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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變色龍千金〉(2/2)

目錄

「順帶一提,在下也有個妹妹——」

在雜亂無序的對話中,我不湊巧地插了嘴:

「那個……」

等我發現自己無意間將別人的話打斷,已經來不及了。

我出的聲音,變得干擾到彼方小姐想談的事情,現場急遽沉靜下來。

「………………」

………………

……啊啊,我又闖禍了。我怎麼這麼笨……這麼遲頓……

明明我早就想到氣氛會變僵,為何要多此一舉地沉默下來?

我總是這樣。有意體貼別人卻得到反效果。我這種笨頭笨腦的人,根本不可能交到親昵的朋友。

「——怎麼了嗎?小沙沙氏?」

對陷入自我厭惡循環中的我溫柔開口的,是彼方小姐。

「啊……」

「嗯?」

她絲毫沒有顯得不耐煩,還願意等待緊張得不太會講話的我。

因此,我才能用宛如放下胸中大石的心情,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那個……讓我……來倒茶吧?」

「喔喔,小沙沙氏要泡茶款待在下等人嗎?」

「是……是的。雖然沒辦法泡得像阿星小姐那樣……但我在才藝課學過……所以我想應該是辦得到的。」

為什麼會講出這些話,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大概是想融入這個感覺愉快的圈子吧。

「那太棒了——在下滿心期待喔。」

「……好……好的。」

若試著回想——「在下」真的向她學習了很多。

或許,就許多意義而言,彼方小姐就像是我的師父。

沒錯,我受到彼方小姐太多照顧,無論怎麼想,對她都只有稱讚的話語(雖然要講姊姊的壞話,我可以講一整個晚上)。

她是位讓我崇拜的女性,隨時都態度溫柔,還教會我許多有趣的事情。

……哎,儘管我一直覺得那副御宅族打扮有點問題。

——有這樣溫柔而且宅的姊姊在,我真羨慕彼方小姐的妹妹。

有機會我也想見見那位妹妹,不過御宅族圈的社會特別窄,說不定我已經在哪個地方有和她擦身而過的經驗了。

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只要在御宅族業界擁有相當程度的交流關係,不管怎麼樣都會碰到「朋友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這種狀況。

當彼方小姐享用蛋糕與我沖的茶稍作休息時,她拿掉眼鏡了。看來她在畫畫以外的場合會拿下眼鏡。社團的人圍著摺疊桌開心地聊起來以後,真田先生忽然朝彼方小姐搭話說:

「——彼方,你從之前就在畫什麼?」

「咦?啊~嗯呵呵……你會好奇?」

彼方小姐害羞得臉頰泛紅。

「其實我正在修新作的設定。嘿嘿,請看吧請看吧。」

姊姊和真田先生點了頭,彼方小姐便滿臉開心地,從剛才執筆作業的椅子那一帶將素描本拿了過來。

「嘻嘻嘻,這次我是認真要爭取機會出道,還滿有自信的喔♪」

她大方攤開素描本,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高妙的筆法依舊直逼專業級——畫在上面的,是角色的素描草稿。

有位黑髮白皙的超美形男性,穿著漆黑服裝——

「唔……喂,你這個角色……」

看了圖的真田先生表情戰慄地問道:

「感覺跟我滿像的不是嗎……!」

「啊,你發現啦!其實呢其實呢!我是拿國中時代的信也學長當藍本喔!用在這裡的,正是『暗之皇子』的設定!哎,雖然年紀會拉到高中生,不過語氣那些我有認真考慮要照樣搬過來用!」

「你少拿我的黑歷史畫成漫畫啦啊啊啊——!」

「咦~為什麼!超帥的說,絕對受歡迎耶!」

「帥才怪!我啊——自從戒掉『那種症狀』以後,現在每天活著都會對那段痛得慘絕人寰的國中時代感到後悔啦!」

「不不不不不!哪有必要後悔!我都說那樣子超帥了嘛!國中時代的學長!誰叫我在現實世界裡,根本不認識有其他人能用『……呵……咯咯咯……』這種邪惡又若有深意的笑法,還笑得那麼合適耶!」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田先生雙手按著頭,痛苦得死去活來。由於他有張無謂的帥臉,那股魄力幾乎令人為之一懾。

