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說唱故事與鏡之世界(2/2)
更級的語調稍微沉了下來,開口道出她的心愿。
「我……想要當個普通人。想要普通地玩樂談笑、想要擁有對普通女生而言理所當然的青春,也想像對普通的母女一樣,跟媽媽相親相愛。可是……這個願望當然無法實現,畢竟媽媽在跟爸爸離婚前就一直都是那個樣子,音樂學校里的學生也跟我不一樣,人人都是願意為音樂奉獻靈魂的人——在那個地方,有的只是競爭意識。」
更級的日常、更級那悲傷的神情,如同幻燈片般一幕幕滑過去。沒有朋友可以一同歡笑的孤獨、努力想得到母親讚賞,琴技卻無法順利提升的苦惱,更級磷子這名渴望平凡的少女,長年被琵琶弦束縛、被封印了笑容。
「就在某一天——有事回到故鄉的我,經過了某間學校前面。我被裡面的喧鬧吸引住目光,一看之下,發現裡面正好在舉辦校慶,氣氛看起來非常快樂。」
場景再度轉換。校門前充斥著大批學生與一般訪客,那個充滿快活笑容與喧囂的地方,簡直匯集了所有名為青春的要素,路過的更級遠遠望著,眼神既羨慕又悲傷——不對、等等,那所學校是……!?
「我渴望的平凡青春,就這麼清晰地擺在我的眼前——讓我覺得自己無比可悲。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個人走了過來。既唐突又白痴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耀眼眩目的事物讓更級不忍再看,正當她要離開喧鬧的校門前時,一道人影突然強硬地撲上來抱住她。更級尖叫了一聲,但是那道人影——更正,那名女學生卻笑了。
——哈哈哈,歹勢啊,少女!看到像你這樣的美少女無所適從地站在本校前面,難免會讓人忍不住想把你一把抱進懷裡——
——你在對一般民眾做什麼啊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喔死色女——
那是……九日和……我……?一年級的、時候的……?
「九日的行徑真的亂七八糟到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她把沒見過面的我硬拉進校慶,叫我跟她一起逛逛。我雖然驚訝,卻還是決定順著這麼亂七八糟的發展而為,因為我很想順勢這麼做。春先同學出於擔心表示:『我也跟你們一起去。』的時候我有點緊張——但是很快就跟兩人成為了好朋友。」
人潮擁擠的校舍中,樣子有點緊張的更級、硬拉著她的九日,加上一個一臉擔心地跟在後面的我。在我們逛了很多攤位、聊了很多天的過程中——更級漸漸地露出自然的笑容,仿佛擺脫了所有的束縛——
「那天——我真的很快樂,可是,這份快樂卻也讓我心中的痛苦變得更加強烈。世上明明有那麼快樂的世界,為什麼我卻無法活在那個世界裡呢?」
想起當時的悲哀,更級接著說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努力,我拼命再拼命地練習,以求回應媽媽的期待——可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從一定程度以上的水準獲得提升。我達不到媽媽期望的領域。」
於是,場景再度轉換。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回家時的情景,更級在自家裡對著母親彈奏琵琶。她奮力地撥弄琴弦,完成了一曲就我聽來非常完美的演奏,但是……
——夠了——
母親的這一句話,讓更級仿佛忘記所有表情般僵住了。
——看來你似乎沒有才能。真是的,白費了我那麼多的金錢和時間——
母親連看都不看呆住的女兒一眼,自顧自地回房去了,留下身後動彈不得的絕望少女——那宛如失去一切的神情,痛得讓人不由得想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媽媽想要的只是一個能夠傳承自身技藝的存在,除此之外,她對我沒有任何期待。我這才明白……明白得痛徹心扉。」
到這裡,「故事」還沒有結束。場景再次轉換,更級陷入絕望,一抹黑影無聲無息地悄悄接近了她。那是束縛住更級人生的「琵琶」,以此為本體的黑暗樂器精靈好似受到更級的絕望吸引——忽然地出現在滿懷悲傷的少女面前。
「感謝各位的聆聽。除了最後一段,其餘都是很老套的故事吧?」
看完一名少女過往的足跡之後,我們聽到更級在現實中的聲音,重新找回了神遊半空的意識。
那個讓人好似做了一場白日夢的「故事」太過真實,真實得讓「故事」與現
實之間的分界線變得模糊起來,我一時間差點無法判斷現在睜眼所見的這間和樂社場景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剛才那些是……更級你的過去?更級你其實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而是在一年級時的校慶上遇到了我和九日……?」
這麼說,難道更級的目的、她理想中的世界指的是……
「接下來的事情,想必各位都明白了吧?我把一切全部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竄改了原本學校和現在學校所有人的記憶,然後開始到這所學校來上課,從中衍生的問題全部靠『說唱故事之力』來解決。現在想想,改成轉學好像可以少竄改一些人的記憶,不過當時的我剛得到五弦琵琶,與黑付喪神之間的精神連結還很不穩定,因此沒能想得那麼多。」
「更、級……」
聽到更級語氣明快開朗地道出這一切,我聲音嘶啞。仔細想想,這傢伙一直都很享受學校生活,她會去挑戰很多事情,燃燒著熱情享受青春。
一切一切,原來全都只是出於渴望……?正因為她一直一直憧憬著這些理所當然之事,所以才會那麼全力以赴地去體驗平凡的日常生活……?
