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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七章~「流星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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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覺得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也無法繼續隱瞞下去了吧,尤薩斯停下來,轉身望向佐特,伸出他原本藏在長袍之下的另一隻手,讓它暴露在「流星河」的光芒之下。結果,照到光的手跟剛才那條手臂一樣,在一瞬間化為黑霧消散。

雖然是不可能發生在正常人身上的變化,但佐特看過這種「化為黑霧然後消失」的現象。而且還是最近看到的。就在幾個小時前。

「對死靈、思念體這類存在密度較為稀薄的對象而言,這種湖水的光芒似乎過於刺激,會對它們造成負面影響。」

看到尤薩斯的手臂消失,佐特想起里拉所說的「阿爾巴巨蟒」散發出來的光芒的特性。尤薩斯的手臂消失的方式,跟「艾伊」孕育出來的合成獸消滅的方式一模一樣。從這兩個事實導出的可能性最高的答案,就是——

儘管理性不可能猜不出答案,感性卻無法接受這種答案。看著佐特這樣的反應,尤薩斯無情地道出讓他正視現實的發言。

「這就是我之所以能存活三百年以上的原因。不,這樣的說法有點奇怪。因為,我其實早已是故人了。」

一切都是為了今天這個日子。憑當時年紀尚輕的尤薩斯的實力,他不可能在保有人類血肉之軀的狀態下,存活三百年以上的時間。

既然這樣,成為非人的存在也無所謂。不是活著的狀態也無所謂。只要自己能持續「存在」,直到「阿爾巴巨蟒」再次甦醒那天,讓尤薩斯能夠以雙眼確認自己的目的達成,要跟惡魔交易他都願意。

「你要把我當成實驗體或活祭品都無所謂。就算讓我變成非人的存在也沒關係。只要能擁有更多時間,就算因此送命,我也在所不惜。」

這是佐特的前世沙特拉克曾經對尤薩斯說過的話。

當時,尤薩斯萬萬沒想到世上竟然存在著跟自己擁有相同想法的笨蛋,所以捧腹大笑了好一陣子——他回想起那時的記憶。

沙特拉克的想法,跟自己年輕時的想法一模一樣,因此,尤薩斯能明白他並不是隨口說說而已。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在尤薩斯心中,沙特拉克從「不得要領的徒弟之一」,變成了「和年輕時的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笨蛋徒弟」。

「沒能見證『艾伊』成為短期的迷宮霸主的瞬間,雖然讓人有點遺憾,不過,反正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尤薩斯早已決定要在「阿爾巴巨蟒」甦醒那天離世。因為,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就沒有必要繼續活下去,而且他也活得夠累了。這三百年以來,自己一直都維持著戒慎恐懼的心情。尤薩斯覺得差不多想休息了。

就算自己死了,尤薩斯也不擔心之後的事情。「艾伊」是個好孩子,而最後一個令自己牽掛的問題,亦即「阿爾巴巨蟒」的想法,透過朝斗,他也已經明白對方願意暫時讓出迷宮霸主的寶座。要是還有其他願望,未免太奢侈了。

而且,要是真的發生什麼問題,還有佐特在。雖說超級怕麻煩,但這個前笨蛋徒弟多少還是願意出手幫忙解決問題。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真受不了。我就是不希望緊抓著人世超過三百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這個存在消滅的模樣,暴露在其他人眼前吶。竟然糟蹋我的一片苦心。」

雖然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不過,尤薩斯開始覺得,能讓一手拉拔長大的前徒弟送自己最後一程,似乎也不錯。

望向現在仍說不出半句話,只是愣愣看著自己的前徒弟,尤薩斯竭盡最後的力氣,一邊笑著一邊說教,接著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

「餵……這是騙人的吧?」

那個尤薩斯竟然死了。感覺不管怎麼殺都死不了,在這片大陸上,沒聽過他名諱的人反而占少數的大魔法師尤薩斯,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這麼幹淨俐落地死去。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佐特至今仍覺得很沒有真實感;然而,他發現在腦中一角,有個自己已經理解眼前的一切全都是真實。