「喔喔喔喔……住手……真的拜託你住手,彼方……」

但他這樣實在很遜。

我本來就對他沒有好印象,不過這幕光景簡直難堪到讓人好感全無。

「呿~學長現在超遜的。明明以前那麼帥。」

彼力小姐狀似失望地咕噥。跟著連香織姊姊也嗤之以鼻地說:

「哈!真受不了——以前的你,可是會毫不掩飾地講出『有架勢的重度邪氣眼患者反而酷*但僅限型男』這種話耶。現在你症狀戒得不徹底,反而比過去慘痛一百倍以上喔。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高二病』?」

真田先生含淚承受女生陣容毫不留情的話語,靜靜地蹲了下來,低著頭——

「……我的心似乎快被黑暗吞沒了……」

他低喃出又遜又像詩一般的台詞。

我一直用艷羨的目光,望著那些有意思的互動。

明明光看著心情就會愉快——我卻總是有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

那是由許多的亢奮和些許寂寥摻雜在一起的奇妙心情。

假如說,感覺像是將一套情節熱鬧的日常喜劇小說,突然從第三集開始讀起,不知道是否能讓各位理解?

從以前到現在,名為「小小庭園」的迷人社群中,應該發生過各種插曲、發生過讓成員們加深羈絆的故事,那些我都來不及一起經歷——或許就是這點使我覺得不甘心。參加御宅族的交流社群——這段上癮般的快樂體驗……曾讓我著迷到如此地步。

像這樣。

儘管度過的時間並沒有多長,在彼方小姐帶領下,我耳濡目染地養成了御宅族的興趣。

最初,我明明只是想和唯一肯理我的溫柔大姊姊變得要好。

以某種層面來看,說不定這就像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一樣。

和彼方小姐一起眼睛發亮地觀賞動畫的我。

拿著彼方小姐推薦的漫畫,心情雀躍地讀得入迷的我。

將組裝好的模型,興奮地現給大家看的我。

從前些時候的我身上,根本想像不出會有這些舉動。

可是,我很愉快。

我玩得非常非常愉快。

我找到許多想做的事情,認識了可以痛快地聊相同話題的人。

那時候,我的人生已經充實到極點。

也許是生活獲得滋潤的關係,似乎連我生的病都被趕跑了。

這都要托彼方小姐還有社團成員們的福——雖然我不想承認,但香織姊姊也有一份。

以往被形容成活得一臉無聊的我,如今每天都能挺起胸膛否認說:「才沒那回事。」

不過,那樣的日子沒有持續

太久。

像我以前跟京介氏說過的一樣。

所謂的朋友,並不是永遠都會留在自己身邊。

我硬生生地被迫面對了那樣的現實。不是透過別人,正是透過香織姊姊的手。

某一天。真的只能說就在某一天——香織姊姊和人結婚,跑去國外了。仿佛青天霹靂。對我或其他社團成員來說,都是這種感覺才對。

徹底疏忽的我,一直都忘了這點。

「我要結婚了,所以掰啦。」

我的姊姊就是這種人。

她一如往常地和大家玩過以後,在臨別前,拋下了剛剛那句台詞——

隨後,姊姊言出必行,沒有再到那棟公寓第二次。

起初我還能樂觀看待。只是缺了一名社團成員,我以為快樂的日子沒道理會改變。

然而實際上,只是缺少一個人,快樂的日子便結束了。

有人說要將收藏品託付給我——因為她交到了男朋友。

有些人連鎖性地逐步離去,理由則是因為他們的朋友沒有再來社團。

有人的志向是成為醫生,為了專心用功放棄當御宅族。

有人敲定要正式出道,忙碌得不再去那間公寓。

香織姊姊宛如一道栓,能夠留住興趣和個性千奇百怪的眾人,而社團失去中心人物以後,就只剩瓦解這條路而已了。

社團如此地喪失一個又一個的成員,曾幾何時,我就一個人落單了。

這很過分吧?