而她選擇這所學校做為她度過青春的舞台的理由,剛才更級自己已經說過了——是因為我和九日的關係。更級無比珍惜我們回想不起來的那一天——更級用能力從我們的記憶里隔離的校慶那一天。
「磷子……你、你覺得這樣幸福嗎!?不管你再怎麼使用記憶操縱來打造出讓自己感到舒適的環境,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世界是個謊言啊……!」
九日無比激動,語帶哽咽地說道。她不問更級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只是一心關切更級的內心安寧,難以忍受地組織著語言。
「謝謝你,九日。不過不要緊,我平時全都忘記了。因為自己的記憶也能操縱竄改,所以我把小時候的事情、媽媽、付喪神等所有會成為我心痛要素的記憶都隱藏起來了。只有在定期重新施加能力和發生問題的時候,我才會取回全部的記憶。」
原來、是這樣……所以更級自己才會在記憶產生衝突時昏倒,雪果對她使用能力時,也只會映照出她一無所知的內心表情。
而且,恐怕不只學校,更級大概連家庭環境也「調整」過了。我想起她和母親一起逛購物中心的模樣,假日時母女倆和樂融融地一起出門購物。如果那也是藉由異能之力才得以實現的光景……以我貧乏的詞彙,實在無法形容其中的悲哀。
取回記憶之後,更級現在對於這一切又是什麼樣的想法……
「所以……請大家也一起忘掉這討厭的一夜吧!我們繼續在這所學校里快快樂樂地打打鬧鬧,一起共進午餐……大家跟我一起,回到那快快樂樂的每一天吧?」
看著手持五弦琵琶的更級,在場所有人全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不妙,這回要是再被使用那把琵琶的付喪能力,我們就無法再度回歸真實了……!
「不要緊張,我和五弦琵琶已經完成同步了,今後我可以把事情做得很漂亮,減少昏倒的受害者,最後達到零昏厥。接下來只要努力成功改寫雪果的記憶,之後就可以把她還給春先同學了。正倉院這個機構我也會徹底騙過去,只要好好運用五弦琵琶的能力,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抱歉掃了你的興,不過,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更級同學。」
神樂聲音低沉、語氣冰冷徹骨地說。她沒被與五弦琵琶同步的更級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震懾住,而是往前踏了一步。
神樂的眼神已經完全變得冷酷,像名無情的士兵一樣,銳利、冰冷、誓要排除一切障礙。不對,不只是眼神,她連表情也變得很緊繃,少女全身上下的氣息,宛如一柄打磨過的利刃。
「就算要把手指全都折斷,我也要把你和五弦琵琶剝開。我與你無冤無仇,但請你做好再也無法彈奏琵琶的心理準備。」
看到神樂一副隨時準備撲上去的模樣,我慌得要命。再這樣下去,神樂說不定不只會折斷更級的手指,還會打斷她的手。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阻止她——
「吶……神樂同學。」
面對來勢洶洶的神樂,更級的聲音輕飄飄地滑進她的耳里。
「如果神樂同學希望的話,我也可以『修復』神樂同學的環境喔?」
聽到這句話——神樂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全身僵硬。
「…………原來如此,你在竄改記憶的過程里,看過了我的記憶。」
「嗯,抱歉……我覺得神樂同學的記憶很糟糕,忍不住看了細節,因為神樂同學的絕望和我的絕望如出一轍,太像了。」
神樂的……絕望?更級到底在說什麼……?
「我不是要拿這個提案來跟你交易,純粹是因為我做得到這件事。人格會受到記憶的影響,巧妙地運用記憶操縱甚至疑似可以操縱一個人的人格,就像我對我媽媽做的那樣。」
更級像在談論料理訣竅般說得輕描淡寫,講出來的內容卻極其可悲。
五弦琵琶的付喪能力堪稱無比強力,一想到更級運用這項能力所行之事正是她所想要的,就讓我感到不忍。
「我可以弄出一個神樂同學所期望的世界喔!當然,我也會讓你忘記那是用付喪能力打造出來的環境,神樂同學就像我的鏡中倒影,我想為你彈奏一首幸福的樂曲。」
聽到更級這番不帶任何算計,純粹發自善意的發言,神樂沉默了。她那抹冷酷無情的表情散去,心中的某種傷痛溢於言表,臉上露出苦悶與迷惘的神情。
「……好吸引人的提案呀。讓一切事物全部按照心中所期望的模樣再生——嗯,我也想過這種事情呢,只要擁有付喪神的能力,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神樂強忍傷痛,用手按住胸口,像是要蓋住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是呀,所以說——」
「可是,現在我不需要了。我不需要那麼無聊的我和過去!我已經不再幻想!也不會去期待任何無形的東西……!」
神樂像是想甩掉某種一直揮之不去的東西般高聲大叫,她的表情又變回原本的銳利冷酷,仿佛想用身上散發出來的強韌氣勢推開更級所說的話。
「……這樣啊。神樂同學的選擇是讓自己變得強硬,這選擇很堅強,但是很痛。」
看著完全聽不懂她們兩個在說什麼的我們,更級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刀槍不入的鎧甲,我只想要溫柔的謊言就好,只要一直不放手……那就等同於真實。」
旋律傳來,隨著更級的手指起舞,傳說中的琵琶開始奏響動人的音色。
「更級!快住——手、手手、啊、唔……!?」
然而,那樣的美好動人就像毒藥。
我的腦袋深處又開始晃動,不存在的記憶悄悄潛入,打算覆蓋腦中那片名為記憶的檔案夾。旋律響徹四方,要將一切全部化為烏有。
「唔……嗚嗚、香、香澄!釋、釋放、催眠香!連、連我們一起攻擊無所謂!」
「行、行不通啊!妾、妾身的香、對付喪神效、效效、效果有限!就、就算朝那個與黑付喪神同步的女孩施放也、幾、幾乎沒有效果!」
聽到神樂的指令,香澄不痛快地予以否決。可惡……最有力的攻擊手段居然……
「唔、呃……沙門!既、既然如此,那就用『破除煩惱之力』、阻、阻阻止、阻止那把琵琶!你、你的能力、對、對對、對渾身都是『虛妄執念』這種煩惱的黑付喪神、應該有用吧!」
「有、有用是有用、但、但但、但是!實力、根、根本是天壤之別!很、很遺憾、以我、我的能力、無法徹底袪、祛除那股黑暗的意念……!」
同伴們苦悶的聲音交雜著旋律,五弦琵琶的付喪能力逐漸壓制了場面。
「我很喜歡大家喔,所以——請大家睡吧?一覺醒來之後,一切就會恢復原狀了。」
琵琶的五根琴弦,伴隨著更級慈愛的嗓音震盪大氣,奏響誘人入夢的安眠曲,漸漸封閉認知與記憶。
「可、惡……更、級……!」
到此為止了嗎?一切都要結束了嗎?我就要這樣隨著更級溫柔的謊言起舞,明天一早頂著一張若無其事的臉,與大家相視而笑嗎?
