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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Ⅲ*(1/2)

目錄

薄霧中浮現一架戰鬥機。

布滿了草皮的廣場。以龐大的機體為中心,周圍擺放著好幾張長椅,延伸出來的機首在地面投下深色的影子。另一端可以看見天線塔、照明設備還有魚板形狀的機庫。很熟悉的景色,想了好一會兒終於回憶起來,啊啊,沒錯,是厚木基地,和萊諾一起享用午餐的場所。

(奇怪?)

為何自己又來到了厚木?

記得應該已經和八代通一起踏上歸途了。擺脫尚克的追問後搭上包機,在機內談論阿尼瑪的話題,然後——

然後呢?

然後怎麼樣了?記不清楚,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之前好像也有過類似情況。在煙霧繚繞的小松市內,無人的車站前,記得當時——

「我明明說過,不可以來到這種地方。」

不知不覺中,戰鬥機前站立著一名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她一手貼在機體的進氣口,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身上的白色斗篷罩衫隨風飄蕩著。

「格里芬。」

「我說過,你會回不去的。」

啊,對了,就和前天夢到的夢境一樣。詳細內容已經忘記,但對方確實說過似的話。

「有什麼辦法?我自己又不能選擇要作什麼夢。」

「這不是夢,是現實。只不過和慧所認知的世界不同罷了。」

「所以說,我根本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即使要求說明,對方也只是回答得仿佛在出謎題一樣。什麼大海或窗戶之類的,儘是些莫名其妙的詞彙。

慧嘆了一口氣,轉動視線。

這個世界依舊是那麼寧靜,除了自己和格里芬沒有其他人影。始終都是失去色彩,一望無際的白色風景。

「這裡就是你們原本居住的地方?」

「是的。」

「你之前說在這裡就可以找回記憶對吧?」

腦中逐漸回憶起當時互動的內容,沒錯,那個時候她回答了自己幾個疑問。人類尚未解開的謎題,其中的些許答案。

「我可以問問題嗎?」

「一點點的話。」

「剛才的遊戲,你為什麼要讓人類離開城市?在沒有護衛的軍隊下,那就等於自殺行為吧。可是——」

可是「災」卻不再試圖驅逐人類。過了十年的時間,人類仍繼續存活下去。

「最佳解。」

格里芬平靜地這麼回答。

「最佳解?」

「那個遊戲的過關條件和『災』的目的,兩者所相互交會的點。」

「『災』的目的……他們是打算消滅我們吧?無論逃去哪裡都會追過來,甚至想要讓逃難船隊全滅。」

「不對。」

「不對?」

「他們的行動規範並非殲滅人類。」

慧不禁眨了眨眼睛,這一刻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這太奇怪了吧?事實上現在的中國可是處於毀滅狀態啊。那些傢伙不是連手無寸鐵的市民和民航機都毫不在乎地攻擊嗎?這豈不是想殺死人類?否則怎麼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

「手段與結果並不一致。只不過因為當時達成目的的障礙碰巧是人類罷了。」

「?什麼意思?」

「所以說——」

「咦?什麼,我聽不到啊。」

「——」

聲音混入了雜音,是細微的噪音,感覺就像有羽蟲在耳邊飛來飛去。又來了,和上次一樣是醒來的前兆,世界逐漸失去了輪廓。

啊啊,可惡!老是挑在這種關鍵的時候。

「格里芬!」

慧求助般地大叫,將手伸向對方,兩人的指尖互觸。噪音在這一刻平息,少女的聲音回歸。

「慧,你必須做出選擇。」

耳邊清楚響起的一句話,呼氣的鮮明感覺簡直不像在夢境裡。

「要拋棄什麼,撿起什麼,在見識和經歷過許多事物之後,你在最後的最後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湊齊所有的拼圖塊之前讓你存活下去,這就是我的使命,無論幾次、幾十次或幾百次。」

與世界的連結中斷。五感喪失,意識開始消散,一切都消失於光芒之中。

化為白茫茫的一片。

*

晚間八點,慧穿上慢跑鞋外出。

脖子上掛著毛巾,耳朵里塞了耳機,手機終端則放在口袋,是平常慢跑時的打扮。搭配自己喜歡的音樂在河川用地慢跑,大約是來回一個小時的路程。

「我出去跑一下。」

他向廚房這麼喊道。明華應該正在清洗碗盤,但卻沒有任何反應。莫非還在記恨昨天的事情嗎?自己向她道歉好幾次卻絲毫沒有要原諒我的跡象。

嗯,想必她已經怒不可遏了吧。

這也難怪。臨時取消掉用來賠罪的出遊,而且還帶著其他的女人(雖然是阿尼瑪),換成是一般人都會生氣,沒被她當場修理算很幸運了。

嘆了一口氣,慧告知對方「我出門了」便關上大門。

富含水氣的空氣迎面撲來,到了夜晚卻還可聽見蟬鳴,今晚的氣溫似乎會很高。說到這個,今天早上也是滿身大汗地醒過來,總覺得作了什麼奇怪的夢,或許是熱帶夜導致了淺眠的緣故,儘管內容記不太清楚但卻隱約令人感到不安。

(唔!)