不知不覺間,從迷宮湧出的水柱,以及在地面亂竄的「阿爾巴巨蟒」都消失了,「流星河」為夜空帶來的光芒也變得黯淡。

佐特沒有發現這樣的變化,只是脫下自己身上的長袍鋪在地上,讓看起來仿佛只是睡著的尤薩斯躺在上頭,然後無語地佇立在他的遺骸旁。

原本在一旁負責指揮冒險者行動的公會長走了過來,確認倒在佐特前方的人物長相後,他沉默地靠近佐特,開口朝他搭話。

「就算像這樣親眼看到,還是沒有半點真實感啊。我原本以為,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是個老爺子的這個人,在我將來年老垂死之際,依舊會是個精神奕奕的老爺子呢。」

「我也有同感。不過,你以前就跟他有交流嗎,公會長?」

「……你啊,好歹知道一下自己待的這個城鎮的冒險者公會長的名字吧。」

聽著公會長仿佛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尤薩斯的說話語氣,佐特忍不住開口這麼問,但不知為何,對方卻以一臉無言的表情望向他。

這麼說來,我還真不知道公會長叫什麼名字耶——看到佐特表現出現在才發現這一點的態度,公會長嘆了一口氣,然後報上自己的名字。

「『傑拉·艾爾馬里翁』。這是我的名字。」

「……啊~原來如此。」

光是「艾爾馬里翁」這個家族姓氏,便讓佐特明白了一切。

這麼說來,為了籌措研究經費,佐特回想起尤薩斯偶爾會以魔法教師、歷史的活證人或是教育指導者的身份,為貴族授課。在這些貴族中,也包括艾爾馬里翁家。不過,佐特當時純粹以為是因為艾爾馬里翁家在這個國家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名門,給得起高額的聘僱金而已。不過,在得知尤薩斯過去曾是勇者阿爾巴的冒險夥伴後,佐特大概可以推測除了金錢關係以外,還存在著其他的理由。

因為,艾爾馬里翁家便是當初讓勇者阿爾巴入贅的那個家系。「阿爾巴·艾爾馬里翁」便是勇者阿爾巴成為貴族後取得的名字。現在,擁有「艾爾馬里翁」這個家族姓氏的人,便是繼承了勇者阿爾巴血脈的存在。

「我和我的父親,以及我父親的父親,每一代都受到這個人諸多照顧呢。所以,在他面前實在抬不起頭呢。」

「我想也是。」

熟知自己黑歷史的人,是自己永遠敵不過的存在。和公會長傑拉這麼閒聊的時候,為了避免打擾佐特等人,從剛才開始就待在一段距離外的朝斗,現在再次朝他靠近。

佐特原本以為他又接收到了什麼電波,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

『佐藤先生!你看那裡!』

佐特順著朝這裡跑過來的朝斗所指的方向望去,發現躺在地上的尤薩斯身旁,有一個瘦小的人影。

他是何方神聖、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雖然佐特內心湧現了各種疑問,但在俯瞰尤薩斯的瘦小身影轉頭望向他這邊時,佐特腦中的疑問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你是……『艾伊』嗎?」

以人類年齡來說的話,這個瘦小的人影有著和五歲幼童差不多的外型。因為稚嫩的外表、再加上這一帶很昏暗,佐特無法判斷祂是男是女。

唯一能明白的,就是祂有著端整到不像人類的中性容貌,看起來類似金屬質感的灰色髮絲,以及和這樣的頭髮不相稱的、白皙到病態的膚色。

這個孩子穿著像是把尤薩斯的衣物簡化後的服裝,乍看之下,看不出任何能讓人聯想到「艾伊」的特徵。除了體型大小不同以外,最關鍵的是,佐特等人剛才目睹到的「艾伊」,是在黑色的巨大球體中蜷著身子,宛如還待在母親肚子裡的一名胎兒。

不過,佐特記得祂散

發出來的氛圍。那種跟「阿爾巴巨蟒」有些不同,足以將一切粉碎的強烈存在感,眼前這個孩子也有。因此,此刻出現在佐特等人眼前的這個孩子,絕對就是「艾伊」沒錯。

「那麼大一個胎兒,長大之後怎麼變得這麼瘦小啊……」

『……根據祂的說法,現在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只是思念體,本體還飄浮在遙遠的上空……』

