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耿直少年與鏡子付喪神(2/2)
擁有幻想般外貌的嬌小鏡子少女,端正著那張妖精般的面孔,理所當然地接著說。
「付喪神不需要進食,也不需要呼吸,所以放在地板下面、天花板上面或任何地方都可以。如果這樣依舊會礙事的話,你也可以乾脆把我扔掉——」
「這怎麼可以!」
我大吼一聲,打斷了鏡子少女的話。啊啊,我受夠了,這個小孩子在胡說什麼啊!
「不管你是付喪神也好,非人類也罷,我怎麼能讓小孩子一個人睡在柜子裡面!我是個忠於自己本能的人,所以我要按照我想要的方式來做!我要讓你三餐吃飯加洗澡!既然你來到了這個家裡,那就不能在柜子里積灰塵!」
聽到我明確地這麼宣告,鏡子少女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臉呆愣的表情。
或許……鏡子少女所說的事情對於付喪神來說理所當然,我可能只是把人類的常識強加到她的身上而已。
但是,想想看,這么小小一隻的少女,被放在家裡的柜子或者哪個地方,只能一直在黑暗的地方睡覺的模樣。就算少女說那樣就可以,我自己也無法忍受那種狀況,即便她不是人類,在我眼中看來,她也只不過是個奇怪的人類小孩。
(是啊——小孩子……都不喜歡孤零零的一個人。)
更何況,既然爺爺把她放在我這裡,那我就有責任照顧這個孩子,而且我自己也想再跟這個少女說說話。
「……叫我小孩子並不恰當,我的外貌雖然如此,但是付喪神是器物,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
「你在說什麼鬼話?被當成小孩子就鼓著臉鬧脾氣,不是小孩子是什麼?」
聽到我的指摘,少女的臉頰微微一紅,「哼」的一聲別過頭去。
嗯,這個舉動看起來更可愛了喔。
「總而言之,日後就請你多多關照了。呃……啊咧?你叫什麼名字?」
說了這麼久的話,我卻連她的名字都沒問。
聽到我的問題,鏡子少女不知為何「嗯……」地表情一僵,吞吞吐吐地這麼回答。
「我以前……有過好幾個名字,可是我……不想再被那麼叫了。」
「……這樣啊,那我可以幫你取一個嗎?」
聽到我的提議,少女僵硬的表情轉為詫異……卻又馬上斂起,對我點了點頭。很好,既然如此……那麼這個名字怎麼樣呢?
「積『雪』加果實的『果』,叫『雪果』如何?因為你的發色像雪一樣漂亮,讓我忍不住想在名字里加進『雪』這個字。」
「…………嗯,就這麼叫吧。」
鏡子少女——雪果冷淡地點頭,感覺起來卻很滿意,她微微勾起至今不曾牽動過的嘴角,靜靜地露出微笑。除此之外,她小小聲地念著「雪果……」,在口中反覆玩味的模樣實在太可愛,讓我感覺自
己心花朵朵開。
「不過……姑且不論『雪』,『果』這個字又是怎麼來的?」
「喔喔,那邊那張桌子上的籃子裡不是放了香蕉和橘子嗎?我看到那個之後覺得:啊,果實的果似乎還滿不錯的。」
「……真隨便耶。」
「少囉嗦!這有什麼關係,反正你也很滿意……那麼接下來。」
我再次對成為我家小孩的少女露出笑容,然後邁步走向廚房。
想不到今天會突然多出一個同居人,而且,對於少女是「超乎常識的存在」這一點,我現在還沒辦法完全接受,但是,既然現實是,這位名叫雪果的少女接下來要住在這個家裡,那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很好!那我要來煮飯囉!今天要來開場歡迎派對!」
我系上掛在廚房裡的愛用圍裙,並且高聲宣布——雪果一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模樣,一臉奇怪地望著我。
「很~~~好!飯煮好啦,雪果!我煮得超豐盛!」
結束在名為廚房的戰場上的激烈戰役,我志得意滿地誇耀桌上陳列的菜餚。
淋上濃郁紅酒醬的漢堡肉、備受好評的酥脆炸蝦、將墨魚和扇貝封入香濃起司底下的海鮮焗烤。
這份菜單以小孩子會喜歡的菜色為主力,輔以加了白菜、蘿蔔和香菇的味噌湯以及清爽的洋蔥馬鈴薯沙拉,組成最堅強的陣容,沒有人能夠戰勝這個組合。
我一臉自滿地等待雪果的歡呼聲,結果坐在地板坐墊上的雪果辜負了我的期待,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豐盛的大餐。
嗯?難道有她不喜歡吃的東西嗎?
