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故事的開端 第一章 光從東方來(1/2)
1
在三月剛過一半的某天晚上,這裡是東京都文京區的根津。
在草薙家的客廳里,兩位老人正在喝酒。
護堂也坐在一邊,不過只是為了替他們斟酒而已,護堂來回運送溫好日本酒的酒壺。
……只要一聞味道,就知道鹽梅酒的溫度正好。
其實,這是護堂的一個特技,只有十五歲就有這種特技自己也覺得不太好,不過這是從小時候被祖父鍛鍊出的成果。
「——那麼,為什麼突然想去義大利?」
這樣詢問的是祖父舊友高松老師。
與祖父同年代的他,是都內私立大學的教授,教的是西方史。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護堂和妹妹靜花都稱他為「老師」。
「嗯?只是想去見老朋友而已。」
這樣回答的人正是兩天後將要前往義大利的祖父,草薙一朗。
雖然他是個非常喜歡旅遊的人,不過最近很少出國,可是在這個春天,他突然說要去義大利一趟。
所以高松老師才特地來替他送行,而且是帶著酒瓶一起來訪。
……祖父過去也是一名民俗學的教授,但是現在已經退休了,悠閒過著每一天。有時候實在太悠然了,真想和他抱怨幾句。
不過還是很感謝他接下了大部分的家事。
但是,向自己的孫子灌輸有關酒的口味、氣味、產地的知識,在當地商店街的女性中非常有名氣(老的也有年輕的也有),路上與老年的女性都是(我想基本上以前都是美女才對)「啊,你是——」、「是你啊,好久不見」就這樣打招呼,總覺得非常有問題。
「……對方果然是女性吧?」
祖父的老朋友高松老師,露出厭煩的表情反問。
題外話,這個人每次看到護堂的臉都會擔心地說出「跟一朗真像……」這種話,DNA是共通的,長得像也是當然的,不要有這種奇怪的擔心啊。
「啊,這麼說來,是你也認識的人。對了,你還記得嗎?有個叫璐克蕾琪雅的義大利留學生來我們大學留學的事嗎?」
「喔,那個女人啊,喂,難道說一朗,你跟她一直有往來嗎?」
「不,其實是最近才開始,我把信寄到了以前從她那裡問到的義大利住址,結果有了回信,大概已經是四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她留在日本的東西,輾轉到了我的手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親自還給她。」
「等一下等一下!你不是跟千代約好再也不見她了?難道你忘了嗎?」
話題變得越來越不穩當了。
千代是數年前去世的護堂祖母之名。
祖父一朗至今身上還飄散著一股魅力,年輕時的他是一位美男子,擁有巧妙地攏絡人心的話術,完美的外交術以及卓越的人類觀察眼,總而言之,他非常受女性歡迎。
而且他來者不拒。
針對丈夫這種作為,祖母可是費盡了心思。
「約定……那個不是不可以去機場送她而已嗎?」
「不是吧!你肯定記得,卻在裝傻,再說,你又沒有一定要直接送去的理由,用航空郵件寄過去不就好了。」
面對裝傻的祖父,高松老師在一旁提出了強烈的指責。
「好像是很貴重的東西,如果在途中壞掉了就麻煩了,而且我也想去一次義大利,跟好久不見的璐克蕾琪雅聊聊天。」
「一朗,你懂義大利話嗎?」
「不,完全不懂,但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沒關係的。」
如果這是普通老人講出來的話,那他肯定是十分悠閒,或者是有點痴呆的人。
然而祖父的狀況卻不是這樣,當草薙一朗還在當民俗學者時,是個野外調查的名人,專門研究各地傳統藝術文化的他,總是會到各種聚落進行調查。
他所訪問的地方有時候是閉鎖的村落社會。
能在那裡以極短的時間就融進村落,與原住民良好相處,有時甚至把不傳外的秘密都詢問出來,而且訪問的地方有不少像是東南亞、中國、印度這樣的海外國家。祖父的交際手腕,能將語言這道障礙輕鬆跨越過去。
他這個本領甚至可以說是名人等級的了。
「貴重品啊……那個女人,到底把什麼放在日本了?」
「那個啦,大學時的同伴不是有一起出去旅行,那個時候因為氏神大人的詛咒還是什麼的,結果有二十人離奇死掉而鬧得很大嘛?」
「詛咒!?」
聽到這個不得了的事情,護堂不由自主地叫出聲音。
偷偷看了孫子一眼,祖父微笑繼續說:
「嗯,那是我還在研究所念書的學生時代故事了,一群要好的朋友一起去能登旅遊,那時發生了很多事情。」
「說起來,是有一場騷動……那個魔女好像躲起來做了些怪事。」
「魔、魔女嗎?」
從高松老師口中聽到這個超脫常識的詞,護堂更加吃驚。
接在詛咒後面的是魔女。到底是什麼樣的事件?
