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周圍的的士兵們,看著流著血仍然奮力指揮的菲德爾的樣子,都十分驚異。
士兵們,也都聽過那個傳言。
波多伊爾碼的城主是那身軍服上有著銅臭味什麼的。
但是,當他們看到在火光的照耀下指揮若定,仿佛揮去了戰敗的灰暗空氣的菲德爾的身姿,都醒悟了,那個傳言是錯的。
該說畢竟已經慘敗了兩次嗎,皇女殿下總算對出陣的事情閉口不提,讓全軍轉入了籠城戰。同時,城前布陣的斯登堡軍也不再有動作,城下,時間再度轉為靜靜地流淌。
但是,看似一片安靜之中,城內卻出現了一些流言。
『雖說將軍是用金錢買來的軍服,但姬騎士確實簡簡單單靠血統得到的那一身軍服,然後將那一身軍服玷污了』
『將軍早就認識到了斯登堡軍的精悍,但姬騎士卻失敗了兩次才明白這一點』
『帝國軍實在是太看扁我們的將軍了』
『如果是將軍的話,別說是用三倍兵力了,只要一半的兵力就能打敗斯登堡軍』
『太好了,將軍』
首先對傳言做出反應的是斯坦。
一走進辦公室,斯坦就一副高興的樣子向菲爾德報告了那流言。
斯坦的話,對於商人出身的他們能夠得到軍人的認同大概是很開心的吧。
『……斯坦啊。對於無聊的流言不要一句一句都當真』
流言的當事人菲德爾,一邊望著把書架當作自己家的黑貓史黛拉,一邊批評著年輕的斯坦。
流言畢竟是拐彎抹角地捧自己,菲爾德心中自然也不是一點都不高興。
但是,作為波多伊爾瑪的城主,對這流言的擔心的遠遠多於開心。
世間之事大多都是相對而言的。
自己的口碑上升,那別人的口碑就會下降。
作為前商人,菲德爾只得這樣去想這個問題。
爭奪市場占有率就是典型的例子,富庶和貧窮也不過是財富轉移的結果。
而就像變得貧窮的人們無法忍受,口碑變糟的人們要說不心懷不滿,也是不可能的。
『現在方便嗎』
辦公室里走進來了一人。
史黛拉隱藏到書架里側。
對能那樣做的黑貓感到些許羨慕,菲爾德起身敬禮迎接。
『有何吩咐?皇女殿下』
『……我說啊,聽說你把當初我一起釋放的我部士兵數人抓起來了,是真的嗎?』
『是的。因為懷疑他們搶劫市民抓起來了』
『你在想什麼呢!?』
皇女殿下——夏洛特徑直走到菲德爾面前,狠狠一拍桌子。
『這是戰爭時期啊!正缺士兵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呢!給我立刻放人!』
『……但是,這樣會擾亂軍紀』
『胡扯!那樣的話,首先懲罰我啊!部下的責任也是我的責任吧!快,趕緊的!』
夏洛特怒吼過後,刻意的厭惡地嘆了口氣。
『……』
菲爾德閉口不言。
對皇帝陛下的女兒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夏洛特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就是故作憤怒,然後以為難自己為樂。
『……皇女殿下。就算是皇女殿下的命令。我也難以服從。因為已經出了很多次這樣的事了,市民們的不滿正在高漲。』
『什麼啊?沒聽見我的命令嗎?難道說,那個流言是真的嗎?』
夏洛特浮現出思索的表情,可以裝出一副很沉重的樣子。
『……將軍。我說的是你里通敵軍的流言。』
『……』
『還有著這樣的說法呢。將軍這次想要再從斯登堡那裡買軍服,而加碼就是把我們出賣。因此,夜襲才會失敗』
顯然『從斯登堡哪裡購買軍服』就是將軍想要反水去當斯登堡方面將軍的比喻了。
不知幸運還是不幸,這一種流言還未傳到自己的耳中,而這流言也絕不是可以隨意搪塞的。