『啊,這樣啊?』

是說,祂也能理解人類的語言啊——佐特這麼想。他原本以為,想跟神族交流的話,無論是我方要傳達話語、或是要接收神族的意旨,都只有像勇者阿爾巴或朝斗這種波長和神族相符的人才做得到,不過,看來對方可以聽得懂自己說的語言。

『祂表示,因為可以讀心,所以也不需要以話語溝通。』

然而,若是一般人試著去解讀神族的話語或意旨,恐怕會在瞬間發狂吧。看著從剛才就面無表情地望向這裡的「艾伊」,佐特總覺得或許是這樣。

公會長也跟「艾伊」差不多,從剛才開始就不發一語。不過,考慮到他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目睹神族這種存在,卻還能保持冷靜,只有默默流了幾滴冷汗,而沒有驚慌失措這點看來,他也不愧是勇者的後代子孫。

換做是自己,八成會嚇得拔腿就跑吧——佐特這麼想著,開始思考「艾伊」刻意以思念體的形式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或許是看穿佐特的想法了吧,「艾伊」沉默地望向尤薩斯,然後再次將視線移回佐特身上。

『那個,佐藤先生……』

『噢,沒關係,你不用說了。我已經明白了。』

朝斗原本打算把「艾伊」的意旨傳達給佐特,但後者打斷了他的話。就算不實際說出來,佐特也已經從「艾伊」的態度,感覺出祂想表達的意思。

「這樣一來,我把你轟到宇宙的事情就扯平嘍。」

說著,佐特從黑影空間裡取出一個東西。是躺在面前的這名人物,做為徒弟畢業證明而送給他的黑色珠子。

看到那顆黑色珠子,「艾伊」原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表情,首次出現了變化。祂靜靜閉上雙眼。

「這是?」

隨即從「艾伊」的強烈存在感中恢復正常的傑拉,詢問佐特他掌心裡那顆黑色珠子是什麼東西。朝斗或許也懷抱著同樣的疑問吧,雖然沒有實際問出口,但他仍一直望著佐特。

「沒能成為『艾伊』的眾多生命的聚合體。」

佐特這麼簡短回答。

成功創造出目前現身在佐特等人面前的這個「艾伊」之前,尤薩斯曾孕育出無以數計的失敗作品。其中也不乏或許還差一步,就能夠晉升神族的「艾伊」候補。但到頭來,這些全都成了失敗作品而遭到廢棄,佐特也曾好幾次協助尤薩斯進行這樣的廢棄處理。

這顆黑色珠子,凝聚了這種已經跟神族極為接近,最後卻還是淪為失敗作品的「艾伊」候補的力量,換句話說,等於是劣化神族的魔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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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佐特的說明,傑拉忍不住將視線移往「艾伊」身上。後者仍毫無反應地閉著雙眼,只是靜靜佇立在尤薩斯身旁。

『朝斗。雖然這個問題很突然,不過,每個人都曾經許過的願望,同時也是人類有史以來不斷追求的共通夢想。你覺得會是什麼?』

『……是……長生不老之類的嗎?』

聽到朝斗的答案,佐特以「這個答案很接近了」回應,緩緩將自己的魔力注入手中的那顆黑色珠子裡頭,並朝尤薩斯走近。看到他的行動,朝斗的腦中浮現「難道……」的某種揣測,但同時,他的理性也判斷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傑拉則是仔細地觀察佐特的一舉一動,或許是對他打算做的事情相當感興趣吧。

『正確答案是————』

佐特將開始散發出強烈光芒的珠子靠近尤薩斯的胸口,詠唱了一段短短的咒語後,尤薩斯原本消失的雙臂又長了回來,失去生命力的那張面容,也開始慢慢變得紅潤起來。

在黑色珠子的光芒慢慢黯淡下來,終至完全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完全沒有動靜的尤薩斯咳了一聲,接著開始呼吸,最後睜開雙眼。

『讓死者復活。』

◆◆◆

「……我可不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事,才把珠子給你的。」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啊。您以為我當您的徒弟幾年了?」

甦醒之後,尤薩斯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而且,還是包含佐特在上輩子曾經聽過的責備中,蘊含的怒氣值數一數二高的發言。