我明明知道了更級的所有痛苦,卻非得全部忘掉不可嗎?我不甘心——
「真、太郎……」
我聽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是我抱在懷中的雪果不知何時靠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正在對我說話。從她默不作聲至今這一點看來,她在被人監禁時,持續承受五弦琵琶的能力造成了嚴重的虛弱,現在總算恢復到能夠自行站立的程度。
「真太郎……想要謊言?還是想要真實?」
五弦琵琶持續不斷的旋律壓折
了我和夥伴們的膝蓋,一點一點地把我的大腦逼進迷霧之中,可不知道為什麼,在一片迷霧之中,唯獨雪果的問話清晰可聞。
你要隨著謊言起舞,就這樣待在完美無缺的溫柔安寧之中嗎?
還是要擁抱真實,摧毀謊言,堅強面對對每個人而言都伴隨著痛苦的現實?
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但是,若要表達我的想法,現在我需要的是——
「我——想要真實!我無法忍受自己什麼也不做,就這樣放任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從自己的腦袋裡被排除……!」
「嗯……雪果就知道真太郎會這麼說。」
聽到我的回答,雪果淺淺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使用雪果吧。雪果——淨頗梨之鏡想為真太郎做點什麼。」
伴隨著雪果罕有的堅決語氣,「那東西」藉由緣流進了我的身體裡。
「無論何時想起,雪果都覺得這是一種醜惡的能力,是對人類有害無益的力量。不過……雪果相信真太郎,就算最後雪果被討厭了也沒關係,如果真太郎想要真實,那雪果身為真太郎的付喪神,就會映照出真實……!」
「雪果……你——」
流進腦中的資訊和雪果的發言讓我愣愣地喃喃低語。
那是一種付喪能力的名稱,以及它的發動方法。
那是雪果一直隱瞞的真正能力,現在雪果把它交給了我。她解開了一直讓自己感到痛苦的那個封印,並且對我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我雪白、嬌小的搭檔精靈相信我,把自己的一切全部託付給我。
雪果留下一抹釋然的淺淺微笑,淡去人形,化身為鏡。
我雙手牢牢地接住那面鏡子。這雙手裡,承載著雪果的一切。
「雪果……謝謝你……!」
我的搭檔為了我,下定決心打破長久以來堅守的禁忌,這讓我感激不已。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舉動會引發什麼事情,但是我想要真實,而雪果說她會映照出真實。既然如此,那我只要相信雪果就好,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用我的方式,為這個交雜著付喪神與人類悲哀的「故事」畫下句點……!
我的腦袋依舊被頭痛所支配,光是想要站起來挪動雙腿,腦里就被異常的疼痛搞得四分五裂,幾欲昏厥。
但是,即使疼痛難忍,我還是抱著雪果——抱著「淨頗梨之鏡」沖了出去。我勉力驅策著快要失去意識的自己,衝過與更級之間的短短距離。
更級驚訝的神情清楚地映入急速接近她的我眼裡,我真心覺得頭痛已經超越極限,痛到連頭蓋骨都快要碎裂了。不過,只要再一下!只要再保持清醒一下就好!
我千辛萬苦地抵達終點,絞盡殘餘的思考能力,將化身鏡子的雪果往更級面前一送。
「雪果!使用你真正的付喪能力——『映照真實之力』!」
「嗯……!」
一瞬間,更級的臉,以及她懷抱著五弦琵琶的身影映照在鏡中——更正,是被鏡子捕捉住了。
再下一秒,磷子的背後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東西。
那是另一面鏡子,是使用「映照內心姿態之力」時會出現的「現形鏡」。
現形鏡照著淨頗梨之鏡,淨頗梨之鏡照著現形鏡。
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鏡——
兩面相對的鏡子,映照出無限的鏡子。
夾在兩面鏡子之間的更級,也被映照出無限多張茫然的表情——
一陣眩目的光芒溢出,覆蓋了我的整片視野。
在幾乎灼燒眼球的光芒消褪之後——我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怎麼搞的……這裡是……」
都這個時候了,我不會還以為眼前的光景是幻覺,不過還是忍不住低聲嘟噥出口。畢竟我現在的所在之處不是學校的和樂社社團教室,而是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地方。
此處是——夜晚的沙漠。
只有高掛在漆黑夜空上熠熠生輝的新月與星辰提供照明,一片乾枯荒蕪的沙海。
沒有綠洲,也沒有沙漠中的城市,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猶如一座絕望之海。甚至讓人覺得,這腳下的沙,一粒粒都蘊藏著荒涼、不毛等一切負面涵義。
「嗯……那是……?石頭……石台?」
目光落向遠處,我發現遠方有一個唯一看起來像是人工造物的東西。
那座突兀地建造於沙漠中的大塊圓形石台直徑約有三十公尺,只不過,它老舊的程度遠遠一看就看得出來,破敗得像座遺蹟。
「這裡……不是『水晶世界』嗎?」
我搞不懂這片異空間是什麼地方,不過看起來似乎不是雪果在學校中庭施展過的那片水晶色的世界,如果不是水晶世界,那這裡究竟是……?