而面對故意說出這種流言的皇女殿下的惡意,菲德爾緊緊閉上眼睛忍耐著。
『然後,怎麼辦?對於我的話你到底聽還是不聽?』
『……明白了。就釋放他們吧。』
『嗯,謝謝咯。此外還有一個事請求你,可以嗎?』
見將軍對她的話沒有啥反應,夏洛特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這並非什麼請求。
而是測驗。
測驗他究竟是否聽從自己命令。並且,還包含著其他的惡意。
『我聽說那流言了。你取笑我的用兵。既然『自己只要有皇女殿下的一半——不,四分之一兵力就足夠了』,我啊,倒是真的想見識一下呢。你是名優秀的軍人沒錯吧?那麼這個任務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呢?』
『……我明白了。』
菲德爾垂下視線頷首。
既然搬出自己里通敵人的流言,自己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能拒絕就怪了。
那等於是承認自己裡通外國的流言。雖然應和謠言很愚蠢,但至少眼前的皇女殿下就是吃那一套。
『這樣啊。太好啦。這次我就在城頭上眺望將軍的手段吧。』
夏洛特這麼說著,大笑著,像是心情很好似的走出了房間。
『……將軍!』
皇女殿下剛一走出去,斯坦就大聲呼喚將軍。
菲德爾將軍被給予的這個任務。
那究竟是多麼的無謀,斯坦也是很清楚的。
『……斯坦。不好意思,拜託你去準備了。不要讓士兵們意識到那是實行夜襲的準備啊。』
菲德爾仿佛為了阻止斯坦接下來要說的話一樣搖了搖頭,發出了命令。
『………………。……我明白了』
雖然斯坦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對於支開自己的將軍的意圖——想要自己一個人呆片刻,他很快就領會了,然後敬禮離開了房間。
房間內,再無自己以外的人影,一片寂靜。
『吁……』
仿佛是想要關心將軍一般,黑貓從書架上跳下來,抬頭望著將軍。
『呼呼呼……』
看著黑貓,將軍笑了。那比起看到可愛的動物內心被治癒一樣的微笑,更像是一種自嘲的笑。
『……我明白的。你其實也不願意來到這種地方來吧。想回到你的主人那裡,回到故鄉才對吧』
然後,將軍伸手撫摸著貓的頭頸,低聲說道
『你和我是一樣的啊……在自己頭頂無法觸及的高處,自己的命運,自己的所在,自己該做的事情,甚至自己的生死就已經被任意地決定了……』
『喵……』
貓再一次叫了一聲,這次,是十分苦悶地。
『流言蜚語說我用錢買了軍服……但是,要我說的話,不如說是為了保護這個城池,保護這個城市我才被強買強賣了這一身軍服……但是,這世上的人卻都不能理解啊。』
夕陽撇下自己拉長的影子,正是將近夜幕低垂,天色昏暗的時候。
斯登堡的王女贈與菲德爾將軍的黑貓,也就是史黛拉的蒂芙,從自己位於將軍的房間的小窩悄悄摸出來,朝城壁的方向走去。
這裡是為了防禦一體化的龐大行政府建築,建造的非常高大的聳立城壁。終於走到這面城壁的正下方,蒂芙認真地閉上眼睛,開始發送念話。
『景……景……在嗎?還是例行的定時聯絡』
堅固的城壁在念話的面前是無用的。
她開始了和牆壁另一側的占據自己身體的轉生者的對話。
(蒂芙,我能聽見。還是一如既往。傑伊德他們那些護衛也在。總是用敵情視察的藉口來搪塞我們走出軍隊的事情,馬上就得換個新的藉口了……先不提這個,你那裡情況如何?釋放俘虜時候散播的傳言有沒有效果?)
