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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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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下……」

我慢慢打開行李箱,翻了一下裡面的物品,然後取出一片透明的塑膠DVD盒。拿在手裡展示了一下後,桐乃便「啊」一聲瞪大了眼睛。

「這個是……我送給你的……」

「嗯嗯。」

我拿給她看的DVD,就是妹妹以前送我的「妹X妹~妹控愛的故事!」這款遊戲片。我像三浦社長一樣,露出自己的虎牙笑著說:

「我來這裡找你玩成人遊戲啊。」

數分鐘後——

「……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真的完全搞不懂……為什麼我已經到美國來留學了,還要跟你坐在一起玩成人遊戲……」

在桐乃的宿舍房間裡。

可以見到我們把筆記型電腦放在小桌子上,並排坐在床沿的身影。

我們正在玩我帶來的「妹X妹」。

目前剛好是開場事件結束,正要進入本篇的地方。

不過桐乃依然不高興地繃著一張臉就是了……

這種景象,簡直就跟那傢伙要離開日本當天一模一樣。

「那是因為你說『好吧,那就來玩』才會這樣吧?」

「你在外面嚷著要玩成人遊戲,我當場只有先答應下來吧!你這人神經怎麼會這麼大條!要是被別人聽見可就糟了!」

說起來,美國對於成人遊戲的規範好像比日本嚴格吧?

「那還真是抱歉哦。」

(圖141)

「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錯了?話說回來,我還沒聽到你大老遠跑來和我玩成人遊戲的理由耶?」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為了和妹妹玩成人遊戲大老遠飛到美國來,竟然還說『這點小事就別在意了』?」

這一點都不算是小事對吧?客觀來看根本就是變態吧。

但是,把真正理由說出來的話,你這傢伙一定會生氣的嘛。所以我才不能說啊。

「……唉……真不知道你在搞什麼。」

這傢伙雖然嘴裡這麼說,但看起來也沒有多討厭嘛。看來身體狀況也沒有糟到要讓人擔心的地步,而事情到目前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其實說是「事情」,我根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計畫就是了。

「你在看什麼?」

桐乃因為不耐煩而咋著舌頭。我一邊忍著帶有深意的笑容,一邊環視她的房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上下鋪的床。看來這是兩個人共用的房間。根據桐乃所說,這間宿舍——應該說這間房子裡有好幾間這種房間,大約有十名左右的女孩子在這裡一起生活。當然全部是從世界各地聚集起來的同年代田徑隊精英。

但是現在這間房子裡只有我和桐乃兩個人而已。我雖然已經進到宿舍裡面來,但那是在桐乃向學校請求許可,而老師考慮到我們這對「感情和睦的兄妹難得在美國相會」,才特別允許我進入的。而且學校還對我們說,已經幫她現在正出門練習的室友準備了另一間房間,今晚就讓我們兄妹倆共度一個愉快的晚上。

「嗯,老實說這也算是滿幸運的。」

「…………別以為只有兩個人,你就可以胡來啊。」

「誰會啊!」

如果是可愛學妹的話就算了,想到和這個任性的妹妹「單獨兩個人」,只會覺得很煩人而已。少自我感覺良好了啦!笨蛋!我才不會對自己的妹妹出手呢!

「哼……最好是。」

桐乃忽然不高興地把臉轉到一邊去。一秒之後,視線稍微向我瞄了一眼……

「嘴裡這麼說但知道可以和妹妹過一個晚上,看起來倒是很高興嘛~?啊——噁心噁心。

嗚咿——照這個樣子看來,趁我到美國來的這段時間,你不會在我房間裡面搜刮內衣褲吧?甚至還拿起來猛聞什麼的?」

「誰~會~干~這~種~事!」

心裡的火整個冒了上來。見面才不到幾分鐘,我已經開始想回日本了!