腦袋有些發疼,額頭深處湧現一種抽痛的感覺。說不定是中暑了吧,在這種情況下堅持慢跑是很怪的一件事。

但家裡實在很難待下去。

要如何告知明華和祖父母他們?怎麼解釋今後的事情?愈是思考這個問題就愈靜不下來。

參加上海登陸作戰。

針對大陸的一項龐大反攻計劃。

整個行動的規模實在太大了。

當然,應該也不可能在當天來回。幾天?唔,或許一整個星期都要被綁住吧。在販賣部打工這種理由怎麼想都不可能說服得了他們。

不,根本的問題並非在此。

前往中國這個已化為「災」的巢穴之地,闖入敵人的根據地,無論日美兩國軍隊的裝備多麼齊全,想必都會蒙受不小的損失。其喪命的危險程度比起過去任何的一次作戰都要高,自己實在沒有倖免於外的把握。

屆時或許會死,可能再也無法回到小松這個城市了。

但無論是多麼危險的作戰,自己也沒有一絲迷惘。這是天文學般的偶然之下好不容易獲得的機會。可以親手替母親報仇,奪回自己的第二故鄉。和自己有著相同際遇的人想必高達上萬,但他們當中卻沒有任何人被賦予這個機會,倘若在此逃避,到頭來一定會後悔的。

只不過——

綁著馬尾的青梅竹馬身影在腦中掠過。

明華。

自己最愧疚的是要將她一個人留下。倘若自己死去,她就真的變得孤苦無依了。待在陌生的國家裡無從得知家人的生死與否,就這樣永遠生活下去。一想到她內心的不安,自己就會感到很痛心。

而自己也還未勇敢到能夠在心中懷有內疚的情況之下編造藉口,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沒能跟她好好說話。

慧確認手機終端,再次瀏覽一遍八代通寄來的郵件。

『作戰時間確定,明天早上九點集合。』

(明天嗎……)

就連考慮的空閒也沒有。乾脆就不告而別直接出發算了,就這樣前往基地,僅發出一封信給明華——

「……等等,這樣不行啊。」

說不定那是自己最後一次向她打招呼了。寄封信就想了事未免也太過於荒唐,必須鄭重向她說明才行。我明天開始要出門一趟,去哪裡?喔,思,去奪回上海。搭乘自衛隊的戰鬥機,和美軍一起行動。

「唉——」

不行,感覺沒辦法正常對談下去。應該說,就連要開口都變得很困難。不管怎麼樣,還是先請她原諒自己昨天的那件事情,然而為此又必須進一步解釋自己前往厚木的理由。

奔跑吧。

跑一跑,讓腦袋舒緩一下。

慧啟動音樂播放器,加大音量之後開始提高慢跑的速度。

夜晚的城鎮紛紛在左右流過,急促的呼吸和耳機里傳來的節奏沖刷著思考。背部滲出汗水,心跳逐漸升高。

從住宅區到大馬路,然後跑向運動公園。

抵達河川用地後,照明一口氣減少許多。黑漆漆的水面往左右擴散,地面與河川的界線相互交融,形成一張黑色的地毯。平常都在白天慢跑所以並未在意,如今卻在在挑逗著自己的不安。

倘若未能察覺而繼續前進的話,很有可能會踏出道路的範圍。只不過這條路線由於沒有紅綠燈,所

以可以保持一定的節奏奔跑,尤其格外適合像今天這樣想要盡情流汗的時候。

在過橋之後的路口左轉,進入堤防上的道路。另一端可見到小松中心街的燈火,吹來的夜風替火熱的臉頰降溫。

「呼——」的一聲換氣後,慧將臉抬起。這時恰好音樂也切換至具有速度感的曲調。沙沙奏響的暢快節奏帶動了身體,加速、加速,再快一點,向前奔跑吧。

向車道的卡車逐漸接近。或許因為是從機場通往工業區的快捷方式,所以偶爾有大型車輛在此行駛。人行道狹窄,沒有多少空間可容納兩人擦身而過,必須小心一點才行,要是繼續聽著音樂的話就很難察覺喇叭聲了。

慧前後張望時發現了一個人影。

對方跑在距離自己五六公尺的身後。同樣是一身運動服的打扮,壓低的帽子遮住了眼部,步調很快。究竟是從哪裡跑進來的?自己完全沒察覺到。

略微提高速度後再次回頭。距離……並沒有拉開,反而變得更近了,對方的速度好像比較快,既然如此乾脆讓對方跑在前頭好了。

慧靠往車道空出一條路來。他將音樂的音量降低後,只聽見輕快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噠、噠、噠、噠!

砰!

「啊?」

身體變得傾斜,肩膀受到衝擊,整個人被撞飛。就在被超越的瞬間,對方將自己撞向車道的方向。

全身的汗毛豎起。對向車道上可見到汽車的大燈,卡車正在接近中。面對意料之外的衝擊,自己根本就無法站穩身子。糟糕,會被壓過去的。必須躲開才行。

唔……

支撐身體的腿部發力,扭動上半身。一切都是為了儘量遠離車道,避開卡車的行進路線。但重力卻毫不留情地拉扯身體,來不及了,慧抱住頭,弓起背部收縮身子。

煞車聲與喇叭聲同時響起。劇痛自肩膀傳遞至脖子,最後來到頭部。狂風捲起地面的沙塵,地面產生晃動。

不知靜止了多久的時間。

回過神來,卡車已經駛遠,另一端可以見到卡車的尾燈。胎痕拐了一個大彎,避開自己所在的場所。

(得救了……嗎?)

慧確認全身,並未少掉任何部分。爬起來的時候雖然傳來一陣鈍痛,但似乎未出血的樣子。

看來是瞬間收縮身體的動作立了大功,要是以普通姿勢倒地的話無疑早就被卡車輾過。

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才那個人影顯然是故意撞上自己的,是出於殺意?敵意?那麼又是為什麼?莫非和明天的作戰有關嗎?