(已經完美地開花結果了。已經在內部引起了分裂)
(這樣啊。……只要那樣透徹地洞悉了他們的作戰計劃,製造出謠言生根發言所適合的土壤也是十分簡
單的吧。……多虧了蒂芙的手段)
說的是釋放掉的姬騎士的再次夜襲。
作戰會議之中,僅僅那三人才知道的作戰詳細內容被斯登堡軍知道了。執行任務的正是一直進行定時聯絡的,借了黑貓史黛拉之體竊聽的公主蒂芙。
(……還有,今夜要注意。根據剛剛聽到的夜襲計劃,東門那邊菲德爾將軍會帶50士兵出去)
(明白了。一旦我們歸陣就會制定對策。但是,這人數也真少啊。)
(不都是因為你們散播的謠言嗎。本來他們就打算帶少數精兵,但因為姬騎士大人的某些緣故,這個數字又被削減 了很多。)
(……?什麼情況蒂芙,看你好像有些生氣。)
念話是無法掩藏感情的對話。
在其中,景能感覺到蒂芙的不悅。
(……喂,就不能和菲德爾將軍做朋友嗎?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也是個很有見識的人,我覺得是可以和我們交流的。)
(…………)
(你努努力啊!景!)
(……蒂芙。我們必須在他們帝國本土送來援軍之前決出勝負。根本沒有那個是時間。正式因為他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才無法成為我們的夥伴。而且他還被帝國抓了人質)
(……)
這回輪到蒂芙沉默了。
她其實都已經知道這些了。
也知道想實現她說的有多麼的困難。
雖說僅僅數日和那個人在一起,蒂芙也已經了解了。
他用金錢買下了一身軍裝。那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但是,一直以來,他的內在都遠遠比外表更有軍人的風範。
在黎明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波多伊魯瑪堅固的城門,被靜悄悄地打開了。
然後,從城中飛馳而出的是以騎兵為核心編成的一支部隊。
仿佛是夜行野獸一般的部隊。
訓練優良。即使視野很差隊列也絲毫不亂。另外,身上有夜襲用的裝備所以令人驚異地安靜。甚至連腳步聲,衣服摩擦的雜音也幾乎聽不到。
『……真是不可思議呢。比起城池中,在戰場上我倒更能踏下心來。』
又或許,這也是一種諷刺。
在馬上顛簸著,忽然菲德爾開始低聲自語
『被皇女殿下削減了兵士數量反而是好事。守護在將軍的身邊的也都是長期以來和將軍共同操練培養起來的士兵。比起些烏合之眾更和我的心意』
將軍的嘀咕傳到斯坦的耳中,後者停下馬來
『……但實戰經驗就只有討伐街上那些惡棍而已』
菲德爾平時幾乎不說這樣的玩笑話。
雖然那玩笑話本身有些奇怪,但,最近很是憂鬱的菲德爾口中能冒出些玩笑話斯坦也是很高興的。
『不論如何久經戰場的戰士,都是這麼過來的。從此開始一點一點地積累變強。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是啊。就算為此,這次夜襲也必須成功啊』
確實,被削減後的士兵數量非常少。
再加上,敵人是那個精悍的斯坦堡軍,就更加不安。
但是,如果是夜襲,就應該有勝機。
在暗中前進,越是人少越難以被察覺,並且,在暗中將己方也可以將自己的數量隱藏。
並非全無獲勝可能。
……並且必須要讓他們平安歸家,讓這些年輕人。
菲德爾如此下了決心。
那就是自己想要達成的少數幾個使命之一。
但是,菲德爾的擔心以糟糕的方式應驗了。
終於菲德爾到達了黑夜中也能窺見敵陣的位置。
但是窺視對面,感覺有些奇怪。
……過於安靜了。
菲德爾這樣感覺到。
皇女殿下二度嘗試夜襲。
因為擊退了它們,因此相對的應該放鬆警戒,但全然沒有看出那跡象。
『……變更計劃。在這裡停止進軍,放出偵查騎兵。其他人暫時待命。』
過了一會,偵察兵回來了。
聽到報告,菲德爾驚呆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陣中會無人?』