「乖乖在旁邊看吧——」

我把嘴巴變成ㄟ形,粗暴地擊點滑鼠左鍵。當我們說話時,螢幕上和妹妹們的臉紅心跳學園生活也持續展開著。從之前的經驗當中,我已經習得可以邊說話邊玩成人遊戲的技能了。雖然這是

個沒什麼用,又不能對人炫耀的技能就是了。

但一玩起遊戲,我就發現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你有室友的話,不就沒辦法玩成人遊戲了?」

「就是啊!」

「嗚哦?」

她的反應實在太大了。桐乃抓住我的胸口,對著我哭訴道:

「我實在沒辦法在清純的小妹妹面前玩成人遊戲!虧我已經把一堆還沒有完全攻略的成人遊戲全部安裝到筆記型電腦里,成功瞞過海關的眼睛把它們帶到美國來了!結果完全沒辦法玩!嗚嗚……本小姐竟然會累積沒有完全攻略的遊戲……!太可恨了……!」

桐乃緊握拳頭,整個人恨得咬牙切齒。你、你這傢伙……!

還在想你不會這麼做吧,結果你竟然真的把成人遊戲帶到美國來了!

「哈,你想笑就笑吧!」

「哪笑得出來!」

這真的很糟糕!要是被抓到一定會上新聞吧?

不過我也沒立場說別人就是了。

「不、不過,你也真是能忍……這點倒是得誇獎你一下。」

「嗯……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我終於能了解男孩子算準爸媽不在,然後偷看色情影片時的心情。」

「結果還是有玩嗎!」

被人發現了我可不管!就算是我這個哥哥,也沒辦法衝到外國來說「這是我的遊戲」唷!

「嗯……快要到第一個選項了……」

畫面上是兩名女主角並排著,然後逼問主角說「誰做的便當比較好吃呢」的場景。主角雖然客氣地回答「兩個人做的都很好吃」,但這種答案當然無法被接受——主角被逼迫「一定要選出哪邊比較好吃!」。

1.……雖然意外,但凜子做的便當真的比較好吃。

2.……當然是小雅做的便當比較好吃。

「你這傢伙一定會從黑色長髮的『小雅』開始攻略起吧?」

被妹妹看穿成人遊戲攻略傾向的哥哥……我還真有點想死啊,餵。

「……哼、哼。幹嘛講得好像很了解人家的癖好一樣?你猜錯啦——我這次呢……好吧。就從目前在畫面右側,嘴裡講著『笨蛋哥哥!』的任性妹妹路線開始玩起。」

「咦?凜子路線?現在要玩……?」

桐乃不知為何顯得相當狼狽……

「等等!現在不能玩凜子的故事!」

「啊?為什麼?」

「不、不為什麼!」

「這是什麼理由?話說回來你不是說過『你就把它當成我一樣來好好珍惜』嗎?那為什麼還會有『不能玩的路線』呢?」

「總之!那個……嗯……總——總之就是不行啦!一般說這種話送出去的禮物,應該是要你當我不在而感到寂寞時,可以在自己房間裡玩吧?為什麼——在日本時不玩還特別把它拿到美國來找我一起玩呢?這也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了吧!」

為什麼你這傢伙要發飆呢?為什麼得在那種限定的情況之下才可以玩凜子路線呢?根本不知道你在搞什麼。

「嗯……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不玩好了。」

反正我本來就喜歡黑色長髮那邊了。我選了2號的「……當然是小雅做的便當比較好吃」這個選項。這邊的劇情我已經很習慣了。

「妹X妹」是相當正統的ADV,將路線範圍集中在「凜子」與「小雅」這兩個妹妹身上,也就是所謂的雙女主角遊戲。其特徵是描寫與兩個親妹妹之間三角關係的瘋狂故事。明明是如此特殊的遊戲,但是卻在知名遊戲評論投稿網站「成人遊戲批評空間」等地,都獲得「屈指可數的名作感動遊戲」這樣的高評價。我生活的這個世界,可以說越來越奇怪了。

隨著遊戲進行,我們兩人之間的對話也慢慢減少——時間就這麼過了好幾個小時。

當來到故事的中盤左右時,桐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那……那你呢?」

「……什麼『那你呢』,我怎麼了?」

「你不是說——……大家都很擔心我的事情嗎?那你呢……?」

「當然也擔心啦。」

這種事還用問嗎?不擔心的話還會跑到這裡來嗎?

