥機。打開右翼前方的加油口,插入油嘴後做出開始的手勢,不久,燃料開始供給而來。
目光抬起,沐浴在淡色的陽光之下,F/A-18鋁質的外表閃耀著朦朧光輝。怎麼回事?感覺就像全新的,看起來實在不像經過激戰的樣子。說到這個,當初降落時好像也看到彈痕,但如今卻找不到,是修理好了嗎?在沒有交換零件的狀態下,究竟怎麼辦到的?
「這裡真的很安詳呢。」
萊諾的這句話讓慧失去發問的機會。她放鬆半瞇的雙眼注視天空:
「安靜、清潔,沒有任何的不純物。人類的世界為何會那麼喧囂呢?每個人都不斷活動發出聲音,不知道那麼匆忙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一點也不覺得累嗎?」
「聽你這種說法,仿佛人類不存在的話會比較好呢。」
面對這番開玩笑的發言,萊諾只是輕輕一笑。
一股不安掠過心頭,喂,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你不是也在歡迎派對上玩得很盡興嗎?喝飲料、大吵大鬧,還說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一直持續下去,莫非那是騙人的嗎?」
「那是真心話喔。但我並非因為和大家在一起才覺得開心,而是由於能認識其他的阿尼瑪。畢竟她們實在很單純呢,純粹抱持著戰鬥這個目的,勝利就是一切,飛行就等於喜悅。」
「……」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災』同樣也是表里如一的吧,單純且耿直地想消滅人類。站在某種角度,那或許是我們最容易親近的存在。倘若基本目的沒有差異的話。」
「目的……」
「是保護人類,還是將其消滅。」
心臟猛然一跳。
警報聲在腦內鳴響,茫然的不安被清晰的不協調感所取代。加油作業還未結束,慧用手觸摸油嘴壓低聲音道:
「那些傢伙……『災』好像並
不打算要消滅人類。」
這個瞬間,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說出這句話。因為自己不可能知道「災」的行為原則,也不應該會知道才對,但卻很離奇地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記憶中存在著自己理應未曾接觸過的情報。
萊諾驚訝得眨著眼睛,沉默了幾秒鐘,她扭曲嘴角說道:
「喔——」
她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你還真是有趣呢,說得好像自己不是人類一樣。」
軟管停止脈動。萊諾攤開雙手,穿著長靴的雙腳向前踏出一步:
「你為什麼和其他人不同呢?是格里芬的影響?與生俱來的體質?還是更不一樣的理由?」
「誰知道?我想我只是個很普通的人類罷了。」
說著,慧向後退了一步。他迎上對方的視線,整個人就這樣沿著子體的機首移動。
「為何要逃跑呢?對了,之前也提議過,我們要不要乾脆住在這裡呢?你、格里芬還有我,三個人每天都過著平靜快樂的生活。」
「作戰要怎麼辦?」
「那個早就已經結束了喔,美軍和自衛隊應該都會以為我們被擊落。所以可以自由活動了喔,不必受任何人的拘束。」
腳步聲慢慢逼近:心跳的「怦咚」聲逐漸加快。
「你真的是萊諾嗎?」
「真的?什麼叫真的?我是什麼人?『災』的殘骸?波音公司製造的戰鬥攻擊機?還是威利所製作的程序?」
她仰望天空。
「我現在的感覺非常棒,凡事只要想通的話就會很輕鬆喔。你,還有格里芬也是。」
格里芬。
感覺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對了,她現在怎麼樣了?來到機場之後她的狀態顯然就很不好,倘若那是因為受了什麼東西的影響呢?為了強迫她接受像萊諾這樣的變化。
詭異的聲響。
扭曲的風景。
陰魂不散的視線。
沒錯,自己不是也感受到了嗎?理智被侵蝕的感覺,所立足的世界逐漸在崩塌的感情。
(糟糕。)
回過神,慧發現自己已經轉身。必須趕快回到客房才行,不能拋下她一個人,將她留在這種異常的環境當中,然而——
堅硬的鋼鐵聲響起。
「不可以過去。」
萊諾舉著一把手槍,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這邊。
「安分一點吧,現在正是緊要關頭。」
「你——」
原來打從一開始就想要分開我們嗎?