姊姊自己跑來找我,先告訴我世上有這麼多開心的事情——

等到膩了,她立刻跑去下一站。之前還拖著我四處跑,結果摧毀掉我珍惜的地方後,姊姊卻坦蕩蕩地顯得不以為然。

太瞧不起人了。我覺得這不能開玩笑。

我一直很生氣。對這件事情,我非常非常憤怒。

說不定,我從出生下來是第一次這麼生氣。

因為,對於我始終羨慕的那塊空間——

我仿佛感覺到姊姊如此對我說:

「那玩具我已經不要了,之後隨便你處理吧。」

由於實在太火大了,我曾經跑去姊姊在國外住的地方,直接與她談判。不,這麼說有錯。我去那裡是要揍香織姊姊。

我想我有對她說過幾句話發泄,但現在記得的只剩這些:

「姊姊你害所有人都解散了!」

「嗯,這樣喔。」

姊姊答道。

她的臉頰紅腫,可是不知為何卻一臉高興地露出犬牙說:

「那也沒辦法。畢竟那是我創立的社團,你在那裡並沒有特別做過什麼不是嗎?到最後對那些傢伙來說,你終究只是『朋友的妹妹』而已。」

「…………!」

我愕然地說不出話。並不是因為姊姊提到的事情讓我意外。剛好相反。

正是因為被戳到痛處,我才會強烈地動搖。

我在那裡,只會讓大家為我付出——自己卻什麼也沒做。

我始終沒有付出努力,讓自己和大家變得要好。

「……嗚。」

到最後我和他們依舊只有淡薄的關係——沒辦法成為朋友。

「……嗚啊……」

我能將快要冒出的嗚咽吞回去,是靠著一口氣。這是身上僅存的自尊,我才不會在這個人的面前哭。

——從那以後,我一直獨自守護著大家託付給我的各種東西。

也幸好我進級讀的國中,就在珍藏館附近,想住進那棟公寓並沒有多難。我將某股決心藏到胸口,開始在已經沒有任何人會來的房間裡度過閒暇時光。上學讀書之餘——

我也獨自在那裡觀賞動畫、獨自看漫畫、獨自組裝模型。

並且獨自畫插圖、獨自擺設公仔做裝飾、獨自保養模型槍——

「碰!碰!碰!」

我朝瞄準鏡探視,握著AK-47步槍扣扳機,扣扳機,扣扳機。

房間裡沒有其他任何人,沉靜的空間中,響起我咕噥的槍聲。

「……碰……唉。」

……真是空虛。

我不由得想哭。這樣的我……到底算什麼?