這次,菲德爾親自領軍進入敵陣。
看到的果然如報告所言。
『將軍,大多數營帳已經撤出了。剩下的營帳也都無人。』
『將軍,敵軍似乎是緊急撤退了。留下的僅僅是無法帶走的輜重』
『將軍,觀察崗和牆壁上邊的人影全都是用藁草做的假人』
部下逐個報告上來。
聽著這些報告菲德爾用自己的眼睛觀察敵陣。
牆壁還是柵欄,還有豎立的旗子留下了一具營寨的空殼,但內部的光景和前日自己赴宴時候的樣子已經大變。
如部下的報告所說,大部分營帳都撤除,剩下的僅是空殼。和自己宴會時的大帳也不見了。
但是,這似乎是過於急促的撤退,士兵剛才還在這裡生活的痕跡在各處都可見。
考慮到陷阱的可能性,將軍派遣偵查騎兵繞著陣周探查了一圈,但什麼可報告的都沒有。怎麼看斯登堡軍都是真的撤退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菲德爾突然領悟了自己的命運。
然後,抬頭望向也空。
在那邊,宇宙之海中千萬繁星閃耀,仿佛守護著它們一般的月亮放出淡淡的光芒。
仰望夜空到忘我的菲德爾忽然注意到。
等到日出就將消失的那一個又一個星星的光輝,眼下看上去是那麼的美麗,那麼的可愛。
『……斯登堡軍,是不是因為害怕將軍撤退了呢』
斯坦思考著斯登堡軍緊急撤退的理由歪著頭問道。
『斯坦,今夜的夜襲計劃是完備的嗎?』
『是的。是非常慎重地籌劃,並且今夜進行夜襲的計劃除了將軍本人之外,其他再無一人知曉』
『那麼,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那麼一回事是怎麼回事?』
『皇女殿下夜襲失敗,多次被斯登堡軍痛擊。但是我卻和斯登堡軍不經交戰就歸來了……世間的人會怎麼想?』
對於菲德爾先前就有和敵軍勾結的流言。
『怎,怎麼會……這個作戰可是皇女殿下親自下令的啊』
『是的。這個作戰時皇女殿下的命令,知曉今夜計劃的除了我們就是皇女殿下自己。即便如此,在這個作戰決定下來的幾個小時之後,斯登堡軍就突然消失了。你覺得還能使因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是單純的偶然嗎?』
『……?』
斯坦的腦中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那樣的想法讓斯坦無言以對了。
而代替默然的斯坦,菲德爾把自己腦海中浮現的話語明白地說出口來。
『看來似乎對於皇女殿下來說,我就是個阻礙。這一次的事情,已經提供了處理我的充足口實』
『……怎,怎麼會』
『那個時候只有我們三人在場。不,還有一隻貓。那麼,難道你想說是貓幫主人報的信嗎?』
『將,將軍,請逃跑吧!』
『逃跑?那樣的話,等於是對那些中傷我的人承認我用金錢買軍服的。而且更是直接違抗帝國的命令』
『但,但是……』
『斯坦,你一直憧憬著軍人吧……那你就好好看著。派不上用場的軍人的末路。那就是我能教給你的最後的一件事了。』
城門打開了。
東升的旭日放射出的強光照射而入,形成一條光之道路。
在這條路上,從夜襲歸還的波多伊爾瑪精銳部隊行進著。
在先頭騎行著的一人就是這個城塞都市的城主——菲德爾了。
片刻後菲德爾下馬敬禮。
原因是帝國皇女夏洛特就叉腰等在道路前方。
而她所注視菲德爾的視線,並不是士兵們所預想的,迎接從戰場歸還的同伴的那種視線。
而是仿佛看著家賊一般的目光。
『我在你引以為傲的高高城牆上看完了全過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將軍?』
『正如皇女殿下所見。我們進行夜襲時,敵人已經撤退了。』
『到底為什麼,那個惡魔會撤退呢?就仿佛是,知道你會來一樣呢』
面對那像是故意說給周圍人聽一樣的話,菲爾德身後的斯坦怒不可遏,想要把手放到弓上。
而菲德爾乾脆利落地用腰間的劍鞘敲擊他的弓,將其制止。
『撤
退?是這樣嗎?在你歸還之後,斯登堡軍可是立刻回來了哦?簡直就像是,約好了把陣地借給你一晚上一樣呢』