「不,這裡就是真太郎所知的那片水晶色世界。」
我扭頭看向聲音來源,發現說話的人原來是雪果。精靈站在成片的沙海中,將沙海染上一點雪花似的白,並且一臉懷念地環顧這片沙漠世界。
「雪果……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這裡跟那個世界一點也不像啊。」
那片無邊無際的剔透水晶世界,跟這片無邊無際的沙漠世界未免相差太多了,我難以想像兩者是同一個世界。
「水晶色世界的正確名稱是『鏡之世界』,而這裡是鏡之世界反映出來的磷子的內心世界,也就是說……這片沙漠是磷子內心的景色……心象風景。」
「這裡是……更級的心象風景……?」
這麼說……這個地方可以說是更級的內心囉?
「是的,雪果的『映照真實之力』能將一切全部揭露,被喚入鏡中的磷子,內心反映出來的就是這個世界。也就是磷子內心的形態。」
雪果這麼解釋,並且牢牢地盯著我。那雙水晶色的眼睛裡,看起來充滿了以前所沒有的堅強意志。
「這個世界的中心,是位於那座石造舞台上的磷子,只要去跟磷子說說話,真太郎就能馬上實際感受到這世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不過,在那之前,雪果要把雪果的一切告訴真太郎。雪果希望真太郎先知道這些事情之後,再到磷子那裡去。」
說完後,雪果珍惜地捧住我的手,並且閉上眼睛。她的這個舉動讓我有點被嚇到,不過我還是順著雪果的意思,任由她動作。因為,這對雪果而言大概是必要的。
——雪果要說了喔,關於這個世界,以及關於雪果——
這種感覺……是用了緣的念話?不對,資訊密度遠比念話更高,簡直像是內心直接相連,讓資訊流過來一樣……
——雪果以前在想什麼、做了什麼——
接著——我看見、我聽見、我認識到。
善意、無邪的想法、謊言、憎恨、被淨化的世界、眾人的紛爭、發動的鏡之世界。
然後是——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惡意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嗜虐嗜虐嗜虐嗜虐嗜虐嗜虐殺意殺意殺意殺意殺意殺意殺意殺意殺意色慾色慾色慾色慾色慾色慾色慾色慾色慾物慾物慾物慾物慾物慾物慾物慾物慾嘲笑嘲笑嘲笑傲慢傲慢傲慢殺伐破壞覆滅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肉肉肉,無邊無際的血肉之海——
「嘔、惡、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短數秒間掃過腦海里的光景,讓我發出了哀號。
我單膝跪在砂礫上,瞬間全身上下冒出冷汗,滴滴答答地染濕乾枯的大地。晚上吃下去的東西湧上喉嚨,我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剛才……那些是……」
太慘烈的光景了。不只視覺和聽覺,那個空間裡,充斥著來自可以感受意念實質的雪果視角看見的人類醜惡。那是一場將那些可怕實體化的悽慘惡夢。
不過……這下我總算明白了,這下我終於,能夠了解雪果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就是鏡之世界,那就是淨頗梨之鏡,那就是——發自人類的意念所尋求的「真實」。
難怪雪果會想將它封印,這能力確實超出人類可承受的範圍,太過潔癖、也太過殘酷了。可是——
我朝雪果伸出手,把手放在不知道想像了什麼、嚇得身體一縮的雪果頭上,然後緩緩地摸了摸。而雪果,愣愣地接受了。
「你一定很難過吧,雪果。」
「…………!」
聽到我這句話,幼小的少女心底壓抑的情感上涌,扭曲了臉上的表情。她的眼裡蓄滿大顆的淚水,嬌小的身軀微微發顫。
「這的確是個
在使用上很為難的能力,不過,我和你對自己的想法一樣,覺得這個能力的存在本身並沒有錯。」
我擦了擦全身上下的冷汗,努力擠出一抹開朗的笑容說。沒錯,那位在夢裡夢見的,名為紫金銅的和服美人付喪神也說過,世界上沒有不該存在的付喪神。
不管是什麼樣的器物、什麼樣的付喪神,全看人類如何去使用。無論是暗藏了多大危險性的器物……就算是核彈,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有時候也可以拯救許多人。
「器物重要的是使用方式。刀刃可以用來砍人,也可以用來切菜,兩者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所以……我會證明給你看,我的付喪神雪果,是一個可以救人的付喪神。」
「真太、郎……」
雪果眼淚決堤般哭了出來。透明的淚珠一顆顆自眼中滑落,在沙海上畫出點點水漬。活了一千年的精靈,像個人類孩子般,讓百感交集的淚水沾濕了臉頰。
「那我過去了。你幫我造就了這個世界,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我用手指輕輕拭去雪果的淚水,邁步朝遠方的石造圓台走去。
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不過我可不能讓更級久等。更何況……以後我會有很多機會跟雪果聊天說話,因為,她是我的付喪神呀。
憑藉著月光,我走在夜色瀰漫的沙漠中,腳下沙沙作響。
琵琶聲突然傳來,那是弦樂器特有的溫婉古樸音色,旋律牽動鄉愁,同時也帶來陣陣寂寞。
我被音色吸引著走近,發現更級就在那裡。
她在石造的圓台上撥弄琴弦,在這片月夜及沙漠中奏響琴曲。