慧這時忽然感覺到視線。

數公尺外,有個運動服打扮的人影正從路緣石的另一側望向這邊。他兩手無力垂下,就這樣站在人行道上。或許是察覺到雙方對上了目光,他迅速轉身。

「啊,喂,等一下!」

慧按住肩膀站了起來。肌肉訴說著麻痹感,但如今沒有時間理會了,必須問清楚對方到底想做什麼,究竟又是什麼人。

慧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對方的速度很快,但自己也並非白白地在持續訓練慢跑。雖然只是非正規成員,不過可別小看了戰鬥機的飛行員啊。絕對要追上你不可。

路燈的亮光接連被拋在身後。汗水自發梢滴落,往背後濺飛。胸口發疼:心臟就像連敲鐘聲一樣鳴響著。對方的背影逐漸接近,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再近一點。能再靠近一步,靠近幾十公分的話——

「唔!」

慧咬緊牙根做最後衝刺,全身半衝撞似的緊緊抱住那個人。對方支撐不住失去了平衡,兩人就這樣向前傾倒,然而倒下的位置卻很不理想,並非人行道,而是和剛才完全相反的河灘方向。

「!」

「哇啊!」

糾纏在一起的兩人從堤防的斜坡上滾落。草皮的碎屑跑進眼睛、嘴巴和鼻子裡,泥土的濕潤觸感敲打在臉頰上,最後再被地面鋪設的混凝土撞上背部後,這才終於停止了繼續滾落。那個人呢?那個人在哪裡?

不遠處可見到一個運動服的背影。對方的雙腿橫倒一邊,用手按住了額頭。肩膀比想像中還要纖瘦,小孩子?不,是女人?

「餵。」

「真是粗魯呢,居然這麼對待女士。」

夾雜嘆息的聲音傳來,是一種柔滑絲綢般細膩的聲調。

白皙的手取下帽子,極具特徵的綠色頭髮隨之滑落出來。

「法……法多姆!」

娃娃頭髮型的少女看似很不滿意地皺起眉頭,她凝視著自己潔白的手:

「要是害我指甲裂開該怎麼辦?這可是花費了不少心血保養的喔。啊啊,你看,指甲油都剝落了。」

「不不不不!」

這不是指甲或指甲油的問題吧!到底怎麼回事!

「解釋一下吧。」

「要解釋什麼呢?」

「別鬧了!你剛才想要殺了我對吧!居然把我推向車子。」

「我並不是想殺你。」

「啊?」

少女背對著月光站了起來。她拍掉衣服上的泥巴,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只是想讓你短時間內無法活動罷了,例如骨折或跌打損傷,大約休養一個星期左右。」

「一個星期?」

「那個作戰,是什麼時候要展開呢?」

那個作戰。

日美聯合上海登陸作戰。

自己將在明天早上九點集合,前往大陸上空。在已經做了這麼多準備的情況之下,倘若沒有單大的意外想必不會輕易喊停吧,即使少了自己一人應該也會照常進行作戰才對。而鳴谷慧不在的話,身為搭檔的格里芬必然也無法參加。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慧下意識提高了音量。

「你不是也要參加這次的作戰嗎?故意減少自己人的數量做什麼?聽好,我們和美軍談過,對方可是只有一架阿尼瑪喔,雖然有許多類似仿造的子體,但還不知道能發揮多少的戰力。」

「是的。」

法多姆瞇細雙眼。

「的確,這次的戰鬥大概會相當艱苦。不過請思考一下,有哪個作戰會因為缺少一架機體而導致失敗呢?難道你們非常優秀,僅靠兩人就能夠扭轉戰況嗎?想必不是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說得真是毫不留情。阿尼瑪與人類的雙人組合,就算再怎麼特別也稱不上超級優秀。戰力就和其他的阿尼瑪相同,或者可能更低。

「咦?這麼說,你的意思是這次即使少了我們也能取勝了?有了日美兩軍的老手就不需要像格里芬那樣的菜鳥,只會變得礙手礙腳罷了,所以缺少一架機體也無妨。」

「不不,你說錯了喔,真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少女搖了搖頭。

「正好相反,我推測這次的作戰必定會失敗。」

「啊?」

「更進一步來說,這次的作戰本來就是以失敗為前提而策劃的,他們認為就算失去所有戰力也無所謂。先不說日本.美國完全就是這個打算,所以才不顧戰力太弱的事實而強行實施。站在我的立場,我不希望製造無謂的犧牲,不希望將你和格里芬捲入其中,所以才會採取非常手段。僅僅休養一個星期的傷勢就能避免死亡的話,算是很便宜的代價了。」

「等……等一下!」

以失敗為前提?她在說什麼啊?

「屆時可是會有一整個艦隊出擊啊。阿尼瑪也是,日美兩國共計有四架,要是全數損失的話就很不妙了吧,豈不是失去了反『災』戰的底牌?」

「不是還有那種仿造品嗎?在這次的作戰中反映實戰資料,準備進入量產階段的無人機。」

慧變得面無血色。

鬥爭者,收集阿尼瑪的戰鬥數據,將其軟體化並安裝在其中的機體。目前已經進行了足夠的測試,只欠缺實戰經驗而已。

「意思是打算犧牲我們嗎?」

「有這方面的用意就是了。」

法多姆的聲音相當冰冷。

「阿尼瑪和人類的兵器水平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雖然現在只是投入反『災』戰使用,可是沒人可以保證將來不會移作國家之間的戰爭用途。看在美軍眼裡,與日本在阿尼瑪保有數量上的差距顯然讓他們感到很不理想,所以要藉此機會讓我們消耗戰力以保持力量平衡。反過來再配備自己國家所製造的無人機,藉此來控制日本的防衛力量。這是相當合理的思考。」