菲爾德轉過身去,想要確認實情。
但是,馬上放棄了。
從命運的齒輪上脫落,然後被那滾滾地齒輪推向滅亡的眼下,已經沒必要做這種麻煩的事情了。
『……給你最後的體面』
夏洛特說道,將劍投向了菲德爾。劍在地上滾了一下,停在了菲德爾的腳邊。
作為軍人的菲德爾對那把劍的意義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請用這把劍自裁。
就是這麼回事。至於『體面』,則是說被惡英斬首示眾的通敵者,讓他自盡已經是很留情面了。就算同樣是死,兩者的差距仍然很大。
將眼下的證據,以及菲德爾的人望綜合考慮,得出的結果就是這樣了。
……果然沒有逃跑而是回到城裡是正確的啊。
的確對於現在的菲德爾來說,這可以說是最後的體面了。
如果受刑而死的話,還會牽連在國內的家人,但是這樣的話自己一個人就能了結了。
『……斯坦,我有事拜託』
『是,不論何事都一定完成』
『是關於斯登堡的王女送來的貓。將它還給原主,那傢伙一直都一副想要歸鄉的樣子。人類的爭端被牽連到它身上實在太可憐了。』
『是!我一定代將軍將它返還!』
仿佛是對斯坦的回答很滿意,菲德爾一手抓起地面上的劍。
……不乾脆利落地一次性自盡成功的話,果然後世要是要用金錢買軍服的事情取消我的吧。
不,既然都已經被判通敵,只不過是死的形式的區別,那麼這也只是無謂的抵抗罷了。
……啊,人生最後不從我願啊。
菲德爾持劍將手一轉,劍尖指向自己的喉嚨。
然後——
一口氣劃穿了
『咕噢…………』
被貫穿的呼吸道發出空氣泄漏的斯咔斯咔的呻吟聲。
然後從那大大的破口中,鮮血將將軍的身體燃成赤紅,生命不斷流逝。
片刻,握著劍的僵硬的手上鮮血滴落不盡,在道路上形成一汪血池,擴散開來。
『啊,啊啊,啊啊……』
斯坦望著他的樣子,仿佛是聽著父親講鬼故事的小孩一樣,身體不斷恐懼地震顫。
『……天亮之前把這些收拾乾淨』
皇女殿下向部下下達命令之後,轉身離去了
『喵……』
貓再次悲鳴著,湊近不再動彈的菲德爾的屍首。
然後,就像是想要最後向他告別一樣,也不在乎自己身體被弄髒,就那樣用毛乎乎的自己去蹭著他的身體。
蹭著被鮮血染紅的,如今只剩下鮮血氣味的軍服。
『就為了這種東西!就為了這種東西……將軍就不得不死,不得不去死嗎!!』
斯坦把往昔用金錢購買的這一套軍服撕扯著脫下來,扔在地面,拔出腰間的佩劍。
然後,狂暴地不斷斬擊著地上的軍服。
也許波多伊爾瑪的城主確實是用金錢買的這套軍服。
但是,卻再也沒有他那樣堂堂正正的軍人了。再也沒有比他更全力地完成這自己的使命,和這套軍服相稱的人了。
那究竟是—
為什麼,要這樣毫無道理地
為什麼,要這樣沒有邏輯地
像罪人一樣,不得不去死呢!
過去,皇女殿下罵斯登堡的聖女是惡魔。
那麼,讓為祖國盡忠的軍人自刎的姬騎士又是什麼人呢?
『……將軍啊。我不做軍人了。我要做回商人之子,像曾經一樣』
面對皇女殿下下令搬走,不,應該是是恭敬地運走的將軍的忘骸,斯坦死死地注視著不放。
『然後,將軍所治理的這波多伊爾瑪,誰想要高價購買,就賣給他好了。』
達~令微微握住我的手。
仿佛是包裹著砂糖的點心一樣,與我的手指戀人一般交纏。
達~令輕輕地觸我的唇。
仿佛是啄蜜的蜂鳥一樣,輕輕貼上我的嘴唇。
達~令緊緊抱住了我。
就像是粘人的小狗一樣將溫熱的體溫傳導過來。
那是多麼的溫柔,我不禁哭泣。
因為啊,真正的達~令是不會這樣溫柔待我的。
因此,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是夢啊。
看著自己已經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那真是無比殘酷的事啊。
但是……
事到如今的話,那來自極東的說法信一信也無妨吧?在夢中出現的人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她正在想著我的事情。
先檢驗一下真假,再為了切斷失戀之痛斬斷達~令美麗的頭顱也無妨吧?