「……就是一朗準備去見的那個女性,她是義大利出身的留學生,綽號叫做『魔女』,是有著奇怪氣息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被旁人這麼稱呼了。」
「本人倒是笑著回答『沒錯,我就是魔女。』這種話。」
與有些不開心的高松老師相反,祖父倒是非常高興。
大概是懷念起以前的事情,他眯細眼睛。
「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非常善於應付貓與鳥,遺失的物品馬上就能被她找到,預測第二天的天氣比天氣預報還要準確……對了,她的日語也非常厲害,基本上跟我們當地人的等級相同。」
這個女人和年輕的一朗以及高松老師一行人去溫泉旅行。
在那個偏僻的山村溫泉旅館住宿的時候,發生了奇異的事件。
「不斷有人因為心臟麻痹而死,才半個月就已經出現了二十個人左右的犧牲者,既不是傳染病也不是殺人事件,所以被謠傳是報應,是土地神的詛咒。」
「報應……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肯定會有非常衝擊的機關。」
護堂並不討厭這類小說,但是祖父卻苦笑搖了搖頭。
「可惜的是,那裡沒有什麼機關,正好因為旅行而住在那裡的我們,內心可是十分地動搖,於是唯一冷靜的璐克蕾琪雅就這樣出去了一晚上才回來。隔天早上,疲勞的她回來時又發出了『預言』。說以後不會再有人死了,全部都解決了。」
這些猶如謊話的舊事,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可是一點都聽不出祖父是在開玩笑,高松老師也是一臉正經的樣子。
「好像是個很厲害的人……這麼說來,那個人為什麼來留學呢?」
有點興趣的護堂不由自主地發問。
「為了研究日本自古以來的傳說——特別是有關日本武尊的事情。事實上,她比我們還要清楚神話以及民間故事的內容,在來日本之前曾經在倫敦的大學研究亞瑟王與圓桌騎士的故事。」
「這個,完全聽不出有什麼脈絡可循,為什麼特地從倫敦的大學來到日本呢?」
「誰知道,問璐克蕾琪雅本人的話只會笑著跟你說,她可是有理由的。」
「那麼,爺爺跟那個女人以前發生過很多事吧。」
學生時期的祖父還沒有和祖母結婚,就只是訂婚而已,那個祖母嚴令禁止祖父去跟璐克蕾琪雅女士見面,所以高松先生才會擺出這種苦瓜臉。
這樣一來,所有事情都明白了。
「很多事?不要把人說得那麼壞,我們兩個只是性別不同而且互相尊重的朋友罷了,千代和高松不要有那種奇怪的想法啦。」
完全無法相信這種正經的回答,護堂嘆了一口氣。
……去世的祖母經常這樣說:
『護堂,你可不要變得像你爺爺那樣。那個人雖然是個非常棒的人,不過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個不可救藥的缺點……奶奶從小就擔心跟那個人非常相像的你,雖然言談舉止非常正經,但是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一些缺乏常識的事情來了……真是的,我好擔心。』
怎麼能對還沒成年的孫子說這種話。
讓祖母有這種不安的感覺,主因就是那個長年在她身邊、風流瀟灑的丈夫所導致吧,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的關係。
護堂這樣想著,他從正面看著祖父的眼睛說:
「呃,爺爺。別的事先不說,這不是跟去世的奶奶約好的事情嗎?那你還是放棄比較好,請中止去義大利這件事。」
「這可不行,雖然對千代來說非常不義,但是跟老朋友的約定也是非常重要,我已經跟她說過要把留在日本的東西送過去了。」
與朋友的約定。
既然這樣說的話,護堂也很難繼續反對。
儘管祖父是個花花公子,但是卻沒有失去家人之間對他的信賴,還有被男性友人們羨慕他的理由,就是與草薙一朗交往的友人,無論男女,他絕對不會對他們不義,當聽到朋友有困難了,即使是國外也會馬上趕過去,是一個擁有俠義心腸的人。