「……」

「當然,我想他們並不會故意戰敗喔,畢竟確保通往大陸的橋頭堡是反攻作戰所必須的。我認為他們同樣會為了勝利而全力以赴,只不過就算失敗也沒關係,無論結果如

何都能獲得好處。那個國家向來都是保持著這種思考模式。」

「八代通先生對這件事——」

「想必隱約察覺到了吧,所以才會藉口各種理由遲遲不肯參加。但如今還是無法避免,高層下達指示之後計劃已經開始啟動,用公開的方法取消作戰是不可能辦到的。」

倘若我們全體發動政變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那恐怖的笑容令人背部發寒。就在慧打算「餵」一聲告誡對方的瞬間,法多姆聳聳肩膀:

「無論如何,既然組織和國家都不願出面保護,我們就必須自衛才行。我不打算在這種地方喪命,也不打算失去你們。為此,不管什麼方法我都會去做。」

「所以才突然把我推出去?」

做法也太粗暴了吧,要是撞到的位置有偏差就真的會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好歹先把剛才的內容告訴我啊。」

「我說了,你就會聽進去嗎?」

法多姆微微傾著腦袋:

「你的母親被『災』殺害了對吧。而且自己居住的城市又被奪去,整個人被趕出大陸。這次作戰是一個報復對方的絕佳機會,即使要冒一些風險,我想你也會心甘情願接受的。」

「……」

「嗯,不過再怎麼假設也無濟於事呢。實際上我盡力想要阻止你卻失敗了,接下來就交由你自己選擇吧。我得回去了,畢竟他們差不多也快發現監視攝影機被我動過手腳。」

「原來你是用這種方法啊。」

自己還在納悶對方是如何離開基地的,果真是個可怕的阿尼瑪。

法多姆再次戴上帽子遮住眼部。綠色頭髮隱藏起來後,她整個人就變得極度不起眼,寬鬆的運動服也巧妙掩飾了身體的線條。

「慧,記得之前我說過關於玩遊戲的那句話嗎?」

「遊戲?」

這個瞬間,慧差點回想起尚克的那個模擬遊戲。原來是和伊格兒划拳的時候嗎?關於猜拳的獲勝機率等,她說了一番很艱深的內容。

「所謂比賽得先整頓好利於自己獲勝的環境後再來進行,千萬不可讓對方安排。八成準備,兩成執行。」

「啊……嗯,當然記得。」

「參與沒有攻略方法的賭博是一種自殺行為。反觀這次的作戰又是如何呢?規則和舞台都被固定化,成功率極其低微,一個正常人是絕對不會涉入其中的。」

「可是——」

「我相信你,慧,相信你會做出聰明的判斷。」

最後拋下這句話,她便逕自跑開了。那嬌小的背影漸漸融入黑夜當中。

(聰明的判斷。)

意思是躲起來不被找到,等風聲過了之後嗎?還是再次返回河堤,自己闖進車道里?

對方或許是很擔心自己……不過也太強人所難了。

慧苦笑著撐起身體。無論如何,能確定的是現在並非漫不經心地跑步的時候。自己必須做出選擇才行,不是任由狀況擺布,而是憑藉自己的意志採取合適的行動,做必須做的事情。

回去吧。

回家之後和明華好好談一談。

和總是陪在自己身邊的青梅竹馬談論關於我們今後的安排。

廚房裡不見明華的蹤影。

洗好的餐具疊放在瀝水籃里,水槽的排水溝還殘留著洗碗精的泡沫。

回到客廳,矮餐桌上放著一張便條紙。『我煮了麥茶冰起來』、『冰塊也補充完畢,請自行取用』——儘管沒有署名,但怎麼看都是寫給自己的。是擔心自己慢跑回來之後覺得太熱嗎?雖然不想開口說話,她似乎還是很擔心自己的狀況,令人深深感覺到對方的體貼。總覺得很對不起她,倘若並未認識像自己這樣的外國人,她這時或許早就已經和家人一起避難了。

慧從冰箱取出塑料瓶,將內容物倒入杯中。不用放冰塊,麥茶本身已經夠冰涼了。他一飲而盡後呼出一口氣,好,很好,走吧。

慧走上二樓,來到走廊的底部敲響老舊的房門:

「明華,你在吧。我有些話跟你說。」

沒有回應,但下方門縫卻透出亮光。裡面傳出微弱的收音機聲。

「我進去囉。」

等了好一會兒打開房門,空調的冷空氣瞬間往身體吹來。

明華就在床上,她抱起膝蓋整個人背向這邊。由於身上穿了一件小可愛,美麗的肩膀和頸部都暴露在外。

(呃——)

對方根本不將臉轉過來,她會這麼不高興還是第一次碰到。鞭策著畏縮的雙腿,慧走上前。他從書桌下方拉出椅子,用摟著椅背的姿勢坐下來。

「你在生氣嗎?」

不發一語。

「抱歉。雖然現在道歉已經很晚了,不過真的非常對不起。我覺得自己做得很過分,就算你不肯跟我說話也是沒有辦法的。只不過,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

「……」

「我認為明華你是世界上對我最重要的人。」

噗!