『皇女殿下……!皇女殿下……!皇女殿下……!』
還打算繼續沉浸在夢的世界中,此時外邊的聲音卻越來越響。
咚!咚!咚!
響起了粗暴的敲擊聲。
夢裡風景被切掉,夏洛特被強行拽回了現實。
『……搞什麼啊……』
不悅地睜眼環視四周。
最初因為對提供給自己的宿舍不滿意,換到了這個城市旅館的套房中。
從窗戶向外看去,一片赤紅。
『……?已經夕陽西下了?我睡過頭了?』
昨天倒是為了監視背叛者一大早就起來了,然後早早就睡了,為何會睡到如此之晚呢?己方的背叛者也讓他自裁,精神上應該是放鬆下來了才對。
『皇女殿下……!皇女殿下……!皇女殿下……!』
正這麼想的時候,門外再次響起粗暴的喊聲
『知道了啦!起來啦!就算睡過頭,也不至於叫這麼大聲吧!』
夏洛特不悅之極以至於怒吼出來。
『快,快些!快逃跑啊!火已經蔓延到周圍的建築了!』
夏洛特還穿著一神粉色的睡衣將手伸到窗戶邊的窗簾上去想要拉開——
『好燙!』
但是窗簾已經拉都不用拉開了。
因為外邊已經是火焰燒灼的高溫。
然後,透過窗簾向外眺望。
看到了她之前與夕陽天色搞混的東西。那是連夜空也仿佛要燒盡一般輝煌閃耀的滔天火焰。
『喂!發生了什麼啊——』
正要詢問門外的時候,正在那時。
咕咔!咣!滋滋滋……
好像什麼巨大的刀刃切入肉體將其咬噬著一般的聲音響起之後,不知什麼東西撞在門上,之後慢慢滑落在地的聲音傳了進來。
而門下縫隙則在那之後悄悄流入赤紅的鮮血。
夏洛特這才意識到,門外發生了什麼,而她的詢問再也不會有回答了。
……嗚!一定,一定是達~令,不,是那個惡魔幹的好事!
雖然沒有證據,但夏洛特就是那樣感覺的。
不向那個惡魔復仇絕不罷休。
現在,正是在復仇列表上再加一條火刑的時候。
嘎唧嘎唧嘎唧嘎唧嘎唧……
明明是淑女的房間,但門也不敲,房門的把手就被左右劇烈地扭動。
但很快那聲音就改變了
gang gang gang!
隨著極度缺乏禮儀的敲擊,聲音轉變為了破門只剩。
在這樣貴的旅店裡住宿真是值得的。
只要把門一關,這道屏障就堅如磐石。
但是,破門而入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能捨棄房間內逃生的路線,就只有映照著橙色之炎的窗戶了。
但是,這裡可是三層樓高。
從這裡跳下去沒問題嗎?再說火焰就在下面翻卷著沒問題嗎?
gang!gang!gang!
但是,在這空檔門已經被繼續猛烈地衝擊,開始出現裂縫了。
……頭一次神明如此委我大任!神明如果期望著我的復仇的話,神明一定會幫助我的!
