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尾聲 耿直少年與真實的每一天(2/2)
是啊,更級她笑著跟我們道別,如今正在原來的學校里努力——我又怎麼可以一直無精打采的呢。
「這樣啊,因為你的情緒會直接反應在態度上,沮喪的時候就會一個勁地消沉下去,煩得要命,所以麻煩你注意點。我原來還想,要是你今天還在消沉的話,我就一腳踹飛你。」
擅自在沙發上落座,還做出兇殘發言的神樂依舊是老樣子。
只不過,若要說她和事件解決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的話,我倒也不這麼認為。我說不出是哪裡有了什麼不同,但是……總覺得好像少了一匙耳勺左右的嚴厲……
「是說,事件的後續處理已經搞定了嗎?」
我在沙發上坐下,詢問對面的神樂。
從事件畫下句點的那一晚之後,神樂就忙得團團轉,學校里請了好幾天的假,據說是在埋頭進行各式各樣的後續處理和提交報告。
「嗯,差不多都搞定了。雖然事件牽扯到那種大人物等級的付喪神,處理上麻煩得很。」
「這樣啊。其實我也有事要找你,本來想等下次見面時再問問你的。」
「嗯?說說看。」
「這是我從更級那裡直接聽來的,不過……在那之後,你為什麼要為更級費那麼多的心啊?」
在更級住院,身體狀況穩定下來的時候,正倉院的人員似乎曾經到她那裡詢問案情。而那名人員不是別人,正是神樂琴葉。
從旁觀者的眼裡看來,神樂似乎只是漠不關心地去詢問案情、製作筆錄而已,不過……其實她似乎強調了更級是被捲入黑付喪神的失控行為,避免讓更級受到重罰。不僅如此,她還做了一些安排,讓更級能夠順利地回到原本的音樂學校復學,給了各式各樣的權宜處理。
「……嗯~?光是從旁看來,更級同學應該不會發現這些事情啊?到底是誰把這些事告訴她的呢?」
神樂瞥了坐在身旁的香澄一眼,香球付喪神連忙別過頭去。
「回答我,神樂,你為什麼要為更級做那麼多?」
對於效率至上主義的神樂來說,事件的後續處理應該只要順利結束不出岔子就好了,她應該沒有必要多費心去照顧更級,畢竟神樂跟我們不一樣,她跟更級的交情沒那麼好,那她到底是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呢——
「這件事與你無關……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你有雪果在,我還是在你窺視我的內心前自己先說吧。」
神樂一邊替自己找藉口,一邊開口道。
「更級同學她——正如她所言,是我的倒影。」
神樂一臉嚴肅,語氣沉重地說。
「我跟她一樣……一度非常絕望。為『自己』這個故事的殘酷而痛哭、嘶吼,對於自己的一無所有,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神樂……」
「我就是更級同學,更級同學就是我。這種感受,強烈到讓我在那之後會去替她設想。要是五弦琵琶當時是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肯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神樂說,更級燐子就是另一個自己,是用不同做法與自己的絕望奮戰的存在。
兩者在本質上沒有任何不同,只是走上了不同的分岔路而已。
「所以,我將自己投影在她身上……感傷之下,對她多費了不該費的心。這樣你滿意了嗎,春先同學?」
「嗯,謝謝你,神樂。真的……很謝謝你。」
我的感謝不是在謝神樂回答了我的問題,而是覺得,她願意那樣為自身投影的更級盡心盡力很令人感激。
「好了……接下來輪到我說了。我和香澄差不多該離開這個地方了。」
「啊……這、這樣啊……」
聽到神樂若無其事又爽快地這麼說,我感到胸口泛起疼痛。
我沒有忘記神樂是什麼樣的身份、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神樂是國家機構正倉院的調查員,轉學到我們學校來,也是為了調查被認為有付喪神牽涉其中的連續昏倒事件。
所以,在事件獲得解決的情況下,神樂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
這點我雖然明白,但是……像這樣聽到神樂親口告訴我,我還是難免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悶痛與寂寞。更級的離開已經讓我和九日感到空虛了,現在連神樂都要……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預定計劃變更了。」
「蛤?」
聽到神樂這麼幹脆地推翻前言,我不禁「蛤」了一聲。
預定計劃……變更了?呃……那,你有什麼打算……?
