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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伍章 舞台(1/2)

目錄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日傍晚南方國境附近

雷魯根上校倉促赴任的第八裝甲師團,是被帝國軍參謀本部視為重點部隊,奉嚴令要在開戰號炮後不顧一切一路南進的先鋒部隊之一。

實際上也分配到與先鋒相稱的新型裝甲戰力、充裕到傻眼的燃料供給,以及雖是基礎程度,但有受過確實教育的將兵。

此為近年罕見,保持著精悍戰力的帝國軍部隊吧。就連以戰前的基準來講,都能毫不顧忌地評為精銳。

正因為如此,他們在義魯朵雅戰役中扮演的角色十分重大,一旦來到作戰發動前,就算不是參謀將校也會忙得焦頭爛額。所以當得知師團長約爾格中將在傳喚自己時,雷魯根上校就只覺得工作量要增加了。

他可是首席參謀。猜想著大概是有新的難題,或是需要緊急處理的案件,小跑步衝進司令部里的雷魯根上校,就在這時感到有點困惑。

司令官並不在司令部里。

這是怎麼回事?──他左顧右盼起來,發現師團長的行政官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心想著究竟是什麼事並尾隨他過去後,就被帶領到師團長的私室。

在抵達後,帶路的行政官就一邊說著:「已驅離閒雜人等。」一邊離開房間,即使疑惑也沒有留下半句說明。儘管摸不著頭緒,雷魯根上校也還是先依照規定向房間主人敬禮。

「下官奉命報到。」

約爾格中將點頭說聲:「辛苦了。」微微苦笑起來。他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帶著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取出一張格式眼熟的信封。

「雷魯根上校,這是參謀本部要給貴官的密封命令。」

「給下官?」

「貴官是參謀本部的派遣將校。沒必要對我客氣。我大致上猜得出來,是傑圖亞閣下的特別命令吧。應該是麻煩事,但你可要確實做好。」

「下官就收下了……只能祈禱不會是難題了。」

一面答謝,一面立正收下信封。雷魯根上校一時忘記長官是帶來衝擊與恐懼的高手,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拆封后,詛咒起自己的大意。

眼前忽然一花。

「……!」

就算連忙用腹部施力站穩,也依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上校?喂,你怎麼了,上校?」

在一臉擔憂的約爾格中將面前,雷魯根上校連忙收斂起表情。

「失禮了,下官稍微,那個……突然有點私事。」

「跟那張命令文件有關嗎?」

畢竟眼見他一看過文件,就立刻踉蹌地按著眼角的模樣。會感到可疑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算辯解,也不可能敷衍過去。然而約爾格師團長不但沒有譴責,反而還語帶自嘲地聳了聳肩。

「不對,是我太不識趣了。問這種事……是我不好。」

他不去追究命令文件的內容。

不論好壞,中將閣下都以行動表示了自己是善良的組織人,也是一名懂得分寸並具有良知的帝國軍人。

「你就隨意去做吧。不過基於作戰上的必要,我還是要跟你確認一下。貴官的私事,會在發動攻勢的預定時間之前結束嗎?」

「是的,這是不會錯的。」

很好──獲准離開的雷魯根上校親自逮住一個憲兵小隊,搭乘裝甲車趕往距離最近的軍方長途電話設施。

休息時間遭到妨礙的將兵們質問:「有什麼事?」雷魯根上校則徹底無視他們的抗議,不論再怎麼吵鬧,都還是堅決地依照命令行動。他霸占整間通訊室,將抱怨連連的將兵通通趕到室外後,就嚴令憲兵小隊長守在門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當然,想打電話給人的將校並不只有雷魯根上校一個。家人、朋友、戀人,有時也是為了工作吧。就算基於各種立場發出異議、反駁,在參謀本部的權威之下,憲兵等人也一如字面意思地排除掉一切障礙。