青梅竹馬發出猛烈的噴氣聲。或許是恰好被口水嗆到,她隨後又開始劇烈咳嗽。

「啊,喂,你不要緊吧?」

「咳!咳!你……你突然在胡說什麼啊。」

她整個耳根紅透。一雙黑眼珠擺盪不定,難掩慌亂地猛眨著眼睛。

「世界上……最重要的?」

「啊,嗯。」

「你是認真的嗎?」

「咦?啊,那當然了。」

總覺得雙方的熱度好像有所落差,有些不知所措的慧繼續道:

「畢竟我和明華你認識的時間最長,從小就受到你許多照顧,就連現在也幫了我很多忙。」

「……」

「你是我的恩人喔,世界上最必須要感謝的人。」

「恩人。」

一種仿佛聽到了什麼哲學用語的表情,明華加深眉間的皺紋:

「只有這樣?」

「什麼意思?抱歉,我不太會形容。總之覺得非常感謝你就是了。」

嘆氣聲傳來。

「慧。」

「嗯?」

「我可以揍你嗎?」

「為……為什麼!」

居然火上加油了?為什麼?怎麼會這樣?面對做出防備動作的自己,明華移開視線「思」了一聲。

「算了。反正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一切都是我這個笨蛋想得太多。所以怎麼樣?你就特地來跟我說這些嗎?」

「不。」

剛才那些不過是前言罷了。自己將她視為很重要的人,平時受到她數不清的恩惠。所以……正因為如此——

「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夠儘量報答你,償還你的恩情。」

「這種事——」

「不,讓我說完。明華你的心地善良,所以幫助像我這樣的小孩子不會要求任何回報,可是這樣果然還是不行。既然今後我們必須互相扶持活下去的話,我自己也必須變強,振作起來足以保護你才行。」

「……」

「我保證,我一定會帶明華你回到中國。」

這是目前的自己能夠拿出的最大回禮、報恩。

為此的第一步,即使是勝算極低的作戰也必須參加。上海登陸作戰,法多姆只講述了其中的風險,但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展開有效的反擊呢?繼續袖手旁觀的話,我們的生存圈只會慢慢地遭到侵蝕,逐步喪失反擊的力量罷了。從海鳥島的行動來看已經相當清楚,「災」的力量正逐漸增強。倘若一定要等到準備齊全後再行動,屆時很可能已經無力回天了。沒錯,就像尚克的遊戲那樣。

「慧。」

明華的聲音充滿不安。她鬆開抱住膝蓋的手,整個人轉過來:

「你怎麼突然提起這種事呢?」

目光直直地對上這邊,其眼中帶著不由分說的力量。慧下意識差點要將臉別向一邊。

「從明天開始,我的工作好像又必須在外過夜,所以我想事先跟你說一聲。」

「是販賣部的工作嗎?」

「嗯。」

「在外過夜嗎?」

「嗯,一樣是因為來不及盤點。」

「騙人的吧?」

明華平靜地這麼說道。她輕笑一聲:

「你一定是要做更驚人的事情對吧?大概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大事,就連祖父和祖母也不能透露的那種。」

「……」

「因為這樣太奇怪了嘛。高中生打工居然突然要上夜班,還有基地的人來迎接,就連空襲的時候也受了莫名其妙的傷回來,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覺得奇怪的,非常非常非常

奇怪。」

「明華。」

「不過你大概不會告訴我吧。」

明華看似很落寞地綻開嘴唇。她微微低下頭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目光,用一副毅然決然的樣子出聲問道:

「我就沒辦法幫上你的忙嗎?」

「嗯。」

抱歉——慧低頭致歉。完全不能向她透露,無法接受她的一番好意,這讓自己有種非常焦躁的感覺。但是沒辦法,畢竟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在戰場上什麼事情也做不到。

「這樣啊——」

明華一頭栽進床鋪。她攤開雙手注視著天花板:

「總覺得立場顛倒過來了呢。以前我總是想要替慧承擔許多事情,可是你現在卻已經在替我和其他的人著想了。」

「……」

「真是不甘心,到底是哪裡變了呢?」

「什麼也沒有改變喔。」

無論以前還是現在,她都是自己精神上的支柱。不管痛苦或悲傷的時候總是有她陪在身邊,她是自己最無可取代的朋友。

「明華你擁有許多我不具備的特質,個性堅強又善良,是個很值得尊敬的了不起人物。今後我想自己大概還會受到你許多幫助,只不過現在有件事情只有我才能辦到,僅僅如此而已。一個無法找任何人代替,非常重要的任務。」

「知道了。」

爽朗的口吻。她看似已經拋開煩惱般撐起身體,臉上浮現無瑕的笑容:

「那麼我就等著嘍,等待你任務結束,大家能夠像原來那樣一起生活的時候。」

原來的生活。

宋叔叔和阿姨,還有自己的父親,大家一起走在常熟街上的未來。

(慢走。)

道別的方式相當簡單。

所以自己的回答勢必也會同樣簡潔。回想起孩童時代,自己結結巴巴的發音獲得明華稱讚時的開心模樣,慧一面開口回答:

(我走了。)

*

橫濱橫須賀道路南北貫穿了神奈川縣的東部。

路線以橫濱市中央的保土谷為起點,一路延伸至三浦半島南部。由於主要是行經市區,所以左右兩旁都被挖低之後形成的斜坡所遮擋而導致視野不佳,普通道路的高架橋定期經過頭頂上。

時刻為上午六點,儘管是清晨交通量卻相當繁忙,後續車輛不斷在超車道上駛過。就在觀望的期間,又有一台轎車超過了自己。

「啊——!又輸了!」

金髮少女整個人貼在小型巴士的窗戶上,她氣呼呼地瞪向逐漸遠去的後保險杆。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再加快速度?一直都被超車,人家累積了超多的壓力喔!」

「呃,我們這可不是在賽車啊。」

一臉疲憊地這麼回答的是個鬍子臉男性,舟先生。雙方從剛才就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同樣的互動。本次他以獨飛的修護主任身分一併同行,現在卻變得像個帶隊老師一樣,對於接二連三的怨言似乎已經很厭倦的樣子。