夏洛特將窗簾拉開,打開窗戶。
那瞬間,摸到窗框的瞬間,即便手仿佛碰到炒鍋一樣劇烈地痛著,她也無視掉了。
眼前是如同稻穗般搖擺地火炎。
眼前那建築物紛紛倒塌損毀的景色,仿佛如同幻想中的光景一般,夏洛特深吸一口氣。
神明委我大任。
那為了給予自己勇氣的話語,如今已仿佛變
成了真實。
從此,自己就要成為神的極品,向神親自探尋復仇的真意,從神明那裡獲得旨意。
究竟是自己今日便在這裡葬身火海
還是來日讓那惡魔被復仇之炎毀滅
夏洛特從窗口一躍而起,飛入了滔天烈焰之中。
『……死去了值得惋惜的人啊』
在波多伊爾瑪的郊外。能夠眺望那座城塞都市的小丘上,斯登堡的王女蒂芙也就是我,正戴著著黑紗帶的帽子,身著黑色的連衣裙。
向小丘上新的墓石獻上鮮花,默禱結束之後,我嚴肅地轉向波多伊爾瑪城的副將斯坦。
『……』
『……菲爾德將軍的話,一定可以架起斯登堡王國和薩爾茲德雷阿帝國之間的橋樑吧……』
我如此說著,十分痛心地按著胸口,微微低下頭去。
『有您的這話,將軍泉下有知也將十分欣慰吧……蒂芙大人啊,無論如何,將軍熱愛的這座城市——波多伊爾瑪就拜託您了』
在將軍王谷之後,斯坦和將軍一手栽培大的士兵們掀起了叛亂。
然後,從帝國來的姬騎士和她一起來的士兵們清洗一空。
那時候,薩爾茲德雷阿的姬騎士夏洛特皇女在逃跑的時候被烈焰所席捲失蹤,到現在生死不明。
斯坦掌握了波多伊爾瑪的實權後,就立刻帶領城市投降了斯登堡軍。
當然,我接受了他的降伏,於是西方要地波多伊爾瑪成為了王國的領土。
『城中的全部殘餘士兵也都歸順公主大人。再一次拜請公主大人善待他們和我波多伊爾瑪的民眾』
斯坦深深地低下頭
『……你又要怎麼辦呢?我的話其實希望你能就這樣繼續統治波多伊爾瑪下去,那樣對我來說也是最好的』
我透過面紗一邊抬起目光楚楚可憐地看著年輕的將校試圖勸誘他。
『……我不會再次回歸軍人的身份了』
『那麼,作為商人的話就可以回來了嗎』
『不,我已經賣出了一輩子最大的商品,打算就此洗手不幹了』
這樣說著的斯坦,目光卻是與他的年歲毫不相稱的蒼老。
『……在這次的戰爭中,無論是軍人還是世間人事都變得非常的險惡。今後,我會在這附近守護者將軍和士兵們的墓,開闢田地,不和人而是與自然共生著平靜地活下去……關於這件事,不置可否請公主成全?』
『我了解了。自然,我會許可。』
『十分感謝。那麼,這就是將軍最後的遺言了。將這隻貓還給公主大人,它很想回到故鄉』
斯坦這樣說著,示意小丘之下待命的部下將貓帶上來。
(……雖然每天都在定時聯絡,但這樣子的形式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我為再會而喜悅,立刻發送念話道。
(……)
但是——
沒有回音。
明明通過念話的話肯定能傳達過去我的喜悅感情的……
明明,你也應該非常想家的啊……
而且看那個項圈,明明確實寫著史黛拉三個字。
當然,就算項圈一樣,要是拿長得完全一樣的黑貓替換我也沒自信一定能看出來。
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蒂芙終於發回了念話。
(……景啊,我呢,頭一次感覺你有點可怕)
(……可怕?我嗎?)
我望向蒂芙的時候,蒂芙立刻從手中半蹲著立起來。這是貓警戒時候的姿勢。
不,就算不看她的肢體語言,念話中也流露著對我的不信任感。
在頭一次兩人分離開來的數周之間。
這說明,在這段時期中,蒂芙已經變成這樣看待我了吧。
毫無疑問,我的內心也有著獻花和默禱也無法抹去的罪惡感。
但即便如此——
我毫無悔恨。
(……在這次戰前,我和蒂芙做過一次決定吧?要抵達某個『終結點』?說的就是那件事……大概,我在那時就已經下了決心了)
(什麼啊?你是說謀殺可敬的無辜老人?)
(不。不是那個。不,或許也包括那個吧。……因為不傷害任何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是的……那本來就是十分,十分殘酷的事情。
正因如此,與我定下契約的蒂芙才反而會對我抱有恐懼。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做出了覺悟——真正意義上的。
(那就是『並非到一個暫時性的世界藉助別人的身體生活,即便一瞬也好,也要作為真正的斯登堡王國王女蒂芙妮婭=因=斯登堡全力以赴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