於是在強行包下的室內,雷魯根上校做了一次深呼吸。雖然緊張得冒出一身冷汗,但是不能害怕。

下定決心,伴隨著覺悟拿起話筒。

「幫我撥國際電話。要打給義魯朵雅。」

「由於現在是深夜……」

「我以帝國軍參謀本部的權限要求你立刻照辦。」

催促著傳喚來的帝國方交換局負責人,強行通過夜間緊急電話的無理要求後,雷魯根上校讀出記錄下來的電話號碼。

「不好意思,這個電話號碼是義魯朵雅軍的軍事設施。雖說是從帝國軍基地撥出,但義魯朵雅軍相關人士以外的人是嚴禁進行私人通話的……」

「這是軍事通話。你沒有判斷內容的權利。還是說閣下能依自己的獨斷,截斷與義魯朵雅軍相關的通訊?這是正式的聯絡。我會正式提出抗議,追究這件事的責任歸屬。」

即使義魯朵雅的電話接線員不甘願地抗議,在暗示責任問題之後也退讓了。或許是最起碼的抵抗吧,等待時間莫名地久,但不久後也響起電話鈴聲。

還沒響完第一聲,電話就被接起了。

「您好,這裡是義魯朵雅軍諾斯特姆駐地值班司令部。」

「請問卡蘭德羅上校在嗎?」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裡找?」

這不客氣的詢問,即使隔著聽筒也能深深感到對方的不信任。應該是值班軍官的義魯朵雅方人員,單從年輕的嗓音來判斷,是個不懂得通融的認真軍官吧。

作為軍官這種個性不能一概說不好,但要認同愚直也得視時間與場合。

此時雷魯根上校的立場,無法接受這種態度。

「這是緊急事件。請立刻轉接給卡蘭德羅上校。這可是需要在這種時間用長途線路打電話過來的事情。」

「……如不回答姓名與事項,我無法幫你轉接。」

一如規定的回答。

判斷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後,雷魯根上校特意緊握住話筒大聲喊道:

「貴官有判斷的權限嗎!這可是義魯朵雅參謀本部的案件喔!」

「可是,要找人的話需要報上姓名與事項……」

「給我適可而止!只要說是『商談對象有緊急事件』,他應該就會知道了!如果是卡蘭德羅上校的話,我確信就算是深夜他也會接電話的!既然你阻礙的話,就要有覺悟負起毀掉這起案件的責任吧!」

期待卡蘭德羅上校的機智與名聲所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對方不甘願地說要去通報的答覆。

儘管在等待的短暫時間裡,一直處在電話是不是被掛斷的嚴重心理糾結之中……但寄予信任的「英明」對手還是確實接起了電話。

「失禮了,我是卡蘭德羅。請問是哪裡找?」

平穩的男中音,聽起來還真是舒服啊。這樣自己也能開始執行任務了。做一次深呼吸,將鬆懈下來的精神重新振作後,雷魯根上校開始言語的機動作戰。

「是我,卡蘭德羅上校。我想你能從聲音與語調聽出我是誰。」

「……是上校嗎?」

「感謝你沒有說出我的名字。還請原諒我現在無法再透露更多了。」

不知是否隔牆有耳。即使是半夜被人叫醒,卡蘭德羅上校的腦袋也確實有在運作。

「不會不會,我才要請你見諒。想說該不會是你打來的,連忙爬起床……是有急事吧?聽說你狠狠威脅了值班軍官……」

「沒時間與餘裕了。還請上校諒解。」

「我知道了。雖說是這種深夜,還是抱歉讓你久等了。」

「……感激不盡。」

雷魯根上校的耳朵聽到對方驚訝地「喔」了一聲。

「是什麼如此重要的事嗎?」

「還請記住我現在打電話給您的這件事。」

傑圖亞上將給予的命令很簡單明瞭。

要做的事情,是關於開戰的泄密。

換句話說,也就是要假裝親切地向義魯朵雅方告密。以「間接性的暗示」賣義魯朵雅方一個人情,藉此形成信賴關係。這樣即使在開戰後,只要他們認為這是(對義魯朵雅方來說)有價值的接觸管道,就能作為可用來對話的外交管道保持接觸,根據說明這是為了達成此事的手段。

要是能乾脆認為這是在痴人說夢,把這件事一笑置之就好了吧。

令人傻眼的是,就連接觸管道都仔細準備好了。似乎是看準義魯朵雅軍的軍政頭子加斯曼上將的派系作為泄密對象,而由他一手栽培的卡蘭德羅上校,則是被傑圖亞上將親自指名作為聯繫窗口。

並嚴令要取得在開戰後也能進行對話程度的信任。當然,不允許明示開戰的日期與時間。

然而,密封命令上有提到引起不穩情勢與警戒是在「容許範圍」內。

這是骯髒的計謀。

實在是讓人無法鬆懈。

就連方才的短暫對話,都讓當事人的雷魯根上校差點被要慎選話語的重擔壓垮。考慮到傳達手段有限的限制,時間的缺乏,還有雷魯根自身的內心糾葛,到這裡就是極限了。

「抱歉,卡蘭德羅上校……我無法再透露更多了。」

儘管猶豫著是不是該多說些什麼,喉嚨卻乾到不行。

即將發動奇襲的軍隊將校,向奇襲對象的將校發出「警告」,就以軍事常識來看是難以置信的事吧。

腦袋知道這是在侍奉高度的戰略目標。

是為了不讓必要的外交窗口關閉所做的姑息掙扎。

不會誤解傑圖亞閣下這道命令的意圖。同時,雷魯根上校也多少了解自己。要他興高采烈地去做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沒有連本性都變成名為參謀將校的怪物,就只是個凡人。

不過,身為一個人……他說出該說的話。

「……卡蘭德羅上校,我由衷祈禱您身體健康、武運長久。」

祈禱他武運長久也很奇怪。如果要祈禱自己等人的對手,亦即戰爭對象武運長久的話,應該是要向誰祈禱啊?

該向神祈禱嗎?還是向惡魔祈禱?