沒有任何人的公寓裡,身穿洋裝的千金小姐,正待在其中一個被御宅族商品簇擁的房間,還拿起突擊步槍瞄準,熱衷於孤獨的槍戰遊戲。

這就是現在的我。

不該用客觀角度看自己。儘管我不是要借某人的台詞——

「……我的心似乎快被黑暗吞沒了。」

感覺好寂寞。可是我還有股比寂寞更強烈的情緒。

「嗚嗚嗚……嗚嗚。」

呃,那個,請原諒我遣詞會稍微沒規矩一點——

「給我看著吧!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會給你好看!」

「唔哈!好有氣勢耶!」

「咦!」

我嚇得回頭一看,發現彼方小姐正在玄關舉著單手微笑。和往常一樣的紅色格紋衫打扮。代替發箍戴在頭上的則是圓眼鏡。

「彼方小姐……你怎麼會來這裡?」

「嗯~因為我沒有還備份的鑰匙。」

她「咿嘻嘻」地擺出使壞般的笑容,捏著鑰匙給我看。以往能賦予我安心戚的那張表情,如今卻令人觸景傷情。

「一陣子不見你就長大了耶——小沙沙氏?」

「……!」

我衝動地將彼方小姐抱了滿懷。沒和這個人見面的短暫期間,我的身高已經突飛猛進——

「等……等等啦!」

因此情況變成是我撲倒了個子嬌小的彼方小姐,還把臉埋在她胸口。

「……嗚……嗚……呼……彼方小姐……!」

而她還願意默默地,輕撫沒禮貌的我的頭。

簡直有如真正的姊姊那般。

「……彼方小姐……這裡沒有任何人了。」

「……嗯。」

「……大家都解散了。」

「……嗯。」

「彼方小組……你也不會再來了嗎?」

「哎。因為我覺得,現在是自己一生中非得加把勁努力的時候——所以我不會再來了。」

「……是……這樣啊。說的也對……」

她現在已經正式出道成為職業漫畫家,這次的作品好像決定要改編動畫了。

以後彼方小姐應該會變得根本沒空和過去的同伴玩才對。

我明白說這些話只會使她困擾,即使如此還是不能不講。

「……我在這裡,是孤單一個人。我好寂寞好寂寞——已經快哭了。」

「可是,你打算做些什麼不是嗎?你有說過吧?你說絕對會給她好看——那句話是說給小香香氏聽的吧?」

看來我的想法,根本部被師父摸透了。

所以,我坦然說出自己藏在胸口的脆弱決心。

「我想創立新的社團。像大家以前為我做的一樣——這次換我來讓同伴見識有趣的事情。我想和新同伴一起玩,並且成為朋友。」

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力量,來守護屬於大家的地方以及我的歸宿。

「然後我要讓『小小庭園』的所有人都看到,我要跟他們說:『怎樣!這就是我的同伴!』」

我有股過於庸俗而且孩子氣的對抗心。那是對於一度出現在眼前,卻沒有掌握住,如今已經完全失去的東西所懷抱的渴望。暴露出來的欲求,正在我胸口裡燃燒著。

「在下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啦!在下一直都是隨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對京介氏吐露的那句話,無論何時都代表我的真心。

因為我無論何時,都只是為了實現自己膚淺的欲望才拚命努力。

「不過——我沒有自信。再說我根本不覺得自己能代替姊姊的位置……」

實際上,我就是沒有辦到,所以大家才會離我而去。

我有決心,也有熱情,即使如此,至今卻還沒踏出第一步,就是因為我不信任自己。

「個性內向又容易害羞、連講話都無法好好看著別人臉的我……還想擔任社團的代表……我懷疑自己能不能辦到。」

聽了這些沒意思的話,彼方小姐揪住我的雙肩,使勁將我拉開。

「……這樣啊。」

她直接坐起身,我們兩個變成坐在地板上望著彼此。

「我放心了。」

「咦?」

「因為就算我說『你辦不到,早點放棄吧』,你還是會去挑戰吧?假如你知道絕對會失敗,你還是會去挑戰吧?因為你已經決定好了。」

對於

說什麼都沒用的人,根本沒有建議可以給呀。

彼方小姐如此笑道。

她用和以前相同的口吻,將從未有過的嚴厲話語,深深地扎入我心中。

「……說的也是呢。」

不過,我感覺到勇氣湧上來了。

畢竟就像她說的一樣。

結果我只是在煩惱自己早就決定好的事而已。

我帶著撥雲見日的心情說:

「……感謝您,師父。」

「師父?唔哈!聽起來不錯耶——『我沒有可以教的招式了。你已經獲得老夫的所有真傳~』感覺我是不是該這樣說啊?」

「是的,感覺就像這樣——最後您能將象徵獲得真傳的奧義書賜給我嗎?」

「哎呀,是應該給你才對。失敬失敬。」

彼方小姐拿下了戴得像發箍一樣的圓眼鏡,將那緩緩地擺到我頭上。然後,她用和我初次見面時相同的口吻說:

