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Ⅲ*(2/2)
「包括美軍還有你本人。」
「先……先不說軍方,我自己當然會竭盡全力,根本不存在失敗的想法。畢竟——」
尚克扭起嘴角。
「我想要更進一步了解『災』。接近並觸摸,進行徹底的解析,探索他們的內心深處。要是登陸失敗的話就無法如願了吧?」
「那種人就是所謂的瘋狂科學家吧。」
注視著前方負責帶路的萊諾背影,舟先生這麼低聲說道。由於眾人在狹窄的走來上排成一行前進,所以聲音不至於傳到前頭。他目光盯著前方,一邊撫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鬍子:
「不愧是室長的同學。腦筋一旦太過聰明,某方面的個性好像就會變得很詭異。」
「嗯。」
尚克的怪胎行徑,自己在上次造訪厚木時已經十足領教。瘋狂科學家……原來如此,的確是很貼切的形容。只要是為了自己的研究,包括組織、祖國甚至是朋友都可以拿來利用,是個對於事物熱衷得自私自利的存在。
不過他這一次給自己的感覺不如上次那樣討厭。想想原因之後就明白了。他這個人很單純,不會心口不一,只是一味朝著完成自我主張的目標邁進。為了研究,大概已經有捨棄其他一切的覺悟了吧。但正是因為有這份覺悟,在本次的作戰中才值得信任。相信他的行動會發自於政治或特權之外的因素。
慧偷偷觀察一下法多姆。她仍一臉凝重地在沉思當中,或許是剛才的互動讓她感到很意外,平常至少都會冒出一句毫不留情的批判,但此刻卻在保持沉默。安靜,真是太安靜了。
(說到安靜——)
有一段時間沒聽到格里芬的聲音了。上船的時候明明已經叫醒她,結果還是睡迷糊了嗎?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走在自己身後的位置,步伐感覺有些不穩定,就仿佛半夢半醒似的。
「喂,你不要緊吧?」
片刻後,對方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沒事。」
「只是有點想睡。身體狀況很好,沒有問題。」
「想睡……你一直都在睡覺吧,在車上也睡了一個小時。」
「嗯。」
「還睡不飽嗎?怎麼了,難道昨天熬夜了嗎?是因為保養還是訓練?」
「都沒有。只不過——」
——作了個奇怪的夢。
慧的心臟猛然一跳。
「夢。」
為什麼呢?這個字眼最近老是讓自己掛心。原因不明,但胸膛就是會感覺鼓譟,在在刺激著內心的不安。
「你作了什麼樣的夢?」
試探性這麼詢問的瞬間,卻被伊格兒「餵——餵——」的聲音蓋過了。
「我們要去哪裡?不是要跟那些長官打招呼嗎——?」
藍色頭髮晃動,萊諾在回頭的同時一邊咧嘴笑道:
「馬上就到了。」
這麼說來,我們已經走了好一段時間。從方向看來好像是往艦首走去,艦首?司令部應該會在艦橋或船艦中央之類的地方才對。
又過了幾分鐘,一樣還是沒有盡頭的單調走廊,至此終於開始讓人感到不安了。
「那個,餵——」
「到了喔。」
腳步聲停止。萊諾整個人轉身,指向牆上的入口。是叫我們先進去嗎?室內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響。慧與格里芬兩人面面相?。
怎麼回事?該不會要對我們不利吧?
門完全敞開,從空氣的流動可以得知裡面相當寬敞。慧忐忑地查看之際——
「Welcome!」
忽然爆出了歡呼聲。
拉炮噴出的彩帶在空中飛舞,一個五顏六色的橫布條猛然映入眼帘。
【歡迎來到CVN-78,迎接獨立混合飛行實驗隊。】
「什麼?」
好龐大的人數,一百……不,規模有兩百人吧。房間也很大,裡面擺放著長桌和椅子,形成像購物中心的餐飲區一樣的配置,應該說,這裡看起來根本是餐廳,許多美國軍人正聚集在艦內餐廳里。
「你們好,初次見面。」
就在發愣之際,一名軍官服打扮的白人男性往這邊前進一步。大概是高官吧,其左胸配掛了許多的色帶。慧點頭向對方問候「你好」的瞬間,萊諾開口介紹:
「這位是艦長喔——」
真的假的!