腦海中一面浮現這種無益的想法,被不可思議的事態發展玩弄的雷魯根上校一面緊握著話筒。

「深夜打擾真是抱歉。我差不多該休息了。」

以言外之意告知「時間緊迫」後,卡蘭德羅上校隨即間不容髮地接話說道:

「不好意思,我也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沒法跟你好好聊真是抱歉。下次還有機會聊天吧?」

「這是當然。這就是我打電話來的目的……不好意思,沒辦法再說下去了。」

最後在這麼說後,雷魯根上校掛斷了電話。他就這樣坐在椅子上,彷佛消耗殆盡似的晃著肩膀。

實際上,是由衷感到極限了。

雖說只是把該傳達的內容傳達過去,卻也讓人深深體會到言詞策略有多麼深奧。不斷重複著模仿外交官的行為,如今他對於康納德參事官等外交官們的敬意已是不可動搖。

「會當上軍人也是一種命運。不過,外交官……不是我能當的職業啊。」

雖說是在執行參謀本部的命令,但這要是走錯一步就形同背叛吧。雷魯根上校就像是為了抑制輕微的頭暈,在懷中摸索著香菸。

「……我是怎樣也想不到這種手段。」

以偽裝成事前通告的試探,保存「自己與卡蘭德羅上校之間的管道」。為了達成這件事,儘管給予的時間不多,也還是發出警告,將這種「友誼」作為「交涉管道」展現?

這種想法也太奇怪了。

儘管覺得奇怪,但在聽到後也能明白這是正確之舉。

帝國軍尊重外交交涉管道,並想維持下去的意圖應該有順利傳達給對方吧。

因為卡蘭德羅上校對於「下次的接觸」非常積極。即使是在開戰後,也不會無條件關閉交涉窗口吧。

「作為溝通管道,沒有比這更成功的吧……雖然很煩惱該不該為此高興。」

儘管無比重視奇襲效果,卻採取了很可能降低奇襲性的措施。這非常不符合軍事合理性。

但自己也能理解,這恐怕是必要的吧。

執行命令,完成任務,居然會受到如此不愉快的煎熬。

就像是要掩蓋口中難以形容的噁心感,雷魯根上校抽起一根菸。只能把香菸的煙氣吸入肺中,然後伴隨著煙霧將內心湧現的情緒朝空中吐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並沒有打算成為這種參謀將校。

曾相信自己能實現作為作戰家、作為軍人的夙願。擬定作戰,或是率領部下遭到敵彈擊斃都是早有覺悟的事。

但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處於能用一通電話左右無數生命的立場。叼著香菸的雷魯根上校搖搖頭,端正軍帽。

至少現在就像個軍人,專心思考與敵人交戰的事吧。

他可是肩負著擔任前鋒的榮耀。要作為將校,率先去做該做的事。

也有自覺到這是一種代償行為。認真得無法逃避現實,但也沒有強韌到足以擁抱現實,這就是自己的極限吧。

然而,儘管如此。

「傳達過去了。既然如此,之後就是作為將校的我擔任前鋒了。」

他在起身後,立刻為了返回第八裝甲師團的參謀室離開設施。在向憲兵小隊宣告撤收,搭上裝甲車的瞬間甚至是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去向師團長做歸還報告,並在前往作戰室時感到肩上的重擔變輕了。

與其在通訊室里注視著電話,還不如作為師團的作戰負責人盯著地圖看,這毫無疑問對心理健康比較好。

「……總算要開始了。」

伴隨著拂曉開始行動。考慮喝一杯苦澀咖啡轉換心情的雷魯根上校忽然苦笑起來。

「轉換心情啊……傑圖亞閣下,還真是個曠世的詐欺師。」

儘管早就知道了……但所謂的轉地療養是個瞞天大謊吧。

或許多少有些擔心的成分在,但本質上是更加戰略性且「狡猾」的外交策略吧。

不對──雷魯根上校有意識地偏開觀點。

「言語的職責已經完成了。既然如此,現在只要完成參謀的職責就好了吧。」

當天義魯朵雅國境司令部

在是否有傳達到這點上,雷魯根上校的傳言「確實是傳達到了」。

深夜,緊急來電。然後要具體來講的話,就是一連串明顯話中有話的話語奔流。哪怕是再蠢的情報家,都能看出剛剛接到的那通電話,比起「對話的內容」,更該重視「有過通話」的事實吧。

而卡蘭德羅上校絕非無能。

不對,恰好相反。

在義魯朵雅軍之中,他是名傑出且能幹的情報家。在這通奇妙的電話結束後,卡蘭德羅上校毫無迷惑。

在這點上,話語也盡到了責任。

接收到訊息的一方也緊握著聽筒,猛然開始動作。

為了立刻把所有人員從睡夢中叫醒,在深夜發布警報。

讓睡眼惺忪的通訊人員們坐在桌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向各方面不停地打電話通報。敏感的部分有必要派出傳令軍官吧,但他立刻判斷這個情報有重視初報速度的價值在。

如有必要,卡蘭德羅上校甚至不惜獨斷獨行。

「把消息傳給更高層的人員!帝國有動作了。事態恐怕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有必要特意在這種時間把高層叫醒嗎?而且還要用電話進行通訊……?」