「春先同學,你來當我的部下吧。」
「………………………………蛤?」
她接著說出口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於是眨著眼睛愣住了。
步夏?布嚇?部下?誰的?神樂的?為何?為什麼?
「不好意思,神樂……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雪果的付喪能力自然是不在話下,能夠駕馭那種付喪能力的你,同樣是正倉院需要的人才,畢竟雪果只聽你的話,雪果的能力也只有你能運用自如。是不是呀,雪果?」
「對,雪果不承認真太郎以外的人類當主人。」
聽到神樂用有點打趣的語氣把話題拋過去,雪果一副「這是當然」的態度點了點頭。
不不不不!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如果我帶回了這麼有用的人才,還讓他擔任我的部下發光發熱,我的評價也會隨之提升。反正你也沒有什麼理由好拒絕我這個提案。」
「不是還要看我的意願嗎!?」
我憤怒地抗議,結果神樂用鼻子哼了一聲嗤笑我。
「哎喲,我有什麼必要把那種鼻屎大的要素列入考慮呢?」
「你就沒有其他好話可說了嗎!?更何況,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我想要的平穩生活,為什麼還要自己去摻和付喪神引起的麻煩啊!」
根據神樂她們的說法,這個世界上似乎存在著許多付喪神,而他們的威脅性,我在此次事件中已經痛切地領教過了。老實說,我希望這種體驗這輩子經歷這一次就夠了,我只想跟雪果一起吃飯、喝茶、無所事事。
「啊,還有,你和雪果已經被登錄為正倉院的協助者了。今後要是拒絕正倉院的協助請求,持有傳說武器般強大付喪神的戰鬥組就會來對你進行行為矯正。」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看你幹了什麼好事啊啊啊!?」
看到嘴角一勾,露出邪惡笑容的神樂,我發出慘叫。香澄看著我們的互動,小小聲地說了句:「……其實就算被登錄為協助者,要不要接受協助請求也是隨各人的意啦……」不過我沒有聽見。
「哎呀,我又不是叫你休學。」
神樂一臉對我的反應樂在其中的奸詐表情接著說道。
「我也差不多想找間學校定下來了,所以決定就這麼直接到那所學校上學。我會慢慢地指導你,讓你將來到正倉院就職,在職位上發光發熱。」
「就、就什麼職啊喂!呃,不過是公務員耶……欸不對啦!」
就算是工作穩定的鐵飯碗公務員,工作內容要面對種種充斥著非人類力量的事件也未免太黑暗了!要是遇上擁有攻擊型付喪能力的黑付喪神那要怎麼辦啊!
啊……可是,神樂要留在學校耶。我其實很不想跟她就此別過,所以這件事著實讓人高興,不過當她的部下屬於另一個問題。
「真是不出所料的反應。既然如此,為了幫助你下定決心,我可以提前支付你一些做為協助者的報酬喔?比方說——親你一下之類的。」
聽到露出陰險嗜虐笑容的神樂性感又挑逗地這麼說,我「噗」的一聲,思維瞬間斷個粉碎。這、這傢伙!用色誘來獲取協助太老套了!而且這回祭出的獎賞還莫名的充滿可行性!
「開玩笑的。你應該也不至於單純到那種地步,況且,第一呢,我——」
呃,可是,要是真的能讓神樂親一下的話,要我成為國家的狗或許也可以……能被那櫻花色的唇瓣親一口,不知道會有多幸福……嗯?怎麼了,神樂?奸笑的表情怎麼崩了,還變成那麼震驚的樣子?
