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2/2)
「……那、那麼……那個……現在要開始發表我的企畫。你快點從投影機前面讓開。」
「是是是,你就儘量發表吧——」
焦急地把瀨菜推走之後,黑貓便把資料投射在白板上。接著又從書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資料,發給每個人。
「……這厚厚一疊紙是什麼東西啊……」
「……當然是設定資料。」
……果然如此嗎。
這傢伙就算是在遊戲製作上,也沒有改變這種習慣。
跟剛才瀨菜所發的資料相比,厚度大概有五倍以上。
黑貓確認大家已經都拿到資料後,就很小聲地說道:
「…………我想製作的是視覺小說遊戲。」
「哦—想不到你竟然會走傳統路線。」
社長先是做出很一般的評論。而另一方面,真壁學弟則依然很在意製作期間,他又問道:
「你打算製作多少份量呢?」
「……大概製作三條路線,每條路線的遊戲時間是五個小時左右。」
「三條路線嗎?就算有共同路線,依然需要相當龐大的作業量呢……」
「老實說這樣太趕了。要不要減少一些份量呢?」
「就是啊。製作期間沒有很長,這次還是先以完成遊戲為優先,做成沒有選項的單獨路線形式比較來得及吧。」
在兩人的意見之後,又出現了幾個反對的聲音。
每當出現反對意見時,黑貓就發出「啊……那是因為」這種想反駁的聲音,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就安靜下來了。她的視線在提問者和資料之間來回巡梭,似乎很想說明自己的訴求,但沒開口的話就一點用都沒有。她已經完全泄氣了。所以根本無法好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這樣下去不行。根本就不像在做簡報嘛。
真是的。為什麼這傢伙在重要時刻,就是不能像在跟桐乃吵架時那樣滔滔不絕呢?
「稍等一下。」
沒辦法,我只有出手幫忙了。
「關於製作期限,我想應該沒有問題。你說對吧?」
我催促黑貓要她趕快發言後,她才好不容易能開口說出完整的回答,
「是的……我可以負擔多一點的作業量也沒關係。」
「話雖如此,但一個人所能負擔的作業量還是有其限度唷。」
社長這麼說道,他也算是一直有在製作遊戲的人,所以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但我很了解黑貓。她可以用很快的速度畫好漫畫,而且也完成了好幾部小說,所以像這種工作進度的分配應該不會出錯才對。
所以我就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挺起胸膛表示:
「——告訴他們。你能負擔得起多少作業量。」
「……如果是純文字的話,一個小時可以寫六干位元組。」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一小時六干位元組是多少份量,但應該很厲害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劇情方面倒是不成問題的樣子。」
看到真壁學弟佩服的模樣後,就可以知道確實很厲害了。我又繼續加碼說:
「在我的調查裡面,視覺小說因為相當有人氣而被分成許多類型,所以參賽作品數也因此被分散開來,在『ChaosCreate』裡面也算是『容易中獎』的類型。選擇五更的企畫,也就符合我們這次希望能得獎的目的不是嗎?」
「……從剛才開始就很多嘴。你這是在支援我嗎?」
「笨蛋。這是所謂的客觀意見啦。」
我面向其他人,然後砰一聲把
手放在黑貓肩膀上。
「這傢伙也會畫漫畫。而且速度還很快,畫得也相當不錯。」
「……為、為什麼是你在那邊炫耀……」
當然是因為你這傢伙的簡報根本就不行,我只好代替你驕傲一下咯。
「我自認沒有說謊。」
「我根本沒有那麼厲害啦……」
別在簡報當中害臊啊。得更加表現出自己的主張才行。就像平常那樣。
看著我們對話的社長,一邊摸著下巴一邊問說:
「我記得你還會寫語法對吧?」
「嗯嗯……」
「哈哈哈,了不起了不起。時間足夠的話,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把全部工作完成了嘛!」
社長看起來很高興。
黑貓則是低下頭,用陰沉的語調回答道:
「我本來就是在一個人能完成遊戲製作的前提之下學習這種種的知識……還有,不要太看得起我。雖然說全部的工作都能夠自己完成,但是對工作的熟練度卻沒什麼自信。」
「我不是說過了。遊戲是由團體合作製作而成的。不需要一個人完成所有事情。」
社長露出虎牙微笑著。
「他是這麼說的。」
我也對黑貓微笑了一下。結果她的指尖還是因為無法冷靜而動著,還把頭轉到一邊去。
「聽起來似乎趕得及在製作期限內完成——」
瀨菜插嘴進來說道。她像在鬧彆扭般噘起了嘴唇。
「但這樣真的可以做成有趣的遊戲嗎——你們看這種設定,雖然我還沒有全部看完——但還是要老實地說實在太過偏頗了。」
「……你自己的企畫還不是都只有男性角色。」
唔姆,確實是超偏頗的。
「吵、吵死人了!現在不是在討論我的企畫吧!總之這種又陰暗又沉重又複雜的設定,很明顯的就不是能賣座的路線嘛!而且專門用語又多到讓人搞不清楚。應該把重點放在一般玩家身上,改成輕鬆一點的內容才能夠被接受吧。」
「我想也是這樣。」
出乎意料之外——黑貓竟然輕易就認同了。
「對吧?那樣的話……」
「但我就是想做這個。」
黑貓揚起單邊嘴唇微笑著。那是非常邪惡,非常適合她的笑容。
我的背部忽然感到一陣惡寒。我記得這種感覺。這是——
「以前,我曾讓一個朋友看過我寫的小說……」
這就是……
「她對我說了『你所寫的東西,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的自慰小說而已——』。」