「你啊,知道這輛車運送著多麼貴重的物品嗎?自衛隊用來對抗『災』的戰力幾乎都集中在這裡了,要是出了交通意外的話可不是說笑的。」

慧的目光轉動一圈。車上乘客除了美軍的五位司機,其他就只有綠色、金色和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然後就是舟先生和自己了。

如字面上所違,是小松組的全部戰力,倘若全滅的話就會導致世界的力量平衡一口氣傾斜。從某種角度上來看,可說是一次過於危險的駕駛。

伊格兒鼓起臉頰發出「噗——」的不滿聲:

「那就別搭車移動嘛。人家和大家都是飛機,直接『咻——』一聲飛到目的地就行了。」

「所以說,那個我也解釋過很多次了。現在要去的地方根本沒有降落設施,子體另外用拖車運送,至於你們則是備妥了車子儘量避免勞累。」

「我——聽——不——懂!」

她有些惱怒地胡亂擺動雙腿。大概是根本不想去了解,她翹起嘴唇將臉轉過去一邊。

不過,自己事實上也無法完全理解。一大早搭乘子體抵達厚木基地,之後竟被要求換乘小型巴士移動。原來如此,既然目的地沒有降落設施,那麼再次出動時又要怎麼辦?難道還要再返回厚木起飛?實在是令人費解的行程。

橫須賀嗎……

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地方。美軍橫須賀海軍設施,遠東地區最大的軍港設備。

「那麼——抵達之前先來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吧——不然快要無聊死了。」

「有趣的事情?例如?」

「卡拉OK!」

「不,這裡沒有設備。」

「開舞會!」

「很危險吧。」

「那麼退一千步,泡盛試飲會!」

「辦得到才怪!」

面對這番雙人相聲般的對話,慧嘆了一口氣。隔壁座位的格里芬正在「呼呼」的發出安詳的鼻息。氣氛實在是很放鬆,完全不像即將參加留名青史的大戰前夕。

(不過總比過於緊張好多了吧。)

嗯——

慧按摩著太陽穴之際,前方座位忽然傳來生硬的語氣。

「你似乎沒有把我的忠告聽進去呢。」

刺針般的目光投來。

清秀的束腰裙搭配女用襯衫,一頭耀眼的翡翠綠娃娃頭髮型,是法多姆。她無視於四周圍的喧囂,獨自一人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意思是我的建議沒有任何考慮的價值嗎?」

「不是那麼回事啊——」

慧將臉別開,儘管未做出什麼壞事,此刻卻覺得相當尷尬。

「只不過我有我自己的目標。無論周圍人的想法為何,只要那是通往終點的最短路徑我就很樂意上鉤。我只是做好被利用的準備罷了。」

「但願結果不是被使喚完之後遭到拋棄就好了。」

法多姆露出挖苦般的笑容。

「你知道嗎?據說古羅馬的劍鬥士在二十人當中僅有一人能存活喔,生存機率為五%,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夢想著脫離奴隸階級而持續戰鬥。希望你不會變成同樣的思考模式。」

「那麼我想問,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你的座右銘是不打失敗的仗,存活到後最後一刻對吧。既然如此為何又出現在這裡?只要想逃避的話還有很多方法可行吧。」

「我——」

她罕見地中途停頓,低下長長的睫毛。

「只是覺得自己必須負起教唆你逃跑的責任,儘可能填補戰力的空缺罷了。」

「即使結果會是被敵人擊落嗎?」

「不會的。」

「為什麼?」

「我的經驗值和你不同,就算面對些許的風險和劣勢也足以彌補。」

「先提醒一下,你好像忘了我跟格里芬贏過你一次吧。」

「……」

法多姆看似很不高興地將臉轉過去,她用極度不悅的語氣喃喃道:「隨你高興吧。」

對話在此中斷。

自己實在是選了一種刁難對方的方式回答。不過要是用普通方法議論的話,法多姆大概不會退讓吧。既然這樣只能採取稍微粗暴的處理手法了,況且她昨天的行動也絕對算不上做得漂亮,可以說彼此彼此。

嗯,稍後再去向她道歉,畢竟要是被她破解系統作為報復的話可就不好玩了。

就在思考如何開口賠罪之際,速度忽然減慢。

看來車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下至普通道路。擋風玻璃的另一端可以見到白色的出入口,中央分離島上豎立著寫有「WARNING(警告),NO TRESPASING(禁止進入)」用英語和日語標記的標識。身穿迷彩服的黑人正在動作迅速地收拾交通錐。

「喔,終於到啦。」

舟先生離開座位,抓住前座的椅背探出身子。

「是目的地嗎?」

「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不過算是在橫須賀基地,這裡是正面大門。」

「?」

還有一段距離?

怎麼回事?我們這一趟不是要往橫須賀的設施嗎?慧不解地傾頭時,伊格兒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站了起來:

「還不能下車嗎——!」

「等一下,再忍耐一下子。乖乖坐好吧。」

舟先生用自己的大手按住伊格兒的腦袋。

小型巴士緩緩行駛在基地內道路,穿過辦公大樓和宿舍之間前往港口方向,經過巨大的乾塢旁一路往港口內部前進,想不到距離挺遠的。究竟要去什麼地方?正當這麼疑惑之際,視野一下子豁然開朗。眼前出現大海、天空和停泊中的艦艇,有小型拖駁、飛

彈驅逐艦、護衛艦、登陸艦,然後是——

「哇啊……」

太陽光被遮住。

小山一般的輪廓聳立在眼前。

高大的鐵牆,大幅突出的甲板。寬幅的艦橋龐大得仿佛會被誤認為一棟高樓大廈,上面裝飾著無數的結構物,敞開的舷側出入口可以見到巨大的機庫。

車子停下。舟先生大幅度揚起嘴角:

「到了。這就是本次作戰當中我們的根據地,世界最大型的軍艦,CVN-78航空母艦傑拉德·R·福特號。」

「喔,來了來了。兩人組和……哇!居然還有其他兩個人。太棒了——!」

眾人一走進艦內機庫,一名藍發少女便跑了上來。她眨了眨朦朧的雙眼發出「WOW!」的驚訝聲。那雙手展開的動作實在有些誇張,令人感受到雙方文化上的差異。

「喔,是萊諾啊。」

F/A-18E-ANM,美國海軍的阿尼瑪。慧舉起手「喲」了一聲,對方則是平易近人地回答:「你好啊——」

「呃——我來負責介紹比較好吧。這邊是自衛隊的阿尼瑪,伊格兒和法多姆。格里芬你已經見過,就不用再介紹。然後——」

慧這一次面向法多姆等人:

「這位是美軍的萊諾,前陣子我們造訪厚木基地時認識的。」

「請多指教——見到大家真是開心。」

萊諾笑容滿面地伸出手來。法多姆瞬間猶豫一下,最後還是與對方握了手。片刻後,她嘴邊浮現出冷笑:

「我是RF-4EJ-ANM法多姆Ⅱ。聽說你是噪音很大的機體,果真如傳聞所言,說起話來真是聒噪。」

喂!

突然就擺出一副要爭吵的架勢。儘管知道對方因為這次的作戰而對於美軍沒有什麼好印象,不過——

「哈哈——那是因為換裝成E型的引擎後強行拉高排氣量的緣故呢——這下子可要挨告了。話說你很了解我嘛,能被資深的前輩關注真是令人高興。」

萊諾採取了成熟的應對方式。法多姆頂著複雜的表情鬆開手。

「然後,你就是伊格兒。」

金髮少女抱起雙臂,仿佛在牽制對方一般點點頭:

「人……人家可是這些人當中最強的喔!」

「我知道。F-15系列的擊落比是117比0吧,簡直就是最強的戰鬥機呢,我實在遠遠比不上。同樣身為第四代戰鬥機,我真的非常尊敬喔。」

「是……是嗎?呵呵……呵呵呵。」

鼻頭微微抽動著。看來只要被人誇獎就很天真地感到開心,真是個簡單的傢伙。

「這個阿尼瑪很擅長對外交際呢,我們可沒有這種類型啊。」

「是啊。」

慧點頭附和舟戶的感想,腦中卻一邊想起之前午餐時的對話。

仿造人類外觀的我們將來有一天會不歡而散嗎?形成不同的集團,區分同伴和外人,不斷在尋找對立的開端?

對方是這麼說的。

看來她根本不像外表那樣是個簡單的人物,和法多姆一樣……不,她還考慮到更多方面並持續進行觀察。實在讓人不能掉以輕心。

「怎麼了嗎,鳴谷慧?」

萊諾投來微笑。

「你的表情比上次見面時更僵硬了。是在緊張嗎?」

「不。」

慧的心臟猛然一跳,聲音不自覺走調。

「因為很早就要起床,大概是還沒睡醒吧。」

「哦——」

對方的眼神仿佛要看透自己的內心,胸膛里似乎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摸索著。慧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後,萊諾終於轉過側臉:「思,算了。」

「總之先來說明今後的事項。裡面請,威利在等著各位。」

眾人被帶到一處看似小電影院的房間。內部的牆上掛有屏幕,室內擺放著好幾排可以面對面坐著的座位。裸露在外的日光燈照亮整個地板。

「來……來得正好,辛苦你們了。」

一名身材枯瘦的男性出面迎接。身穿格紋襯衫、滿是皺痕的西裝褲以及運動鞋,是尚克。他大方地與舟戶、法多姆和伊格兒分別握手,然後請眾人入座。

「抱歉,剛抵達就找你們過來,因為我希望在那些軍人出現之前暢所欲言地交談。我……我們是有些特殊的單位,雙方的交流也應該秘密進行才是。」

交流。

仔細一看,室內並沒有其他美軍相關人士,僅有萊諾、他以及我們這幾人而已。一種不祥的預感忽然掠過腦中。

「該不會又要玩什麼遊戲了吧?」

慧不禁這麼確認道。自己對他始終抱持著在那間研究室里的印象,雙眼閃閃發亮,不斷逼問格里芬的那副模樣。

尚克苦笑道:

「很……很遺憾,我沒有把那套環境帶過來。雖然能透過網絡聯機,但軍方大概不可能為了這個而讓我們使用衛星線路吧。」

「是這樣嗎?」

「怎麼?你……你很期待再玩一次嗎?」

「不……」

慧小心翼翼不讓自己流露出安心的神情,同時閉上了嘴巴。萊諾這時呼喊一聲:「威利。」屏幕上隨之出現亮光。

「還是趕快刃入正題,不然那些長宮就要過來叫人了,找們的時間可不多呢。

「啊,嗯。」

尚克點著頭,一邊走向房間盡頭,他拿起平板計算機:

「首先說明作戰的流程。雖然有一部分屬於機密事項,但這方面我也準備毫不保留地告知,畢竟無法了解全貌的話你們也很難行動吧。」

「這樣好嗎?」

「剛才也說了,就是暢所欲言。」

他露出陰沉的笑容,然後轉身面向屏幕。上面顯示了日本周邊的地圖,從橫須賀延伸出箭頭往東海而去。

「之……之前也向鳴谷同學提過,本次的作戰是要在上海周邊確保橋頭堡,建立起反攻大陸內部的據點。為此,東海上將會編組登陸船隊進攻舟山。首……首先是確保制空權,利用艦炮和巡弋飛彈攻擊地面,之後轉移至登陸戰。你們出場的時機當然就是最初的制空戰。」