「此乃可以改變人生的魔法眼鏡是也。你務必珍惜使用。」

「——遵命,我會心懷感激地使用——是也。」

我們的互動就像在開玩笑。如此這般地,我繼承了彼方小姐的圓眼鏡。

我想各位都已經察覺了——彼方小姐最常使用的「月見里ganma」這個角色,正是「沙織·巴吉納」的原型。

不,這樣講有些不對。若是更精確一點的說,過去那個約由十名男女所組成的御宅族社團「小小庭園」,由我試著獨自重現以後,才誕生了「沙織·巴吉納」的面貌。

假如在各位之中,曾經有哪位對沙織·巴吉納給予肯定的評價……讀到這裡說不定會覺得幻滅呢。

為了取回以往的樂園,不像香織姊姊那樣具備領導才能的我,便從崇拜過的人們身上擷取各種特質,拼湊出一張難看的面具。

這就是沙織·巴吉納的真面目。

可是我不會後悔。

因為我醜陋的掙扎已經結出成果,讓我和迷人的同伴們結下羈絆了。

「……雖然,我是這樣想啦。」

「咦?什……什麼?你剛才講了什麼話?」

穿著時髦夏裝的小桐桐氏,從圓桌的另一側,對我的自言自語起了反應。

在她兩旁,穿短袖襯衫的京介氏,以及穿哥德蘿莉服的黑貓氏,果然也對我的話顯得戰戰兢兢。

穿洋裝且露出素顏的我,「唉」地嘆了口氣,別過臉龐。

「哼,什麼也沒有啊。只是我一直以為各位是最棒的同伴,卻發現其實或許並不是那樣,才受了些刺激而已。」

「……唔…餵……我才想說她怎麼突然用素顏見人……槙島小姐真的在生氣喔。」

「……似……似乎是呢。我第一次聽見沙織說刻薄話。」

「——那邊,你們嘀嘀咕咕地說什麼?」

我冷冷把話拋下,氣勢十足地重新面對他們。京介氏和黑貓氏都語塞地低下頭。

——時值九月。黑貓氏的「搬家騷動」剛發生後——今天我們幾個,正聚在秋葉原DAI大廈附近的吃茶店。

要問到我為什麼會進入說教模式——

「你們最近太冷落在下了是也!」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冷……冷靜點,你語氣變奇怪囉!」

「囉唆!我正在生氣喔!」

比如黑貓氏跟京介氏告白的事、為了搬家而轉學的事、以及可想而知會由小桐桐氏掀起的種種問題、還有黑貓氏疑似有什麼企圖這一點——

到這邊為止,我都聽黑貓氏本人事先講過,而且關於轉學的事,她也做了聲明:「這些我要自己講。」要在下別告訴其他人。可是,黑貓氏居然是在策劃那種蠢作戰——這誰能想像得到啊!而且——

「明明社團面臨崩潰的危機,還沒有人來找在下商量!這是怎麼回事呢!」

「誰叫……你在上一次的假男友風波,不就已經煩惱得處理不來了嗎?這樣我怎麼好意思跟你說?」

京介氏說起藉口。

咕唔唔……我……我當然明白啊!你們是擔心我操煩過度,才索性不講。

不過,會火大的事情就是會火大!

「……像那種千瘡百孔的計劃,要是先找我商量,立刻就能幫你們解開誤會的……」

「你說千瘡百孔……哎,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是那樣沒錯啦。」

小桐桐氏一副尷尬地說:

「黑貓不在的時候,假如有解開誤會,說不定我到目前還是在忍耐。」

「不!」我斬釘截鐵地斷言:「只要各位當中有一個人來找我商量,我想事情就能更順利地,在所有人負擔都減輕的情況下軟著陸了!」

「……抱歉。」、「對不起。」、「……是我不好啦。」

伴隨著謝罪,同伴們低下頭。

看著他們那副樣子,我心裡變得難過了。

畢竟,只要找我商量就能處理得更順利——這段話根本有一半以上是虛張聲勢。照實際情況來想,假如這次的事情我答應陪他們商量,也許就會像同伴們擔心的那樣,使我操煩到身心崩潰。我的精神就是脆弱到那種程度。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能被依靠。

我想成為同伴的助力,他們卻顧慮到我所承擔的煩憂,沒有人肯依賴我。

我好不甘心。自己這樣太沒用了——所以這股湧上的不耐與憤怒,肯定是針對著沒出息的自己才對。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明明是大家的領袖!為什麼卻這麼不中用呢——……

磅!