「這不是很實在的建議嗎?就是要你多考慮一下讀者的事情對吧?」
「而在另外一件事情里,她又針對同人對我說了『我就教教你這個笨蛋吧,最重要的就是作者本身盡全力來創作並享受自己想創作的作品。不這樣的話,根本沒辦法做出有趣的東西對吧?噗,這才是身為一個創作者應該有的態度不是嗎?』」
「你、你那個朋友講話的口氣真讓人不爽。」
一點都沒錯。到底是哪個傢伙對我學妹講出這種大話。
「但是,她說的話一點都沒錯。」
「是啊。創作者『應該不只是獨善其身也必須考慮到消費者的心情』,然後『作者應該高興地創作自己想做的東西』,這才是『一名創作者所應有的態度』對吧?我覺得這實在是正確到讓人不禁噁心想吐的意見。」
餵、餵。你這傢伙又……
「像這種完美的說法,是能夠高興地寫出自己想創作的東西,又只要稍微調整一下就能夠迎合賣座路線的人才能說得出口。那自己想創作的東西與賣座路線差了十萬八千里的人該怎麼辦才好呢?抑制自己的創作來配合消費者就變成『諂媚』,只創作自己想寫的東西就變成『自我滿足』,永遠都無法到達『應有態度』的境界。」
「像這種事情,你跟我說也沒用吧……」
一點都沒錯。但這時黑貓的說話對象,應該不是瀨菜才對。
「我呢,打從心底討厭這種可以高興創作的傢伙。可以說又怨恨又懊悔,簡直快要忍耐不下去了。甚至可以說很想乾脆把他們給殺了。」
「……這只是你的嫉妒而已吧……」
「那又怎樣?」
「什麼那又怎樣……」
「哼,又不會真的把他們殺掉。像這種人的作品……真的是很了不起——包含我在內,相信有很多人都在引頸期盼。所以稍微嫉妒、貶低一下有什麼關係?但是……就算這樣……還是會想報個一箭之仇吧?我們這種人也是有自己的尊嚴。」
黑貓像是回想起什麼有趣的回憶般,帶有深意地竊笑了起來。
「我想了很久……該怎麼做才能給那些傢伙一點顏色瞧瞧。該怎麼行動,才能讓他們跪在腳下對我說『我不該瞧不起你』。」
我從沒見過人格如此扭曲的傢伙。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上不了台面的話,由黑貓說出來之後,就讓人不禁想發出微笑。
我一邊忍住笑意一邊問道:
「那你的結論是?」
「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想辦法接近理想,然後心裡一直抱持著糾葛去取得平衡。不然就是——乾脆豁出去……」
「豁出去?」
「沒錯。乾脆就不用去理會什麼『應有的態度』了。這麼一來,內心也就不會有什麼糾葛了對吧?獨善其身的自我滿足?自慰作品?那又怎麼樣。想說的傢伙就儘量讓他們去說就好了。畢竟,對我來說同人這塊領域,本來就是呈現百分之百自我滿足作品的地方。如果說自慰作品很無趣的話,那我就做出超棒的自慰來給他們看。」
「你剛才講出很恐怖的話咯!」
「………………」
因為興頭來了而連珠炮講出一大堆話的黑貓,在被我糾正之後回過神來,雖然滿臉通紅但還是這麼為自己的這段話做了結尾。
「——這就是我企畫的概念。我也知道這是我個人任性的理由,如果要駁回的話就請儘量沒關係。」
整個社團教室籠罩在一片死寂當中。
由於黑貓剛剛才講完長篇大論,這忽然出現的沉默讓人覺得特別苦悶。
「好!兩個人的簡報都不錯——!辛苦了!」
「社長,馬上就開始投票表決吧?」
面對真壁學弟的問題,社長豎起三根手指後說:
「不,三十分鐘後才表決。難得她們兩個人都幫我們準備了。還是稍微確認一下資料和試玩版遊戲後再做判斷吧。」
「說得也是。那麼——三十分鐘之後我們開始表決。」
雖然接下來才要確認兩個人的資料,但黑貓這邊依然是敗色濃厚。
因為黑貓所寫的設定資料,一定還是一樣又厚又難以閱讀。
瀨菜的資料裡面甚至還附有試玩版遊戲,可以說準備得相當完善。
……這下子看來希望不大了……
三十分鐘後——
終於到了決定到底是黑貓還是瀨菜的企畫會被選上的時刻。
社長環顧了一下眾人,揚起聲音說:
「那麼首先——覺得赤城的企畫比較好的人請舉手。」
包含瀨菜信奉者的兩名胖子在內沒有任何人舉手——0票。
「什……」
連瀨菜也因為這種結果而說不出話來。雖然發出很大的聲響站起身來,但因為沒辦法了解狀況而整個人僵住了。
「接下來,覺得五更的企畫好的人請舉手。」
這次則是所有人都舉起了手。我、社長、真壁學弟、+胖子二人組——共五票。
「唔姆——看來一年級共同製作的遊戲,就決定是五更的企畫了。」
咚!
「給我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不容易從僵硬狀態恢復過來的瀨菜,拍著桌子大叫了起來。社長很過意不去地搔著臉頰說:
「什麼怎麼回事,正如你所見……」
「這、這也太奇怪了吧!怎麼可能!當、當然——我也感覺到五更同學在簡報時那種迫人的氣勢了唷。雖然感覺到了——但0票……你、你的意思是我的企畫真的差五更同學那麼多嗎?」
黑貓只是靜靜閉起眼睛,甘願接受瀨菜不斷凝視著她。
接下來——包含我在內的其他社員,全部對社長投以求助的眼光。
注意到大家的視線之後,社長表現出「喂!要、要我來說?」的態度,用手指著自己的臉。每個人都帶著「拜託你了」的意思點了點頭。
社長發出「嗚咕」這種充滿恨意的悲鳴後,便以真摯
的聲音對瀨菜說:
「那個……赤城……你的簡報真的很優秀。」
「客套話可以免了——……」
「這不是客套話。我當時實在很想玩你所製作的遊戲。心想著如果你在這次投票當中落敗,之後也一定要讓你完成遊戲。老實說好了,如果三十分鐘前就投票表決的話,應該就由你獲勝了。」
我也有同感。
黑貓的簡報雖然有滿滿的熱情——但正如她本人所說,個人獨斷的部分實在太多了。而另一方面,瀨菜的簡報就連我這個外行人來看,都覺得整理得相當完善,根本沒有什麼破綻。可以說讓人有遊戲相當有趣的感覺。
但是為什麼大家到了最後會變成推舉黑貓的企畫呢?