我不看向她直接就這麼回答。

「這樣啊……」

對話再度中止。我們還是一樣並排坐在床上,繼續玩著成人遊戲。

房間裡只有BGM、角色語音與「喀嘰、喀嘰」的擊點聲。

這次則換成我問她說:

「你啊……」

「……怎樣?」

「見不到我,會不會很寂寞?」

「你傻了嗎?怎麼可能……」

「是嗎,但是我很寂寞啊。」

「……咦?」

「不行嗎?」

「哪、哪有…………嗯……這樣啊。我不在了,你很寂寞嗎?」

「是啊。超寂寞的,還被黑貓罵說『別把我當成你妹妹的代替品』。」

「妹控!」

「你管我。」

夾帶著這種簡短的對話,遊戲依然持續進行著。

喀嘰、喀嘰、喀嘰……相當規律的擊點聲。

「話說回來……那個黑漆漆的不是進了你們學校嗎?」

「嗯嗯。都是你亂灌輸她一些關於麻奈實的奇怪印象,害我累得半死。」

接著我便把和黑貓一起製作遊戲的事情講給桐乃聽。

而桐乃則是靜靜地聽我敘述。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傢伙看起來就不會和人打交道,我原本就認為她在學校里一定是只孤鳥了。於是你就又雞婆地管起閒事……幫她交朋友……」

「我什麼都沒做。她們兩個是自己變成好朋友的。」

「是哦。」

「朋友被人搶走了,你不會嫉妒嗎?」

「才不會哩!嘖,說到底網路上認識的朋友也就是那樣而已。剛好我對那個女的也感到厭倦了,有人要接收的話就儘量拿去好了。」

這兩個傢伙竟然講出同樣的話。

「別這麼說嘛。你一句話不說就離開,那傢伙可是因此而相當失落呢!」

「她會這樣?」

「嗯嗯。」

我用力點了點頭。

「我認為……那傢伙其實很想和你一起製作遊戲唷。」

「哼~」

桐乃用鼻子冷哼了一下。接著便蹲在床上,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長長的頭髮柔順地滑落下來。

想跟朋友見面。想聽她們的聲音。想跟她們一起玩——我感受到她正表達出這種訊息。

沒錯。她不可能不這麼想。因為桐乃——最重視她的朋友了。

但為什麼到目前為止都不跟她們聯絡呢?

「我把我們製作的遊戲帶過來了。等一下一起玩吧。」

「我才不想玩哩……」

對話到這裡又中斷了。但這不是令人尷尬的沉默。該怎麼說呢……就像和麻奈實一起時那樣,有點像浸在溫水裡面的感覺。對自己的親妹妹用這種比喻或許很奇怪,但現在簡直就像是跟家人在一起時——那種讓人感到溫暖的時光。

「今天教練禁止我參加練習……明明說了我不要緊,但對方卻完全不理我。讓我感到有點沮喪……」

桐乃用慈愛的眼神看著我正在玩的「妹X妹」畫面。

「玩一下成人遊戲之後,好像稍微有點精神了。」

「……那真是太棒了。」

……真是爆炸性的發言。

「雖然你剛才回答的樣子實在是個變態。但我好久沒像這樣盡情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實在覺得相當高興。」

喜歡做的事=成人遊戲,會…會直接講出這種話的女國中生也太難得一見了吧。這傢伙當然已經把「妹X妹」完全攻略了,連第二次玩都可以這麼高興……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這款遊戲。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她當時可是自信滿滿地把它送給我。老實說——我內心實在很不願意有這種白痴的想法,但——

帶成人遊戲過來,實在是太好了。

應該已經是時候了吧。我輕吐了一口氣後——開口說出自己真正想問的事情。

手裡還是繼續擊點滑鼠讓故事進行下去,眼睛仍然注視著螢幕……

「那封簡訊……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文字上的意思啊。」

「要我把你托我保管的收藏品全部扔掉?」

「對、對啊……」

「真的沒關係?」

看了一下妹妹的臉,再度詢問了一次,結果桐乃卻自己把臉移開。

「……不是說了……要你丟掉嗎!」

「『EX梅露露特別版公仔』、『星塵古小魔女梅露露DVDBOX』、『和妹妹談戀愛吧??』、『MascheraDVDBOX』、『Scatoto*Sisters』、『哥哥內褲』和『人工妹妹』……還有你離開之前給我看的秘密收藏……這些全部丟掉真的沒關係嗎?」