「制空戰。」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東海艦隊的標記上,代表航空部隊的箭頭接連從該標記分散出去。

莫非——

「我們會從航母上面起飛嗎?」

「嗯。」

「子體呢?」

「正在裝船中。別……別擔心,由於HiMAT機動的緣故,子體的機體構造都經過強化,就算用電磁彈射器發射也不會解體。」

「不,不是那個問題!」

自己從來沒有嘗試過從艦上起飛啊。而且海浪和風力都會造成搖晃,老實說根本就不適合在正式作戰中這麼做。然而——

「原來如此,我懂了。」

法多姆平靜地告知。

「若要延長制空戰的時間,就必須儘量靠近作戰空域再起飛,或是存在補充燃料的必要性。能夠採取的手段是空中加油或投入航母。但要為大量的作戰飛機準備空中加油機的話實在很沒有效率,同時也很難估計部隊集結的時間點,所以才決定將阿尼瑪和普通的機體一起放在航母上。問題在於我們是陸上機,並不具備艦載設備。」

說到這裡,她瞥了伊格兒和格里芬一眼。

「只要透過陸路運送子體再裝上船,就不需要擔心艦上降落問題了。所以才會特地將機體和我們分開運送至橫須賀。順帶一提,那位萊諾原本就是艦載機,所以可以連同子體一起經由空中運輸。就是這麼回事吧。」

「完全正確(Excellent」

尚克欣喜地點著頭。

「不……不愧是遙的得意門生,理解得真快。」

那麼繼續說下去吧——他整個人轉向屏幕。根本就沒有抗議的機會,慧保持伸手的姿勢愣住之際,法多姆輕聲開口:

「正如他所說的,只是透過彈射器射出而已。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可……可是——」

「既然你對於戰勝我一事感到自豪,就不要因為這種程度的小事而慌了手腳,不然會被別人看出弱點喔。」

「……」

她在生氣,還在記恨車上的那次對話。

大概是未察覺到險惡的氣氛,尚克接著切換畫面:

「制空戰將由三支部隊來執行。第一集團是普通的艦載機,由於不具備抗EPCM性能所以會負責儘量吸引敵人,避免公然戰鬥,主要任務是分散『災』的迎擊力量。第二集團是鬥爭者,它們會衝進主要的攻勢方以減少敵人的數量。最後的第三集團就是你們了,主要負責

擴大鬥爭者所開闢出來的缺口,確保制空權。」

金髮少女這時舉起手:

「也就是人家和大家要在戰場上留到最後一刻嗎?」

「第一集團和第二集團會輪流返回航母進行補給以維持制空權。你們就在作戰空域裡逗留至差不多的程度,待彈藥用完後立刻脫離現場,與空中加油機會合返回那霸,至此就算任務結束。嗯,不過萊諾到時候是返回這裡。」

萊諾聳聳肩膀:

「因為可以獲得補給,所以我應該還要再多出擊個兩三次呢。雖然很倒霉,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

「我們的任務只有這樣嗎?」

慧不禁這麼發問。因為和昨天法多姆所提到的內容相差太多了,自己還以為對方會要求死守空域到最後一刻。

「我想『災』應該會源源不絕地出動,要是我們離開戰場豈不是很不妙嗎?當阿尼瑪一口氣減少四架之後,戰局很有可能被扭轉吧?」

「那……那麼你們要採取自殺攻擊嗎?在沒有燃料和彈藥的狀態之下,把自己當成子彈阻擋敵人嗎?」

「……」

尚克笑道:「開……開玩笑的。」

「嗯,你的疑慮很有道理。事實上高層甚至提出了更粗暴的計劃,不延長戰鬥時間而是迫降在海上、拋棄機體跳傘逃生,或者透過緊急改裝來裝設降落於航母的設備。」

「都沒有被採用嗎?」

「畢竟要是寶貴的阿尼瑪全數折損,還不知道遙會怎麼樣修理我呢。我……我已經絞盡腦汁設法讓你們能夠平安返航了。更何況,即使目前的作戰計劃也有十足的勝算。」

畫面上出現了好幾張折線圖,旁邊則是看似地名的標籤。尚克用雷射筆描過這些線條:

「橫……橫軸是時間,縱軸則是『災』的被擊落數。上面記載了過去的戰鬥中那些傢伙撤退的時間點。從……從結論來說,單位時間消耗兩到三成的戰力之後就能迫使對方停止攻勢,意即暫時撤離戰場以防止損害擴大。小松空襲和進攻海鳥島時也都是這樣對吧?對方絕對不會戰鬥至全軍覆沒。因為他們並非沒頭沒腦地猛衝,而是具備了防範不測事態的算法。本……本次就是要利用這個。」

「利用。」

「作戰開始後投入所有的航空戰力,儘量擊落更多的『災』使得撤退的算法發動。當然,戰鬥期間拉長後單位時間的被擊落數就會減少,所以必須一鼓作氣解決掉敵人才行。為此就需要你們的力量。」

啊。

終於可以理解了。與其說是制空任務,其實是要求我們一開始扮演衝車的角色。動用所有的武器給予大量損害,敵人之後便會自行撤退,登陸部隊可以在沒有多大抵抗的情況下進行作戰。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抱著犧牲的覺悟逗留在戰場上。

可行性挺高的嘛。

能夠以最小的犧牲達成登陸目的。

「真的有取勝的打算嗎?」

法多姆的語氣變得不再那麼生硬,那白皙的臉龐流露出困惑。

「包括美軍還有你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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