慧急忙站直身子。男性笑著繼續道:「放輕鬆,放輕鬆。」並且在這之後改為用英語交談,一名東南亞血統的女軍官則是在一旁負責翻譯。
能夠與日本的阿尼瑪一同行動,我們感到十分光榮。
由於要準備作戰事宜而無法好好招待,所以就舉辦了簡單的歡迎會。
希望各位今天能夠好好享受一番。
「T……Thank you very much。」
蹩腳的發音獲得了眾人的掌聲,好溫馨的氣氛。接下來又和後續幾位代表打過招呼後,宴會就此開始了。
餐點和飲料接連不斷地被送上來,音樂開播,笑聲擴散。或許是對於各式各樣不同的阿尼瑪感到相當稀奇,許多美軍士兵陸續湧上。伊格兒立刻就來了興致,至于格里芬則是錯愕得眼珠子不斷打轉。
其他也有好幾人前來拜訪自己,但在發現無法用英語溝通之後立刻塞來大量的紙餐盤,仿佛在說「吃這個吧」、「喝些東西打發一下時間吧」。一開始還會應付他們,但到了第五次就因為吃不消而躲到一旁了。
不行,自己和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胃部容量果然無法相比。
慧在牆邊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這時忽然發現一個纖瘦的人影。不知道是
何時移動過去的,法多姆如今正獨自一人在喝著果汁。
「什麼啊,居然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慧才是。」
冷淡的回答。白皙的手指撥起蓋住耳朵的頭髮,自己能夠體會對方一臉困惑的模樣。
「總覺得很不知所措呢。」
拉炮的彩帶再次閃過視野中。面對爬上桌子的伊格兒,舟先生急忙想要讓她下來。
「我想你所擔心的大概是事實。美軍高層相當關心阿尼瑪的力量平衡問題,作戰失敗的結局或許也已經安排妥當。只不過尚克先生存在其他想法,這裡的所有人也無意打一場敗仗。他們真心歡迎我們的到來,想要一起努力作戰,這種反差……究竟是什麼呢?」
「人類向來是不合理的。」
聽起來有些不悅的聲音這麼回答。
「既然是組織,無論如何勉強都應該讓所有成員往同樣的方向邁進。因決策等級不同而有所分歧,這顯然很不正常,怎麼看都是在浪費資源。」
「所以你才不和大家融成一片?」
「倘若參加這場狂歡可以改變高層的想法就另當別論。不過,既然並非如此,就只是在培養無謂的感情罷了。因為一旦到了緊要關頭,我們就必須拋棄掉他們而自己存活下來。」
她投來凌厲的目光。慧下意識嘆一口氣:
「你應該覺得很累吧。」
「是其他的人太過輕浮了。怎麼就被區區的食物和飲料收買了呢?起碼我自己一個人必須要保持振作才行。」
「你們在做什麼——」
有人突然從旁邊探頭過來,慧嚇了一跳。對方一頭寶石藍的短髮晃動著。
「兩位主角逃來這裡也太過分了吧。如果是討厭喧囂的氣氛實在很不好意思,但這可是我很努力規劃的喔。」
「啊,嗯,抱歉。」
「開玩笑的——才剛抵達就馬不停蹄地拖著大家到處跑,一定覺得很累了吧?適度休息一下沒關係喔,畢竟要是作戰前把身體搞壞就傷腦筋了。」
她吐了一下舌頭,然後整個人面向法多姆。
「前輩也請不要太勉強自己,儘量放輕鬆吧。畢竟你在體力上和那兩位年輕人——伊格兒和格里芬不同,必須好好休養身體才行。」
某種「劈啪」的顫抖聲響起。
「哎呀,這是在為我著想嗎?或者在暗指我是個老年人呢?」
「咦?討厭,我並沒有這麼想喔。只不過海軍歡慶的方式很硬派,所以我在思考是不是應該多安排一些年長者能夠參與的活動呢。」
「……」
法多姆不發一語地走出去。她撥開人群拿起桌子上的百威啤酒,就這樣直接整瓶喝光。
眾人爆出喝采。她用手背擦拭嘴角,然後遞出空瓶:
「再來。」
氣氛真是熱烈。剛才的那孤傲模樣已經蕩然無存,一下子就成了歡迎會的焦點人物。
「想不到她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呢。」
慧目不轉睛地盯著萊諾,對方看似頑皮地聳了聳肩膀:
「畢竟是難得的機會,得大家一起同樂才行。」
「你很會照顧別人呢,在現場人員之間幫忙牽線也是任務之一嗎?」
「任務嘛——」
她輕輕一笑,就這樣將身體轉過來。
「嗯,我知道你們都很提防我喔。實際上的確也有好幾件事情無法透露,包括威利也是,儘管剛才那樣聲明,卻沒有老實地將一切告知。」
「……」
「可是鳴谷慧,實際問題是我很喜歡開心的事情,所以很希望像現在這種氣氛能夠一直持續下去。這點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你想想看,要是再過幾天就可以在上海的港口舉辦同樣的派對,豈不是非常美妙嗎?連同在場的所有阿尼瑪一起。」
「的確,那實在很棒。」
勝利之後的慶功宴。想必一定會讓人雀躍不已吧,餐點和飲料也會感到格外美味。問題是,這些人當中究竟有多少能夠參加呢?
(我可以參加嗎?)