聽起來很蠢的一段話,但我問得相當認真。

因為我認為得看清楚這傢伙真正的心意才行。

「嗯……」

桐乃的臉頰上流下一線眼淚。

但她卻還是說——

「全部都丟了吧!」

原來如此。

竟然——是認真的。

「理由呢?」

「……不這麼做的話,我內心的弱點便不會消失。」

「弱點?」

「沒錯……」

桐乃開始緩緩地說起事情的經過。

「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實力根本沒辦法和這些從全世界各國聚集起來的田徑強化選手相比。說起來我原本就是為了累積經驗並且讓自己成長,才會參加這次的留學計畫。也知道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事事順利……所以,來這裡之前我便對自己設下了一個限制。」

「限制?」

「嗯。就是在正式計時賽裡面,從來到這裡的強化選手手中取得一勝。而在達到這個目標之前,絕不和在日本的朋友聯絡。」

「——」

原來就是這樣。這傢伙才會不跟任何人說一聲就離開到國外去了。

「設定的時候,還以為這是只要拼了命努力,應該就有機會達成——可以說是難度適中的目標。我也知道大家一定會擔心,也覺得對大家很不好意思。但就是這樣自己才會有『那就趕快獲勝』、『為了要跟大家講話,所以要取得勝利』的心情……也才能夠發揮全力。我也想馬上獲勝,然後跟大家報告事情的經過並且道歉。但是…………」

接下來的話因為變成哭聲而聽不清楚。但其實不用說我也知道了。

你這傢伙,還沒有贏過對吧……到這裡來之後,還沒有獲得任何勝利。

「你……在日本明明有那麼好的成績……」

就是這樣,所以才沒辦法和綾瀨以及黑貓聯絡嗎?

「其實這種狼狽的狀況我早已經習慣了……所以也不怎麼在乎。」

雖然她發出「嘿嘿」這種自嘲的笑聲,但還是無法打起精神,於是笑聲也就越來越微弱。

「我也對大家感到很抱歉……」

桐乃她就算感到懊悔與痛苦,也還是死命遵守自己訂下來的規定,不但沒對任何人說出喪氣話,也沒求取任何人幫助。

當然也沒辦法跟在日本時一樣,可以藉由動畫或是遊戲來獲得暫時性的逃避。

唯一可以聯絡的——就是我這個不算是朋友的哥哥。原本還以為她有什麼事情要聯絡,結果傳過來的竟是對自己的懲罰。這傢伙到底能抑制自己的欲望到什麼地步啊。

「你這笨蛋……」

我終於了解了。總而言之這傢伙身上有的只是破釜沉舟的決心而已。

桐乃表面上看來可以把任何事情都做得相當完美,但精神上卻絕不是什麼堅強的人。

實際上,可以說是一個不成熟且脆弱的傢伙。只要遇上不如意的事情,一樣會感到沮喪。

就跟綾瀨和她絕交而哭得亂七八糟時一樣。

就跟手機小說被人剽竊而躲在房裡哭泣時一樣。

就跟自己的興趣被父親否定而痛哭時一樣。

但是——她的責任感和決心卻異樣得強大。

那種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氣魄。桐乃就是靠著這唯一的武器,排除所有困難直到現在,但在這裡,這個武器已經沒用了。甚至還造成反效果。

簡直就像用血肉之軀全力碰撞又冷又硬的鐵壁一樣。

撞得還相當果敢、相當猛烈又魯直。但是那道高聳的牆壁,實在是太過於渾厚堅硬了。

一直這樣下去,身體狀況當然會整個崩盤。

——我可以說是來對了。在一切都還沒太遲之前就趕過來,真是太好了。

我再度玩起一時中斷的遊戲。把眼神從妹妹身上移開,凝視著電腦螢幕。

這傢伙應該不想被我看見哭泣的臉才對。

在哭得抽抽答答的桐乃身邊,我淡淡地持續擊點滑鼠。

畫面上展現出來的是,小雅路線的最後高潮場景。

已經不久於人世的妹妹·小雅,對主角訴說一直藏在心裡的愛戀之意……

就是這種感傷的畫面。老實說,在故事上來看這實在是時常出現的老梗,也不是我所喜愛的類型。但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就是有一股感動。