「就是說在那三十分鐘裡面,大家都改變了意見嗎……?難道我所發給大家的試玩版遊戲和資料有什麼問題嗎?那怎麼可能。我檢查過好幾次,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啊。你還是不了解嗎?那就沒辦法了。我就讓你看清楚到底是哪裡不好吧。」
社長把筆記型電腦放到桌上,讓它由休息狀態當中恢復過來。目前模擬器上所啟動的,是瀨菜所製作的「試玩版遊戲」里的一個場景。由瀨菜本人所畫的插畫,就是她所說「最低限度所需要的事件場景」,其CG正呈現在螢幕上。
社長把螢幕轉過來讓瀨菜看見之後,慢慢說道:
「比如說……瀨菜啊……這個場景是怎麼回事?」
「啥?什麼怎麼回事——這是隊伍在回復之泉里亂交的事件啊?」
她用「只要看一下文字不就知道了?」那樣輕鬆的口吻回答道。
當然隊伍的成員全部都是「男性」。
「不覺得孟克對這個釜戰士的屁股■■和■的構圖實在很棒嗎?還有就是這個武士X死靈術師也是我超萌的狀況!豪放的肌肉男和非常病弱的美型男糾纏在一起實在讓人受不了,你們快看!用正宗刀的刀柄來■■■■呢!我一直想讓五更同學把它畫成插圖!」
「變態!變態!變態!」
我也像瀨菜之前對我做的那樣,對著滿臉通紅的她大聲斥責。
「你這傢伙~!還敢一直指責別人是變態啦性騷擾學長的……!什麼叫採用現在流行的輕巧風格插畫?你是從哪張嘴裡吐出這種夢話啊!這哪裡輕巧了!明明就很沉重!而且還超濃厚!你想製作的不是RPG!根本完全就是同性戀遊戲嘛!」
「你在說什麼啊,高坂學長?我想製作的是硬派同性戀RPG啊。」
「那不是差不多嗎?」
「完全不一樣!!順帶一提,隊伍主要成員的模特兒就是學長你們唷!」
「我就覺得是這樣!這個屁股上有『肉便器』刺青的就是我對吧!」
「耶嘿嘿……」
別給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呼、呼、呼、呼……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讓我喘不過氣來。最後我眼眶含淚丟出這句話。
「從、從今以後我就叫你性騷擾學妹!」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女孩子讓我產生這麼噁心的感覺。
這傢伙應該也是感情一激昂而按下開關後,就會失去正常判斷能力的人。難怪感覺跟我有點相似。但是也應該在製作途中就醒過來吧!
「你這傢伙……竟然強迫學長做這種羞恥的行為!就算簡報再怎麼優秀,也不能讓你製作這種不愉快的遊戲!」
「你、你說我的藝術品——讓人不愉快?」
我過去好像也曾講過這種話……實在讓人很頭痛啊。
我現在終於能夠了解綾瀨的心情了。實在沒辦法。生理上沒辦法接受。首先只要想到男生之間的纏綿畫面就會讓我想吐了,何況這些角色還是以我們做模特兒所創造出來的。
而且還全部人都變成八頭身的美型男。社長唯一只剩下戴眼鏡這個特徵而已嘛——「雖然不好意思,但正如他所說。所以你的企畫才會沒辦法得到任何男性票。很可惜,你還是放棄吧。」
「……嗚……怎、怎麼會……」
瀨菜眼眶馬上充滿了淚水。雖然是這種企畫,但應該也算是她的自信之作吧。我想她一定相當不服氣。
「那……我的企畫不被採用,就是要我……和五更同學一起製作她那種獨斷獨行的企畫嗎……?」
我開始覺得瀨菜有點可憐,所以也不忍心再說什麼重話來指責她了。
但社長卻代替我對她說道:
「沒錯,你們兩個要完成五更的企畫。這是社長命令。」
「……………………」
瀨菜發出了咬牙切齒的聲音。
社長很難得用認真的表情瞪著她說:
「……如果不願意的話,那你就不用來了!喂,你決定怎麼做?」
「嗚……咕……嗚嗚……我……」
「我?」
「我要去跟我哥哥告狀啦!」
當從嘰——這樣的耳鳴里恢復過來時,瀨菜已經從社團教室里跑走了。
那傢伙……裝出一副性格沉穩的模樣,但只要一興奮起來就跟個小鬼沒兩樣!
真壁學弟站起身來準備去追瀨菜。但社長開口說出「別去了,真壁」,阻止了他的行動。
「遊戲是需要分工合作才能製作得出來。但是她卻打破社團的規定逃走了。『自己正在耍脾氣』、『這根本不合道理』,這些事情那傢伙本身也很清楚。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接受結果,也知道在如此氣憤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冷靜地交談。所以才會跑出去吧。」
瀨菜有她自己想製作的遊戲。而這種想法,應該也不會輸給黑貓才對。
所以實在沒辦法簡單就妥協。
「……社長,真的沒關係嗎?」
「哼,她是我寄予厚望的女孩唷。她會回來的,還會成長到讓你我都認不出來……」
這個人真的只要面臨緊急狀況就會說出很帥氣的台詞耶。
一直默默看著所有事情發生的黑貓,這時候首次開口說道:
「……既然人跑了那也沒辦法。目前只好我自己一個人製作了。只要完成遊戲,然後在大賽裡面得獎,這樣她就無話可說了吧?」
這樣子哪行啊——社長都說過遊戲製作是需要分工合作了不是嗎——
不一起製作的話根本就沒有意義了。
但這種話其實也不用特別說出口。
因為……
「……………………」
黑貓也是一臉非常不愉快的表情。
隔天開始,瀨菜就不再到社團教室來了。
雖然真壁學弟前去說服她,但也只是得到「我不會再去了」這樣的答案。
我想她不來的理由一定不只是簡報輸給了黑貓而已。
雖然偶爾會忘記……但那傢伙對自己腐女的興趣感到非常害臊並且加以隱藏。
現在已經讓當時在場全部的人都發覺了。而且還是在自己得意地講出來的形式下。
……等她回過神來之後應該是羞到想去死了吧。
也很難再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回到社團裡面來。
我雖然也跟身為她哥哥的赤城浩平討論過這件事,但他也表示妹妹心情不好根本不太願意和他說話。
於是無計可施的狀態便一直持續著。
雖然我要幫黑貓找到朋友的目的不斷受到阻礙……
但現在也只有盡力而為了。總不能任性地在半途就中止遊戲製作的工作吧。
幾天後。我很難得地和黑貓一起從學校回到我家。
「打擾了……」
身穿制服的黑貓在玄關脫下鞋子,然後非常仔細地把它朝門口放好。雖然跟往常沒有兩樣,但動作卻異常緩慢。
當她擺好之後,這次則是面對著走廊,用僵硬的表情轉動眼珠,似乎是在打探家裡還有沒有人在。
「沒有別人在咯?」
「……是嗎。就是說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眨了眨眼睛,抓緊了自己的上臂。然後完全待在玄關不準備移動。
這舉動明顯很奇怪。我一邊搔著臉頰一邊問道:
「……你這傢伙是不是在緊張啊?」
「我才沒有緊張呢。」
明明就有。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到我們家來了,所以理應不會緊張才對。
啊,等等,是我錯了。現在跟之前的狀況完全不同。
不是以桐乃的朋友而是以我朋友的身分到我們家,可以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而且——說起來這也是第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裡。