儘管尚克幫忙設想到許多方面,但這最終還是屬於個人的行動,美軍整體並未保證我們能夠生還。不,要保證反而比較困難吧,這麼龐大的作戰,或多或少都會出現犧牲者,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和格里芬不在這些名單當中。
(即使如此,我——)
還是只能勇往直前。為了開拓自己和明華等人的未來,就只能向前邁進了。即使為此要冒著死亡的危險,承受數十分之一的損害率也在所不惜。
「鳴谷慧?」
萊諾一臉詫異地望向這邊。
「沒什麼。」
脫口而出的回答顯得有些沙啞。
*
接近傍晚時分,喧囂聲就如退潮一般平息了。
獨飛的成員被帶領至各自的房間裡,然後交代眾人等待指示。寢室是多人房,這在某種程度上已經事先預料到了。雙層床裝有用來阻擋外界目光的窗簾,思,儘管是世界最大的航母,還是比不上陸地的設施,這想必是在善用有限的空間吧。不過——
「房間的分配會不會有點奇怪?」
「會嗎?」
在小沙發上攤開行李的格里芬回頭道。她不解地微微傾頭,臉上依舊面無表情。
「我還以為會和舟先生分在同一個房間。」
「我和慧是搭檔,兩人一組的戰術單位。房間一樣是理所當然的。」
「哎,作戰方面是這樣沒錯啦。」
不過這可是一男一女啊。儘管阿尼瑪不算人類,其外表卻完全是個同年齡的少女,照理來說應該會分開才對吧,為了防止犯下什麼錯誤。
該怎麼說明才好?慧這麼猶豫之際,格里芬忽然拉起身上的襯衫,白皙纖瘦的背部隨之裸露出來。
「等一下!等等,你怎麼突然就要脫衣服?」
「我要換成運動服。」
襯衫停留在胸部位置,雖然差一點點,不過可以看到些許胸部的隆起。慧整張臉頓時發熱。
他甩甩頭,做了個深呼吸:
「聽好,先規定一件事。換衣服的時要待在上鋪並且把布簾拉上,知道了嗎?」
「為什麼?」
「不這麼做的話,會對我的作戰行動造成不良影響。」
「我不太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啊。總之配合一下吧,拜託了。」
格里芬沉默了好一會,最後終於老實地放下襯衫。她帶著行李爬到雙層床的上鋪,布簾拉起的聲音響起。
「這樣可以嗎?」
「嗯,不好意思。」
心臟仍在怦怦亂跳。
記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吧。在小松基地的宿舍里,從體育設施送她回去的時候。當時也捏了一把冷汗,但這次的接近程度卻更勝前次,對於理智的傷害力非同小可。
「你還會想睡嗎?」
慧出聲這麼詢問,試圖化解尷尬的氣氛。衣服摩擦的聲音當中夾雜了一聲肯定的「嗯」。
「沒問題,一到傍晚就會恢復正常的。」
「一到傍晚……不是只有今天而已嗎?」
「這兩個星期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作了奇怪的夢之後醒來還是持續在恍惚,不斷重複著。」
「該不會是意識障礙吧?」
那個老實說比較像斷路器跳掉一樣,和她目前的情況不同。狀態很穩定,不會感到痛苦或是難受,只不過有些意識茫然的樣子。
「我跟遙談過,可是他說毫無異常。也沒有出現奇怪的數值,所以叫我不要在意。」
「既然八代通先生這麼說,大概就是真的吧……不過你自己又是如何?真的沒有什麼怪異的感覺嗎?」
「我不太清楚。」
她含糊說道。
「只不過,總覺得好像有人一直在呼喚著我。」
「有人?」
「一種被注視、被試探的感覺。」
「該不會是被間諜盯上了吧?」
毛骨悚然的感覺讓慧轉頭查看。門外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的蹤影,外人應該不可能溜得進航母才對。
「我不要緊,大概是多心了。」
窗簾打開,運動服打扮的格里芬走下梯子。
「真的是間諜的話就不會呼喚我,而是靜靜監視著。」
「話是這麼說沒錯。」
「慧。」
站在地板上的格里芬對上這邊的目光。
「先不說我,慧自己不要緊嗎?」
「我?」
「氣息很僵硬,很奇怪的感覺。」
「氣息……」
那種東西可以感覺得到嗎?僵硬,那是什麼?看起來很不安的意思嗎?
「不用擔心喔,我就跟平常一樣。」
「真的?」
「真的,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你是不是在想,就算被擊落也無所謂?」
這句話一針見血地扎向自己。
怎麼可能——原本打算這麼一笑置之卻失敗了。內心深處的想法仿佛被暴露出來,那灰色的眼眸直直盯著這邊。
「我知道慧希望返回中國。所以才會參加了這種形勢不利的作戰,甚至搭上了外國的航母。可是對我而言,搭檔的性命比起區區的作戰更加重要。倘若慧為了登陸上海而打算賭上性命的話——我不會讓你搭乘子體,我一個人去。」
「我——」
想開口辯解卻無法成聲。
片刻後,慧察覺到一切正如對方所言,現在的自己在某方面來說有些看淡了生死。嘴巴上說要回到明華的身邊,開拓出大家的未來,但一邊卻又反過來告訴自己些許的犧牲是無可奈何的。說好聽是覺悟,說難聽就是死心,將計劃的成功視為優先,完全接納了風險的存在。