只不過,保守的、或是說忠於規則的通訊人員們全都一副不甘願的模樣,讓卡蘭德羅上校冷酷地下達命令。

「給我做。」

「可是,上校……」

「要是不叫醒高層,就確實會發生晴天霹靂程度的事。」

誰管他掛鍾現在顯示的是幾點。

他確實明白「非常時期」的意思。

「恕下官失禮,情報來源確實嗎?像這種用一般線路突然打來的電話根本無法信任吧……」

「值班軍官,你這是在追究情報來源嗎?要我用這傢伙向貴官的腦袋說明嗎?」

卡蘭德羅上校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手槍。

擔任傳訊者的雷魯根上校,應該要感謝對方的判斷力吧。卡蘭德羅上校就是有如此重視雷魯根上校的電話。

「上、上校,這玩笑有點過分啊。」

「你再廢話下去,這就不會是玩笑了。」

豈止是威懾,發狠到就像是真的要開槍的卡蘭德羅上校豁出去了。一臉認真堅持己見的態度,足以讓任何人理解到事態的異常性吧。

「這是在此種時機,由對方進行的接觸。就算認為這可能是在虛張聲勢,也有必要立刻研討對策!」

「雷魯根上校」這個人是「參謀將校」。並不是一個天真到會因為自己與義魯朵雅的友情而打電話通報的人。

這類模仿情報家的舉動,在他的經歷上是毫無跡象。

問題就在於,潛藏在這種人「緊急來電」背後的事情。

必要的預感向卡蘭德羅上校的全身發出迫切請求,徹底地要求他迅速且機敏地做出行動。實際上,在帝國準備起事之際……感受到異變的他是正確的。

置身在長年維持平時體制的義魯朵雅,還能夠速斷速決,不畏事後譴責地採取行動,這只能說是非常適當的判斷力與義務感。

傑圖亞上將要是知道卡蘭德羅上校即使處於享受和平中立許久的義魯朵雅,也依舊能做出如此果斷的決

定與對應的話,還會不會同意這通「雷魯根電話」,也讓人非常懷疑。

然而……

這卻是──

一道有著致命性誤解的警報。

卡蘭德羅上校發出的警報,確實是讓義魯朵雅軍高層察覺到「帝國出現可疑的動靜」。

在這個時候,這還是很確實的警報。

會有什麼大動作吧。卡蘭德羅上校警戒著,並相信高層會在對照收集到的情報後,下達最適當的判斷吧。

想當然耳,義魯朵雅軍參謀本部也確實打算這麼做。

對應部隊馬上展開行動。沒有浪費時間,聚集起來的分析官們立刻開始分析情勢。

儘管是深夜的召集,一切都還是進行得非常順利。要不了多久,他們就在短時間內匯整好一個初步的推論。

只不過,帝國人要是聽到這個初步分析,想必會歪頭不解吧。

打從第一顆鈕扣起,他們就扣錯地方了。

「是非常時期!……帝國本國可能爆發了政治鬥爭!」

「快向帝都的駐外大使館與非法間諜發出急報!總之,必須得透過一切的情報管道掌握情勢……」

「給我政治情報!總之得掌握帝國的政情……!」

接獲了警報。

預見會發生變故。

然而,人類往往會以「自己的價值觀」做出判斷。相信其他人應該也跟自己等人有著相同的想法。

文化性的義魯朵雅人,太過於以自己等人的風格去思考。正因為是洗鍊的文明人,所以義魯朵雅英明的分析官犯下了錯誤。

很不幸的,他們忘記帝國人在政治面上並沒有義魯朵雅人這麼洗鍊。

總而言之──

他們連想都沒有想過。

相信暴力有時是唯一解決之道的傢伙,會是他們的鄰居。

因此,義魯朵雅當局人員連忙進行著政治方面的查證。

……就連想都沒有想過這會是錯誤的判斷。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帝國軍參謀本部

參謀本部深處,作戰室的壁掛鍾。在無數道視線所注視的方向上,刻劃時間的指針緩緩轉動著。

靜謐感與緊張感讓室內充滿緊繃的氣息。

佩掛著閃亮亮的參謀飾繩,穿著筆挺軍服的軍人們各個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等著「時間」到來。

