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Ⅳ*(1/2)
滑行燈照亮了灰色的瀝青路面。
機體緩緩減速接近跑道,主輪觸地,緊接著鼻輪也附著地面,鴨翼直立,開始發揮減速板的作用。風切聲變大的同時,發動機的聲響逐漸變得平穩。
「塔台,這裡是JASDF·BARBIE01,收到請回答。」
慧呼叫機場管制塔台,但沒有回應,就和接近機場前一樣,試著宣布緊急狀態之後仍舊沒有回答。等了一陣子後再度重複同樣的內容,結果依舊毫無改變。
『設備好像安然無恙呢——』
萊諾這麼說道。
薄霧中浮現出管制塔台及航站。看起來並沒有明顯的損傷,跑道上也不見任何的障礙物。
『總之先往機庫的方向怎麼樣?天氣好像不太好。』
「嗯。」
陽光微弱,烏雲盤據在地平在線,看似下雨前的徵兆,薄薄的霧氣籠罩在四周。
(機庫……是那個嗎?)
機體朝著看似機庫的建築物地面滑行而去。由於沒有牽引車,所以在適當時機關閉發動機,打開座艙罩。
「呼——」
冷空氣沖刷著駕駛艙。慧解開座椅安全帶後環視四周,過去在前往日本時曾經造訪過浦東。記憶中的機場跑道上擠滿了來來往往的車輛和飛機,但如今周圍什麼也沒有,像鬼城一樣冷清。莫非大家都逃走了嗎?還是——
「哎呀,你們兩人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藍發少女走過來,那滿不在乎的表情讓人感覺不出事態的嚴重性。
「差一點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抱歉,讓你也陪我們一起來到這裡。」
「不用在意。反正我的退路也被堵住,還是多虧你們引開敵人才能夠自由行動。」
話說回來——她頂著朦朧的眼眸往向機庫。
「什麼都沒有呢——就算人員逃跑,起碼器材和物資也會留下來吧。」
「該不會逃離時全部帶走了吧?反正放著也是會被摧毀。」
「上海逃難戰的狀況有那麼悠哉嗎?有時間可以打包機場的器材送上船?」
「……不。」
聽對方這麼一說確實很奇怪。那個時候甚至連甲板都擠滿了無法乘船的難民,印象中每個人除了身上的衣服都沒能攜帶什麼多餘的東西。莫非器材是透過其他船班運送出去了?不——
「會不會集中在機場的其他地方了。」
「很有可能。例如為了躲避空襲而存放在地下設施之類的某處,要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還有人類留在這裡。」
「類似防空洞的地方?」
「對對。」
原來如此,那麼似乎找找看比較好。無論如何,不進行修理和補給的話就無法再次起飛了。
「格里芬,走得動嗎?」
「……」
「格里芬?」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抬起臉,看似剛從夢中醒來一般眨了眨眼睛:
「慧?」
「喂,你沒事吧?有哪裡不舒服就趕快說出來。」
「我沒事,大概。」
她慢吞吞地離開座位,從駕駛艙里走下來,步伐有些無力,但看起來沒有問題。慧嘆氣之後動身跟在後方。
包括萊諾在內,三人一起繞行無人的機場,從停機坪一路逛到貨物保管庫和消防設施。許多建築物都未被上鎖,可以自由進出。只不過依舊還是沒有其他人的蹤跡,無線電也只是一直發出白噪音,根本就無法使用。
管制塔台、氣象雷達、滑行道、跑道還有供水中心。
三人逛遍附近的設施後停下腳步。由於原本就對機場的設備不了解,照現在這樣繼續走下去難免會開始擔心究竟能不能達成此行的目的,再加上也累積了不少疲勞。
「開始口渴了呢。」
慧這麼喃喃自語後,萊諾將腦袋傾來:
「要休息一下嗎?」
「在哪休息?」