事到如今咬牙切齒也為時已晚。但既然對方試圖要拖住自己,就代表可能還不到無法挽救的地步。慧將身體的中線移出射擊線,思考、思考,該怎麼辦才好?
他用下巴示意著加油車:
「在這種地方開槍很可能會引火喔,你打算和子體一起陪葬嗎?」
「所以不要逼我開槍喔,只要你不亂動就行。」
「我要回去。」
「真是個講不聽的人。莫非以為我只是在恐嚇而已嗎?如果是這樣就大錯特錯了喔,因為我一點也不怕死。」
萊諾又接近一步。儘管不知道她的槍法如何,但這種距離下就算閉著眼睛眼也能打中吧。慧的背部碰到了子體,沒有退路了,窮途末路的狀況。
慧放鬆肩膀的力道。
「嗯,很聰明。」
或許是以為自己放棄抵抗了。看準對方鬆懈的瞬間,慧展開行動,他抓起加油軟管,在解開油嘴之後使盡全力拋出去。
潑灑而出的燃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萊諾開槍的動作也隨之猶豫了一下,她用一手撥開軟管同時發出低吼般的聲音。這時候慧已經跑了起來,心無旁騖地往航線筆直奔去。
「鳴谷慧!」
面對厲聲的呼喊,慧根本不予理會。他全速跑過停機坪後衝進貨物出入口,跑上手扶梯前往聯絡通道。這一刻,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什麼?
慧轉動目光後感到毛骨悚然。
牆壁和天花板都凍結了。冰塊?不對,是玻璃,耀眼的多面體從各處顯露出來,那種光輝令自己很熟悉,這個——這種光——
(是「災」。)
「不會吧?」
我們到底是在什麼東西的內部度過時間?感覺就像被龐大的鯨魚吞下,悠哉等待著被消化的那一刻。意識和理智都完全溶解,最終變成像萊諾那樣的另一種存在。
慧抵達聯絡通道的中央,正準備按下電梯按鈕之際卻不禁咂舌。金屬材質的面板已經變質為玻璃,凹凸不平地變形、突出然後扭曲。不行,根本無法操作。
背後傳來殺意。回頭的瞬間,強烈的閃光烙印在視網膜上。轟隆聲與劇痛,臉頰就像被火箸緊貼著那樣發燙,被擊中了,慧反射性地彎低身體跑了出去,躲在盆栽後面按住自己的臉,微溫的黏稠感傳至掌心。
「不要跑嘛——」
相當開心的聲音。
「要是打中奇怪的地方會很痛苦喔。怎麼樣,要不要來談一談呢?我們一定能彼此理解的,只要肯花時間慢慢溝通就絕對可以辦到。」
慧轉動目光。電梯不能用,怎麼做才能前往客房樓層?其他的電梯和手扶梯都找不著。至於其他路線——
「安全出口。」
他認出右手邊牆壁上的綠色字體板子,EXIT,是逃生門。
呼——呼——呼——
慧下定決心後從物體後方跑出來。子彈在下一刻擊穿後方地板,緊接著柱子的表面也爆開,仿佛死神與自己擦身而過的感覺。他拼命擺動因恐懼而快要抽搐的雙腳,最後抵達目的地的門。用肩膀衝撞的姿勢將門推開後,昏暗的空間裡可以見到——
逃生梯。
(有了!)