靠近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塊石造的圓台是一處古代的演奏場,各色裝飾已在腐朽中褪色,陳舊的舞台上再也沒有人來演奏樂曲。
寸草不生,被寂靜與荒蕪占據的沙海;腐朽破敗,失去用途的演奏場;在沒有聽眾的舞台上,獨自彈唱己身故事的少女。
這樣的光景——未免太過淒涼了。
這就是鏡之世界反映出來的更級磷子的內心風景。
更級……原來你一直以來,都懷抱著這樣的心情……
「更……更級,不好意思,明明是我邀請你來的,結果卻讓你久等了。」
「沒關係,反正我一直在賞月彈琵琶。」
更級回答得一派風流,在月光的照耀下輕輕微笑。
「突然把你拖進這個地方來,你一定嚇到了吧?其實這裡是——」
「不用說明我也知道喔,春先同學。畢竟這裡是我最熟悉、一直獨自一個人待著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心中。」
更級這麼說著,同時露出一抹少年般的笑容,乍看之下,我還以為她仍是那個跟我們一起在教室里玩笑打鬧的更級,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還是不一樣了,這抹笑容不屬於那個謳歌世界的美好快樂的更級,這抹笑容……是一個疲憊的人有氣無力的笑容。
「既然你知道……那事情就好談了。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更級,放棄五弦琵琶吧。」
「我拒絕。」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
與這句簡短的拒絕同時——一股股可怕的情緒洪流傳了過來。
雖然是明確的否定,但是與表面上還算理智的回答比起來,同時間傳過來的想法卻是那麼的鮮明強烈。
這就是……這個世界傳達出來的「真實」,不容許任何謊言。
我從雪果傳來的過往記憶中,知道了「鏡之世界」的特性。
雪果真正的能力——「映照真實之力」,其實就是創造出這片「鏡之世界」。這個世界原本是一片水晶色的世界,不過它會藉由捕捉身為能力作用對象的人物或團體,將那些人物的內心反映成為世界整體,創造出心之世界——心象風景。意思就是說,這片空間整體就是一面鏡子。
在這個世界裡,語言中伴隨的想法都會不加增減、不經審查地被直接丟出來,無關善意惡意,純粹只是嚴格地昭明「真實」。
這個世界裡不容許謊言存在,它會剝下一切粉飾與偽裝,將心中最真實的想法全部攤開在對方面前。
雪果的真實身份,是閻羅王在地獄裡用來揭穿罪人謊言的「淨頗梨之鏡」。姑且不論是否真的有這種相當於閻羅王的存在,但至少人們這麼相信,並且奉她為這樣的存在。
而這面淨頗梨之鏡的傳說故事,聚集了人們尋求「真實」的意念。
任誰都想要真實,不想要被人欺騙。人們這麼期望著——期望擺脫充滿欺瞞、充滿騙人與受騙的世界,希望能有一個只有真實的世界。
然而,這樣的世界太過理想。現實中的人類社會裡少不了謊言,人要活下去,就不可能只說真心話,也不可能長期忍受對方所說的真話。
結果,人們把對「真實」的憧憬寄托在淨頗梨之鏡上,那份背離現實、過於純粹的理想造就了「映照真實之力」,並且寄宿於鏡子付喪神身上。
以前的雪果——被喚作淨頗梨的付喪神,一開始很高興自己身上擁有的付喪能力。
當時的淨頗梨認為,謊言是惡。讓人類紛爭不絕的根源是說謊造假、欺騙對方、偽裝自己、隱藏真心。
紛爭始於對於誤解與未知的恐懼,只要封住這些類似「謊言」的東西,讓人人都得以心意相通,人類就能從無謂的紛爭與歧視中獲得解放——淨頗梨當時曾經天真地這麼想。
不久後,當農民們在眼前發生大規模的爭執時,淨頗梨使用「映照真實之力」,將人們封入自己被稱為「鏡之世界」的結界裡。
這樣一來,誤解與隔閡就會全部消失了。人人都能接觸到對方的內心,彼此互相理解,露出彼此體諒的笑容——淨頗梨滿懷著這般初雪般無邪的善意這麼想。
然而,當時的淨頗梨並不曉得,人類並非一種單純由善意構成的存在。
實際上,在揮去名為「謊言」的內心濃霧之後,就會看見人類可憎的惡劣本性。
企圖陷害他人的惡意、企圖造成危害的禍心、企圖巧取豪奪的物慾、尖銳的殺意、貪得無厭又只想到自己的自私自利、排他的歧視心——這些無窮無盡的黑暗本性。
結果,每個人都正確地理解了人類的劣根性,他們彼此都明白了對方是個怪物,最後爭執發展成血債血償的悽慘殺戮——理應帶來相互理解與和解的「鏡之世界」,被大量的死屍與血海所淹沒。
這就是——雪果告訴我的過去。也是這個能力所帶來的,與理想完全相反的結果。
(在這個世界裡……想再多也沒有用。)
在這個地方與對方交談時,無法使用策略或說謊。
緘默是保守心中秘密的唯一手段,只有身為這個世界創世主的雪果與同雪果交談的人得以例外,雖然這件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
啊啊——不過,就這個情況來看,這個世界很適合我。
畢竟我就連在以謊言為基本的現實世界都講真心話,是個老是製造不必要麻煩的耿直笨蛋。所以,我只要像平常一樣就好,像平常一樣,把我的真心話說出來。
「吶,春先同學,你為什麼要阻撓我呢?」
——煩死人!吵死人了!我只是想過幸福的生活而已,你為什麼偏偏要來妨礙我!?——
站在石造舞台上的更級,開口詢問立於沙漠中的我,她的心聲也同步抵達,更級的想法傳達了過來。
「這……這還用得著說嗎!因為我認為,你做的事情無助於你得到幸福!」
——不管你再怎麼竄改記憶,按照自己的理想來改寫現實,真實依舊是不會改變的——
「真實?真實真的有那麼好嗎?真實就比謊言正確嗎?」