「那裡,看起來好像有販賣部的樣子。」
在她手指的方向盡頭處可以見到玻璃帷幕的建築。波浪般的外型——是旅客航站嗎?的確,購物或住宿之類的設施在那裡應該一應俱全。
「你要當小偷啊?」
「這個叫緊急避難喔。嗯,要返回子體吃戰鬥口糧也是可以,不過反正我們也必須順便探索一下對吧?」
「也是。」
倘若有大量的人類逗留在此,那裡的確是最合適的地方。慧拍板決定:「好,去看看吧。」然後邁出步伐。
從停機位出發大約一公里路程,花了十五分鐘左右便抵達目的地。三人進入位於一樓的貨物出入口來到出境大門,然後由此進入出境大廳。
「咦?」
「奇怪?」
燈光亮著。
無數條白色的照明貫穿天花板,LED公布欄也在發光,行李輸送帶發出低沉的機械聲持續轉動著。
「居然還有電力。」
「空調也吹過來了。」
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的電扶梯自動語音,還有斷斷續續,但聽起來像背景音樂之類的聲響。
「這裡果然有人嗎?」
「看不到,是躲起來了嗎?」
「慧。」
格里芬用左手指示著,那裡過去的第二個路口處有看似便利商店的設施。
「喔,補給設施。」
萊諾踩著「噠噠」的輕快腳步聲衝過去,她在物色店內之後叫了一聲:「喔!」
「礦泉水、汽水還有酒類,都應有盡有喔,就連零食類也有。」
「沒問題嗎?會不會過期腐敗了。」
「都是冰的,保存期限也還沒到。你看,是牛肉乾。」
她找到一樣熟悉的天狗圖案包裝。嗯,上海逃難戰是兩個月前的事,大部分的保藏食品應該都沒問題吧。
慧和格里芬兩人進入店內。他首先挑選出大廠牌的礦泉水,試著聞氣味但並沒有特別奇怪的感覺。一口氣喝下內容物後,清涼的感覺沁透整個胃部。
呼——
「感覺活過來了呢。」
「隨便收集一些可以吃的東西之後換個地方吧,畢竟站著吃喝也不太妥當。」
「了解。」
慧挑選有用的商品放入籃子後便離開店裡,眾人移動至位於窗邊的等候區並且坐下。
「那麼,開動了。」
「開動。」
各人打開自己喜歡的袋子開始用餐,有罐頭、巧克力棒和牛肉乾,雖然搭配得亂七八糟不過至少可以填飽肚子,再喝下半個保特瓶的水之後終於有種活著的感覺。
慧輕輕呼出一口氣後抬起視線,電動步道旁邊可以見到數字GGGG牌,上面反覆播放著手機終端的新商品——話是這麼說,但已經是半年前的機種。過了好一會兒切換成各國通行的清涼飲料GG,『隨時都那麼清爽』、『滋潤你的心』——中國的女性偶像甜美地微笑著。
一如既往的日常景象風景,感覺不到任何戰禍和混亂的和平空間。但唯獨不見人類,毫無生命氣息的感覺。
「很安靜呢。」
萊諾將保特瓶移開嘴唇,朦朧的雙眼瞇得更細:
「是不是很棒的地方呢?有電力、水還有食物,寬敞清潔,又不用擔心會風吹雨淋。總覺得可以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呢。」
「不行。」
這番堅決的口吻來自格里芬,她罕見地揚起細眉:
「大家還在奮戰,必須趕快補充燃料回去才行。」
「我知道,開玩笑的啦。」
聳聳肩膀,萊諾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休息完之後繼續探索吧。畢竟設施的狀態這麼好,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其他人或補給物資喔。畢竟要是沒有人負責維護,根本就不可能維持成這個樣子嘛。」
三人用完餐之後分成兩路探索。
將根據地設定在剛才的等候區,同時約定每個小時回來會合併交換情報。
一開始的探索地點是附近,不久後便前往至其他樓層和接鄰的航站,但反覆逛了四遍結果還是不如人意。建築物內不見人影,也看不到燃料之類的物品,為保險起見也造訪了地下區,不過沒有什麼會動的東西。