尤薩斯的音量並不大,嗓音卻宛如地殼震動的聲響那般低沉有力。儘管不是受到責備的當事人,但連傑拉和朝斗都不自覺地挺直背脊,冒出涔涔冷汗。

「是我向神族請願也就罷了,但這可是神族拜託我做的事情,所以,我怎麼能拒絕啊?而且,『艾伊』也說這麼做的話,我把祂轟上外太空的事情,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呢。」

(這個人太厲害了吧,竟然能在這種情況下若無其事地說謊。啊,「艾伊」捎來「我沒說過這種話」的電波了。)

(這傢伙搞不好是個很了不得的人物啊。又或者純粹是個笨蛋而已。)

現在,尤薩斯表現出來的這股平靜的怒意,足以讓幼童嚇到停止哭泣。不過,直接面對他的佐特,卻仍是一如往常的態度。看到他這樣的表現,朝斗幾乎都要反過來萌生肅然起敬的感覺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說話的速度感覺比平常快了一點。

「你說……這是『艾伊』的意旨?」

佐特將漆黑的色澤褪去,變得半透明的魔核勾在手上,一邊旋轉它一邊道出的這句話,讓尤薩斯有了反應。

創造出「艾伊」時,尤薩斯將幾個命令……不對,應該說是「請求」一起埋進祂的體內。

第一,在「阿爾巴巨蟒」處於休眠期時,待在祂的附近、吸收祂的力量,藉此爭取時間,直到能代替尤薩斯前往那裡的人出現,直到祂醒來為止。

第二,在「阿爾巴巨蟒」的活動期開始,直到祂再次進入休眠期的這三百年之間,取代祂擔任迷宮霸主,讓阿爾巴迷宮維持現狀。

第三,當上短期迷宮霸主後,在尤薩斯試著說服「阿爾巴巨蟒」時,負責從中介入,翻譯雙方的語言。

最後一個請求,便是在一切結束後,絕對不要讓打算辭世的他復活。

「那個『艾伊』竟然會……」

「艾伊」是個相當坦率又乖巧的孩子。在現身於這個世上之前,祂便已經擁有神族的力量,也能明白尤薩斯從過去到現在的想法,以及他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祂是在理解一切的狀態下協助尤薩斯。

實際上,「艾伊」採取的行動完全符合尤薩斯的意圖,雖然因為佐特的介入,發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狀況,但祂仍沒有打算拋下短期迷宮霸主這個責任。

不過,沒想到現在,對「艾伊」來說最無關緊要的那個請求,竟然遭到祂背叛了。

「不對,也不能這麼說……『艾伊』確實沒有直接讓我復活。」

讓尤薩斯復活的人是佐特。不過,雖說是「艾伊」的請求,但尤薩斯不覺得這個徒弟會如此坦率地允諾。

使用那個魔核的話,便能輕鬆讓一個人類復活。當然,也可以用在持有者本人身上。

也就是說,倘若佐特因無法預期的意外而喪命,那顆黑色珠子可以讓他復活一次。

佐特等於是擁有了讓世上所有的生物望眼欲穿,卻也絕對無法取得的第二條生命。然而,這個笨蛋徒弟卻為了這種老傢伙而放棄它。

他真的明白自己做出了多麼愚蠢的事情嗎——尤薩斯以蘊含了這種質疑的眼神怒瞪著佐特,但被他瞪視的本人,卻只是悶不吭聲地移開眼神。

「既然是送給我的東西,要怎麼運用,應該是我個人的自由吧。而且,難得您都復活了,思考一下自己的第二人生怎麼樣呢?」

「你這個蠢才!問題不在這裡!」

看到佐特完全沒在反省的態度,尤薩斯第一次提高音量。

聽到他的怒吼聲,傑拉和朝斗感受到仿佛五臟六腑都在翻攪的恐懼。然而,被怒罵的當事人卻只是望著其他地方,以小指頭掏著耳朵,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撇開尤薩斯駭人的魄力不談,這樣的光景,看起來簡直像是學校的頑固教師在對問題學生訓話。

(看到這裡,我反而湧現了一種尊敬感耶。)

(你也太扯了吧。)

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因為尤薩斯的怒氣全都集中在佐特身上,所以其他事情就可以矇混帶過了——或許是佐特刻意將事態誘導至此也說不定。