也就是說這個家裡面,現在沒有別人在了。
原來是這樣啊。平常雖然沒什麼注意,但這傢伙也還是個女孩子。
那麼,這種時候就得由我來緩和一下這種氣氛才行。
「………………」
喂,怎麼連我也開始緊張起來了……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種尷尬的沉默了。
「總、總之先進來吧。」
「嗯嗯……」
儘可能用爽朗的聲音催促她之後,黑貓才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腳步。
但是她奇怪的舉動還是完全沒有改變,那種用細微步伐行走的模樣就像小動物一樣好笑。
「……那我們馬上開始吧。」
到房間之後,我連去倒杯飲料來招待的時間都沒有,黑貓便開口這麼說道。
對了,我還沒說明,其實黑貓之所以會到這裡,是為了在我家一起進行製作遊戲的工作。
再補充說明一下,禮拜六本來就沒有社團活動,而麻奈實又剛好有她自己的事,所以便沒有舉行讀書會。大家可別搞錯了。我可不是為了單獨和這傢伙在一起才把她叫到家裡來的。
「嗯——那我要做什麼才好?說起來還沒聽說我的工作是什麼耶。」
「debug唷。」
「debug?。』
「對。我要你用那台PC試玩我製作的遊戲。其實我也才製作到一半而已——總之,你就不斷重複地玩到我目前完成的地方,然後幫我找到裡面出現錯誤之處。」
「這樣啊……如果是這種工作,我應該能勝任才對。」
「這是很單純——但很辛苦的工作。只不過,這是我自己一個人沒辦法做的事……」
「我知道了,就交給我吧。」
「……嗯。那就拜託你了,還有……」
黑貓迅速低下頭去·
「關於遊戲的感想。」
很害羞似地這麼囁嚅道。
我馬上就把黑貓未完成的遊戲安裝到桌上型PC(就是之前和沙織一起組裝的)里,然後坐到桌子前面開始debug作業。
另一方面,黑貓則是把筆記型電腦放在床上——大概枕頭附近的位置,然後直接就趴了下來。這是這傢伙在我房間工作時固定採取的姿勢(好像是說這姿勢最能集中精神)。由於平常沙織也會在,所以這還是她首次在只有我們兩人時做出這種姿勢。
這傢伙還真是沒戒心。或許這表示她非常信任我,但老實說這種姿勢讓我非常在意。
「餵……」
「咦?」
當我想著這種事情時她忽然對我搭話,所以我一時情急便發出奇怪的聲音。
「……有空嗎?可不可以過來這邊一下?」
「幹嘛啦……」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黑貓身邊。
一個不小心,純白色的大腿內側便直接映入我的眼帘。
黑貓維持著臥姿,回頭瞄了我一眼之後說:
「我之前跟你談過的那個場景……我稍微加上了點動作。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沒問題。那你筆電借我一下。」
「不行啦。這樣我注意力會中斷。所以你移動到可以看到螢幕的位置。」
黑貓說完後完全不改變姿勢,只是往旁邊移了一點,讓床沿空出了一點位置。
「等等,你是要我趴在你旁邊嗎?」
「不用客氣。這是你的床啊。」
「誰在跟你說客不客氣的問題!」
在密室裡面要我躺在你身邊,這很容易讓人誤會你是在誘惑我吧,當然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就是了。
證據就是黑貓完全無法理解我為何會這麼狼狽,只是呆呆望著我。
「?你在猶豫什麼?」
「還問猶豫什麼,你啊……」
說起來明明剛才還那麼緊張,現在躺在床上忽然就給我整個人放鬆了……
真是讓人猜不透的傢伙。
看見我拖拖拉拉的態度,黑貓忽然用很不高興的口吻說:
「……明明可以跟妹妹坐在一起玩成人遊戲,卻不能跟我一起玩普通的視覺小說遊戲,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
「我、我最想保密記憶NO.1的內容你為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和你妹妹最後一次說話時——她告訴我的。」
這樣啊。
是那個傢伙幹的好事嗎?給黑貓的最後一通電話……是那件事之後打的嗎?
可惡,幹嘛那麼多嘴。跟朋友最後的對話還提到我的事情……
其他應該還有許多事可以說吧?
一提到桐乃,兩人間的對話便忽然中斷了。或許我的心情有點因此而消沉了下來也說不定。就在這時候,黑貓臉上出現很難得的笑容,忽然對我這麼問道:
「『哥哥』,我們一起玩遊戲吧?」
「笨蛋。我那妹妹才不可能說這種話呢。」
真是敗給你了。嘆了口氣之後我也就放棄掙扎,直接往床沿上坐了下去。然後探出身子,往液晶螢幕上看去。雖然黑貓的臉就在我旁邊,但我也不會再為這個年紀比我小的女生感到心跳加速了。因為感覺上這傢伙就跟桐乃一樣嘛。
她也沒把我當成男生。面對這種對象,我怎麼可能有什麼邪惡的想法呢?
「那個啊……因為是我所以還沒關係,但你還是不要輕易做出讓男生會錯意的事比較好唷!」
有點變陰沉的氣氛也因此而緩和了不少——
不如就假裝有點生氣,調侃她一下好了。
「還是……難道說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
「啥?」
我嚇了一大跳轉頭向她看去。
黑貓依然面無表情地盯著液晶螢幕,緩緩動著她那小小的嘴唇。
「喜歡啊……就跟你妹妹喜歡你的程度差不多吧。」
「那還真是謝謝哦…………」
也就是說沒把我放在眼裡。果然是這種結局嗎……害我平白嚇了一大跳。
「然後呢?你覺得怎麼樣?」
「……故事……太黑暗了……越讀心情就越沉重……」
「這是以『最美麗的木乃伊』與『黃泉津大神』為主題,關於『戀上屍體的少年』的故事唷。少年每天晚上藉由惡夢進入死者之國,然後在迷宮裡尋找自己心儀者的靈魂。」
「嗚嗚……設定說明太過抽象了,根本沒辦法理解。」
「是嗎?那我就重寫成讓你也能理解的故事。」
「這麼容易便答應了。真的可以嗎?我對這方面是外行人——可以說不是很了解唷?」
「沒關係。就是這樣才會叫你看的吧。」
「那樣的話,這個超級陰暗結局也想辦法改一下。如果我是玩家一定會哭出來的。」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呈現的部分,所以沒辦法更改。」
「這樣啊……」
「嗯嗯。而且可以藉由選項來迴避這個壞結局。」
「有三條路線對吧?那就是說裡面也有好的結局咯?」
「沒有。」
「沒有嗎?」
竟然講得那麼理所當然。真是嚇死我了。
於是——我們各自回到手邊的工作上。
時間就這樣不斷流逝。雖然在同一個房間裡,但卻幾乎沒有對話,只是持續進行著手頭的工作。既沒有不愉快,也不會感到無聊。但也不能說是安穩。
是一段非常難以形容的奇妙時間。
經過兩、三個小時的作業之後,也稍微有點習慣debug的工作了。
其實基本上就只是不斷重複玩同一個場景,如果發現有忽然停下來,或者是出現奇怪的文章這種類似bug的東西就馬上向黑貓報告,就是這種單純的作業。
……感覺上遊戲製作就只是一直重複做同樣的工作,不知該說是單調還是樸素,總之滿辛苦的就是了。
說起來,其實心裡有點懷疑我這樣子真的有幫上忙嗎?