「我……我騙你們的!」

我衝動得大聲拍桌叫道。

「咦?」

由於事出突然,同伴們全都愣住了。

「我剛才說的有一半以上是謊話!假如你們來找我商量,我大概已經狼狽得奄奄一息了!所以各位的判斷是正確的——根本不需要和我道歉。」

我老實招認了。因為追根究柢,就是為了這麼做、為了毫不虛飾地傾訴真心——

槙島沙織才會卸下面具,用素顏迎接這個場面。

觀察別人情緒的細微動靜、判別場合氣氛,是我的天分。

「不過。」

這項讓人不太中意卻又視若珍寶的技能,被我阻絕在意識之外了。我並沒有觀察氣氛,順著內心開口說:

「就算事情那樣我還是很氣!唔,每次回想,肚子裡的火就會冒上來!」

「……你……你兩眼發直了喔。」

「哼,不管啦。我不在的時候,同伴居然面臨危機,我不能接受。而且上次騷動明明才剛解決,發誓要和睦相處的嘴巴都還沒有干,你們就掀起更大的騷動!真……真是夠了~~!你們這些傢伙都一樣,到底什麼意思是也啊~~~~!」

我握緊雙拳站了起來。

面對我的凶勁,小桐桐氏膜拜似地雙手合十說:

「所以才要向你說對不起嘛!我們都有在反省!」

「那句台詞我之前也聽過咩!」

「你……連『咩』都講得出來。」

「……看來她完全失控了。認命吧。」

「黑貓氏是笨蛋!小桐桐氏是呆子!京介氏是花心男~~~~~~!」

仔細一想。

我好久沒有像這樣傾盡全力用真心和他人相處。

肆無忌憚地抱怨完以後,我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呼……呼……」

「……你……你冷靜下來了嗎?」

「沒有!」

對於京介氏的發問,我用力搖起頭。

磅!我打開了之前在「傳喚說明」階段中,從黑貓氏那裡要來保管的證物——《命運紀錄〈鳳凰篇〉》,讓眾人看清楚。

「黑貓氏。」

「……怎……怎麼樣?」

「你說過……畫在最後這一頁的圖,就是你理想中的世界,對不對?」

幸福的用餐光景。京介氏、小桐桐氏、以及黑貓氏齊聚一堂的——理想世界。

「是……是啊……沒有錯。」

那又如何?這麼回嘴的黑貓氏顯得略有怯意,而我笑眯眯地問她:

「在下人呢?」

「…………」

黑貓氏目光閃爍不停。連續眨眼的她別開視線。我則依然淺淺笑著問:

「在下不被需要是也?」

「不……不是啦……這其中有很深的因素……」

是喔。那我就洗耳恭聽吧。黑貓氏咕嚕吞下唾沫,然後用白皙指頭指向「理想世界」的其中一點。

……這張桌子底下,有貓——你看是一隻黑貓對吧?」

「有呢。那又怎樣?」

「呵,我也不必隱瞞,這隱喻的就是你。假如把你大剌剌的御宅族打扮直接添加在我想描繪的插圖中,不是會讓氣氛急速變蠢嗎?這是為了避免破壞氣氛而做的措施。」

你毫無遮攔地講出來了對不對?你說把我加在畫裡面會讓氣氛變蠢對不對?