大量汗水噴灑而出,慧雖然想著要是只有通往外頭的出口該怎麼辦,然而實際上就連喘口氣的空閒沒有。他沿著窗戶緊閉的樓梯往上跑,在樓梯平台轉彎的瞬間,下層樓的逃生門開敗,笑聲以及腳步聲追了過來。
「等一下嘛——」
二樓、三樓、四樓。
慧拉開防火門的把手,回到客房走廊。但這個地方又出現了玻璃的光輝,詭異晃動的影子,就像在惡夢當中見到的那樣,柱子的輪廓扭曲,遠近感出現偏差。
410、409、408——
405。
是我們的根據地。
慧抓住門把拉向自己。喀!再拉一次。喀!被上鎖了,自動門鎖正在運作中。
可惡。
儘管使出全身的力氣搖晃,但房門依舊紋風不動,有沒有什麼工具可用?槌子或斧頭之類,可以用來破門的東西。
(怎麼會有那麼剛好的物品呢。)
就在咬牙切齒之際,走廊上忽然見到一樣長柄物體,是落地燈。自己被萊諾找出去之前拿在手中當作武器的東西,那金屬材質的支柱散發朦朧的光輝。
(死馬當活馬醫了。)
慧做了個深呼吸,將落地燈貼在腰部的位置大聲吆喝,然後朝著房門突擊。「咚」的一聲,驚人的衝擊力傳來。房門表面出現戰裂,就像玻璃破料般的細小裂痕。
再次吶喊,戰裂程度加大,結構材剝落呈現出無色透明的晶體,刮落的碎片不斷散落地板。緊接著又是一擊、第二擊。
牆壁崩塌,扭曲的走廊上開出一個缺口,淡色的陽光射入眼中。
「格里芬!」
慧一把拋開落地燈進入房間。桃紅色頭髮的少女仍躺在床鋪上,看似樹冰的玻璃片包圍住其周圍。天花板和家具都失去原貌無力垂下,折射的光線將那白皙的臉頰染成了七彩顏色。
「格里芬。」
慧再次呼喚對方的名字,同時跑上前。他撥開玻璃樹枝將對方整個人抱起,絲毫不在意碎片劃破了自己的手和臉部,滴落的鮮血將床單染紅。
「快起來,振作一點。」
「……」
長長的睫毛震動,灰色的眼眸空蕩蕩地望來。
「是我!認得出來嗎?」
「慧?」
眨了一次眼,目光終於恢復焦點。
「怎麼了?你受傷了。」
「之後再解釋,我們要離開了,這裡很危險。」
將意識還昏沉沉的格里芬抱下床後,慧抓起對方的一隻手跑出房間。是與剛才上樓反方向的避難路線。萊諾還未追上來,看著看著,無人的走廊逐漸被玻璃柱所填滿。格里芬在奔跑的同時不斷眨眼:
「是『災』?」
「不要看,總之跑
就對了。」
兩人從走廊盡頭衝進樓梯間並直奔而下,經由一樓的逃生門來到了停機位。地面正在晃動,管制塔台崩塌,加油車緩緩沉入瀝青路面,滑行道上面到處是突出的結晶物體,身後的旅客航站也像結冰一樣變成了不同的顏色和形狀。
機庫前可以見到三角翼的輕型戰鬥機,JAS39D的子體。還平安無事嗎?通往跑道的路線勉強還可供滑行。
慧衝進駕駛艙啟動電池,格里芬則是建立直接連接。這個瞬間發動機復活,機體外裝覆蓋上鮮紅色的光輝。檢查機體狀態,與飛行相關的項目都沒問題,燃料也已經補充足夠。
「沒問題嗎?」
「嗯。」
打開油門後,機體撞開那些工具和電纜一邊往停機坪移動,接著進入了跑道。路線淨空,慧提高速度並將操縱杆拉向自己,機首就仿佛被抬起一般,起落架離開了地面。
「慧,機場——」
慧聽見呻吟聲回頭查看,只見背後已經不再是機場,建築物和設備崩塌,化為數不清的玻璃藝品。跑道和磁浮軌道也是一樣,每一枚碎片都生出翅膀,正面亮起光環,逐漸變化為圓錐狀的外型。整體就仿佛工蜂群聚在蜂巢表面那樣,好可怕的數量,大軍。
「哈!」
他發出乾燥的笑聲。
居然會有這種事。換句話說,我們之前都待在「災」的老巢里嗎?機場早已經不存在,我們只是在一處外表類似的箱庭中被從頭到尾觀察著?為了什麼?不,萊諾不是也說了嗎?阿尼瑪和「災」並沒有多大的不同,只要彼此對話應該就能理解雙方。儘管不知來龍去脈為何,但「災」已經認識到阿尼瑪的存在並主動進行接觸了。叫她們回到自己身邊,不要敵對,拋下人類不管。
萊諾輕而易舉地淪陷了。
至于格里芬又是如何?雖然還未加以確認就將她帶出來,但她應該還是自己所認識的格里芬吧?倘若她的精神和靈魂都已經變質的話……
慧屏息準備開口發問的瞬間——
「敵機升空!發現飛彈,數量眾多!」