說不定黑貓是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才會要我做這種工作。
當我興起這種自卑的念頭時,坐在床上休息的她忽然這麼對我問道:
「…………我說,學長啊?」
「嗯?」
「『學長』和『哥哥』……你比較喜歡我用哪種稱呼叫你?」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你別管。回答就是了。」
「嗯……這個嘛……」
1.喜歡你叫我「學長」。
2.喜歡你叫我「哥哥」。
嗯……這再怎麼想……也只能這樣回答吧。
「叫我『學長』就好。不是真正的兄妹,叫『哥哥』還是感覺很奇怪。」
「是嗎……」
黑貓一邊發出帶有深意的邪惡笑聲,嘴巴一邊慢慢變成上弦月的形狀。
這是她心情好時的笑容。雖然不清楚她剛才的問題是什麼意思,但似乎是對答案感到滿意的樣子。
「這樣啊……那今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就叫你『哥哥』吧。」
「為什麼要故意選相反的稱呼?」
「哼,因為這樣比較有趣啊。」
「你這女人真討人厭!」
可惡,原來一開始打的就是這種主意嗎……!
我重新盤腿坐好。黑貓則是邊嘲笑我,邊把一隻手放在床上然後雙腳交叉起來。接著又把穿著黑襪子的腳往我這邊伸過來。最後用甜膩的聲音呢喃著:
「哥哥啊。我好像有點累了。幫我揉揉腳好嗎?」
「少說蠢話了!怎麼?你對兄妹這個名詞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印象啊?」
「哎呀?這個家裡面,哥哥不是妹妹的僕人嗎?」
「絕對不是!」
真的很希望能這樣!
黑貓閉起眼睛用手遮住嘴角,整個人笑得花枝亂顫。
這是第二次見到這傢伙這麼開心——……不對……應該算是第一次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哼,算了。那麼被她嘲笑也算是值得了。
這傢伙要多點笑容才好。
我和黑貓的遊戲製作順利地進行著。
今天也跟之前一樣,放學後就在我房間裡,兩個人一起進行作業。我坐在書桌前面,而黑貓還是一樣保持趴在床上面對著PC的姿勢。
「餵……黑貓。」
「什麼事呢——『哥哥』。」
「…………最近在我家作業的次數會不會太多了一點?今天不是假日,社團教室應該也可以進行作業才對。」
「……困擾?」
「我不是那種意思。」
「是嗎。那不就得了。」
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們家最近已經開始有「長男常常帶著學妹窩在房間裡」這種傳聞出現了。老媽一直認為我和麻奈實在交往,所以對我的視線一直很冰冷。就像是「劈腿男去死啦」那種感覺。
「倒是……為什麼沙織最近不怎麼過來這裡呢?」
「誰知道?可能是很忙吧?」
這傢伙明明開始和朋友疏遠了,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呢?
老實說,我見不到沙織真的覺得很想念她。下次打個電話給她看看好了。
人家常說——要等到消失了,才會知道那個人對自己的重要。
看來我比想像中還要喜歡沙織。除此之外,看來我是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來得怕寂寞。
「話說回來,你最近都跟我在一起沒關係嗎?田村學姊呢?」
「……那傢伙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時常沒空……」
當然已經成為習慣的讀書會還是一直繼續著,也不像之前那樣出現怪異的模樣,所以我也就不是那麼在意。不過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就是了。
於是就這樣,我最近老是和黑貓混在一起。
「順便問一下,你的遊戲是不是快完成了?」
「沒錯。故事和CG都已經完成,音樂則是使用免費素材……剩下來只要把場景結合起來就完成了。快的話應該這幾天就可以完工。現在距離期限還有一個多禮拜,所以應該來得及才對。」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
先不管她和瀨菜之間的關係還是很糟糕這件事,總之能完成就是值得慶賀。
但是——結果事情還是沒能那麼順利。
在最後階段,把原本分散的各個場景連結起來之後,遊戲便沒辦法運作。原本可以順利進行遊戲的部分,畫面也會在途中暫停或者是強制終止遊戲。此外在選擇分歧路線之後,也會出現許多進入不同預定的路線,或者是選擇同一個選項但每次都進入不同路線的不可解現象。
「真是奇怪……」
這時連黑貓也開始慌了起來,只見她雖然面無表情卻拼命按著鍵盤進行修正工作。
「……抱歉,或許是我的檢查不夠徹底。」
「哼……這不是你的問題。說起來我原本就沒有把專門的檢查工作交給你了……因為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對你抱有任何期望。」
果然是這樣嗎?