認為與人交往、相處的關係,比任何事物都重視並且珍惜,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護堂十分敬佩祖父的這種品性,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也想成為這種人。
「……那個女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剛剛你說是貴重物品。」
「那個啦,在遭受到詛咒的村子,她不是把一個東西放在那裡嘛……那天晚上,璐克蕾琪雅去訪問了當地一間被不敬之人燒掉的神社,然後把這個奉獻上去,報應就這樣突然消失了……果然是真正的詛咒和魔女吧?」
高松老師的疑問讓祖父從座位上站起身離開,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他抱著用紫色的布包著的板子回來了。
祖父把東西放在桌上,並且把包袱打開。
B5大小的長方形石板上面畫著十分幼稚的畫,應該是一個被鎖鎖住兩手兩腳的男人,在這幅畫的邊緣分布著展翅的鳥、太陽、月亮和星星的圖案。
整體被磨損得很嚴重,而且到處都有像是被火燒焦的黑色痕跡。
「……石板畫?這個難道是很古老的東西?」
護堂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是哪裡的原始人所雕刻的過去遺物,這樣說的話也符合情理。
「大概不是,如果要說是從哪個遺蹟出土的文物,這個狀態也太好了……然而一樣不能說是某個前衛藝術家的作品。」
祖父用有趣的眼神打量石板。
「這個又為什麼會到一朗手中?」
「其實那個村子已經廢村十年以上了,管理神社的人對於如何處理這塊石板十分困擾,因為不知道持有者到底在哪裡,但是卻對當時造訪那裡的學生——也就是我的樣子還記得十分清楚,然後輾轉過了一陣子,總算與我取得聯繫。」
「然後,爺爺就想去那個人那裡了。」
護堂似乎對這個事件的絕妙發展很有感觸。
身為民俗學者的草薙一朗出版過著作,所以在當時工作的大學有留下名字,只要跟那邊取得聯繫,就能找到祖父的聯絡方式,如果爺爺只是從事一般職業的普通人,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到。
確實,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對方。
護堂理解到了想將這塊石板交給本來擁有者的爺爺心情。
但是,不能就這樣讓他違背與祖母之間做好的約定。
考慮了一下,護堂下定決心,那麼就用別的方法送過去。
「好,我明白了——這塊石板就由我送去義大利,如此一來,爺爺就能好好遵守約定了。」
看到這樣說的護堂,祖父露出興味盎然的眼神,但是高松老師卻十分擔心。
「護堂,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你懂得義大利語嗎?」
「不,完全不懂,但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沒關係的。」
護堂已經有好幾次被祖父帶到海外去的經歷。
去的地方大多是越南、泰國這類的東南亞國家,在途中與祖父走散,然後再相遇的事也發生過,每次遇到這種事,自己就會在語言不通也沒有錢的狀態下度過半日以上,嚴重的時候甚至要等上好幾天。
體驗過無數次這種經歷,結果護堂竟然習慣了。
語言不通就靠肢體語言,這樣也意外地能夠進行溝通,即使複雜的意思無法表達,不過卻能夠親近他人。
現在就算在路上遇到外國人用英語對話,其他的日本人大概會僵住吧——這種時候,護堂就會適當地運用他所知道的英語,來讓一些支離破碎的對話成立。