這種想法被格里芬看穿了。
「抱歉,那明明就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機體。」
倘若自己墜落的話,格里芬也會一併墜落,沒有什麼比單方面抱著必死決心更愚蠢的事了。仔細一想,自己從未針對本次的行動向格里芬確認過她的想法。說不定她就和法多姆一樣,原本就抱持的否定性的思考。
「不要誤會。」
語調平板的聲音帶上了力量。
「我並非怕死,也無意否定慧的目的,但是希望你能夠抱持著生還的意志,讓作戰成功並且平安歸來。我只是希望你這麼開口而已。」
「格里芬。」
「我是你的翅膀、你的長矛。只要一聲令下的話,我就會勇往直前擊落敵人,我不願意只是成為一具棺材,希望你可以清楚理解我的想法。」
胸膛深處有股熱流湧出。就仿佛烏雲散去,光線再度照入。唉,這傢伙真是——
平時看來那麼柔弱、毫無自信,卻總是在緊要關頭引導著自己,將自己從歧路上拉回。根本就是個無比率直、可靠的最佳搭檔了。
「知道了。」
慧直直迎向對方的視線然後點頭,他將手放在對方纖細的肩膀上高聲宣言:
「我們一起活著回來吧,格里芬。」
*
八月十二日星期六上午七點。
清晨的東海陸陸續續有船艦集中於此,放眼望去是一支大軍。艦影一直延伸至水平線的那一端,直升機和預警機不間斷地在頭頂上飛來飛去,就仿佛一夜之間誕生了海上都市,船艦多到無法看見大海的顏色。
「好驚人的數量。」
慧從機庫甲板的開口處向外望去。自橫須賀魬航過了兩天,航母傑拉德·R·福特號終於抵達了作戰海域。三台舷側升降機都在全速運轉,將艦載機送到甲板上,彈射器的震動波撼動了牆壁,艦上的里里外外都像工地現場那樣忙碌。
「畢竟物量作戰是美軍的看家本領呢。這純粹是按照他們原本的作風在按部就班行動吧。總之他們所謂的『竭盡全力』似乎不是謊言呢。」
一旁的法多姆撥起蓋住耳朵的頭髮,她平靜地注視著正在進行起飛準備的子體:
「只不過,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竭盡全力也是無可奈何的。慧,倘若狀況有惡化的趨勢,我會不惜奪取子體的控制權將你——」
「我知道,我不會逞強的,情勢不妙的話就會乖乖撤退。」
哎呀——琥珀色的眼眸訝異地睜大。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我還以為你會生氣,叫我不要多管閒事。」
「賭命和拼命是不一樣的。要是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送命,就根本看不到活路了。」
「哦——」
法多姆投來好奇的目光。
「你和格里芬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觀察力真是敏銳。
慧將臉別過一邊:「是……是啊。」
「我們談了很多。我也獨自一人背負了太多東西,所以今後想要兩人一起努力。嗯,雖然只是得出理所當然的結論罷了。」
「只有這樣嗎?」
「不然還有什麼?」
「呃,竊聽器可是錄到了你們兩人相當親密的聲音。」
「持續到很晚都還聽得見,所以我還以為你們乘著絕佳的氣氛跨越了界線。」
「才……才沒有跨越!話說居然有竊聽器!什麼時候放的!」
「我開玩笑的。」
「喔,不過原來如此。雖然沒有跨越界線,可是卻發出了『親密的聲音』呢。而且『持續到很晚』也是事實嗎?嗯,健康的男女同在一個房間裡,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所……所以說,我們根本!」
這時舟先生出聲呼喚法多姆的名字,低翼配置的雙發機緩緩地被運出來。
「那麼,我先行一步。」
空中再碰面吧。
法多姆這麼優雅地問候完畢便離去,看起來絲毫沒有準備戰鬥的氣勢。撇開對方喜歡挖苦人的壞習慣不提,像那種從容不迫的態度果真是老手的專利。就在感到有些羨慕時——
「咻——!」
「休想得逞!」
面對來自背後的擒抱,慧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金髮少女保持向前傾斜的姿勢整個人靜止了,她看似很不滿地回頭:
「為什麼要躲開啊——」
「你為什麼老是要過來撞人呢。」
「加油打氣?」
「你多少也緊張一點吧,未免太一派輕鬆了。」
與法多姆簡直就是兩種極端的對比。雖然稱不上沒有危機意識,但真希望她能夠正經一點,否則為許多事情煩惱的自己就顯得像個笨蛋一樣了。
「因為終於可以飛行了嘛——一直待在船里累死了,都看不見外面的景色。」
「嗯,畢竟是軍艦啊。」
「Dr. Peppern得太多也都膩了。」
「那我管不著。」
「總而言之!」
伊格兒伸出手指用力指向這邊。
「人家和其他人都是戰鬥機,所以不起飛戰鬥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必須要一直擊落『災』讓大家高興才行喔!慧也要打起精神!」
「啊,喔。」
「來比賽擊落數吧!」