但也沒必要說出來嘛。
「會出現bug都是我的錯。別搶著負責任好嗎——」
她的這些話可以說是又深刻又誠實。
午休時間的社團教室里。
「……這下可不妙了。」
由於試了很久也修不好,只有給真壁學弟看一下,但他看過之後卻做出不怎麼好的回應。
「……修不好了嗎?」
「……可以修得好。但是……得從到底是哪邊出了什麼樣的問題開始調查起,要花不少時間。」
「……大概要多久?」
「這個嘛……就算要社長也來幫忙……也還是沒辦法在一個禮拜以內修好。可能來不及……參加大賽了。」
「………………」
真的假的……那實在太糟糕了……
「……我聽說五更學妹有在學習遊戲製作的相關知識,但這應該是你第一次實際製作吧?」
「嗯嗯。」
由於黑貓沒有出聲,我便代替她回答了。
「那這樣已經足夠了。首次製作就能做出這麼有份量的遊戲實在太厲害了!」
「嗯,就是啊。你自己一個人拼到這種地步已經很了不起了。我提出的本來就是兩個人共同作業都還有些緊迫的計畫,實在沒想到你能做出這種成果。」
連社長也這麼褒獎她(雖然我完全被無視了)。
他們說的沒錯。你真的很努力了。
既然來不及那也沒辦法。看來也只有放棄。人類就算再怎麼努力,也還是有其限度在。
這是十七年來我切身所體驗到的事情。
「我說……黑貓……」
我溫柔地叫著這時應該心情很低落的學妹。結果黑貓則開始囁嚅道:
「現在我的遊戲裡面有許多沒辦法馬上去除的bug,這樣下去會趕不及參加大賽。事情就是這樣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唷。」
社長點了點頭。
黑貓將視線朝下,稍微考慮了一陣子,不久——
她讓室內鞋發出「啾」一聲後轉過身子。
「餵、喂喂。你要去哪——」
黑貓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看,就這麼快步往社團教室外走去。
我一瞬間所看見的,是她那緊咬住下唇的表情——
還有雙瞳里燃燒著沉靜的決心。
我從黑貓後面追了上去。不知道黑貓究竟有沒有注意到我跟在後面,她完全沒有回頭只是不斷迅速向前走。
雖然沒有打算叫住她,但我卻很難追得上她的腳步。只有拼了命才能跟在她後面。
不久之後,我們到達了一年級的教室——這是黑貓自己的班上。
……黑貓這傢伙到底打算做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想法。
因為我這個高年級生的出現,讓一年級走廊產生一陣騷動。好奇的視線像針一樣刺在我身上。但現在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回瞪過去把他們趕跑。
教室門喀啦一聲被用力打了開來,接著黑貓便進入午休時間的教室裡面。
她的出現受到了許多注目。平常被眾人孤立,遠離人群自己吃著午飯的傢伙——竟然會這麼慌張地回到教室。這究竟吹起什麼風來了?
黑貓直往前面的某個座位走去。而在前面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瀨菜。
就是那個有潔癖又是兄控,沒辦法原諒任何不規炬事情的——隱性腐女。
現在那傢伙究竟對自己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我既然不是她,所以當然沒辦法知道,但卻大概可以猜得出來。
因為沒有人像我這樣懶散且不按照規矩來了。
我想她應該對自己感到很生氣吧。
應該對逃離自訂規則所產生的矛盾感到相當憤怒才對。
還有就是簡報沒辦法得到自己預想中的結果。
以及不遵守社團規定,直接從現場逃離這件事。
這些事情讓她惱羞成怒,到現在都還沒辦法承認自己的錯誤。
其實這一點都不稀奇。我也根本沒有資格可以責備她。
因為我也跟她差不多。
不,應該說
無論任何人內心都抱持著類似的糾葛。
瀨菜看見黑貓朝自己靠過來之後,整個人馬上臉色鐵青然後咬著嘴唇。
「……有什麼事嗎,五更同學?大家都還在吃午飯,幹嘛發出那麼大的聲響?」
「赤城同學,拜託你,請你幫幫我吧。」
不知道對方會如何反擊而做好防守準備的瀨菜,聽見這些話後先是瞪大了眼睛「咦?」聲,然後便僵住不動。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製作中的遊戲出現了bug。這樣下去會趕不上大賽規定的期限。」
「……然後呢?」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修得好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
「因為我聽過你的簡報,玩過你製作的遊戲了啊。你的試玩版遊戲,為了能高速處理而使用了相當複雜的程式,但卻完全沒有bug。而我根本沒有辦法做到那種事。社團裡面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所以只要有你的協助,我的遊戲就能夠完成。」
「所以——你就來找我幫忙?」
「沒錯。」
黑貓直接肯定道——而瀨菜則是露出為難的表情沉默不語。在這種氣氛之下也不容許我插嘴進去多說些什麼。
我因為緊張,整個喉嚨感到異常乾渴。
教室里騷動的聲音越來越大聲。想必是因為黑貓原本一直是不開口說話的角色,而現在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她開口說那麼多話吧。
但是這種喧囂在下一個瞬間便完全沉靜了下來。
因為黑貓竟然低下頭去請求瀨菜。
「拜託你。和我一起製作遊戲好嗎?」
自尊心超強,超容易害羞還不輕易吐露真心話的那個黑貓竟然會——
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其實也難怪會這樣。因為就連我也嚇了一大跳。不斷眨著眼睛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看錯了。
黑貓緊緊握住拳頭,連腳也微微在發抖。
我想她心裡一定很不服氣才對。對這傢伙來說,應該是有生以來首次在眾人面前做這種事吧。
但即使如此,這傢伙還是能像這樣滿懷誠意地低下頭來請求別人幫忙。
從困惑狀態回復過來的瀨菜,抓住黑貓的手後把她拉了過去。
「……等等……你跟我過來一下……!」
瀨菜拖著黑貓,直接往我的方向沖了過來。
我雖然急忙躲開,但還是「咚」一聲輕輕撞到她們一下,
「唉唷……」
當我回過頭時,瀨菜已經帶著黑貓走出教室去了。看來是像在書店遇見時對我做的那樣,準備把黑貓帶到沒人看見的地方去吧。
當然是為了能跟她好好談談。
我馬上也追著她們跑了出去。
「真是的,你也考慮一下很多人在好嗎……!真讓人不敢相信……」
瀨菜拖著黑貓來到的地方是校舍後面。
就是以前黑貓孤單一個人在那裡吃便當的地方。
「……為什麼你要做到那種地步呢?在那麼多人面前對我低頭——」
瀨菜暴躁地靠近黑貓。用就像之前在書店對付我時的姿勢,把對方夾在胸部和牆壁之間,活像個三明治一樣。可以看得出來她很用力地握著黑貓的手腕。
「而且那已經跟我沒關係了吧?風紀委員已經來對我挖角,而我也打算不再去那種隨便的社團了。」
聽見回絕台詞的黑貓,揮動起手臂,直接把對方的束縛甩開。
她把臉靠近到幾乎快碰到瀨菜鼻子的超近距離,放射出強烈的視線。
「……我無論如何都想完成遊戲。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大賽裡面得獎。」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想問的是,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呢?難道你是中了沒在大賽里得獎就會死的詛咒嗎!看你的態度,只會讓人有那種感覺而已唷?」
吐露著憤怒台詞的她,看起來卻最為痛苦。
黑貓對著充滿諷刺意味的瀨菜回答了一句「是很類似了」。
「自己一旦開始著手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最後。訂下崇高的目標,然後盡全力去做。我下定決心要學習某個人的這種做法。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將永遠是敗犬——只能抱持污穢的怨念,永遠在漫長時空裡面旁徨。我的自尊絕對無法容許自己永遠是這種狼狽樣。」