——真實一點用處也沒有!只是聽起來好聽而已,事實上卻可怕又殘酷!只要能夠幸福,是真是假都無所謂,根本沒有必要刻意去揭露真實……——
「可是……就算你繼續這樣,不斷地用謊言去圓另外一個謊言,到頭來也無濟於事啊……!」
——我是在擔心你啊!再這樣下去,你就毀了……——
那是種奇妙又可怕的感覺。隨著脫口而出的話語,我和更級的心聲都透明可聞,馬上就能理解對方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說出這些話的。
不過,心聲的音量好像是根據言語中投入的感情強弱而定,如果是沒什麼情緒的寒暄或無意識地應聲,心聲就會極度小聲,小聲到聽不見,或是根本不會出現。
「你太多管閒事了,春先同學……!人生充實的你,根本沒有資格譴責我!」
——吵死人……吵死人,吵死人了!你有家人愛你!在平凡的學校里過著快樂的生活!和雪果也心
靈相通!這樣的你,講出來的話一點分量也沒有!少在那裡說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唔……!嗚……」
和言詞熱度形成正比,一道格外響亮的心聲在世界中響起。似妒似恨的聲音直達胸口,那就是更級蘊含在言語中的真實想法。憤怒、反抗、嫉妒、焦躁,伴隨著直擊內心的衝擊,我精確地接收到這些交織的情感。那些沒有任何掩飾的想法太重、太痛,讓我忍不住呻吟出聲。
這……顯然不同於在學校中庭的時候。當時的感覺比較像是泄漏出浮在內心表層的想法,而在這片由更級的心象風景化成的世界裡,則是把內心深處的想法全部解放出來,就好像我現在就身在更級的內心裡一樣。
「從來沒有任何人對我伸出援手!對我伸出援手的,只有五弦琵琶給予的改寫現實的異能之力!只有它——給了我我想要的東西!」
——我不想被媽媽當成工具,而是希望她把我當成她的女兒!就像一個平凡的女孩一樣,帶著笑容過著每一天!這個願望又有哪裡不對了!?
「我……多虧了有五弦琵琶!多虧了有這個付喪能力打造出來的謊言!」
——我獲得了救贖,我好高興!五弦琵琶將我視為不可或缺的存在。在這個境遇如此不幸,不如到此為止的世界裡,她做為拯救我的魔法,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一個月,我無疑是幸福的……!」
——身邊有九日、有春先同學,還想跟神樂同學變成好朋友,可以去挑戰很多很青春的事情,可以一同歡笑。我,終於可以露出笑容了啊——
傳過來了。更級對我的親近友愛,以及對於如今必須在這裡跟我對決,將深埋已久的心聲吐露出來的痛苦難受,統統都傳了過來,點滴不漏地傳過來了。
啊啊,是啊,更級……我也很快樂,這份快樂絕對不是謊言,對你、對我們而言都是真實的,所以——只要你覺得快樂就好。
「是啊,更級……你說得沒錯,真實的確沒什麼必要……」
——比起讓人不幸的真實,帶給人幸福的謊言還比較好——
「……咦?」
原本情緒激動得流下淚水的更級,一臉愣住的表情「咦」了一聲。
不要露出那種錯愕的表情啊,更級。這裡是你內心的世界,在這裡不能說謊,所以你應該也明白,我剛才所說的話是認真的吧?
「我……不會再叫你放棄五弦琵琶了,你以後還是繼續操縱記憶吧。不過,唯獨讓人受傷這一點不能開玩笑,所以你一定要保證,你會讓昏倒的受害者人數下降到零,這是我提出的唯一條件。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如果這就是你的幸福,那就讓它繼續下去吧。我說的那些話……確實很狂妄。仔細想想,我之前的確把你的痛苦想得事不關己——
「咦……?咦……?」
聽到我接下來的發言,更級越來越混亂了。更級大概以為,我會主張她應該面對現實,不要躲進虛假的故事裡逃避吧。
其實她也沒有想錯,畢竟我覺得,如果更級可以放棄五弦琵琶,不倚靠異能之力,自己面對現實的話,那樣也很好。
不過,我並不認為這個選項就是絕對正確的。畢竟真相雖然只有一個,但是「真實」這種東西會根據觀點而改變,而我考慮的重點是,什麼對更級來說才是真實的。
「正如你所說……這一個月很快樂。那些快樂不是假的,所以你所做的事情……即使方法扭曲,背後的願望卻是正確的。」
——也許是謊言,也許是虛構的故事,但我不認為那是壞事。如果可以在不出現昏倒受害者的情況下維持下去,那我並不介意自己和大家的記憶繼續被操縱——
這些是我不折不扣的真心話。因為我知道,更級是多麼地深深愛著那樣的每一天,那樣的每一天,對更級而言是多麼大的救贖——我感同身受。
若要我來說,我會認為實際上是五弦琵琶和五弦琵琶的付喪能力拯救了痛苦的更級,那份救贖對更級而言是唯一的真實,這一點無可動搖。
「春先……同學……」
更級滿臉不可置信,聲音嘶啞地說。
我不知道物部的爺爺是出於何種考量才把雪果託付給我,不過從我與雪果的付喪能力的契合度來看,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她的確是跟不擅長說謊的我非常合拍的付喪神。
人類向來無法輕易相信他人,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懷疑:對方是不是在說謊?是不是在講表面話?
正因為如此,一個人即使把真話說出來,也很難讓別人相信他的所言發自真心。
然而,在這片鏡之世界裡,自己的想法可以正確地傳達給對方。
這些聽起來只會讓人覺得我是想要令對方鬆懈大意的字字句句,能夠在不被誤解的情況下,讓對方明白這些話都發自我的真心。
「可是——但是!」
接下來的這些話,是我最後想說的話了,更級。讓我聽聽你的真心話吧!