連這種時候也要比賽嗎……
慧感到渾身無力之際,有人呼喚了一聲「伊格兒」。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站在背後。
「輪到你了,快去吧。」
「好好——」
伊格兒小跑步衝出去,中途還一度回頭:
「今天可不會輸給你們!」
格里芬半瞇著眼揮手。雖然沒有出聲,但完全是一副「很好,我會讓你自食惡果」的架勢。看來這兩個人感情似乎變得很不錯了。
「慧,我們走吧。」
「嗯。」
繼F-15之後,一架近距耦合三角翼的單發機被拖過來,單色的機體沐浴在燈光之下呈現朦朧的光澤。舟先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誰教這邊人手不足呢,簡直忙得暈頭轉向。」
「美軍不會幫忙嗎?」
「先不說那些勞力作業,起碼子體的核心得要由我們這邊來檢查才行啊。不但要進行調整,有些部分只有我和室長才會知道。」
「這麼說,要是舟先生你累壞身體的話不就完了嗎?」
「哦?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啊。」
像這種會讓背部發涼的事情,自己根本就不想知道。
慧爬上登機梯,滑進駕駛艙內。航母艦載機一般都會由甲板人員運送至甲板,但由於阿尼瑪不在就無法啟動子體,所以改成自己從機庫甲板就開始搭乘並且啟動。開啟電池後正在進行各項檢查之際,舟先生將臉采進機內:
「我再次檢查過機體強度了。這裡的彈射器是電磁式,負擔比起蒸氣式更低,不過還是小心起見得好,我想應該不至於在射出的瞬間解體才對。還有,艦上起飛的流程都記住了吧?」
「呃——」
慧開始回憶事前的說明:
「將鼻輪連接在彈射飛梭上,測試飛行控制面並且開放引擎輸出,接下來就不再觸碰任何的儀表,等到離開船艦飛起來之後再握住操縱杆。」
「OK。總之甲板相當擁擠,千萬不要做出奇怪的動作。光是機體位置偏移一公尺就有可
能會出人命啊。」
「……我可以跟格里芬互換嗎?」
「不行,現在才開始教她反而比較危險。」
嘆了一口氣,慧無奈回答:「了解。」舟先生舉手行禮後跳下登機梯。座艙罩緩緩關閉,外面的喧囂被隔絕,黑暗充斥於機內。
「直接連接。」
后座傳來格里芬的聲音。這個瞬間光芒大作,照亮了儀表,外頭的景象如同拼布那樣出現在多角度監視器上。
一種由下而上的衝擊猛然襲來。升降機在運作了,不久鐵壁中斷,出現廣大的甲板,戰鬥機在左手邊以驚人的速度起飛,身穿各式顏色外套的甲板人員匆忙地跑來跑去。
(真是擁擠呢。)
該怎麼說?就好比將鬧區的十字路口當作機場的感覺。豈止一公尺,移動位置光是差了五十公分都有可能會造成重大的事故。
『BARBIE01, Control.Taxi to AC01.』
慧遵照耳麥里傳來的指示移動機體,來到指定的彈射器前停下。經過甲板人員進行最終檢查後,前輪被固定在彈射飛梭上。
心跳加速,心臟仿佛緊張得要從嘴巴迸出。後方的甲板抬起,是噴流擋板,甲板人員紛紛離開,一切準備就緒。
彈射官壓低身體,將手臂伸向前方,是起飛信號。
「!」
可怕的加速度襲向身體。全身都被壓在座位上,臉頰快速顫動,待回過神後甲板已經消失。展開於下方的是一整片大海。
「慧!拉起飛機!」
慧急忙抓住操縱杆往自己拉動,進入爬升階段。起落架收起,待抵達高度一萬英尺之後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真是亂來,對心臟太刺激了。
「不要緊嗎?」
格里芬將臉採過來前座。慧吞了吞口水回答:「嗯。」現在沒有時間發呆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掃視著:
「機體損傷呢?有沒有錯誤訊息?」
「看起來沒問題。檢查……警告信號,狀態正常。」
「這樣啊。」
慧肩膀放鬆呼出一口氣。這時候,一個影子落在頭頂上。
『BARBIE01,聽得到嗎?你們似乎已經順利起飛,太好了。』
龐大的雙發機飛行在右手邊的上空處。巨大的翼前緣延伸板和直線形的主翼,兩枚垂直尾翼安裝在水平尾翼之前,形成了獨特的輪廓。那個是美軍的艦載機,但機體卻散發著醒目的寶石藍光輝。
「是萊諾嗎?」
『YES,第一次見到我這副模樣吧?今天請多指教了。』
那輕鬆的語氣聽起來仿佛要去野餐一般,她操縱機體傾斜轉彎當作打招呼。
『可以檢查一下數據鏈嗎?我想應該能夠連接了。』
「啊,呃——你等一下。」
慧操作控制台,選擇可連接的數據鏈。除了獨飛的數據又再度追加顯示萊諾和美軍的預警信息,戰術地圖上的情報因此呈爆發性增加。
『第一集團已經接觸敵方前鋒,在交戰的同時將其引誘至C點和D點。第二集團——鬥爭者會慢一點。然後,第三集團就是我們了。』
「法多姆她們……喔,原來在啊,伊格兒也是。」
『我們會在空中集合併組成編隊,艦隊差不多該進入掩護射擊階段了。』
萊諾提高了速度。慧急忙開放油門,這時前方可見到綠色和棣棠色的機影。就和事前商討的一樣,眾人組成了三角形編隊。前頭是萊諾,兩旁是伊格兒和格里芬,最後則是法多姆。