第五次會合後終於放棄了。太陽沉入地平線,黑夜在不知不覺中降臨窗外。
「滑行道燈沒亮呢。」
萊諾站在窗邊這麼喃喃自語。除了旅客航站之外不見任何燈光,再過不了多久,想必外面就會完全被黑暗所籠罩,在沒有航空管制的情況下實在無法起飛。
「要過夜嗎?」
「我就
知道,所以從剛才就在挑選住宿設施喔。與航站直接相連,還附帶衛浴設備。」
「鑰匙呢?」
「鏘鏘——」
萊諾舉起一張塑料卡片,她換上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從櫃檯找到的,怎麼樣?很了不起吧。」
「怎麼看起來只有一張。」
「有什麼關係,我們三個人就和樂融融地排成川字形睡覺吧。」
「饒了我吧……」
光是跟格里芬同住一個房間就讓人很不平靜了,再多追加一個人的話絕對無法放鬆。
萊諾咯咯笑著:
「嗯,我也不想打擾你們兩人的夜晚啊。不過現實問題是需要有人守夜喔,畢竟還不知道這個設施是被什麼人維護才能運作的。」
三思思是要輪流睡覺嗎?」
「YES。嗯,雖然我整晚醒著也無所謂啦。」
「唔,這個就——」
實在會很過意不去。畢竟萊諾她本人也必須飛行,而且還是單座機,條件比自己更為不利。
「OK,我們就分三班輪流守夜吧。格里芬,你可以嗎?」
「嗯……」
格里芬揉揉眼皮點頭回應,看起來很困的樣子。由於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持續活動,她或許已經到極限了。
「那麼,這就帶領兩位前往飯店——」
萊諾用裝模作樣的口吻說道,接著邁開步伐。
三人沿著二樓的聯絡通道前往機場中央,地鐵和磁浮的指示牌以相等的間隔垂掛在天花板,餐飲區和外幣兌換處的照明相當耀眼。
不久,前方出現了一個圓柱狀的電梯間。萊諾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按下按鈕,那裡好像就是飯店的入口,抵達目的地的樓層後,就是一路延伸出去的客房走廊。
「戰況到底怎麼樣了呢?」
慧的喃喃自語聲比想像中更大。萊諾隔著肩膀回頭:
「誰知道?已經過去好一段時間,結果想必已經出爐了吧。」
「結果……」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附近一帶的EPCM還未消失呢。要是登陸部隊勢如破竹般推進的話,先遺隊這時應該早就抵達機場了才對。」
「這麼說——」
慧剛要說下去卻閉上嘴巴。算了,繼續想像那些特別壞的可能性也無濟於事。
「嗯,困難的問題明天再來想吧。我們到了喔。」
三人抵達寫有405字樣的房門前,萊諾使用卡片鑰匙開鎖然後入內。
裡面是一間醒目橙色牆壁的雙人房。空間不寬但縱深足夠,床鋪被打理得相當乾淨,上面放了兩個枕頭。
「床鋪就讓你們兩人使用吧,我自己在沙發上休息。守夜的間隔是三個小時,一開始是我,接下來是你可以嗎?」
「是無所謂。」
慧有些好奇地發問:
「不過為什麼是405號室?沒有其他房間的鑰匙嗎?」
「有啊。」
「那麼為何——」
萊諾看似有些難為情地回答:
「這是我的生日,今年的四月五日。感覺就是下意識選了這間呢——抱歉,這麼像小孩子的舉動。」
「不,你不用道歉。」
四月五日,今天是八月,所以就是四個月前。換句話說——
「我還是零歲兒童——」
「真的假的!」
「要是對我出手的話可不是犯罪就能了事的喔,小心一點吧。」
她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唔,自己根本就沒有那種念頭好嗎?