纖細的鋼琴旋律由筆記型電腦的喇叭里流出。

我擊點滑鼠的手指停了下來——

「一起回去吧。」

「咦?」

桐乃「啪!」一聲迅速轉向我這邊。

「為什麼要跟你回去?不是說過要你把那些東西全丟了嗎!」

「我才不丟呢。」

我依然看著畫面,這麼回答她。

「為什麼——」

「我跟你約好了。在你回來之前,我會保護它們。所以我不會把它們丟掉。就算是你的要求也一樣。」

「但、但是……我……還沒……」

在這裡什麼都沒做到。什麼都沒成功。我知道你一定是想這麼說。

我想把桐乃帶回日本去。就算把妹妹一直藏在心底的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毀滅也在所不惜。或許這對她來說是很殘酷的事。也或許這全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這麼做。

就像沒辦法放任黑貓處於被孤立的狀態一樣。

這次則又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來管妹妹的閒事了。

「我……那麼驕傲地對大家說出那種大話……然後為了田徑跑到美國來留學。但是連半年都不到……就發現果然還是不行,最後便要這樣夾著尾巴逃回日本……?」

桐乃低著頭,身體不斷發著抖。

接著迅速抬起頭來這麼叫道: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這實在太丟臉了!你以為我是誰啊?」

「你是我妹妹!」

我也在至近距離下直視著妹妹的臉,這麼吼了回去。

「……嗚……說、說這種話有什麼意義……」

「你是我的妹妹!擔心你有什麼不對!你身體狀況不好對吧?心裡很難受對吧?想和朋友聊天、一起出去玩對吧?那就回日本來嘛!」

「辦不到!因為我計時賽的時間,還落後這裡最年輕的女孩一大截呢!在這種丟臉的狀況下回去,我該怎麼對那些輸給我的人道歉才好呢!」

「不用道歉也沒關係啊。自尊心強是件好事。有強烈的責任感也是件好事。但你這樣實在是太誇張了。」

「哪裡誇張了!不這樣的話,我哪能一路過關斬將直到今天呢!你又懂我什麼了?至今為止我……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練田徑的你知道嗎……」

碰!桐乃用拳頭大力捶著牆壁。一瞬間因為痛楚而繃起臉——接著又用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哭音大聲說:

「你這種傢伙一定沒辦法了解!」

「或許是那樣沒錯……」

這我承認。對一直無視妹妹,把她當成空氣的我來說,現在根本沒資格在這裡教訓她。

「但是呢……就算現在你忍耐、硬撐,繼續留在美國……這樣就能夠獲勝了嗎?身體狀況幾乎快崩盤,今天教練也不讓你練習了不是嗎?你處於這種視野狹隘的狀況當中,真的可以追上那些原本就敵不過的對手嗎?」

「那根本沒關係。我一定要獲勝才行。就這麼簡單。」

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理論。崇尚精神論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傢伙從前似乎跑得很慢。我想現在也一樣。說不定——桐乃根本就沒有什麼田徑天分。而天分不足的部分,只好用剛才展現的精神與努力來彌補,就是這樣,才能一路打敗那些平庸的對手。

就是這種強烈禁慾克己的態度,讓她能夠發揮超越原本實力的力量。

這就是高坂桐乃能跑那麼快的秘密。

因為她不論何時總是引擎全開地奔跑著。如果一直是可以順利轉過去的彎道那就沒關係,但眼前就算有大角度的彎道逼近,就算知道自己絕對會撞上去,桐乃也沒辦法踩下煞車。因為不這樣的話,就沒辦法獲勝。

「重新再來過就可以了。你太過於著急。先回日本,把身體養好了,再加強一點實力。然後才來這裡

跟她們一決勝負不就得了?好嗎?難道這樣就真的不行嗎!」

「真羅嗦!我絕對不回去!」

可惡,無論說什麼都沒用了。我的話她根本聽不進去。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就這麼放棄。黑貓下在我身上的詛咒,不允許我就此收手。我可不想要全身噴血,然後痛苦掙扎而死啊。

現在正是我學習那個傢伙——不顧一切說出真心話的時候。

「拼了……!」

「咦,哇呀!」

才不管你怎麼抱怨呢。

我用兩手抓住妹妹的肩膀,從正面與她四眼相對——

「你不在我很寂寞啊!」

「什……」

我對著身體僵硬的桐乃,全力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來拜託她。

「剛才雖然說了一堆大道理!但最主要的還是這點!誰理你有什麼堅持啊!老實說黑貓和綾瀨她們根本也只是我加上去的理由而已!我是因為受不了你不在時那種寂寞的感覺,才會到這裡來要把你帶回去!就這麼簡單!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這時床鋪發出嘎嘎的聲音。

我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因為我實在很丟臉地哭了出來。

糟糕。我這是哪根筋不對勁?我究竟有多害怕寂寞啊!