雖然不知道佐特是基於什麼

樣的想法讓尤薩斯復活,但朝斗等人也明白,他會這麼做,想必不光是因為「艾伊」的請求。同時,他們也很清楚,就算詢問佐特理由,他也絕對不會說出真相。

「若是要問身為經驗者的我,我覺得第二段人生也是很不錯的喔。好啦,因為我明天得很早起床,所以就先失陪嘍。」

(他逃走了。)

(逃走了呢。)

看來,佐特還是無力招架尤薩斯的說教。或許是判斷如果乖乖待在這裡,只會被尤薩斯繼續訓個沒完,他仿效不知何時消失蹤影的「艾伊」,打算速速離開。

看到這樣的他,傑拉有些佩服地想著「他還是老樣子,開溜的動作特別俐落呢」。

『啊,對了。朝斗,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能替我照顧一下這隻燕子嗎?要是把它帶回日本,感覺就太危險了。順帶一提,它叫做「黑丸」。』

『呃……噢,是沒問題啦。』

『謝謝。那麼下星期見啦~』

在尤薩斯再次開口之前,解決了後顧之憂的佐特,施展從剛才就開始準備的傳送魔法,一瞬間逃離了現場。

被留在原地的只有尤薩斯,他以手掩著雙眼,平靜地喃喃表示下次見面時,要收回讓佐特從徒弟畢業這個決定。

還有覺得尤薩斯復活固然很好,但現在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打圓場,而在原地傷透腦筋的公會長傑拉。以及把魔杖連同熟睡的黑丸一起收下後,一邊像佐特那樣用手戳黑丸的肚子,一邊思考今天該在哪裡落腳的朝斗。

◆◆◆

「有夠恐怖的~最後一次看他這麼生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啊?把某個師兄弟逐出師門的時候嗎?」

老實說,因為想止住雙腿顫抖的反應,就已經耗費了佐特所有的精力,所以他才想趁自己變得更狼狽之前開溜。雖然也可以就這樣直奔自己在日本的家,但他目前還留在這個世界。剛才,某人從遠處發射的魔法小蛇纏上他的腳,指示他過來這邊。想返回自己的小窩,佐特得先跟這個人把事情了結一下才行。

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雖然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麼事,但佐特只想快點搞定,回去蓋著柔軟的棉被入睡。

「所謂的假日究竟是……」

此刻,日本時間已經來到隔天了。今天發生夠多讓人精疲力盡的事了,還得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出門撿垃圾的話,他絕對撐不住。

「我在累到爆炸的時候,刻意用了更讓人疲累的傳送魔法到這裡來。如果你是為了什麼無聊目的找我,我可會給你一記頭錘。」

纏在佐特腳上的蛇,將他拖往跟阿爾巴居民聚集處完全相反的方向,那裡空無一人。在這裡的話,可以悄悄和他人私下見面,感覺也是把自己找過來的人會中意的地方。佐特懷著這樣的揣測前進,然後感受到前方傳來人的氣息。

「嗨,沙特拉克。」

該說是必然的結果嗎?他看見里拉躲在陰影處,坐著等待自己的到來。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這個舉起手、以親昵態度跟自己打招呼的人,裡頭可是造成佐特前世心靈創傷的那個裡拉。在迷宮裡頭的時候,因為時常處於手忙腳亂的狀態,佐特多少陷入了想要否定現實的混亂。但像這樣兩個人在安靜的場所見面,讓他再次意識到這個事實,而變得有點憂鬱。

「雖然不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但我真的很累了,麻煩你長話短說。啊!你該不會是忘記採集湖水回來了吧?」

「沒事的。我已經採集到了。」

說著,里拉取出裝著發光湖水的小瓶子。佐特見狀後,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問哥茲等人怎麼了,里拉有沒有讓他們操心之類的問題。對方可是里拉,她想必有好好應付這樣的場面,也有以巧妙的話術含糊帶過關鍵的部分吧。比起這個,一行人刻意冒著生命危險,和「艾伊」打拉鋸戰的理由,便是為了採集「阿爾巴巨蟒」那發光的水。倘若里拉這時候告訴佐特她沒能採集到,佐特應該會真的發飆吧。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也有採集一些回來就是了。」