屏幕堆滿鮮紅色的警告。慧下意識施放干擾絲,提高速度以採取閃避激動,背後產生無數波爆炸。現在沒有時間思考多餘的事情了,總之必須先擺脫這個困境再說。
慧確認戰術地圖,將航向設定為遠離陸地的方向。只要脫離EPCM的影響,應該就可以和自衛隊及美軍取得聯絡了。沒問題,速度是我們占優勢。只要專心逃跑的話就不會被追上。
嗶——
不祥的蜂鳴聲響起。
某物體從後方接近當中。雷達警告,是「災」?不,不對,敵我識別系統判斷那是友機,但並沒有詳細信息,ID和機體種類都未顯示出來。
黑點轉眼間逼近,龐大的直線翼在陽光下散發亮光,還有那圓潤的翼前緣延伸板以及外開的雙垂直尾翼。
「萊諾!」
炮擊襲來,呈拋物線的彈道劃破了前一刻所在的空間,機體在右傾斜轉彎的時候被超越了。遲了一些,空氣的爆裂聲才響起。
「那是什麼?」
那精悍的外型的確是萊諾,是F/A-18E沒錯,但色彩卻完全變了一個樣,鮮艷的寶石藍光輝蕩然無存,變成一整塊透明的玻璃。它就像「災」一樣,只是將天空的顏色透出在機身上。
(完全被吞沒了嗎?)
她已經不再是子體或阿尼瑪,而是新型的「災」,是敵人。
「慧,對方還會再回來。」
萊諾拖帶著排氣火焰轉彎,試圖繞至我方的側面。好快,待回過神來已經響起鎖定警報。慧逼不得已做出防禦動作,讓機體俯衝以擺脫鎖定。干擾絲和熱焰彈都已經沒有存量,若對方再次發射飛彈的話就很有可能遭到擊落。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但自己在纏鬥中顯然無法勝過對方。血肉之軀的身體,根本不可能跟得上阿尼瑪的機動力。
「格里芬,你可以狙擊那傢伙嗎?」
唯一能夠仰賴的就是她的超級鎖定和引導能力,只要乘著擺脫追擊的時候發射飛彈應該可以成功。
「狙擊?萊諾嗎?」
對了,還沒告訴她事情的原委。突然要求對方攻擊自己人,她當然無法理解了。
慧呼出一口氣:「那傢伙——」
「已經不再是萊諾,她被『災』吞噬了。」
「被吞噬?」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那傢伙已經放棄了阿尼瑪的身分,整個身心都變成與『災』相同的存在。倘若我們不反擊就會被幹掉,我在機場裡差點就被她殺死,剛才不是也攻擊我們了嗎?」
「可是——」
格里芬的聲音中帶著混亂。
「那孩子說自己不想開火。」
「啊?」
「她說『一起回去吧。回到機場,我們根本不需要戰鬥』。」
「什麼?」
視野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屏幕上跑出了大量的字符串,並非日語或英語,而是意思不明的句子。
是萊諾,她正在傳達什麼東西。儘管不知是僅有文字或者還透過其他的手段,但她確實正在呼喚著格里芬。
后座傳來夢話一般的喃喃自語:
「不幸的誤會?目的相同,只是手段各異而已?用說的無法解釋清楚,必須等到那一刻實際來臨——」
「喂!」
「需要強制力……這點可以理解。憑現在的系統無法辦到?無論如何結果都會一樣,不過是時限延後罷了?所以阿尼瑪毫無意義,一切都將維持原狀,回歸原本的狀態才是最好的。」
「喂,格里芬!」
猛烈的焦躁感湧上心頭。她們究竟在談論什麼?格里芬被迫做出什麼選擇?完全無法理解。但唯獨有一件事情自己絕對不希望它發生。
那就是格里芬的改變。
這個桃紅色頭髮有些靠不住的戰鬥機,是個不善表達感情、態度冷淡,但卻又很貪吃,一旦鬧彆扭就會真正生氣發火,比人類更像人類的少女。倘若將來再也看不到這一切,倘若她變成像萊諾那樣冷冰冰的玻璃——
不行,我絕對不會同意。
「喂!」
慧仿佛要咳血般大叫。
「我可不會原諒你啊!當初到底是誰的緣故我才會飛上天空?還不都因為某個即將被報廢的傢伙說什麼『想幫助大家』、『想保護人類』,所以我才會一直陪你治療意識障礙等莫名其妙的事情。如今要改弦易轍的話簡直太過荒唐了,我絕對不會認同!」
屏幕上的文字加快速度,猶如在反駁自己的意見。你在說什麼?局外人不要隨便插嘴,這是我們兩人的問題,跟人類毫無關係。