……順便一提,妹妹靜花也跟祖父一起去海外旅行過幾次。
但是從來沒有遇到哥哥所遇到過的那些事,所以護堂經常懷疑這是不是祖父為了培養孫子而故意這樣做的。
「呵呵,護堂要代替我過去啊……我真的可以放心交給你嗎?」
結果,祖父的臉上浮出挑釁孫子的微笑。
「沒錯,男人說一不二,現在是春假,反正我也閒到發慌。」
「璐克蕾琪雅所在的地方,說是義大利其實是在地中海中的某個島——薩丁島上,而且是住在非常鄉下的內陸部分,我覺得會很辛苦唷。」
看著發出宣言的孫子,祖父微笑的性質改變了。
是表揚、同時也有著開玩笑的感覺,是道混雜各種感情的微笑,非常愉快的微笑。
「我知道了,那麼全都交給你了,好好處理吧。」
祖父拿起桌上的石板,交到了護堂的手上。
2
義大利的南端,浮在地中海上的度假島。
這就是薩丁島,島的面積跟四國差不多,人口大約有一千五百萬人左右,而且其中的一大半都集中在島上的最大都市卡利亞里當中。
四面被澄清的海水包圍,周圍的自然環境也十分美麗。
島上最大的產業是觀光,當到了夏季的時候,就會湧入許多以到歐洲度假為目的的遊客,特別是位於東北部,那如同綠寶石一樣美麗的海岸,更是以上流貴族人士專用的度假地聞名。
但是,來到這裡的這件事,對妹妹是保密的。
「什麼啊……哥哥。你突然說要出去旅遊。難道忘了跟我的約定嗎?真差勁。」
拜祖父所賜,護堂被妹妹狠狠罵了一頓。
全都是因為祖父的建議才會這樣的。
『說實話也是可以,不過我建議你不要這樣做,護堂,如果靜花知道你去南義大利的度假聖地時,她會怎麼想?』
『自己也想跟去,或者說是一定要跟去吧?』
『是啊,但雖然說是歐洲,去那種鄉下地方旅遊也是十分麻煩,如果是市內最繁華的街道那就算了,不過那裡可是比這個根津商店街還要蕭條的地方喔……那麼,我在這裡問你一個問題,在鄉下一個人輕輕鬆鬆的旅行和帶著煩人的妹妹並且費力照顧她,你要選擇哪一個?』
『當然是一個人囉。』
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所以最後跟靜花說是去熟人的禪寺里,當一個星期的雜工,用別的藉口來搪塞過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被異常憤怒的靜花狠狠罵了一頓。
護堂在家裡二樓自己的房間中整理行李時,靜花突然沖了進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媽媽命令我代替她到那邊去。」
「媽媽的命令?……那就沒辦法了,那個人肯定是自己覺得麻煩而把事情推到了哥哥身上,真是任性。」
「……嗯,你任性的性格大概也是媽媽遺傳的——啊,好痛。」
「這話也太失禮了!我可沒有那種女王性格!」
明明只要說是因為母親的干涉就能混過去了,自己卻多嘴。
被靜花的腳踩著,護堂認為不能再亂說話了。
順便一提,假冒去訪問的禪寺是在秩父的深山裡,以前入僧籍仍然花天酒地的草薙家祖先,似乎在那裡擔任過住持。
那間寺里有著燒飯使用的水必須從井裡打上來的習慣。
可是同時卻有著酒廠營業用的大冰箱,裡面塞滿從山腳的酒行里購買而來的酒品,而且不使用般若湯這種暗號,直接大方地喝酒吃葷。
歷代的住持都是一些怪人,並且都與草薙家是至交。
順便一提,祖父一朗曾經在這裡修行,結果卻做出無數的壞事,最後由於跟米店的寡婦發生了不倫的關係,只能逃到上海,明明已經是大正時期的事情了,可是每每造訪這間寺院時,都會聽到這個風流事跡被傳下來。
……由於是這樣的環境,所以妹妹靜花除了做法事以外絕對不會去那裡。
正因為如此才能用來當藉口。
再加上祖父的解釋,所以沒付任何代價就跟母親溝通好了,本來的話,起碼要伺候她三個小時以上才可以。
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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