「在那之前,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更級!你有把謊言一直持續下去的覺悟嗎!?是真的——一直一直,直到永遠!」
——你有這種覺悟,準備把你的一生全部用謊言覆蓋嗎!?——
聽到我這麼說的瞬間,更級的身體劇烈一震,露出一副哽住了的表情。
嗯,這樣啊。這果然才是你的真實。
正因為你明白我說的話是認真的,所以才會把自己最根本的想法表露出來。
才會讓我看見,你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實。
「如果你覺得,你以後可以一直說謊下去……一直改寫整段人生;如果你打從心底相信,那就是讓自己幸福的唯一方法……那也沒關係。不過——」
——我從你剛才的表情中看得出來,相較於謊言,你其實更想要真實,想要沒有虛偽、沒有造假的「明確踏實的事物」——
「不……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更級心慌意亂地搖著頭,想要甩開我所說的話,不過我沒有停止,而是繼續說。我,殘酷地把我的真心話刺過去。
「其實並不然吧!不必倚靠記憶操縱就能快快樂樂地度過每一天、跟母親互相了解、過著充滿笑容的日子……其實這才是你腦中描繪的真正幸福吧!」
——你期望的,不是用謊言堆砌的虛幻幸福,而是為自己真正的想法付出努力,打造出不會動搖的幸福!雖然極為困難,但是你最想要的,應該是這個吧——
「不是……不是的……!」
從剛才開始,更級的心聲就變成嘈雜的雜音了。這恐怕是因為,她現在心慌意亂,情緒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如果你連自己真正的願望都要用謊言來改寫替換,那我就會盡全力來阻止你!你聽好了,我說的是,我希望更級磷子選擇她相信最能讓自己幸福的方法!做決定的人是你,不管你選擇了什麼方法,我都會幫助你!」
——重要的是,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最為幸福!除此之外,在不傷害其他人的前提下都不是問題!我的考量就只有這一點——
「你——是我們的朋友啊,更級。」
——所以,我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啊…………」
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龜裂了。我聽見龜裂的聲音。
那是從整個世界響起的聲音,我倏地環顧四周,發現這片反應更級內心的世界到處都出現了巨大的裂縫,無論是星空、還是沙漠,就好像封存了砂粒與黑暗的水晶礦石從輪廓開始碎裂一樣。蛋殼開始裂開,裸露出內側。
然後,漆黑與繁星構成的星空崩塌了一部分,崩塌處照進一道流光四溢的光芒,照得佇立在石造舞台上的更級耀眼眩目。
更級臉上露出失了魂般的茫然表情,全身失去了力氣。
她雙手環抱的五弦琵琶掉落在石造舞台上,發出一聲脆響——像一片黑色的霧靄般搖曳著消失了。
更級腳步踉踉蹌蹌,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動力——
「更級!」
在千鈞一髮之際,倒進衝上前的我懷裡。
雙臂間傳來同班少女確實的體溫與觸感,我擔心地觀察了一下全身脫力的更級,發現少女的身體並沒有什麼異狀,只是她的表情已經不再是剛才的憤怒或苦悶,也跟困惑等情緒無緣,而是相當的安詳寧靜。
「啊啊……你真的……」
滿天星斗及燦爛的新月布滿沙漠的天空,更級望著有如聚光燈般從崩塌處照入的光芒,低聲喃喃說道。
「真是個笨蛋耶……春先同學……」
——居然為了我這種人,認真地有那種想法——
「哪有,我跟平常一樣啊,只是把心
里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而已。」
我做不到八面玲瓏,是個不擅長說謊,老是不小心泄漏內心想法的耿直笨蛋。這就是我。
「哈哈,已經沒必要繼續說謊了。畢竟想要的東西……我已經得到一點點了。」
——真話,真心為我著想所說出來的話——
更級的話語和想法迴蕩在這片乾枯的沙漠裡,那陣心聲聽起來非常平靜,非常滿足。
「明確踏實的事物……讓我可以在這個滿是痛苦的世界裡倚靠的回憶……」
——我一直,想擁有這樣的東西——
這就是回答,這就是總結這個故事,屬於更級磷子的真實想法。
「這是……吾的人形化身嗎……」
好似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在這片被夜色與冰冷沙海占據的空間裡,吾低頭看向自己化為人形的身體。
穿著一身吾誕生之南國的華美民族服飾,擁有一身褐色皮膚的成熟女性姿態。
這姿態有如吾裝飾華美的本體,宛如女帝或公主般耀眼美麗。
然而,吾厭惡這樣的姿態。因為吾認為,這副人類見了理應會讚美的美貌化身——同樣象徵著不能彈奏,唯獨絢麗備受好評的樂器。
「吾……到底做了什麼……」
出於對自己的厭惡,吾用褐色的手掌捂住了臉龐。
污染吾的黑暗意念已經蕩然無存,被徹底淨化了。在持有者得救的同時,與主人精神同步的此身也自虛妄的執念中獲得解放。
然而,事實並不會因此抹滅。吾身為名留「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歷史的樂器,卻敗給渴望,任由黑暗的意念纏身,受欲望驅使而動。
「磷子……對不起……吾……」
能被她演奏,吾好高興。受到她絕望的意念吸引,與她相遇的時候,吾甚至覺得,她就是命運為吾準備的主人。
被磷子的手指撥弄,琴弦奏出樂音的時候,吾無比幸福。吾奏響旋律,向世界吶喊——吾活在此處!那一刻,吾得到了救贖。
然而,吾身上的黑暗意念,卻增強了磷子的願望,讓磷子失控了。
吾內心對琴師磷子充滿共鳴與感謝,同時也充滿一種扭曲的慈愛,促使吾在女孩的背後推波助瀾,令她犯下罪孽。吾有時也會違反她的意願,專斷獨行地施展能力,令追捕吾等的少年們同室操戈,然而——此舉也是出於想為磷子排除外敵的強烈想法。
磷子隨心所欲地持續使用付喪能力。吾隱隱約約地注意到,這最後將會導致她迎來毀滅,卻依舊持續給予她毀滅的美酒。
「吾仗恃著編織假象的能力……對主人恩將仇報了嗎?哈,這是何等的可惡——」
「不對。你帶給磷子的不是謊言,而是成為依靠的救贖。」
一道淡然的聲音響起,對著嘲笑自身愚昧的吾說。吾轉頭望去——只見眼前站著一名陌生付喪神的人形化身。
插圖09
那是一名一身似雪白衣,一頭雪白長發,有如女神般美麗的女性化身。
那副體現了清心寡欲四個字的姿態,有種不可褻玩的神聖感,一雙水晶色的眼眸,好似能夠看透內心一切。
「你是……淨頗梨之鏡嗎?這才是你真正的面貌吧。」
「是的,幸會,螺鈿紫檀五弦琵琶。跟你一樣,這是我過去封印起來的面貌。」
白色付喪神這麼說道,她似乎獲得了什麼強大的力量,周身纏繞的意念有如清流般澄澈。她跨越了阻擋在付喪神面前的宿命,力量與修為更上一層樓。
「感謝你和你的主人……將磷子從吾虛妄的執念中解放。不過,你方才所言是為何意?吾之能力,可是給予了磷子一段扭曲世界的謊言。」
謊言就是謊言,如果謊言會帶來毀滅,那就只是甜美的毒藥。這把琵琶的音色……不是只為悲傷不已的少女,帶來了更多的痛苦嗎?