煮泡麵時用掉幾瓶礦泉水,因而獲得了幾個空瓶。

佐特剛才乘隙轉開寶特瓶的蓋子,將湖水裝進裡頭。據說,這種水是極為珍貴又罕見的東西,所以或許能運用在某些方面、抑或是以高價售出——他懷著這樣的想法將湖水收集回來。

可是,倘若這不是理由,那裡拉又是為了什麼把他叫來這裡?這麼問之後,里拉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以手指捻起自己的頭髮說道:

「可以幫忙我綁頭髮嗎?」

「我要回去了。」

聽到里拉這句話的下一刻,佐特便開始準備發動傳送魔法。因為過度疲累,他沒能像以往那樣在一瞬間傳送自己,結果被裡拉一把揪住手。

「別這麼說嘛。拜託你啦,沙特拉克。」

「我不要!是說,你應該馬上就會消失了吧!就算現在整理頭髮,也沒有意義啊!」

「就是因為快消失了啊!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我能留給這孩子的,就只有這個了。」

「……啊?」

里拉一反常態,氣急敗壞地提高音量。感覺到那隻揪著自己的手跟著使力,佐特在片刻的苦惱後,他輸給了里拉注視著自己的真摯眼神。

「……只有一下子而已喔。編好你的頭髮後,我馬上離開。」

「謝謝你,沙特拉克。」

「米菈她呀,小時候調皮得要命。因為嫌長頭髮太麻煩,所以總是把頭髮剪得短短的。」

「現在也多少看得出來她這樣的本性呢。」

像之前在迷宮裡時那樣,佐特替里拉固定住後腦勺的頭髮,後者仔細地將頭髮一撮撮編成髮辮,同時聊起米菈的過去。

她表示,年幼時期的米菈,總像個小男孩那樣到處跑來跑去,每天都跟住家附近的搗蛋鬼一起玩耍到天黑,然後在渾身沾滿泥巴的狀態下返家。雖然跟現在這個有著冷靜溫和形象的她大相逕庭,但佐特見識過米菈為了自己感興趣的事物而失控的模樣,反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因為她當年是個這樣的孩子,所以,我沒能教她怎麼編髮辮呢。」

在里拉過世後,米菈才開始留長髮。儘管她試著有樣學樣地弄出里拉那樣的髮型,但總是沒辦法成功,每次都在半成品的狀態下結束。

就算是熟練的人,要一個人把髮辮編好、再整齊地盤在後腦勺,仍需要耗費好一段時間,一如里拉拜託佐特幫忙她一樣。在沒有直接向里拉學習編發方式的情況下,一旦米菈的記憶隨著時間經過而逐漸模糊,就有可能再也編不出一樣的髮型。

「所以,我希望至少留個範本給她。」

「哦~還真是個偉大的母親耶。可是,也不一定得找我幫忙吧?去拜託雅格啊。他的女子力超高,而且也跟米菈住在一起嘛。」

「你說這種話就太不解風情了,沙特拉克。」

聽到佐特直截了當的意見,里拉輕笑出聲。

不過,她編發的動作愈來愈遲緩,最後完全停了下來。為里拉這樣的變化感到不解的佐特,正想詢問她「你怎麼了」之前,里拉再次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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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沙特拉克……你為什麼死了呢?」

「啥?」

還以為她想說什麼呢,結果是問我「你為什麼死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佐特只湧現了這樣的感想。

「……」

里拉完全沒有要動手繼續編頭髮的感覺。因為站在她的身後,佐特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面對以沉默表示「你不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就不繼續編頭髮」的里拉,佐特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從里拉一動也不動的手中奪走她的髮辮,代替她迅速編了起來。

「咦?」

「都已經親眼看過你仔仔細細編頭髮的過程兩次了,我多少也會一點啦。」

說著,佐特以俐落的動作將髮辮完成,再以髮夾將它固定在里拉的後腦勺,最後拍了她的腦門一下,以示作業結束。

「啊好痛!你真的用力打我對不對!」

「如同剛才說的,既然你的頭髮編好了,那我就要走了。你要趕快成佛喔,拉拉萊小姐。」

「等等,沙特拉克!」

「再會啦~」

拋下這句話之後,佐特執行了今天第二次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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