在這群人之中,就只有房間主人傑圖亞上將顯得從容自在。

毫不在意周遭緊繃的氣氛。

就像與自己無關似的優雅抽著雪茄,毫無忌憚地翻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文庫本。

將軍在翻頁後揚起嘴角。

就像是被喜劇劇本的歡鬧情節給逗笑似的,放下雪茄,優雅地用手遮住不小心露出的笑容。

「世界如舞台,世人皆演員。古典文學裡的話,還真是相當有意思呢。」

會開始寫起代替備忘錄的筆記,純粹是因為興趣吧。

說到底是看不下去吧。

輪到在傑圖亞上將身旁隨侍,擔任副官的烏卡中校登場了。

向長官提出忠告,請他考慮一下「狀況」。這事儘管很難辦,但也是副官該負起的一項工作。

不想打斷長官的消遣。

儘管如此,但考慮到作戰發動前的情況……

「閣下,那個……抱歉在您看得正愉快時打擾。」

「怎麼,烏卡中校。貴官也想看嗎?這樣的話,希望你能先等我看完呢。」

「失禮了,閣下。請恕下官直言,那個……」

「沒想到貴官這麼喜歡看戀愛小說啊。如果接受同一個作者的話,還有另一本討厭男人和討厭女人的兩人大談戀愛的作品。要不要先看這一本?」

副官發現自己被揶揄,蹙眉表示「下官不是這個意思」時,傑圖亞上將已重新叼起雪茄。

呼地吐出一口煙的長官,看起來相當地自由自在。即使想斥責,以立場來說也不得不保持沉默,於是烏卡中校蹙起眉頭。

只不過,傑圖亞上將這邊也同樣蹙起了眉頭。

「總覺得大家似乎都太緊繃了。集中精神是很好,但就算在這邊煩惱半天,也只是在浪費精神力吧。除了交給現場人員外,我們什麼也做不到喔。」

「這種緊張感,下官不論迎來再多次都無法習慣……」

「別搞得自己精神錯亂,給我振作一點,中校。我方主動向中立國發動攻勢,這還是頭一遭吧?」

「……這麼說來,也確實如此。誠如閣下所言,這確實是我方第一次主動發動攻勢。」

烏卡中校拿出手帕擦拭額頭。

儘管在被指出之前都沒注意到,但確實是這樣沒錯。如果是開戰前的緊張感,在場全員實際上都是初次體驗。這是超越作戰前的緊張感的某種情緒。

無法控制地冒出一身冷汗。

再度瞥了一眼……不知該說是令人傻眼、還是令人感嘆,眼前的傑圖亞上將十分自然地在專心看著文庫本。稍微迷惘了一會後,烏卡中校改變想法,認為這副模樣縱使是裝出來的也一樣可靠。

只不過,光是默默等待也讓人心急難耐。

於是他開口說出一句:

「準時開戰。要是可以的話,也希望能準時勝利,結束這場戰爭。」

「烏卡中校,貴官……是個凡人呢。」

「閣下?」

房間主人看著烏卡中校,像是覺得哪裡有趣似的笑了起來。

「參謀將校是惡魔的親戚。特別是在打著道理的算盤時。」

不論成功、失敗,所計算出的數字都絕對不會有錯。

讓惡魔藏在細節里,跨越人類智慧的極限,然後摘下勝利的結果,將這個合理性包含在內的人造怪物。總體戰時代的參謀將校,就必須得要是這種生物。

「祈求計畫成功?那是人類在做的事。參謀將校以外的人就儘管去祈禱吧。在他們祈禱時,我們只要朝著不同的道路勇往直前就好。」

大半的人都處於看著時鐘感到焦慮的境界。儘管如此,唯獨傑圖亞上將一人領悟到作為戰爭祭司的道理。

「你就好好記住吧。」

作為傲慢不遜的智能怪物,真正的參謀將校就連在這個瞬間都確信能成功。填入適當數字,將變數最小化的算盤,所得到的答案是絕不會錯的。

會因為願望犯錯的人性,已在東部捨棄了。

「對付區區凡人,參謀將校是要怎麼輸啊。這很傲慢嗎?一點也沒錯。握有主導權的參謀將校,能預測到計畫完成是當然的事。戰爭終究是在準備階段就已經決定大半了。」

就容許戰爭迷霧的瀰漫吧。

就去擁抱摩擦的存在吧。

也去理解在面臨決斷時的內心糾葛吧。

要預測後勤,安排到萬事俱備。

在將所有要素通通考慮進去之後擬定大計畫。

參謀將校不是根據他的性格,而是必須根據他的結果說話。因為參謀將校是暴力裝置最為重要的齒輪,所以必須儘可能地完美無瑕。

細心打磨出來的他們宛如天神。或者說,有如惡魔附體。

所以怎麼可能會故障啊。

就像是要紓解部下的緊張,傑圖亞上將輕聲低語:

「第一波攻勢會確實拿下吧。」

向一臉被勾起興趣的烏卡中校,以溫柔語調述說的是戰爭之理。

「因為……義魯朵雅的各位,有在腦海中想像過戰爭吧,但內心的覺悟還太天真了呢。」

「閣下有如此期待奇襲效果?」

「把睡到一半的人踹醒,這樣哪有輸的道理啊。就算我軍是小貓,敵方是獅子也毫無疑問能贏。」

這番話充滿自信。不過,傑圖亞上將意志堅定的眼神比他的話語更加雄辯。儘管眯細著眼,眼神卻絲毫沒有笑意。

直視他的烏卡中校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儘管自認為非常熟知長官有多麼能幹,但這是作為「戰務」的能幹。沒想到在「作戰」之際,竟會顯得如此兇狠。

是鬆懈下來了嗎?忽然間,他臉上露出了好奇心。

因為這是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態吧。或者,是因為聽聞過「戰務」的傑圖亞副參謀長總是會準備好「B計畫」也說不定。