連桐乃也因為聽不下去這番蠢話而瞪大眼睛,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這傢伙……」

「……一起回去吧。不然我可能會死啊。」

雖然很讓人困擾,但卻是我的真心話。

我真是很沒用。嗚……真、真的很沒用……

但對這個太拼命而幾乎快要自我毀滅的妹妹,我這個不肖哥哥用盡全力所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話了。

「你可以不用再拼下去了。就算不鶴立雞群也沒關係,要討厭我也沒關係。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有哪個傢伙敢對這麼努力的你說風涼話,我一定把他轟飛出去。」

我這個人怎麼會這麼任性。現在我正在扯桐乃的後腿。正在慫恿到國外來奮鬥的妹妹接受眼前的挫折。

我希望妹妹能夠幸福——能夠在我能看見的範圍內,充分享受著幸福。

雖然這完全是自己丑陋的私慾。但我想做哥哥的,一定每個人都跟我一樣。

你們說對吧?

「笨蛋哥哥……」

又這麼叫我了。

被她這樣叫,其實感覺也還不賴。

不過絕對不會告訴她就是了。

「回去之後,再一起去秋葉原吧。當然沙織和黑貓也一起去。八月的時候還有夏Comi。黑貓有報名社團的話,你就去幫忙賣書如何?不然就是跟沙織一起到各有名的社團去打招呼。雖然我得幫忙拿一堆行李,不過這點小事我就忍耐一下吧。所以——」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抱歉……」

「不要道歉了好嗎?這樣很煩。還有我肩膀很痛耶。你要捏我的肩膀到什麼時候?」

桐乃已經停止哭泣了。她表現出跟往常一樣的惡劣態度,露出輕蔑的笑容。

她甩開我抓住她肩膀的手之後站起身來。

「……我現在要去外面辦點事情。」

幾天後——我和桐乃一起回到成田機場。

我們就像螞蟻一樣與眾多旅客共同走在漫長的通道里。

結果——桐乃還是選擇了回國。留學計畫就這麼中止。辦理休學手續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容易,一下子便結束了。由於這是全由強化選手所參加的嚴格計畫,所以聽說也有不少中途退出的人出現。因而手續才會這麼簡單吧。

到最後還是不清楚讓妹妹「破釜沉舟的決心」妥協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是我的說服發揮了功效,還是因為別的理由。

不過關於這件事,桐乃一定不會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就是了。不可能跟平常一樣對我說「全都是你害的」。

因為這傢伙就是這種人。走在我旁邊的那張臉,雖然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樣——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可以察覺到這不是她真實的心情,

「老爸說要開車來接我們。」

「是嗎。」

拿完行李,接受海關的檢查。通過入國閘門之後,發現有一道人影正對著我們跑過來。那個女孩的肩膀因為喘氣而上下晃動著。

——是黑貓。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種模樣。連桐乃也因為驚嚇而瞪大了眼睛。可能是嚇到沒辦法發出聲音了吧。只見她的嘴巴開合了好幾次,最後才……

「……你……」

「……好久……不見……」

黑貓一邊很辛苦地呼吸著,一邊面無表情這麼呢喃道。她身上穿的是與往常一樣的——對我來說倒是很久沒見過的——漆黑哥德蘿莉服裝。告訴她飛機抵達時刻的人當然就是我。而現在就是桐乃與黑貓睽違數個月之後再度重逢的瞬間。