「……我再跟你說一次。我……雪果是鏡子的精靈,是付喪神,並不需要進食。」
「咦!?難道你不能吃東西嗎!?」
「不,吃是可以吃,也嘗得出味道。」
「什麼啊……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剛才我一瞬間陷入無法一起圍著餐桌吃飯的絕望里,現在看來似乎是不用擔心了。飯菜好吃,好吃就是快樂,一起分享快樂感情就會變好,這是從小就常常幫自己和妹妹煮飯的我所知的溝通交流要領,也是真理。
「真太郎,你還是冷靜地想一想比較好。」
看到我鬆了一口氣,雪果緩緩地對我曉以大義。
「雪果的本質是器物,只是一件沒有血、沒有肉的物品,幫鏡子煮飯做菜是一件非常異常的事情。」
雪果帶著略顯困擾的表情接著說。哎呀,你的原形的確是鏡子,但是反過來說,卻也不是一面純粹的鏡子,而是一面會說話、會睡覺、也可以進食的鏡子呀!
「所以說,小孩子就別跟我客氣了!別看我這副德行,我很擅長做家事和煮飯做菜的,連我妹都很敬愛我,說我是『好用的家務機器人一號』!」
「我想那大概不是敬愛。」
「總而言之,給、我、吃!只有我一個人吃太尷尬了,況且我自己也想歡迎你,體諒一下我的心意啊!」
「……爺爺說過:『我家孫子就只是個笨蛋加變態。』看來爺爺說得沒錯。」
雪果嘆了一口氣,那張小大人般沉穩的表情變成了無可奈何。
不過,混帳爺爺!誰是笨蛋加變態啊!以前在熊本見過的表兄弟那才是真正的變態工藝宅,而我只不過是比較容易把真心話說溜嘴而已,才不是笨蛋……我好想這麼說喔……
「哎呀,總而言之,吃飯囉,雪果!嘿咻,我要開動了!」
「嗯……我要開動了。」
受到我的氣勢所迫,雪果朝著菜餚合掌,說出我們兩個人之間值得紀念的第一次「我要開動了」。
不過,幸好我家的客廳是以矮桌和坐墊構成的席地式,用的如果是椅子,小不點雪果就要陷入身高不夠高的艱難困境了。
接著,在我的注目下,雪果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做的漢堡肉,用筷子切下一口的大小,連同鮮艷欲滴的醬汁一起送入口中——
「——!?!?」
冷淡的表情妝點上驚艷的色彩,小小的眼睛倏地睜大。
雪果動著嘴巴,全身上下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戰慄不已,吞下一口後,她像是被強烈的衝擊支配似的,露出呆愣的表情。
接著,看到雪果擺脫衝擊後再度伸出筷子,以風捲殘雲之勢將漢堡排一掃而空,我暗自比了個勝利手勢。
贏了!特製的漢堡肉丸子與融合肉汁和紅酒的醬汁,成功地擄獲了神秘非人類少女的心!由於我之前不曉得對方的喜好,現在著實鬆了一口氣。妹妹啊,哥哥從小幫只知道嫌棄我的你做飯做到大,現在看來,這一切似乎沒有白費!
「怎麼樣?好吃嗎,雪果?」
「非常好吃。」
雪果的發言簡潔,她臉上維持著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平靜,嘴巴和筷子卻動得飛快。謝天謝地,看到她吃得這麼津津有味,我這頓飯做得值得了!
「這樣啊,那就好,多吃一點。」
「嗯。」
雪果點頭,看著其他菜餚準備動手征服,總覺得會讓人聯想到食慾旺盛的小貓咪。她雖然是個表情沒什麼變化的少女,卻無疑的很享受現代的飲食,幻想著雪色頭髮的少女頭上長出一對貓耳朵,開心地甩著尾巴的光景,我露出了些許苦笑。
「呼……吃得好飽,我的肚子好撐。」
我抱著沉甸甸的肚子,用撐壞了的語氣喃喃說道。雪果之前還跟我客氣,結果卻吃下了從那嬌小的體型來看難以想像的分量,現在也在我旁邊揉著肚子。
收拾好餐具之後,我和雪果坐在客廳沙發上放鬆,並且討論今後的打算。看到嬌小的雪果正襟危坐在寬大沙發上的模樣,我忍不住會心一笑,感覺像是多了一個妹妹,又像是家裡住進了一隻貓。
「那,雖然是明天之後的事情,不過我平日要到學校去上課,所以午餐會先幫你準備好,偶爾可能會偷個懶,這點還請你多多包涵。」
雖然伙食的分量會比之前多兩倍,但是煮一人份和煮兩人份的工幾乎沒什麼兩樣,無論如何,我都想讓這位小同居人明白每天吃飯的感覺。
「如果白天時門鈴……呼叫鈴響了,你可以不必應門——雪果?」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雪果離我好近,看到沙發上近得幾乎肌膚相觸的嬌小身軀,我再度體認到,雪色頭髮的少女是只帶著多麼夢幻的氣息的精靈。
雪果看著我,就跟幾個小時前在這座沙發上與我視線相對的時候一樣,那對緊緊盯著我看的水晶色眼珠子裡,倒映出我的身影。
雪果冷不防地伸出手,「啪唧」一聲摸上我的臉頰。那大小宛如楓葉般的白皙手掌伸過來確認我臉頰的觸感,她一言不發,像個無邪的嬰兒摸著他人的臉——
「…………」
啪唧啪唧。
「那個……雪果……?你這是在做什麼?」
「…………」
啪唧啪唧啪唧。
臉頰接觸非是一次就結束,銀魚般的手不斷揉捏著我,啪唧啪唧地重複著令人難以理解的舉動,雪果頂著一臉令人捉摸不透內心想法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的眼睛。我覺得她的眼睛真的好清澈。
「真太郎是水晶色的。」
雪果看著我的眼睛,總算停下拍打我的手開口說話。她若無其事地低語,就像隨口說出心裡的感想一樣。
「真太郎的心很純粹善良,可是,要是知道了雪果的真面目,真太郎肯定也會害怕,畢竟人類無法站在可以映照出任何事物的鏡子前面。」
雪果?她到底在說什麼……?