「我的主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不過謊言與真實其實並沒有意義。」
「職掌真實的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識破謊言、昭示真實的淨頗梨之鏡,聽到這種不可能從其付喪神口中說出來的話,吾瞠目結舌。
「從前,我認為謊言乃惡,真實為善。但是其實並非如此,兩者之間的差異乃是枝微末節之事。」
淨頗梨抬頭仰望遙遠的星空說道。
「你帶給磷子的每一天,或許皆是由謊言構成,然而,那些日子確實成了她的救贖,成為讓她擺脫悲傷的一步。對於身陷痛苦中的她而言,你就是救贖,這一點千真萬確。她反映在這個世界裡的想法正是這麼說的。她很感謝你——一點也不恨你。」
「是這樣、嗎——磷子……你……」
由意念形成的人形化身胸口一熱。
你是這麼看待吾這個不請自來、有如怨靈般執妄的精靈嗎?吾所奏出的「音」,也曾多少為你的心帶來「樂」嗎?
「還有,拯救磷子並非我的功勞,而是我的主人春先真太郎的肺腑之言與一片真心。我——只是發揮身為一項器物的功能,為主人提供助力而已。」
順著淨頗梨的視線,吾看見遠方的石造舞台。在那裡,身為淨頗梨持主的少年,懷裡正抱著神情安詳的磷子。
「我這個被喚作淨頗梨的存在,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刻,將真實的想法傳達給必要的對象。我的能力絕不是用來消滅謊言。像我這樣的付喪神,也能夠拯救他人——我的主人向我證明了這一點。」
淨頗梨平靜地組織著語言,水晶色的眼中落下透明的淚水。看來獲得救贖的人,並不只有磷子與吾。
胸中滿是歡喜,歡喜得身體顫抖的付喪神,臉上的神情無比溫柔。
「你的主人惠你良多呢,閻羅之鏡。」
而吾也一樣。雖然顯得藕斷絲連,不過……吾真希望能在沒被那種黑暗意念纏身的狀態下遇見磷子,真希望能藉由己身的異能,用欺騙世界以外的方法來治癒她的痛苦。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
「……吾反而不適合受到太多恩惠。吾在磷子給予太多善意的情況下,同步率與能力精確度提升至難以想像的程度……讓不可能的大禍都變成了可能。要在保有理性的情況下操作黑付喪神化的吾,原本就是一件形同馴服飢餓惡龍般痴人說夢的事情……」
「意思就是說,你雖然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卻超容易被搞定嗎?」
「唔……!?你、你這傢伙,化身長得跟女神一樣,嘴巴卻這麼賤……!」
面對這個難以想像與吾同是千年以上修為付喪神的沒品對話,吾不禁呻吟。這傢伙……未免沾染現代世俗沾染得太深了吧!
「我開玩笑的。不過……我們付喪神會與主人越來越像,此身本來就誕生自人們的意念,因此也莫可奈何。」
「是呀,吾輩一直在苦惱,所以也會像吾或你一樣犯下錯誤。」
身為一個器物,遇到煩惱時,就必須與主人一同尋找答案。吾輩的成長、失敗與救贖——一切全部與人類、與持有者息息相關。
吾倆器物精靈,一起望向沙漠的盡頭。
這個世界已經完成了它的用途,開始崩毀。
天地間出現無數的裂縫,乾枯的大地與星空的輪廓也逐漸消融,猶如一夜的夢境,漸漸歸於虛無。
「紫金銅……如你所言,我與他相遇了。那你呢?你遇見能帶給你『明確踏實』的主人了嗎——」
在最後一刻,淨頗梨望著遠方,低聲喃喃地說了些什麼,這些話同樣消逝在崩毀的世界之中,最後一切回歸虛無。
磷子的心象風景,猶如玻璃藝品般破碎、消逝在風中……回歸到現實。
注7 事物之實質為體,體之不變易稱為性,意指實體。
注8 因欲貪而起的煩惱;欲界眾生之一切煩惱。
注9 對於名、色、行、十八界直接性的認知、理解、知識,稱為「見」。
注10 一種在漆器或木器上鑲嵌貝殼或螺螄殼的裝飾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