「好了好了,趕快休息吧。要淋浴就去淋浴,離守夜的時間愈來愈短了。」
「啊,嗯。」
慧和格里芬兩人輪流進入淋浴間。忐忑地扭開水龍頭後跑出正常的熱水,毛巾和洗髮精之類的個人用品也一應俱全。大略清洗一下身體後,一整天的疲勞逐漸散去。可以的話希望能有乾淨的衣服更換,但這實在是太過奢求了。慧用浴巾擦拭頭髮一邊返回房間,只見格里芬已經趴在床上。至於萊諾則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眺望外頭。
「我洗好了。」
「嗯。」
「你不去洗嗎?」
「等我的休息時間到了再去,目前正在守夜中。」
「真是個正經的傢伙。」
慧苦笑一下,整個人躺臥在床鋪上,將腦袋埋進枕頭裡之後剛好可以見到萊諾的背影。對方轉動纖瘦的腰部,用手拄著臉頰,就這樣保持靜止狀態一動也不動。在那科幻般的頭髮顏色襯托之下,自己就仿佛在欣賞櫥窗里的模特兒人偶一樣。
一分鐘、兩分鐘,寂靜流瀉而過。
「嗯?什麼事?」
或許是察覺到視線,萊諾轉過頭來。她傾著纖細的脖子:
「你不睡嗎?」
「唔,喔。」
慧將臉別開。
「我只是納悶你在看什麼東西。外面一片漆黑,就算往外眺望也完全看不見吧。」
「嗯。」
她將身體轉向正面:
「我並不是在看東西喔,我只是喜歡夜晚的漆黑罷了。就仿佛包括人類、城鎮還有自己在內,一切全都溶化的感覺。」
「溶化?」
「失去外型、境界消失,每個人的里里外外都逐漸混雜在一起,覺得那些瑣碎的事情都變得無關緊要了。難道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會嗎?我自己倒是挺害怕待在昏暗的地方。」
「人類都是這樣喔。害怕黑暗恐懼暗處,只是一味地用光明填滿整個世界,包括火焰、燈油和電燈,一切都是為了消除黑暗而創造的。為何大家都那麼討厭呢?明明就如此安靜祥和。」
「我不是不能了解你想要表達的意思,但這實在不像是一架噴射戰鬥機所講出來的話吧?」
「哈哈!的確。」
萊諾晃動著盾膀觸摸太陽穴。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口:
「我啊,在剛誕生的時候曾經有一次被帶去露營過。是威利帶隊,前往科羅拉多的深山裡,落基山的國家公園。我們搭起帳棚享用烤肉,嗯,經歷了許多許多多新鮮的體驗,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裡的夜空。」
「夜空?」
「躺在山丘上欣賞天空,滿天星星的夜空仿佛朝著自己灑落,感覺整個身體就漂浮在宇宙的正中央。怎麼說呢——就是那個,應該稱為一體感或是投入感,自己絕非獨立的,而是算世界的一部分,每一個體是無法單獨活下去的感覺。」
「……」
總覺得話題變得很詭異。換而言之,就是人無法獨自存活下去的意思吧?不,有點不一樣。該怎麼說?人類、城鎮和阿尼瑪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
思考變得緩慢,看來睡魔終於開始工作了,慧微微伸個懶腰後拉起毛毯:
「抱歉,我差不多開始想睡了。」
「啊,我才要說對不起,話講得太多了。晚安。」
晚安,萊諾——慧這麼回答後閉上眼睛。大概是比想像中還疲勞,黑色的布幕覆蓋了視野,意識就此中斷。
*
隔天早晨醒來,萊諾已經不在了。
奇怪?守夜的任務呢?
時刻為上午六點,略微發白的陽光從窗戶射入。一整片霧氣籠罩著機場,今天的天氣大概也很不明朗吧。
床邊桌上面留有便條紙,慧揉著惺忪的睡眼拿起來瀏覽。
『我先去尋找燃料。有什麼事的話會去叫你,請慢慢休息。萊諾』
「那傢伙。」
居然整晚都在守夜嗎?明明就說好三個小時換人,真是的。
「喂,格里芬,起來了,你睡太久了喔。」
慧搖晃對方纖細的肩膀。格里芬發出迷迷糊糊的聲音:「嗯……嗯嗯。」
「已經要吃早餐了?」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我們必須要返回艦隊喔,振作一點吧。」
斜眼望著對方扭動身體起床的模樣,慧獨自往洗臉台走去,用冷水驅趕睡意,好——
「我要再出去探索一次,你怎麼樣?不舒服的話可以待在房間裡沒關係。」
「不,我要去。」
踩響著「噠噠」的拖鞋聲,格里芬走向衣帽間。她取出掛在裡面的外套穿在身上,一副已經準備完畢的模樣轉過身子,但看起來還是很倦怠。
「用不著勉強自己喔。」
「我沒有勉強,大概。」
什麼大概。
她真的不要緊嗎?