總之,他粗心地開口問道:

「要是失敗的話,會怎麼樣?」

烏卡中校在發言的下一瞬間就後悔了。

在室內人人都在忍受不安,畏懼著作戰挫敗的影子時,這是太過不謹慎的失言。中校連忙立正站好準備謝罪,卻被傑圖亞上將伸手制止了。

輕輕闔上戀愛喜

劇的文庫本後……他用手撫摸起脖子。

「到時候,就賭上這顆腦袋向他們賠罪吧。沒什麼,就只是早晚的差別。」

「閣下?」

當我沒說吧──傑圖亞上將搖了搖頭,津津有味地抽起雪茄。那冷靜沉著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作戰前的指揮官。

只不過,這也是當然。

對他來說,這種苦惱早在以前就已經超越了。

「人總有一天會死。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像頭註定死亡的野獸,儘量掙扎吧,各位。」

好了──他看向時鐘。

時間是自己決定的。不僅想忘也忘不了,最重要的是就算忘記了,將校們莫名慌張起來的氛圍也會妨礙忘卻。無法維持適度的緊張感,讓人理解到大半的將校即使佩掛著參謀飾繩,骨子裡也還是凡人。

真正的參謀將校是非常難得的。

還真是可悲啊。

不過正因為如此,帝國才會迎來今日這個地步吧。考慮到這個事實,傑圖亞上將心中冒出了一點稚氣想法。

時間真的準確嗎?

壁掛鐘的時間只是個基準。要是上頭的時間錯了?比對著自己的懷表與牆上的時鐘,不過沒有差異。

一切都是預定和諧。

沒有戰爭的樣子。

到頭來,雖說是「開戰」,也只不過是局部性的作戰。這是為了侍奉大戰略,在作戰層面上的軍事行動。

實在是簡單明瞭,實在是令人憐愛不已。

如果是現場的將帥,想必會較量起戰術的本領吧。作為在東部那般混沌之中痛苦打滾的人,就只能羨慕了。

不過,起頭的是自己。是自己扣下了扳機。

既然如此,在這邊抱怨連連也不合道理吧。

要是攻擊義魯朵雅,合州國也會跟著參戰。戰局會變得非常嚴峻。自己很清楚。因為是預期產生這種局勢,為了必要的答案打著算盤……就連遲早必須做出決斷這點也有考慮進去。

不過,正因為如此。

唯獨現在。

唯獨這一刻。

能作為作戰家,進行局部性的戰爭。

……進行著或許是最初也是最後一場充滿榮耀的戰爭。

餘暉的戰爭,迎來開戰之時。

呼地吐了口煙,在放下雪茄,端正坐姿後沒多久。在迎來預定時刻的瞬間,傑圖亞上將朝著部內喃喃低語:

「愉快的戰爭時間到了。開始工作吧。」

這是幾乎同一時間,時鐘指針來到指定時刻時所發生的事。

集結在義魯朵雅國境附近的沙羅曼達戰鬥群,戰鬥群長提古雷查夫中校以非常簡潔的話語進行訓示。

「我的各位戰友!有個令人開心的消息。」

譚雅一面心想著這是自沙羅曼達戰鬥群組成以來的好消息,一面不掩感動地高喊著。

作戰與戰略的互相契合,實在是太痛快了。

「這次是取得主導權的攻擊戰喔!」

攻勢。純粹、堅決。明白的攻勢。

沒有什麼機動防禦、遲滯作戰、落於被動,還是反擊戰。

此為徹徹底底「純粹」的突破作戰。

有如客訴處理的被動對應讓人充滿壓力,但不論是誰都曾一度夢想過把投訴的客人痛扁一頓吧。

要是能這麼做的話,一定會很紓壓。

「能夠照自己的意思前進喔!沒必要配合他人的舞步!這次的軍事行動實在是非常輕鬆愜意啊!」

對義魯朵雅戰是很不像樣。

不論是誰,都知道這場仗還是別打會比較好。

譚雅就算撕破嘴,也說不出這場戰役是聰明之舉吧。然而,就以參與作戰的將校立場來講,這卻是一場「非常輕鬆的戰爭」。

「愉快的戰爭時間到了。各位,就讓我們盡情享受吧。」

譚雅一面向部下揚起激勵的微笑,一面把雙手放到背後交疊。

這是古羅馬軍團風格。以理論說明我方的優勢後,激發出將兵的奮戰精神,是經過實戰證明,傳統且信賴的準則。

沒有物理基礎的精神論是垃圾。不過,在物理基礎上累積意志之力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覷。

要是不能讓每一個人都發揮實力的話就傷腦筋了。

與負責實際業務的人們溝通,是中間管理職理所當然的工作。

正因為如此,激勵演說告一段落後,譚雅走到各兵科的長官面前。距離最近的軍官,是瀟灑的裝甲家。

「阿倫斯上尉,這次會以速度決勝負吧。要一路突進,嚴禁遲到。」

「下官會以突破為目標的。」

「目標?你這傢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譚雅伴隨著嘆息,訂正部下的誤會。

要是他搞錯重點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突破不是應該努力的目標,而是應該達成的義務。給我突破。不論發生任何事,都絕對要做到。」

(插圖014)

對義魯朵雅戰,時刻表就是一切。

能否依照時鐘的指針移動,也關係到作戰的成功與否。

因為這是時間相當緊湊的計畫,所以能容許失敗的範圍也非常小。

在戰史上,這麼沒有冗餘性的軍事作戰計畫,在過去曾有過多少其他事例啊?