「……你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我是在說一個現在已經到遠方去的,最討厭的朋友。」
至於這個朋友指的是誰,我想根本就不用說吧。
這個學妹的思考模式真是跟我完全一樣。
被同一個對象所影響,也同樣跨出自己的一步——所以現在才會在這個地方。
「難道說那個人……就是你在簡報時說想給她點顏色瞧瞧的對象?」
「嗯嗯……沒錯……我想讓她跪在腳邊舔我的鞋。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不論是丟臉或是狼狽,我都要全力掙扎到最後。」
黑貓說完之後便嫣然一笑。
她就像獵物出現在眼前的貓一樣,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真是……竟然讓我產生這種情緒……所以一定得讓她嘗到該有的報應才行。我絕不允許她贏了就逃走。下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要讓她哭出來。」
為了在桐乃回來時,可以抬頭挺胸地與她見面。
所以得砥礪自己,更加提升自己的程度才行。
在我聽來就是這種意思。
「所以呢——」
黑貓直盯著瀨菜看。
明明沒有戴有色隱形眼鏡——但那對眼睛看起來卻像正在發出紅色的不吉光芒。
「請你務必要幫助我,赤城瀨菜。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要我下跪也沒關係。」
「五更同學,你這個人……」
瀨菜用困惑的表情凝視著黑貓。
「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完全沒責備過我?雖然自己很不好意思說,但我這個人真的很糟糕不是嗎?在簡報表決裡面落敗,卻因為不喜歡你的企畫便逃走——甚至要你來低頭拜託我……」
「究竟是誰不好、是誰該先道歉,我想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製作遊戲這件事情。」
輕鬆說出口的,應該是這傢伙的真心話。不想輸給某個人、一定要完成遊戲、不想就這麼放棄。就是這樣的心情讓她說出這番話吧——
她沒有任何想利用瀨菜的心機。
正因為被逼入絕境,才能夠像這樣老實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我想她的心情一定已經傳達給瀨菜知道了吧。
「所謂的夥伴,可以說是相當了不起的東西。自己辦不到的事,兩個人——或者是三個人——就有可能辦得到。當然也會有單獨一人而膽怯得無法跨出腳步,但兩個人一起就能鼓起勇氣的例子。不斷拼命努力也沒辦法得到回報,那就期待辛苦累積起來的努力能有所收穫……但最後還是沒辦法得到成果……自己的努力完全只是做白工……我了解到像這種痛苦到想哭的時候……只要有人支持著自己就能夠撐過去。也了解到夥伴輕鬆的一句話……就能讓自己覺得努力全都不是白費。嗯……沒錯……就是這樣——」
在只要一個不注意便會錯過的短暫時間裡,黑貓露出似乎沉浸在某種回憶里的微笑。
「只要有夥伴,我就還能努力下去。這是我最近才了解到的事情。」
所以請跟我一起製作遊戲吧。
黑貓用有些害羞但卻相當認真的表情說道。
如果是在一年前,這傢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講出這種話吧。
看來在這一年裡有所改變的——不只是我一個人而已。
而這時候瀨菜則——
「是這樣哦——」
說完這句話後便放鬆肩膀全身乏力。從黑貓那裡聽來的話,似乎已經滲透到她全身。
她無力地「啊哈哈」笑著。
「那麼……遊戲檔案是在社團教室嗎?」
「唉唷,你願意幫忙嗎?」
「不是幫忙。」
「應該是一起製作才對吧?」
……我這個人,實在太自以為是了。
什麼叫「我得幫助她交些朋友才行」。
竟然還敢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想法。
現在想起來真是羞到臉上都快噴出火來了。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需要我的幫助。
在知道自己根本是多餘之後,還有這種想法實在有點奇怪——
但我還是覺得很高興。
現在我便把接下去半個月所發生的事
情做個簡單總結。
回到游研的瀨菜,一下子就把bug給去除了。她大聲地對真壁學弟以及黑貓發出指示,不斷把發生故障的地方消除掉——被斷言絕對趕不上參賽的修正工作,只花了兩天便全部結束。
而且瀨菜還像是要補回之前浪費的時間般,全面深入這次的遊戲製作作業。她和黑貓意見互相衝突,有時甚至還互相怒吼,一邊互相叫罵,一邊提升彼此遊戲製作的技能。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研討吧。跟之前在出版社所見到的「研討」可以說完全不同。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那個時候討論的對象雖然是職業級人士,但只是單方面被批評而已,沒有那種「一起創造作品的感覺」。
在這方面,黑貓和瀨菜拿「自己所想出來的『讓這個遊戲更加有趣的點子』」來互相競爭砥礪,或許才能說是真正的「研討」也說不定。
在這種討論之下,最後竟然連遊戲的類型都改變了。
在黑貓也同意的情況下,遊戲還加進了RPG要素。
遊戲的名稱是「強欲迷宮」(「七大罪系列」第二作)。
內容是黑貓所寫的文字故事,再加上瀨菜所製作的RPG系統。
巧的是,兩個人的作品都是以「迷宮」為舞台的遊戲,所以很容易就能夠融合在一起。
——那幹嘛不一開始就這麼做!我想每個社員應該都有這種想法,但大家都很聰明地不直接吐槽她們。
距離截止只剩下一點點時間的情況下,還增加了改變類型所帶來的大量作業,當然在接近截止時間時,兩個人可以說是忙翻天了。最後甚至還住在瀨菜的房間裡持續進行作業(當然我也準備過去幫忙,但卻被浩平哥哥所化身的惡鬼給趕了出來,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一點都沒有誇張,那種趕工的景象只能用鬼氣逼人或是置生死於度外來形容。
說起來創作者們常使用「修羅場」這個名詞,講的應該就是那種模樣吧。
那是像在給自己懲罰、讓自己痛苦不堪的悽厲景象。
不過裡面也確實有「樂趣」這種東西存在。
當然我指的不是「被虐狂」那種樂趣唷。應該與運動——體育社團的「樂趣」差不了多少吧。該怎麼說呢,無論是足球、棒球還是田徑,都是要經過辛苦練習來累積並磨練自己的技術,然後參加比賽來發揮出自己在這些過程中得到的成果對吧?
感覺上,遊戲製作跟這些活動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遊戲完成的當天,她們之間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想不到你真能以每小時六干位元組的速度寫程式。我一直認為你一定是在騙人。」
「你才了不起……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把那麼大量的bug全部清除掉。是有什麼秘訣嗎?」
「基本上我都是靠第六感。」
「第六感?」
「沒錯。我自己也說不太上來——但我在製作遊戲時,可以見到沒按照規矩來的部分。所以debug、遊戲平衡的調整與錯字脫字的增減,都是我相當拿手的項目。總之就是從上空俯瞰整個數位檔案,然後把讓人不愉快的部分挑出來就可以了。」
聽到黑貓與瀨菜的對話後,真壁學弟忽然像是發覺什麼似的說道:
「那個……我和赤城學妹初次見面時,就發現你馬上能找到遊戲的安全地帶與魔王的弱點,難道那也是……?」
「啊,沒錯,那也是相同的道理。只要是數位檔案,應該就沒有我攻不破的防禦。」
說完後瀨菜便很得意地搖動胸部,並發出「哼哼」的聲音。
怎麼回事?遊戲玩家每個人都有這種超能力嗎?