「真太郎,你又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了。」
「噗!?真的假的!?」
聽到雪果平靜的發言,我緊張地捂住自帶全自動真心話外泄裝置的嘴巴。大概是事件結束後有點鬆懈了吧,我最近好像比以前更管不住嘴巴了。
「…………為什麼?」
這句平靜的問話來自神樂。我本來以為,她聽到我想讓她親一口這種露骨的欲望之後會感到不高興,結果她臉上的表情里只有困惑和疑問。
「你為什麼會想跟我親吻?」
呃,居然問為什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耶,神樂!你一臉正經地問這什麼鬼問——
「我已經了解春先同學你的個性了。你雖然忠於自己的欲望,會傻傻地盯著女孩子直看,但是基本上,你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很認真,就算是外貌姣好的女生,你也不是那種會想跟討厭的對象親吻的人吧?既然如此,那你又是為什麼,會說出想跟我親吻這種話呢……?」
一臉困惑的神樂說的倒也沒錯,不管是多麼可愛的女孩子,我都不會想跟我厭惡的人親吻,我不想跟那種人心靈相系。
「我沒給過你什麼,只有加害、利用過你,而你什麼好處也沒得到。」
隨著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說出口,神樂的疑惑似乎也越來越深,她不解地打量著眼前的我,打量著這個名叫春先真太郎的男生。
「我早就已經決定,我不對別人抱有幻想,也不打算從別人身上得到善意,所以,除了裝乖的時候以外,我向來採取不會讓人產生好感的舉止,也沒做過任何會讓你釋出善意的行為。那又是為什麼……你會對我說出這種話呢?」
神樂的表情充滿疑惑與認真,似乎是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這名像刺蝟一樣渾身帶刺的少女,用懷疑我腦袋是否正常的眼神看著我,表示:「你為什麼不怕刺,還要來接近我、對我釋出善意呢?」
「這個嘛……這是因為……老實說,你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是我心儀的對象。」
「蛤……啊?咦……咦……?」
聽到我自暴自棄地這麼說,神樂眨著眼睛,動搖到有點好笑的程度。
坐在她旁邊的香澄驚愕地表示:「居、居然這麼直接就說出來了……!?」
雪果也在我旁邊一臉正經地表示欽佩道:「真太郎,你好敢喔。」
不過你們現在統統給我閉嘴。
「雖然你說過分偏激加嘴巴惡毒的模樣才是你的本性,但是我也看過你各種不一樣的面貌。我看過你聽到黃腔時難為情的臉;在我請你吃午餐的時候,也看過你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啊,還有我說我想讓你高興的時候,你也坦率地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什、什麼時候有過這種事了……?啊……!難不成,你……!你對我用了雪果的能力……!?」
「是啊,抱歉。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心儀的女生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所做的事情,究竟是讓你感到生氣,還是感到高興。」
「……你的意思是說,我難道……又在鏡子裡出現一連串的少女反應了嗎……?」
「對,真的很可愛。」
我把心中的感想直接宣之於口,結果神樂嘴巴開合了幾下,啞口無言了。仔細一看,她的肩膀還戰慄似地抖個不停。
「所以,結論就是,我喜歡你的各種面貌,這些面貌依舊讓我心儀。所以……那個、呃,如、如果能被你親一下,我應該會爽到升天,也很高興你會繼續留在學校里。」
聽我說完我的回答之後,神樂一臉傻眼地僵住了。
怎麼啦,神樂?是你自己問我,我才回答我對你產生好感的理由耶,你幹麼露出那麼傻眼的表情僵住不動啊——啊,動了。
「——……」
「嗯?神樂?」
不知道為什麼,總算重新啟動的神樂面無表情又一言不發。少女擺出情緒波動完全重置的表情,不發一語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靜靜地走近我,就連她的搭檔香澄出聲叫她:「琴葉……?」她也沒有停下腳步。
神樂逐漸來到我身旁,於是我也連忙站了起來。怎、怎麼了,神樂?你生氣了嗎?該不會又想把說話惹你不高興的我痛揍一頓——
——啾——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臉頰上傳來一陣陌生的柔軟與溫熱。水潤飽滿的櫻花色澤,留下難以消逝的觸感及溫度之後離去,少女的香氣甜蜜地支配了鼻腔。
「唔……咦……?」
神樂親了我的臉——我的腦袋花了五秒鐘才理解這件事,但也只是理解而已,實際上的感受還追不上來。我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腦袋被逼到混亂的極點。她、她、她這麼做是什麼道理……!?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神樂,想從她那裡得到一個答案。
順便一提,雪果「哦」了一聲,一副欽佩的樣子,香澄則是張大著嘴巴,擠不出一句話來,她們兩個也注視著神樂。
「…………那個,我這才想起來,我還沒給你這次事件的報酬。」
站在我身旁的神樂轉身背對著我們,所以我只能看見她那一頭柔亮動人的長髮和背影,完全不曉得她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我在請求你提供協助的時候曾經說過,你可以要求金錢以外的報酬,而你剛才不就說出你想要的東西了嗎?所以……我只是按照你的期望支付報酬而已,畢竟出爾反爾有違我的原則,不過就是親你一下,感覺跟親一塊石頭和木頭差不多……嗯,對,真的沒什麼感覺。」
神樂不肯露臉,聽起來說得淡漠又平靜,但是只要豎起耳朵仔細去聽,就會發現她的語調時而變尖時而加快,可以想見她的內心其實並不平靜……神樂現在,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呢?