不會說是完全沒有。

然而在這些稀少事例當中,究竟有多少是成功的?儘管令人傻眼,但為了成就這個例外,勤奮地激勵、監督部隊正是譚雅的工作。

只憑激勵話語,就要求部下達成極難之事!這是無能上司的典型例子!無視現場的實際情況,只會強迫員工配合高層方便,這是最差勁的管理人員。

這要是平時的話,光憑這點譚雅就會向高層抗議了。

不過,唯獨這次是另當別論。

「身為專家,下官打從心底確信本作戰會成功。各位,沒必要祈求作戰成功喔?因為,參謀本部幫我們把惡魔藏在細節里了。」

就只有突破被視為問題提出。

反過來說,就是除了突破的成功與否外,幾乎沒有其他變數。

舉例來說,像是沒有後續部隊支援,導致前線崩潰的愚蠢事態?絕無可能。後續部隊有確實準備了強力梯團。上頭制定了只要前鋒沒被擋下,就能依照時程表行動的作戰計畫,這實在是非常好。

即使後續遲到,讓作戰停滯導致失敗……也不在譚雅的責任範圍內。如果能免除連帶責任的話,就再好也不過了!

「吾等成功與否,光是這一點,就能決定作戰的趨勢吧。好啦,我們戰鬥群的突破力,就連聯邦軍的戰線都能突破。」

因此,能興高采烈地帶著確信說出這句話:

「由我軍航空戰力確保幹道上空,再由你們地面部隊衝鋒突破。好啦,就跟往常一樣……該不會有蠢蛋要說,義魯朵雅軍比聯邦軍強大無比,身經百戰的我們束手無策……這種不知所謂的言論吧?」

就連阿倫斯上尉都明白了吧,就見他微微點頭。

因為是可以接受的合理理由,所以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吧。必須以市民的誠實性,去執行該做的工作。

「各位,這是非常美好的分工喔。」

擅長撬門的戰鬥群打穿防線,步兵以軍靴征服。

這是古典性、傳統性,甚至是近代性的步驟。

將戰爭的真理,極為忠實的實踐。重視基礎一直都是件好事。

「只要後續的步兵鞏固下來,就大功告成了。這是一個戰爭藝術。各位,就向義魯朵雅人展現我們在東部的集大成吧。」

李嘉圖也會大為滿足吧。這就是分工的精髓。儘管也有人說過分工會讓工作單調化,讓人喪失「勞動的喜悅」這種蠢話……但戰爭還是單純點好(註:指大衛•李嘉圖,英國的政治經濟學家)。

畢竟,譚雅無法對什麼戰爭的喜悅感到同感。雖然自認沒有傲慢到會去干涉他人的主義主張和興趣……但畢竟,自己是個和平主義者。

譚雅揮揮手,向一旁的步兵軍官喊道:

「托斯潘中尉,我不會要你送死。但是,我會狠狠使喚你的步兵部隊喔。給我一路前進。」

「也就是說,會比東部來得輕鬆呢!」

「你理解得很快,非常好!」

開朗地與步兵家談笑,只期待他能確實履行義務。

如果是就連死守命令都甘之如飴的頑強步兵軍官,在要他停下來之前都會一路前進吧。

譚雅接著搭話的是一臉凝重的炮兵軍官。

有別於其他軍官們,唯獨大炮家不掩臉上的憂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因為他的工作一旦遇到機動戰,就不得不去擔心拖動大炮的事。而且大炮很重。不僅要從事機動戰、提供支援炮擊,還要不斷轉換陣地的話,可是相當繁重的業務。甚至得在戰死之前,先擔心會不會過勞死吧。

所幸,這次有個好消息。

「梅貝特上尉,很抱歉,貴官暫時不會有炮擊工作吧。戰鬥群炮兵的職責,儘管只限於這一次……但預定是由友軍的炮兵師團擔任。」

「炮兵師團?」

梅貝特上尉臉上突然浮現期待的神色。不過,他也是一路被希望背叛過來的資深人員。會表現出半信半疑的遲疑,是經由學習的幻滅吧。

還真是可憐啊。

不過,這一次他可以相信。如今是該分享對於炮兵師團,也就是並非冒牌貨的真正神明所懷有的滿腔感動的時候了。這與其說要相信參謀本部,還不如說要相信傑圖亞上將吧……因為這種人說到就真的會做到。