「你又作了奇怪
的夢嗎?」
「我想沒有。」
格里芬皺起眉頭。
「不過有種輕飄飄的感覺。這陣子一直都是這樣,來到機場後變得格外強烈。」
「難道是戰鬥的損傷比想像中嚴重嗎?」
「或許吧,不過自我診斷程序並沒有發現異常。」
「真是讓人搞不懂呢。」
「嗯,很奇怪。」
真想趕快叫八代通幫忙檢查一下。為此,至少得先讓飛機能夠起飛再說。
「那麼,我們走吧。」
首先將房門用雨傘架卡住以防關閉。雖然很不安全,但總比被自動門鎖擋在外面來得好。
慧攤開擺在房間內的機場介紹手冊,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機場中央的飯店。
「先從北邊開始再繞一圈吧。重點放在那些昨天沒有看過的地方,以尋找活著的人作為主要方針。」
格里芬點了點頭緊跟在後。
兩人就這樣默默走了好一陣子。偶爾發現店鋪或辦公室的時候會探頭查看一下,但每個地方都被收捨得很乾淨,仿佛平時有看不見的清潔人員在巡視,就連垃圾桶里也沒有任何紙屑。
用手指在櫃檯表面划過……沒有灰塵。
再怎麼說也太奇怪了。即使這裡目前被當作避難處使用,應該也沒有閒工夫打掃所有地方。這麼做不但毫無意義,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大家去做,例如與外界取得聯絡或是尋找逃離手段之類的。
「慧。」
格里芬眺望著窗外。展現在跑道另一端的是煙蒙蒙的大地,白色的帘子將視野覆蓋好幾層。
「這裡就是慧曾經居住的國家嗎?想回來的地方?」
「……不。」
該怎麼說?無法當下表示肯定。這裡是上海的機場沒錯,不過——
「樣子差滿多的呢,原本這裡應該是個更加混亂喧囂的場所。」
「因為人很多嗎?」
「嗯。只不過就算沒有半個人,現場應該也會更加雜亂。尤其是逃離上海的最後時刻特別嚴重,因塞車而動彈不得的汽車被棄置在各處,甚至還發生搶劫,有人受傷倒地等等。」
沒錯,發生了混亂。不光是有人在的時候會產生各式各樣的變化,就連沒人的時候也一樣。然而這裡卻毫無變動,就仿佛時間停止一般持續地靜謐下去,空氣都被漂白了。
(漂白?)
突然冒出的這個字眼令人在意。被漂白的世界和風景,依稀有些眼熟的印象。
腦袋傳來不明顯的疼痛,眼睛深處迸出劈啪的火花。
「慧?」
「沒什麼,只是有點暈眩罷了。」
慧甩甩頭,重新望向介紹手冊。北側的通道已確認過一遍,所以接下來準備查看南側。
「不過還沒去看過車站呢。」
「車站?」
「那裡有地鐵和磁浮列車的車站喔,可以通往上海。」
北側步行道剛好有乘車口,既然要往南的話可以先繞去看看。
慧關上店鋪的門返回通道,兩人通過寫有磁浮(Maglev)字樣的剪票口,走下通往站台的樓梯。
腳步聲迴蕩著。不出所料,車站的內部同樣沒人。銀色的安全柵欄一直延伸至車站邊緣,一樣還是只有LED公布欄在照常運作,「回廠」和「No Service」字樣不斷反覆顯示著。
慧在張望四周的同時一邊走向站台盡頭。由於車站座落地面,出口附近可見到外頭的風景,被出口截取的世界裡朦朧地浮現出平原。
從這裡乘車的話只要十分鐘就能抵達上海市區,再過去則是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常熟。真的很近,自己終於回到只差這麼一點距離的地方了,但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慧將手伸向霧氣的彼端。手掌接觸到冰冷的空氣,什麼也抓不到,感覺不出實際狀況為何。
沿著眼前的軌道持續走下去的話,大概可以抵達自己所熟悉的景色吧,那個喧囂雜亂卻充滿能量的街景。
「回去吧。」
當前的目的是尋找生存者和補給物資,沒有時間繼續思考外面的事情。慧轉身後邁開步伐,但無意中發現格里芬並未跟上來,她低垂著臉佇立在原地。
「嗯,怎麼了?」
有什麼讓她在意的東西嗎?