在更前方的位置還有整齊排列的十二個黑點,應該是鬥爭者吧。而位於它們的另一端出現了許多爆炸火焰和閃光。
『命中。』
火焰之花綻放得格外艷麗,大概是艦對空飛彈擊中了吧。緊接著十道、二十道凝結尾劃破海上然後紛紛炸裂,連續的爆炸看起來似乎不會有任何的倖存者留下,然而——
『請小心一點,敵人數量並沒有減少多少。』
法多姆的聲音相當凝重,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EPCM等級上升,敵人的動態開始變得活躍,正在追擊第一集團當中。』
蜂鳴聲響起,友軍機的標記從戰術地圖上突然消失,兩架……不,是三架,緊接著又失去了第四架。
轉眼間一個小隊就毀滅了。在這之後「災」的攻勢未曾停歇,我方編隊就這樣遭到肆意糾纏追擊和蹂躪。
美軍軍機在視野的邊緣處爆炸,爆風和衝擊波猛烈撼動了機體。
「鬥爭者在幹什麼?已經吸引足夠的敵人了吧。」
『時機未到呢。防禦部隊的陣形還未完全展開。現在衝進去的話會被夾擊的。』
「就算是這樣——」
蜂鳴聲連續鳴響,標記一個接著一個不斷消滅,「災」的數量沒有減少。友軍試圖和他們保持一定距離,但逃走的方向卻又有其他敵機在等著。
嗶——
胸口被緊緊揪住。如今消失的並非CG,而是活生生的人命。兩天前在餐廳歡迎我們的美軍士兵,他們紛紛在消失當中,變成只留在記憶里的存在。但前方的鬥爭者卻無動於衷,仍悠哉地繼續編隊飛行。
「餵。」
怎麼了?是故障了嗎?再怎麼樣也讓別人等太久了吧。
蜂鳴聲。
「喂!」
彼端的天空中發生爆炸。這一次是連續四發,友軍機的標記也隨之消失同樣的數量。不行,忍不下去了。
「你們也差不多該——」慧將手伸向油門杆的這個瞬間……
『BRW,ENGAGE。』
耳麥里傳來廣播聲。十二個黑點——飛在前頭的鬥爭者在發動機部位出現亮光,輸出上升,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加速。凝結的水氣化為白傘籠罩了機體,全機拖帶著大量的凝結尾前進。
紅色標記——「災」一口氣消失了將近十個。力量變得薄弱的敵陣中央被打進了一根楔子,仿佛在挖掘一般,鬥爭者就這樣持續往深處前進。左右散開的「災」來不及調頭,火球接二連三產生出來。
好厲害。
壓倒性的力量。
『要上嘍。』
萊諾提高速度,寶石藍的塗裝變得格外明亮。慧同樣不服輸地打開油門,空氣的流動改變,風切聲轉強,眼看著戰場逐漸逼近,可以見到衝鋒的鬥爭者和追擊當中的「災」。兩架尾部朝向這邊敵機進入HUD的瞄準框內,鎖定。
「FOX2。」
機翼下釋放的飛彈精準地捕捉到敵人。其中一架採取大角度機動試圖逃脫,但阿尼瑪控制的彈頭卻像特技表演一般改變方向緊緊咬住不放。
「擊落。」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災」陸續炸開。法多姆和伊格兒無比精準地鎖定並擊落目標。
(行得通。)
但敵人的數量太多,遠不到完全排除的地步。第二集團的左翼,前進速度稍慢一些的鬥爭者被「災」纏上了,四面八方的炮擊湧來,中彈,火焰從破掉的裝甲中冒出。
啊。
轉眼間主翼折斷,仿佛被砍斷了看不見的提線就這樣落入大海。
「可惡!」
「慧,不要打亂編隊。會被包圍的。」
「我知道,可是——」
目睹作戰的關鍵機體墜落,實在很難保持平常心。攻擊仍集中在另一架,位於右翼最後方的鬥爭者身上。飛彈接近,即使施放干擾絲也無法躲開,命中,破碎四散。
剩下十架。
「真的能夠突破嗎!」
敵方編隊的數量雄厚,看起來還保有相當的餘力。倘若按照目前的步調推進,大概轉眼就會消耗殆盡了,要抵達登陸點無疑就像痴人說夢。
『再等一下。』
萊諾這麼喃喃說道。直接連接的「滋滋」操作聲響起,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兩秒、三秒,又有一架鬥爭者墜落。震響周圍的轟隆聲與爆炸聲成了毫不間斷的戰場音樂。
(還沒嗎?還沒好嗎?)
手心滲出濕淋淋的汗水。視野變窄,空氣流動的速度變得緩慢。
呼吸聲好吵,心跳的聲音聽起來出奇響亮。怦咚、怦咚、怦咚,啊啊,可惡!給我安靜點!
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後,先行的編隊傾斜轉彎了。
『方位0-15!爭者要衝入了。BARBIE機,全機掩護!』
解放。
慧切換選擇開關,將飛彈擊向飛來的迎擊機,伊格兒和法多姆也發動攻擊,拖長的白煙化為大朵的火焰之花。
緊接著又是一波、兩波、三波。
眾人將武器砸向崩
潰之後又接連產生的玻璃防壁。閃光和噪音肆虐著周圍,猛烈的震動搖晃身體,感覺就像在雷雲當中飛行一樣。第四波攻擊之後,前方冒出格外龐大的火球。
機翼劃破爆炸煙霧,視野豁然開朗。整個座艙罩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出現在彼端的陸地就是舟山群島嗎?大陸的影子在其後方展開。
成功……了?
突破了,我們突破敵陣了嗎?