「吶……神樂,你可以轉過來嗎?」
「……才、才不要,為什麼我非得聽從你的命令不可?」
神樂頑固地背對著我,拒絕了我的請求。她藏起臉部這個表露情緒的地方,不讓我看見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想法。
既然你要這樣遮著臉不讓我看……那我就自己看了喔,神樂。反正我早就已經從你的付喪神香澄那裡獲得許可了。
在我悄悄地丟了一個眼神過去之後,香澄輕輕一笑,對我眨了眨一隻眼睛。
將那視為同意的信號,我這迴轉而朝雪果丟去一個眼神,我家雪色頭髮的付喪神點了點頭,把仍然堅持背對著我們的神樂收進那雙水晶色的眼瞳里。
接著——雪果的付喪能力「映照內心姿態之力」發動,神樂頭上出現了現形鏡,鏡中映照出神樂內心的模樣。
上面映照出來的神樂——兩隻手捂在自己的嘴巴上,臉紅得不忍卒睹。她混亂不已,兩隻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從這個樣子看起來,神樂自己說不定也被自己衝動的一吻嚇到了。
看著那張仿佛傳來「我、我、我到底在做什麼!?」聲音的面紅耳赤表情,我靜靜地苦笑了。她比我想像中更不平靜,也比我想像中更可愛。
而且,看到那一臉羞恥的表情之後……我也莫名其妙地急速害羞了起來。只不過,這股熱度同時帶來了雀躍感。無論神樂是出於何種心態做出這個舉動,這件事對神樂、對我來說,無疑都是特別的。
「我現在好不容易才有了實感……總覺得身體從深處一口氣熱了起來,腦袋一片輕飄飄的。可是……好幸福啊。」
插圖10
那一吻本身自然不用說,想到神樂用這種形式對我表達好感的心意,幸福感就一陣一陣地涌了上來。
無論是出於衝動還是什麼原因都好,堅決隱藏自己心意的少女願意像這樣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給我,這件事讓我內心喜悅油然而生。
「謝謝你,神樂。那個……我真的,超級開心。」
我真希望這股心中幸福洋溢的感受能夠多少傳達給她,於是坦率地將內心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聽到這句話之後,神樂的反應是肩膀一跳。
「這、這樣啊。你還是一樣單純耶,這點小事也能讓你開心成那樣。」
神樂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不過她的頭腦看起來好像還沒能徹底冷卻下來。
「也罷,正如我剛才所說
,你的存在還是有用處的,況且我日後跟你應該還會有點緣分!受不了……想到就讓人不爽!」
神樂提高了嗓門,說得一副無比厭煩的樣子,表面上也做出了這樣的態度。
然而,現形鏡中映照出來的鏡中神樂,表露出來的情緒卻是截然不同。
聽到我的話,鏡中神樂一瞬間露出了無奈的表情,結果臉上害羞的潮紅未褪,卻又浮起一抹帶有不同意涵的紅暈。順便一提,那是宛如在蜜桃上增添一抹淡色,帶有幾許溫度的薄紅。
鏡中神樂就這樣雙頰染著紅暈,露出了笑容。
滿臉的笑意,就像把心中滿溢的「謝謝」、「我好高興」等想法直接表露出來一樣,柔和又溫暖。
看到這種有如春風吹拂般溫柔又可愛的感情流露,我不由得出了神,看呆了。
少女真實的心,深深地吸引了我的心。
無比迷人的——神樂琴葉真實的笑容,就在眼前。
注11 俄國男低音Fyodor Ivanovich Chaliapin於一九三六年訪日時,日方應其要求而開發的特色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