「……對不起,慧。」
蚊子般細微的聲音。下一刻,那纖瘦的身體崩落。
「我……撐不住了。」
慧急忙上前扶住對方的肩膀,格里芬整個上半身軟綿綿地依偎過來,長發撫過臉頰。他嚇了一跳全身僵住之際,耳邊忽然響起輕微的鼻息。
「又……又睡了?明明才剛醒來而已吧!」
沒有回應,看來真的已經睡著了。
(傷腦筋。)
雖然不能將她丟在這裡不管,但自己也沒有能力在攙扶她的情況下繼續探索。
可惡!早知如此應該將她留在房間裡才對。畢竟她本來就身體不舒服,答應帶她出來到處走真是個錯誤。
慧改變姿勢將對方背起來。先回飯店一趟吧,讓她睡在床上後自己再一個人出來。這麼思考的瞬間——
忽然響起了一種仿佛踩踏沙子的「沙沙」聲。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的。
誰在這裡?
慧轉動視線,從天花板到牆壁、地板、柱子後方,但卻毫無異狀,無人的站台就和剛才一樣充斥著沉默。
是錯覺嗎?
神經太過敏感了。大概是過度的沉默讓精神飽受折磨,就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也開始覺得刺耳。
就在這一刻。
景色搖曳。
視野如置身水裡緩緩擺盪。牆壁和地板複雜扭曲,彼此混合在一起。色素膨脹,誇張的色彩不斷翻騰,填滿了整個世界。平衡感喪失,重力方向扭轉,地面開始脈動,旋轉、旋轉、旋轉。
「什麼!」
慧眨了眨眼睛,異狀頓時消失,還是原來的站台,乾淨而冷冰冰的空間。
(怎麼回事?)
難道我也累了嗎?太過緊張而頭暈目眩了?
這是很合理的分析,但卻始終無法化解湧上心頭的不安。脖子起雞皮疙瘩,感覺得到投來的目光,來自柱子的後方、天花板的縫隙,還有軌道的彼端。
「誰在這裡?」
慧轉動身體一邊這麼念道。
「是誰在這裡!」
沒有回應。沙沙的聲音仿佛再度響起了,慧猛然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向後退去。他重新背好格里芬並加快腳步,爬上樓梯穿過剪票口返回至機場的聯絡通道,就這樣一路從飯店的入口搭乘電梯來到客房樓層,衝進了405號室。
呼——呼——
聲音……沒有了,投來視線的感覺也一併消失。
慧讓格里芬躺在床上,自己則是坐在床邊。額頭滲出汗水,心跳劇烈,整個人充滿了強烈的混亂感。什麼?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不,還是什麼也沒看見?搞不清楚,。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五感了。
真的有人在嗎?是難民躲起來在觀察入侵者的行動嗎?既然如此,自己或許根本不必逃跑,繼續等待一下大概就可以和對方進行交流了。只不過那個時候的感覺非比尋常,總覺得要是拖拖拉拉的話就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並非某種具體的事物,而是一種莫名的恐懼。
冷靜、冷靜、冷靜。
深呼吸兩次、三次。平復自己的心情。
冷靜下來,在這種狀況之下陷入恐慌只會自我毀滅罷了,必須清楚區分實際存在和不存在的東西。視線?那只是厭覺,並沒有實際見到什麼人吧,起伏的風景則是腦袋暈眩的緣故,腳步聲……不,自己為何會知道那是腳步聲?雖然聽起來就像踩在沙子上面,但車站內應該不存在沙地之類的場所,可能是與其他東西搞混了,例如機械運作的聲音,隨風擺盪的旗子,或是從喇叭內傳出的噪聲。
忽然間有種東西貼在自己的腰部上,是格里芬將手伸過來,她傾著腦袋毫無防備地熟睡著。慧嘆了一口氣,將對方的小腦袋放在枕頭上。
必須振作才行。
如今能保護這傢伙的人只有自己。天空中所向無敵的她,在陸地上卻顯得無比脆弱,一點點威脅就會導致喪命,就仿佛剛出生的小雞一樣。
繼續幫對方蓋上被子後,慧離開了床鋪。
晚一點再去探索好了。自己不能拋下她一個人,總之先洗個臉讓意識清醒一下吧。為了不再遇到剛才那樣的幻覺,還有避免幻聽。
沙沙!