黑貓不知為何出現很興奮的樣子問道:
「難道說……眼鏡拔掉的話……你的『能力』就會更加增強嗎?」
「你怎麼會知道?」
「……怎麼可能……數位版的『直死之魔眼』……?竟、竟然真的存在……」
黑貓瞪大眼睛發著抖,然後跺了跺腳。
「你應該要覺得光榮……因為今後我將懷著敬意稱你為『魔眼使』。」
「我竟然被冠上這種廚二病全開的綽號!」
看來黑貓和瀨菜透過遊戲製作互相承認對方的實力了。
看吧……我就說這實在跟運動很像吧?
而最重要的結果。我們創作的成果究竟獲得什麼成績——
雖然沒有得獎,但在「ChaosCreate」的留言板上引起了相當大的話題。
雖然被稱做KusoGame就是了。
在社團教室裡面——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批判的留言一大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太過分了!這些傢伙還算是人嗎!」
「……吵死了。不要自己去找網路上的批判留言然後才在那裡發狂。說起來,那些留言批判的全都是我寫的故事吧。你幹嘛要那麼在意?」
「那、那當然會在意了!我們的遊戲被人批判耶!那跟哪個部分被批判完全沒有關係!」
「做我自己想做的遊戲後,結果證實沒有辦法被玩家接受。這責任應該在我身上才對。」
「照你這麼說,那也沒人稱讚我製作的系統!換句話說也就是『連批判的價值都沒有』」!
「說起來會變成那樣的修羅場都是我害的!倒是你不要把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好嗎?有參加遊戲製作的我,應該也擁有一起高興甚至是懊悔的權利吧。我這麼說有錯嗎!」
「……謝謝您的高談闊論。那你就儘量懊悔吧。但相對的,附近的社團如果來抱怨,就請你自己去處理咯。」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咿——好恨哪!呀—氣死我了!話說回來,五更同學你就一點都不生氣嗎?都被人批評成這樣了……」
瀨菜一邊像是要把螢幕破壞掉般用力戳著它,一邊發出不高興的聲音。
黑貓斜眼瞪了一下自己的戰友之後,沒什麼興趣地囁嚅道:
「……我已經習慣了。」
應該是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儘量不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才對吧?
不可能不感到懊悔。
說的也是。你這傢伙之前已經……有了被熊谷先生批評得體無完膚,以及被桐乃全力嘲弄過的經驗了。
黑貓與瀨菜面對批評時所反應出不同的態度,除了她們本人的個性之外,還可以看出兩人在這方面上的經驗。
「那個——高坂學長。你聽我說一下好嗎?」
「嗯、嗯……怎麼了?」
眼神也太恐怖了吧,瀨菜。不過,算了……今天就讓你儘量抱怨吧。
沒辦法幫上任何忙——我也是很懊悔啊。
「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玩家肯花時間來玩自己製作的遊戲,就應該十分感激了。所以就算看見玩家對自己的批評也沒有臉覺得生氣吧,有時間生氣倒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也覺得只有抗壓性低的笨蛋,才會被網路上的無責任意見迷惑並且感到生氣。但現在自己的作品在網路上被人批評之後,我整個改觀了。不被無責任意見迷惑的冷靜態度?網路情報的分析能力?
哈——全都給我吃屎吧!反正生氣就是生氣啦!畜生!」
瀨菜說完「碰」一聲用力往鍵盤敲下去。
「冷、冷靜一下……女生平常會說什麼吃屎啦畜生啦的嗎?這樣不是很好聽吧?」
「我才不管呢!我、我一定要殺了這些傢伙!絕對絕對要幹掉他們!不論是隨便就在留言板胡亂批評的低級人類,還是一臉得意地在自己部落格里提起這件事的傢伙們,全部都有罪!
嗚咿、咿~!給我記住!你們這些豬!我會悄悄加入你們的社群,然後在網聚幹掉你們!」
瀨菜接著又「碰碰碰碰」非常用力地敲著鍵盤。
「喂喂快住手!鍵盤會壞掉啦!」
「但是!但是……嗚嗚……嗚哇……」
看來她是真的相當懊悔!
我想那些批判我們遊戲的傢伙,也想不到遊戲製作人員會對這每一篇只有幾行的文章發出「絕對要幹掉你!一定要去殺掉你這臭傢伙!」這種異常的殺意吧。
「我想每個人一定都跟我一樣!不只有我這樣而已!」
「才沒這回事哩!」
我為了所有創作者的名譽,拼命安慰著瀨菜。
在PC上進行自己工作的黑貓,這時候也受不了而開口小聲地說:
「我說你啊……就別再搜尋批評我們遊戲的留言了好嗎?」
「就、就算你這麼說,但我就是會不自主地搜尋起來嘛!而且連平常搜尋不出來的批判也全部被我找出來了!我對這方面真的很
拿手!咕嗚嗚……這、這種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到、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冷靜下來呢!」
「接著做下一款遊戲吧。這次要做出讓所有人都嚇破膽的好玩遊戲。」
當黑貓這麼說時,眼睛完全沒離開螢幕,手指按著鍵盤的速度也絲毫沒有減緩。
「與其把批判的人一個一個殺掉,這樣做反而更能報一箭之仇。」
「……話說得那麼好聽——不對,應該說你還真是樂觀哪,五更同學。」
「哼,我只是想不到別的辦法而已。不過話說回來……我的確有個可以給瞧不起我們的傢伙一點顏色瞧瞧的企畫。你要不要加入啊?」
「那還用說嗎。接下來我可是從頭到尾都要參加——一定要做出超棒的遊戲來!首先主角就要是像『戰爭機器』裡面的超酷肌肉男!」
「駁回……」
像這種在社團教室里的對話——
正是黑貓自己在社團活動里所獲得的成果。
在她如此拼命努力之後,終於獲得了一名只屬於自己的夥伴。
無論是黑貓還是瀨菜,對自己的成果都充滿了不滿,也沒有對任何事情感到滿足。
而無論我再怎麼嘗試,她也不可能乖乖接受我的稱讚。
所以我只有在心裡這麼對她說:
你還真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