「……哈……哈……你這傢伙……為、為什麼喘成這樣?難道是為了想早點見到我,一路從巴士站跑過來嗎?」

「……別說蠢話了……呼……呼……隔了好幾個月……才又見面……結果這就是你的第一句話嗎?還是一樣……是個沒禮貌的女人……」

這傢伙不要緊吧?整個人可以說喘到不行。體力也太不濟了吧?到底是從哪邊跑過來的?還有這個桐乃也真是的,明明很高興黑貓來接機但又故意說出這種討人厭的話。

「夠了——你們兩個真是一點都沒長進。」

我露出帶有深意的笑容,站在旁邊見證這兩個人的重逢。

「笨、笨蛋。明明就是個大門不出的宅女,就不要那麼逞強嘛。」

桐乃一邊拼命想把快露出笑容的臉頰給拉回來,一邊往黑貓身邊靠近。

「來,喝點水。」

說完便把自己喝過的寶特瓶交給她。黑貓咕嘟咕嘟地把飲料喝完後「呼」一聲吐了口氣,然後丟出一句「……謝謝你的雞婆……」。

黑貓紅著一張臉,在離桐乃超近的距離下低聲囁嚅道。

「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

桐乃也報以不好意思的微笑。

這兩個一樣彆扭的傢伙——一瞬間顯露出自己的真心。

我立刻把這種難得一見的珍貴景象深深烙印在腦海當中。

在那之後,這兩個人便不斷說著話。

兩個人先是為了黑貓製作的遊戲而互相叫罵,然後又吵鬧地訂起夏Comi的計畫,最後還互相要對方承認見不到自己一定感到很寂寞——

這些對話,簡直就像是要把沒辦法在一起的時間搶回來一般。

跟一年前在秋葉原的麥當勞里吵架時十分相像。

「呼……結果你就這樣一次都沒獲勝就逃回來了。太狼狽了吧——?」

「嘖,笨蛋——知不知道你在對誰說這種話啊?我是回來進行更嚴格的練習,下次一定要把在那邊的傢伙全部幹掉。」

「唉唷……明明完全比不上人家,以後還會有勝算嗎?」

「哼哼哼哼……」

桐乃慢慢地取出iPhone來。操作了一陣子後,把螢幕拿給黑貓看。

那看起來像是網路上的新聞內容。可以見到一名女孩子在田徑場上奔馳的照片。那是有著光亮褐色肌膚的女孩。頭髮則是綁成馬尾。身材雖然不是很高姚,但腳卻十分修長。看起來就像只極有彈力的純種賽馬一般。由於是英文的新聞所以無法判別內容,但感覺上應該是在什麼大賽上獲得了優勝——

「這是?」

黑貓這麼問道。桐乃有點得意地用手指著iPhone的畫面說:

「她叫莉亞·哈格麗。跟我們同年代的女孩子裡,她可能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小學生。她就是……我在美國的室友。」

「這麼說來……她也比你還快咯?」

「現在的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她又年輕又可愛,就算在全世界的跑者裡面也具有相當的實力。可以說是田徑界的超級偶像。哼,所以她會上新聞也是理所當然的。」

桐乃這麼自嘲著。這傢伙竟然也會出現這種表情。

「——但是,我曾經贏過這個女孩一次。」

桐乃突然挺起胸膛,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我妹妹對於這種攸關勝負的事情絕對不會胡說八道。因為她那超高的自尊心不會允許她這麼做。

「嘿……贏過她一次嗎?」

「是啊,不過有點算是偷襲就是了。」

「但還是贏了對吧?」

「嗯…………」

「這樣啊。贏了就好。」

黑貓也很滿足似地點了點頭。

那太好了。你不是一路輸到底,然後夾著尾巴逃回來了。

在我眼裡看來,黑貓就是這種意思。

實際上這傢伙確實是對那面世界級厚牆報了一箭之仇才回來。她並不是一事無成——雖然桐乃如此自嘲,但絕對不是如此。

「順便問一下——」

黑貓揚起嘴角微笑著問道。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嗚咕……」

桐乃不知為什開始支吾其詞——

「秘、秘密……」

這麼回答完後,她便紅著臉把頭轉向一邊去了。

黑貓則用那種早已洞悉一切般的表情緩緩~~地笑著。

「這麼說……是剛好在你狀況超好的時候和她比了一場嗎?」

「你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耶。」

「……哼……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說得具體一點我可聽不懂唷?」

「誰知道啊!」

桐乃再度轉頭避開了黑貓的視線……

這時候她像是注意到我的存在般,一瞬間瞪大眼睛。接著又——

「呸」一聲吐出了舌頭。

……搞什麼嘛。

我也完全搞不懂她是什麼意思,只能當場感到一頭霧水。

算了。

我「咳咳」地清了一下喉嚨,然後對著隔了好幾個月才又踏上日本土地的妹妹,開口這麼說道:

「歡迎回來,桐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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