但這似乎不是即興編出來的藉口。她那張得意的自豪臉色就是證據。

舉止宛如占卜師的黑貓氏自信地點頭,道出結論說:

「請你這麼解讀:這隻貓體內,有我以前重要的朋友——沙織,將靈魂附身在其中。」

「在黑貓氏的理想世界中,在下已經死掉了是也嗎!」

「它體內的是生靈。」

「所以在下的本體大有可能快沒命了!」

「……只要有意願,你還是能吐槽的嘛。」

京介氏對我表示佩服。今天的我,真的不太對勁。想法和語氣都亂成一團。

正當我氣得悶聲咧齒時,黑貓氏一副「要求真多耶」的表情,不以為意地朝著黑色筆記簿下了筆。

「這樣如何?」

黑貓氏身旁的小桐桐氏說著「我看我看」探頭過來,然後「噗!」地噴出笑聲。

滿懷不祥預感的我也跟著探頭——

畫當中的貓變成了@@這副長相。

ω

「黑貓氏!誰叫你把它改成人面貓啊!」

我抓著黑貓氏的肩膀前後猛晃!當然對方會因此變得沒辦法好好講話,黑貓氏任我擺布之餘,嘴裡還冒出意義不明的話語,感覺像是:「你你說說說…什什什什…麼麼麼…呢呢呢?」

看我們兩個這樣,京介氏和小桐桐氏——

「……噗。」、「咯咯咯。」他們的表情,從抿嘴笑變成「噗哈!」地爆笑出來。

「……你……你們笑什麼?」

「沒有,抱歉啦……!可是。」

「總覺得,就是很有趣——」

小桐桐氏一手湊在嘴邊,抿著唇忍住笑意說:

「誰叫你不太會像這樣顯露出情緒對其他人生氣。再說,這跟之前那種陰沉的感覺又不一樣——嗯。雖然講這些話好像會惹你更生氣就是了。」

小桐桐氏的表情由含笑變成微笑,這麼對我說:

「總覺得,你對我們少了客套的感覺,好高興喔。」

「……」

我放開一直抓著的黑貓氏領口。

「哼!」

生氣間,我鼓起臉頰。就算你們營造出溫馨場面的氣氛也沒用喔。

因為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原諒你們。

而這時候,傳來了一陣令人過於意想不到的聲音。

「怎麼怎麼,我還想是哪個聲音耳熟的傢伙在大呼小叫——這不是我妹妹嗎?」

「咿!」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猛然回頭,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我身後,就坐著那位在這種時候我最不希望見到的黑髮美女。

打扮隨性,穿著破壞牛仔褲和印刷T恤的她是——

「嗨,沙織。一陣子不見,你好像變得很有精神。」

「呀啊——!香織姊姊?」

跳腳的我發出尖叫。

將「香織姊姊」這句話聽進心裡的同伴們,也都反應激烈。

「她說的香織姊姊……」、「我記得是……」、「沙織的姊姊嗎!」

「對啊,我是。」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姊姊將身體轉向我們,笑著露出發亮的犬牙。

她用大拇指比向後面說:

「其他人也在喔。」

姊姊指去的圓桌那邊——湊齊了許多令人懷念的面孔。

「嗨!好久不見了耶,香織的妹妹——等等,好高!才幾年未免長太多了吧!唔哈……我在少年MAGAZINE別冊的封面,有看過你這種體格喔~以後我要叫你『進擊的沙織』啦。」

「午安~巴吉納上尉♪感謝你平時的惠顧。」

「呵呵呵,其實我們在comike之類的場合滿常見到面~對吧,小沙沙氏?」

那些人,全都是「小小庭園」過去的成員。

「……你……你們。」

面對紛紛開口打招呼的成員們,我瞠目結舌。

雖然以個人為單位,有機會碰到面的人也不少……但我沒想到這個班底居然能夠再度集結。儘管實在達不了全員到齊的地步……可是主要面孔都有列席。

「為什麼……各位會齊聚一堂?」

勉強將「事到如今」這個詞吞回去的我,這麼開口問道。

於是乎,姊姊乾脆地給了我答覆。

「因為這是我的社團啊。只要我說一聲,大家當然會聚集過來吧?」

姊姊的聲音相當久違……

不過我好火大~~~~~~~~~~~~就各種層面而言!