慧不服輸地準備吼回去之際,背後忽然傳來吸氣的聲音,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不用擔心。」
格里芬語氣輕柔卻又有些落寞地說道:
「抱歉,萊諾。我不能去。」
慧猛然回神轉過頭去。少女垂下眉毛,表情變得有些困擾:
「我有我自己必須要守護,同時也無法割捨的事物,所以我辦不到。無論目的多麼相同,我還是不能跟你們走在一起。」
對不起——再次這麼喃喃出聲後,格里芬開始操作控制台。文字如斷線般停止顯示,屏幕恢復至原來的戰術地圖和雷達畫面。
「這樣好嗎?」
明明是自己出言阻止,此時卻不禁變得愕然,理解力跟不上事態的變化。
肯定的聲音傳來:「是的。」
「我是JAS39D-ANM,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存在意義為保護人類、與人類一同向前邁進,根本就沒有餘力去考慮其他事情。」
「這……可是你——」
就和萊諾一樣吧?她也是為了保護人類而被催生出來並送上戰場,如今卻與敵人同化,不過格里芬則是還保有自我意識,這究竟是為什麼?
或許是察覺到內心的這個疑問,格里芬點點頭:「思。」
「我大概比較特別,換成其他的阿尼瑪或許就無從抗拒了。我在夢中也有好幾次幾乎快迷失自我,眼看就要混入『他們』的意念中,被剝奪所有記憶和感情,甚至有一度差點真正消失了。」
「那麼,你為什麼會——」
「因為我想起了慧。」
意料之外的回答。
「正如之前所說,我或許是為了和慧一起飛行而生的。讓你活下去並且目睹這個世界的結局就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不能背叛你。無論多正當的理由或目的,在這個原則下都是毫無意義的,不管『他們』怎麼說都毫無關係。」
「……」
「因為——我是慧的翅膀。」
(啊。)
可惡!怎麼會這樣。
一股羞恥之意湧上心頭。
原來最搖擺不定的人就是自己,這傢伙從頭到尾都未動搖自己的信念,一直抱持著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想法。但自己卻因為些許的變化而感到驚慌、不知所措,疑念讓思緒產生焦慮。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情了。
「請下達命令,慧。」
「嗯。」
慧做了個深呼吸,換上銳利的目光:
「返回小松吧,格里芬。打倒那傢伙,回到我們的城鎮去,知道了嗎?」
「ROGER。」
慧緊握住操縱杆,保持速度就這樣右轉,針對飛來的黑點擊出機炮子彈。萊諾輕鬆避開彈道並鑽入機體下方,然後立刻上翻觔斗,維持倒立飛行的動作咬住機尾。慧下意識向左傾斜轉彎以閃避。天空與地面相互對調,機首朝下往大海下降,這一次將轉換而來的動能分配至推進力。但萊諾則是油門全開緊追不捨,或許是不需要擔心燃料問題,其機動比我方更加劇烈。
「飛彈可以鎖定嗎?」
「這種距離下……有點困難。必須更接近一些才行。」
不過一旦接近的話對方也會開火。既然被咬住了尾巴,飛彈的引導距離是萊諾比較短,即使同時間發射也是對方的飛彈會先命中。有沒有辦法再縮短一點距離呢?就算是後方不行,側邊或上下的航線——
(不。)
那傢伙知道我們的策略,想必不會傻傻地主動進入射程圈當中。既然如此應該怎麼做?可以製造機會接近的方法,讓對方出其不意的對策。
「我們還剩多少飛彈?」
「兩枚,剩下就是機炮子彈。」
「好,全部用掉吧,不要有任何保留。格里芬,我來拿捏時機,等我發出信號後就按照指示行動。」
「啊,嗯。」
沒有時間仔細說明了。慧拉滿操縱杆緊急爬升,機體在穿過雲層之後躍上藍天。萊諾……也跟過來了,由於我方的速度降低,敵我的間隔也因此縮短,但目前還不到雙方可以鎖定的距離。敵人拖帶著猛烈的排氣火焰向上爬升,位於六點鐘方向,是正後方,緊緊地尾隨而來。
「慧,我們會被鎖定。」
……!