全身的汗毛倒豎。
聽到了,確實聽到了,不是幻覺,
從哪裡傳來的?寢室、浴室……不,外面嗎?來自走廊的方向。
沙沙!
有東西在門的另一端,並非只有一個,而是多數,回音彼此交疊在一起。
(可惡!)
慧抓起放在床邊的落地燈,拔掉插頭之後當作長槍一般舉起。畏縮是無濟於事的,這就看看你的真面目為何,究竟是人?還是除此之外的其他東西?
往門口踏出一步,然後再一步,全砷貫注地慢慢靠近,走廊的亮光從下方的門縫透入。慧緩緩抓住門把,片刻後使出全力拉向自己,然後整個人隨著落地燈的刺出動作來到走廊上。
什麼也沒有,無人的空間裡僅有空調的聲音在作響。怪聲……消失了,環視四周也不見任何可疑的事物。
(不會吧?)
自己確實聽到了。和之前不同,而是不斷在重複著,不可能是自己的錯覺,剛才絕對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就在門旁蠢動著。
莫非真的是我自己出了問題?
畏懼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威脅,在幻想之中不斷掙扎著。
不可能——儘管腦中這麼想卻無法一口否定,畢竟眼前的光景忠實地辜負了自己的焦躁感。根本沒有什麼敵人,也未存在任何的異狀。
慧按住額頭,腦袋好痛,就在閉上眼睛深呼吸的瞬間——
背後忽然感覺到動靜。
「!」
回頭一看,見到了一雙寶石藍的眼眸,是軍服打扮的少女,她有些吃驚的樣子愣在原地。
「萊……萊諾?」
「怎麼啦?那麼可怕的表情,手上還拿著奇怪的武器。」
「武器?」
被這麼一說,慧才發現自己還拿著落地燈,燈罩的前端正鎖定了少女。
「抱……抱歉。」
他連忙將其移往一旁,一種羞恥的情緒湧上心頭。對方會怎麼看待自己?一個待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裡,手持照明器具驚慌失措的小孩子嗎?
「因為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一時擔心就——」
「奇怪的聲音?」
「像沙子鳴響的聲音,你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
這個嘛——她思索般地傾著頭。
「我剛剛才回來,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東西呢,可能是因為我走路時不太會留意四周吧。你說沙子鳴響的聲音?」
「唔,算了。沒事。」
倘若是幻聽的話,再怎麼執著也無濟於事,反倒希望這件事情趕快被忘掉。
「話說回來,你究竟跑去哪裡?莫非從早上就一直待在外面嗎?」
「嗯,我去逛了很多地方呢,收穫不少喔,而且也找到燃料了。」
「真的嗎!」
「除了加油車還有簡單的維修材料,所以想找你們一起幫忙修護……格里芬呢?」
「那傢伙——」
慧投去目光,客房裡和剛才一樣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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