哼,這也算人之常情吧。以前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阻止不了社團解散,光是姊姊一句話就讓它復活了。

仿佛被迫重新見識到槙島沙織和槙島香織之間的差距。

「姊姊……你在這裡做什麼?」

心知肚明的我一問,姊姊回答得可開心了:

「我來跟大夥們網聚啊——那你呢?」

「我是來和同伴們網聚——真巧呢。」

露出敵意的我把臉湊近,迎擊般地回瞪姊姊。

唉,即使像這樣虛張聲勢,才剛被她目擊我對同伴們說教的現場,現在無論怎麼粉飾都是我徹底輸了。啊啊,真不甘心!

「我沒有打算做介紹。畢竟我們已經要離開了。」

在我不服輸地講完以後,回答「這樣啊」的姊姊將眼睛眯成弓型說:

「保重囉。哎,雖然也用不著我講啦。」

「當然了。像姊姊這種薄情的人,要去哪裡都無所謂。」

對於我的挖苦,姊姊留下一抹苦笑站起身。那瀟灑俐落的站姿,帥氣又令人崇拜得依然如故,一瞬間不禁讓我看得入迷。

領隊者帶頭離席後,椅子的聲音「喀當喀當」地接連響起。「小小庭園」的成員們跟在香織姊姊後頭,向店外走去。

此時,有幾個人對我們開口:

「下次見囉,上尉、大哥哥~♪」

「掰掰~小沙沙氏,謝囉。小桐桐氏,要再來買我的本子喔。下次那邊的可愛夜魔美眉也一起來吧♥」

如此看來,「小小庭園」的成員們似乎打算比我們先回去。

即使看到以往同伴們的身影,我也已經不會再陷入落寞之中了。

因為現在的我,也有一群可以用全力吵架的同伴。

「唔……為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裡……?」

「……咦?那個人剛才叫我再去買她的本子……我們有在哪裡見過嗎?」

「叫我『夜魔美眉』?居然敢用那種方式稱呼我這套『夜魔女王』的衣裳……那女的真是不知好歹。」

在秋葉原,與認識的人相遇機率異常高。

等一行人出去之後——只有其中一名成員快步趕回我們這裡。

和以前相比,她那身時髦的服裝有如改頭換面。她沒有綁頭帶,也沒戴圓眼鏡,更不會將紅襯衫的衣擺塞進牛仔褲。

僅有她的形象色彩,還跟當時印象中一樣是紅色。

不論過了幾年,彼方小姐用依然純真如稚子的態度,如此向我問道:

「我有件事忘記問——小沙沙氏,你達成目標了嗎?」

我聳肩回答:

「誰知道呢?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有追上那個人。我總是軟弱無力,而且扶不起——感覺都快要變得討厭自己了。」

即使如此,我仍有一點點可以挺胸自豪。

「不過,我找到了珍貴的同伴,所以肯定不要緊的,雖然沒任何根據。」

「沒任何根據嗎?」

「是啊!」

我精神十足地答道。

其實那是謊話。我有根據。因為姊姊讓我看到了,一度曾四散分離的同伴們,在歷經數年後仍對彼此歡笑的模樣。

我才不能輸給他們……對不對?

「……你已經不戴我那副眼鏡啦?」

「不是,我只是今天剛好沒戴而已。」

「這樣啊。如果你不需要了,就轉讓給其他人吧。」

「好的,近期內我會這麼做。」

以往在社群中,唯一能讓我稱為朋友的人,正要離去。

目送完那道

背影,我背對她,回頭轉向自己的同伴們。

我臉上——戴起了圓眼鏡。

「好啦!要補償受到冷落的在下,你們都必須奉陪喔!」

過去我曾發誓,非得讓可恨的那個人好看,如今這項目標已經褪色。

取而代之懷在胸口的,是新目標。

為了與夥伴們同在,不成熟、無力且無藥可救的我,決定多模仿變色龍一陣子。

有沒有眼鏡,遲早會變得無關緊要。

因為我認為不管用哪張面孔,與大家在一起時的「在下」,全都是真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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