「慧!」
慧猛吸一口氣:
「飛彈—發射!不需要鎖定,在那傢伙的面前投下!」
感覺得出格里芬滿腦子混亂不堪,但她依然沒有任何猶豫,按照拋棄武器的流程將左翼發射架的飛彈釋出。飛彈就這樣呈自由落體之姿往身後的大海墜落,位於正下方的是——正在追尾中的萊諾。
爆炸產生,由於並未鎖定,所以當然沒有捕捉到敵人的正確位置,但突如其來的火焰和衝擊使得萊諾的機動出現些許的遲緩。這是最大也是最後的機會了。機體在天空中上翻觔斗,以斜向四十五度的角度與敵人面對面,瞄準框染成鮮紅色,鎖定。
「發射!」
第二枚飛彈發射,挾帶著白煙朝著萊諾而去。玻璃藝品的F/A-18試圖快速閃避,挾帶仿佛讓機體扭曲般的大角度機動想要遠離射擊線。但阿尼瑪控制的飛彈卻以幾近直角的角度轉彎縮短敵我距離,然後進一步加速與大型直線翼重疊在一起。這個瞬間,空中爆發刺眼的閃光。
「成功了。」
焦黑的火焰殘骸緩緩墜入大海,細小的碎片像鱗粉一般閃動並消失無蹤。
力量自全身褪去,心臟怦咚怦咚地劇烈脈動著。
剩餘飛彈數為零,拿捏得剛剛好。倘若剛才的攻擊沒能擊落對方就無計可施了,每次都像在走鋼索一樣真是受夠了。
慧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之際,忽然聽見格里芬喃喃念道:「萊諾。」她垂下長長的睫毛注視著大海。
啊。
猛然回紳。
是啊,我們剛才擊落的不是「災」,而是阿尼瑪。截至昨天為止還在一同奮戰,相互扶持的同伴。
自己必須這麼做。儘管明白這一點,但就是忍不住覺得遺憾。藍頭髮的少女,她絕非壞人,感覺就像個相當可靠的大姐姐,可以的話真想和她一起返回日本。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分歧點究竟在什麼地方?哪裡存在可以解救她的方法?完全不曉得,事到如今自己也不能說什麼了。但無論如何,活下去的人就必須繼續向前邁進才行。返回小松,回到明華他們的身邊。要反省或後悔,一切都等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慧調適好心情準備確認前往那霸的歸途時——
威脅警報響起。
戰術地圖上出現了眾多敵機的標記,五、六、七……還在增加當中。四點鐘方向是第八架,七點鐘方向則是第九架。
是浦東機場的「災」,剛才擺脫掉的敵機已經快要逼近眼前。
「可惡。」
和萊諾的戰鬥花了太多時間,其他方向恐怕也還有敵機會過來。對方這一次打定主意要團團包圍,不再放走自己了。
慧的目光落在武器畫面上。可以使用的武器只有機炮,而且剩餘的子彈也並沒有多少,實在無力驅逐一整個飛行隊的「災」。
「都來到這一步了——」
居然還是不行嗎?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可以活著回去了。
雷達警報鳴響,敵人的包圍網逐漸縮小,無處可逃,敵方的飛彈想必再過幾分鐘就會蜂擁而至。可以聽見格里芬咬牙切齒的聲音。重疊的電子音沖刷理智,視野變得狹小,開始覺得呼吸困難。接著——
爆炸聲。
被……擊中了嗎?