「如果真太郎真心想把雪果放在身邊,那雪果希望真太郎能答應雪果一件事。要是雪果讓真太郎感到痛苦,讓真太郎快要崩潰的話,那真太郎一定要把雪果丟掉。雪果不想害真太郎。」
我怎麼可能把你丟掉——我反射性地想反駁,但是埋藏在雪果眼睛裡的某種情緒,卻堵住了我感情用事又單純的發言。那個眼神,像是在懇切地乞求我。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聽到我這麼回答,雪果露出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平靜地微微一笑,那抹宛如春天化雪般的微笑著實可愛,卻也帶著幾絲寂寥。
「太好了,因為真太郎是個笨蛋,雪果原本還以為你會頑固地不肯答應。」
「喂!」
不要一臉笑咪咪地說別人是笨蛋好嗎!
「受不了,爺爺和你怎麼都把別人當笨蛋耍……」
「嗯?真太郎覺得自己不是笨蛋嗎?」
「你為什麼可以頂著那麼純潔的臉說出那麼過分的話啊!?我並沒有笨到那種地步——哎呀、呃……」
正當我想找出點根據證明自己不是
笨蛋的時候……我反思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
因為撒不了謊而吃虧、克制不住色眯眯的眼光、還被心儀的女孩子聽到我性騷擾她的感想,今天一整天儘是出錯。嗯……這的確是笨蛋……
「哎呀……或許真的算不上聰明啦……畢竟我本來就不擅長說謊……」
「嗯,的確,從剛才開始,真太郎臉上的表情和內心的表情就全部一致,看起來確實不能說謊。」
看著回想起自己很那個的一天而沮喪起來的我,雪果頻頻點頭並且做出評論。雖然她有些措詞怪怪的,但是我想她的認知大致上是正確的。
「人類是建立在謊言上的,不會說謊的真太郎是扶不起的阿斗,將來肯定無法出人頭地。」
唔……是因為我剝掉她一開始的客套偽裝嗎?這隻付喪神的言詞越來越辛辣了!居然頂著一張可愛的臉,冷酷地吐出無情的話語!
「好好好,反正我就是個不會說謊的笨蛋,而且還附贈一項『不懂得女孩子的心情』……」
何止我自己不會說謊,就連別人說謊……我都分不出來是場面話還是真心話。比方說今天好了,神樂看起來似乎把我的性騷擾輕輕帶過了,但是那或許只是表象,說不定神樂心裡其實已經到處貼滿了海報,上頭大書特書:「注意!春先是個性騷擾男,勿近!」老實說,我很擔心這一點。
「雖然沒辦法變得擅長說謊,但是可以看見別人心裡浮現的想法。」
「對啊,比較幽默風趣的人應該連別人的想法都可以觀察得出來吧——」
「雪果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而是雪果的能力可以看見內心的表情。」
「咦……?」
聽到雪果輕輕鬆鬆地說出這句話,我傻眼。能力?看見內心的表情?
「付喪神是由人們的意念凝聚而生的器物精靈,雪果我們可以使用寄託了那些意念的祈禱或信仰的力量。」
然後,雪果將那些非人類所擁有的能力的統稱告訴了我,將那種只要一點點,就能扭曲原本無法靠想法、信念來改變的現實的能力名稱告訴了我。
「那種力量就叫作——『付喪能力』,是付喪神所擁有的、可以改變現實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