大批艦載機飛過上空,是護衛用的機體。儘管主力依然還在吸引敵方戰力,但或許是打算乘這個機會確保登陸地點吧,他們無視於EPCM的干擾不斷向前飛去。
『啊——!明明是人家這邊第一個出來的!』
毫無緊張感的通信聲令慧露出苦笑:
「嗯,別計較了。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擔任前鋒的任務。」
『對對,照樣那繼續前進的話會是鬥爭者搶第一喔,我們則是排在第二。』
伊格兒回以「唔——」的低吟聲,她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
『不過是無人機,神氣什麼嘛!』
「呃,你也是無人機吧。」
況且我們的任務是減少敵人數量。在突破敵陣之後就要立刻調頭,偷襲其他「災」機的背後才是,可沒有時間悠哉地和友軍比賽速度。慧打開戰術地圖準備確認下一個目標的瞬間——
電子聲鳴響。
「戰隊正面出現新的敵機。距離30,高度中域,正在接近中。」
什麼?
難道還有後備的戰力嗎?
「數量呢?」
「二。」
「很少呢。」
以預備兵力來說未免太寒酸。事到如今就算投入一個編隊,對戰況的影響想必十分微小吧,只會遭到鬥爭者和阿尼瑪輕鬆擊退罷了。
相對距離持續縮短,彼端的天空中浮現黑點。瞄準框捕捉到了敵機。顯示出來的名稱為——
TYPE:HVYBOMBER。
「是重型轟炸機?」
當初在小松機場目擊到的傢伙嗎?為什麼?這可是制空戰鬥啊,派出笨重的大型機到底想要做什麼?莫非手中的迎擊機已經耗盡了?所以才會派出所有可以飛行的機體?不,可是——
『那個東西,看人家怎麼把它打下來!』
金黃色的雄鷹提高速度。或許是累積了太多的不滿,她一直線朝著敵方編隊而去。
「啊,喂,等等。」
怎麼回事?有種不祥的預感。面對沒有護衛機跟隨的轟炸機,阿尼瑪遭到攻擊的可能性明明就連萬分之一也沒有。
『咦?什麼?』
聽見伊格兒的聲音,慧將目光轉去。
什麼?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災」的機影居然分裂了。分裂?不對,是機翼和機身下方施放出某種東西,六個、七個,數量還在增加。並非炸彈,那些東西在自由落體的中途停止,然後開始噴出猛烈的排氣火焰。
『是寄生戰鬥機!伊格兒,防禦動作!』
法多姆傳來怒斥般的聲音。
艷陽黃的機體大角度轉彎。下一刻,好幾枚飛彈劃破了剛才她所處的空間,短機身的小型機 形成縱列編隊追殺似的飛來。
『那……那……那是什麼!』
在上空倒立飛行的伊格兒這麼叫道,混亂的情緒透過無線電傳遞而來。
『飛……飛機從飛機上面起飛!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才叫寄生戰鬥機啊。人類在空中加油實用化之前曾經研究過的一種系統,先將小型機裝載於大型機,然後在戰場上讓前者起飛。』
『這不是航母嗎?』
『是的,空中航母,是新型的呢。偏偏在這個時候跑出來。』
敵方標記增加至二十架以上,敵我雙方的戰力轉眼之間就遭到逆轉。
糟糕,這裡可是還有普通的艦載機。
「準備迎擊,僅靠鬥爭者是無法抵擋的。萊諾,可以吧?」
『了解,我去負責掩護有人機——』
WRAAAAAAAAAAAH!
轟鳴聲直穿鼓膜,火花充斥整個視野,狂暴的雜音狠狠搖晃了大腦和血液。
「!」
在格里芬咬緊牙根的同時,聲音消失了。可以聽見急促的呼吸聲,回頭望去,只見她正緊緊抓著控制台。
「剛才那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EPCM。相當不尋常的大功率,而且形式非常奇怪。」
「奇怪?」
「因為使用電磁遮蔽阻擋下來的關系所以感覺不出來,不過相當噁心。有一種體內被攪拌得亂七八糟的感覺。」
「現在不要緊了嗎?」
「沒問題,數據鏈已經復舊了。」
其他的阿尼瑪……都沒事嗎?是為了留住我們?但應對方式未免也太簡單了。
這個瞬間,閃光迸發,彼端的天空中產生爆炸火焰。是友軍被擊中了嗎?慧將目光落在戰術地圖上——
「咦?」
這……這是什麼?
簡直莫名其妙。
被擊中的確實是第一集團的艦載機,但發動攻擊的機體卻是BRW04,鬥爭者四號機。
原以為訊息顯示錯誤,但其他鬥爭者也紛紛把艦載機當成了目標,它們和小型的「災」聯手阻斷友軍的退路。
『居然會這樣。』
法多姆低吼道。
『真糟糕,這麼快就採取對策了。』
「怎……怎麼了?」
『他們……「災」操控了鬥爭者。』
「操控?」
究竟怎麼辦到的?