不,不對。是從背後傳來的。敵方編隊裡冒出好幾道火球,剩餘的機體急忙採取閃避機動。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鏘鏘——!』
棣棠色的閃光飛過頭頂,是雙垂直尾翼的大型戰鬥機。緊接著是一架翡翠綠機體劃破藍天。那熟悉的原色光輝,以及強而有力的發動機聲音——
「伊格兒、法多姆!」
『真是的,到底跑哪去了?我們可是找了很久喔。』
挾帶怒氣的聲音,對方那扭成ㄟ字形的嘴巴仿佛就呈現在眼前。
『失去反應長達三個小時,我以為你們早就已經燃料用盡墜落了。想不到居然還活蹦亂跳,正在跟十倍以上數量的敵人纏鬥當中。這究竟是施了什麼魔法?莫非像滑翔機那樣一直在無動力滑翔嗎?』
「三個小時?」
這個無法理解的字眼讓慧出聲反問:
「喂,現在是什麼時候?距離作戰開始過了多久?」
『啊?你在說什麼啊?』
「別管那麼多,快告訴我,今天是幾月幾日?」
『……八月十二日星期六。由於鬥爭者失控,作戰本身已經中止,不過戰鬥還在持續中喔。我們已經返回那霸一次接受補給後再度回到戰場,從失去你們的行蹤後算起剛好是三個小時。』
你們不要緊吧——法多姆這麼問道。慧一時之間無法做出反應,自己的確在那座機場裡過了一晚才對,難道那是一場夢嗎?若是這樣,其中的哪一段又是真實的呢?機體的武器實際上已經消耗,而萊諾也不在了。更重要的是,倘若這一切都是幻覺的話,可供三個小時飛行的燃料又是得自於哪裡?這個傷口的痛楚又是怎麼回事?
『好了,不要囉囉嗦嗦的,趕快來解決那些傢伙。沒問題吧?』
伊格兒的聲音打岔道,聽起來就仿佛一隻被吊著胃口的小狗。法多姆嘆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達成目的,再繼續戰鬥下去就毫無意義。還是趕快回去——我是很想這麼說。』
那聲音中泛著平靜的殺意。
『不過我還不至於那麼通情達理,在看到自己人被傷害之後還能悶不吭聲。就讓我稍微發泄一下吧,就當是為了幫助友軍撤退,多少降低一些追兵的數量也好。』
法多姆的發動機噴嘴孕育光輝,伴隨著熱空氣一併加速,猛然襲向了混亂當中的敵方集團。緊接著伊格兒也發射飛彈,一架又一架地摧毀玻璃工藝的機翼。
爆炸之後緊接著爆炸,起火之後又是起火。棣棠色和綠色的光輝每一次飛過,天空中就隨之綻放出紅蓮之花,甚至對逃跑的敵人也毫不留情,仿佛平時的對立從來不存在一樣,兩架阿尼瑪合作無間地不斷削減追兵的數量。
「敵人開始撤退了。」
格里芬的聲音略微走調。敵方標記從戰術地圖上逐漸遠去,這一次已經沒有任何阻擋去路的障礙了。
(活下來了……嗎?)
全身無力。
總算逃出來了。逃離那個玻璃工藝的牢籠
,時間和空間的混亂之中。
「格里芬,可以代替我操縱一下嗎?」
「?是無所謂。」
「抱歉,我休息一會兒。」
慧透過「You have」、「I have」的互動將控制權交給對方。至此,疲勞一口氣湧現,整個人從臉部到手臂、甚至於雙腳都是滿是鮮血的狀態。要是被明華看到的話,真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麼,搞不好下一次不再讓自己出門了。
傾著脖子眺望背後的大海。水平線上蒙了一層薄霧,已經不見陸地的蹤影。中國究竟是否還存在於那裡面呢?如今的自己完全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