『鬥爭者不會自主思考,只是根據經驗法則從周圍的EPCM狀況中推算出下一秒的行動,例如信號等級A就是攻擊,方位B則是防禦。換句話說,只要改變EPCM的型態就能夠輕易地讓它們產生誤認。』
「誤認。」
『就是將敵人視為友軍,將友軍視為敵人。』
毛骨悚然的感覺。
難道就是剛才的雜音嗎?用那個讓鬥爭者倒戈?一架不剩?這樣一來,敵我雙方的數量差距就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三十對八……不,普通艦載機無法形成戰力,所以實質為三十對四。
『作戰失敗,我們撤退吧。』
法多姆快速做出了判斷。
『在第二集團完全消滅的情況之下,戰鬥已經不可能繼續實行了,必須在損害擴大之前撤退才行。』
「唔,可是——」
艦載機隊正遭到「災」襲擊,被鬥爭者攻擊中。要拋下他們……逃走嗎?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了!我們會全滅的!』
翡翠綠的子體翻轉機翼,挾帶猛烈的風切聲脫離編隊。下一刻,數道火箭自前方傾盆而來。
「!」
慧在千鈞一髮之際操縱機體傾斜轉彎。是小型「災」的炮擊,其背後跟著剛才還是友軍身分的鬥爭者,位於座艙罩部分的攝影鏡頭散發朦朧的光輝。
「可惡!這些傢伙!」
「慧,上空有敵機,九點鐘方向也有。」
鎖定警報連續鳴響。慧打開油門採取閃避機動,施放干擾絲和熱焰彈之後擺脫飛彈的追擊。現在根本無從考慮撤退問題,因為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脫離了編隊,周圍如今被敵方的標記包圍住。
奇怪?
心情就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等等,莫非這下子已經完蛋了?
逃不掉,找不出任何一條活路。無論上下左右都有敵人,就算格里芬的火控能力再怎麼傑出武器畢竟還是有限。在擊落三四架敵機後就會耗盡彈藥,變得手無寸鐵,最終的結局只是被蹂躪至死,或是懷著自爆暴的覺悟沖向敵機。
衝擊掀起整個機體,被炮彈命中了嗎?背後傳來驚叫。警告聲連續鳴響,操縱杆不知不覺中似乎變得沉重,機體的動作遲鈍。完了,就要完蛋了,自己和格里芬的性命將被對方收割。
『鳴谷慧!』
藍色的閃電劃破大氣而來,接近中的「災」爆炸。遲了一些後,另一架位於上空的鬥爭者則是破碎四散。
『撐住點!我這邊要突破了!』
「萊諾。」
F/A-18E擊出翼端的飛彈,機體也仿佛在後追趕似的加快速度。慧急忙打開油門跟隨在後方,後燃器點火,燃料的消耗速度一口氣飄升,但如今根本無暇顧及,機體不顧一切地在連續炮火和爆炸火焰中瘋狂衝刺。
以時間來說只有短短十幾秒。歷經仿佛持續一輩子的逃亡後,戰場音樂中斷,茫茫的天空
和大海呈現在眼前,周圍不見敵影,僅有一架機體——萊諾飛在自己身旁。
「我還活著……嗎?」
絲毫沒有實際生還的感受。總覺得自己還被四面八方的死亡所包圍,事到如今身體才湧現顫抖。好險,要是萊諾沒趕來的話鐵定會被幹掉。
「格里芬?你沒事吧?」
「勉強。」
微弱的聲音這麼回應道,操作控制台的聲音傳來。
「雖然受損相當嚴重。」
正面屏幕顯示警告訊息的列表。機體損傷、油壓降低、導航系統發生錯誤,簡直滿身瘡痍,如今還能順利飛行反而比較神奇。
「燃料呢?能夠支撐到返回航母嗎?」
「我想很難。」
「是因為後燃器的緣故?」
「也有這個因素,但主要是剛才的脫逃讓我們更加遠離艦隊了,純粹是距離太過遙遠。」
「我們究竟在什麼地方啊?」
慧縮小戰術地圖的比例。目前正往陸地接近中,那複雜的海岸線和開諾的河口,是杭州灣。這麼說,北方可見的平原就是上海市嗎?
上海。
終於回來了嗎?雖然歸鄉的方式和預期中相差甚遠。
『我也不行了,出現燃料警告。』
萊諾的聲音將慧拉回現實。對了,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了,照這樣下去的話,兩架機體都會一併洗海水浴的。
「能不能呼叫空中加油機?告訴對方會合點在哪裡,請他們飛過來。」
『無線電連不上呢。EPCM太強,跟你們通話就很吃力了。』
「還是飛往其他地方,例如台灣或韓國的基地?」
『不行,那些地方更遠喔。』
慧發出沉吟聲,就在脫口而出一句「傷腦筋」的瞬間——
「中國的機場呢?」
格里芬這麼提議。
「咦?」
「這個。」
戰術地圖捲動,紅色圈圈落在上海市的東海岸處,旁邊顯示的卷標是浦東國際機場。和北京機場並列為中國的天空大門,距離大約是一百公里左右。
「是很近沒錯啦。」
不過那裡可是敵區啊。當地是否還保有機場的功能?跑道會不會已經柔腸寸斷,修護設施也遭到破壞了?
『嗯,不過應該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吧?』
萊諾滿不在乎地做出了結論。
『所幸沒有發現敵人的蹤影,就過去看看吧。不行的話乾脆來玩海水浴就好了。』
「什麼海水浴,你——」
不。
雖然很聽天由命,但如今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慧只得無奈地下定決心:
「好,走吧。格里芬,拜託你負責警戒周圍。」
「ROGER。」
踩下方向舵踏板,改變航向。彼端的大地籠罩著薄霧般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