「有尊很靈驗的神明就坐鎮在後方。是非常美好的機械神明喔。」

會在必要的時候,對必要的場所,進行必要的火力支援。

「那、那麼……?」

「炮擊請求只要一通電話就能搞定。還給了我們就連軍團長都無法奢求的最優先順位喔。」

「這話如果是真的,就算要下官出賣靈魂也在所不惜啊。」

你還真會開玩笑──正想這麼笑道的譚雅,在看到他的表情後把話吞了回去。對於譚雅這種合理的自由主義者來說,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能如此斷言」。

儘管如此,也知道炮兵家確實是認真的。畢竟,要是他的眼神與語調都這麼純粹的話,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理解到這一點。

「是真的……閃閃發光的重炮排成一列,提供濃密的火力支援。就只是為了追隨我們的進擊速度,還特意安排了自走炮與運彈車喔?」

就算物資貧乏,也能靠巧思與努力做到某種程度的「精打細算」。

戰務出身,曾是東部戰指揮官的傑圖亞上將的戰爭指導,應該稱為名人特技吧。明確的優先順序,有系統的命令,還有最棒的領導能力。

他是個優秀到會讓譚雅捨不得轉職的上司。要是現在的上司一開始就在經營團隊裡的話……這是社會人不論是誰都曾一度有過的遺憾吧。

因為出色的上司幫忙準備好了一切,所以譚雅能帶著微笑向梅貝特上尉做出保證。

「只是牽引的話,辦得到吧?」

「只需要從幹道上衝過去嗎?……是簡單的工作呢。」

「相對地,嚴禁遲到。要好好記住喔?」

梅貝特上尉一副不用您說的態度用力點頭,肯定覺得如果要遲到的話,還不如把自己綁在炮彈上飛過來吧。

雖是荒誕無稽的比喻,但有著足以讓人確信他就連這種事都很可能實際去做的好心情,而且下定決心的戰爭狂,果然值得信賴。比起不甘願地做著工作的人員,當然還是自發性地做著自己喜歡事情的人員,會比較能期待他們的表現吧。

正因為譚雅個人不喜歡戰爭,所以能有一群樂意代勞的奇特傢伙擔任部下,真的非常感謝。

最後搭話的對象,當然是具有實績的副隊長了。

「那麼,拜斯少校。把魔導大隊分成兩隊。由你擔任主力直接掩護。抱歉,要讓你跟格蘭茲一塊在最前線受苦了。」

「遵命。那關鍵的中校是要去哪裡?」

「我嗎?是對你們頤指氣使的後方組。很羨慕吧。」

譚雅雖然高傲地挺著胸膛,但她知道果然不用擔心部下誤會這種程度的事。

實際上,拜斯少校這不就像是完全理解似的緩緩點頭了。

「戰略預備部隊還真是讓人羨慕啊。」

「你說得沒錯。是上將閣下的直屬部隊。只需要擔心會不會遭人忌妒呢。」

是顆方便使喚的棋子。

哎,在上工之前只需要待命也不壞吧──譚雅是這樣認為的……只不過,盤算是因人而異。

特別是就像難以置信地瞠大眼睛的格蘭茲中尉吧。

「是傑圖亞閣下的……預備部隊嗎?」

「喔,格蘭茲中尉。是對上將閣下的戰略預備部隊感到懷念嗎?要是願意的話,也能把你的部隊加到這邊來喔。」

「請容下官婉拒!在大人物底下的工作,就請由大人物去做吧!」

立即漂亮的答覆。

格蘭茲中尉恐怕是以生物學上人類所能做到的極限速度,就像在說不想惹麻煩上身似的拚命搖頭。

要說的話,太過於反應過度了。

譚雅基於些許的疑惑問道:

「喂喂喂,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能理解軍官學校出身的中尉想要出人頭地的想法。即使是我,也不想被說成阻礙部下升官的老害啊。」

「中校的厚愛,請容下官心領了!」

「你不想跟上將閣下培養關係嗎?所謂的人際關係,我覺得並不是能小看的東西喔。」

雖說帝國軍是與露骨偏袒自己人無緣的功績主義軍隊,但也無法輕視上級長官的提拔。沒有傑圖亞上將的後援,在場最年少的譚雅也沒辦法坐穩最資深長官的位置吧。

所以能客觀看待自己的譚雅,老實承認自己受惠於上司的提拔。

「我對格蘭茲中尉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憑貴官的能力,只要有機會的話,就能讓上將閣下對你留下很好的印象吧。」

對於職涯發展,必須始終抱持著真摯的態度。

就算是打算當作肉盾的部下,也是一個具有人格的個人。妨礙他追求職涯發展,是誠實的個人應該感到羞恥的行為。

「身為你的長官,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嗎?我很樂意幫你寫一張推薦信喔。」

「還請饒了下官吧!雖然不知是對抗炮擊的火焰,還是敵戰車的大軍,但下官知道這毫無疑問是一張在戰場上沾滿火與鐵的單程車票!」

「什麼?」

格蘭茲中尉以就像是被百萬聯邦軍追殺的拚命感,神情認真地高聲婉拒譚雅所表示的關照。

「大人物就請交給能成為大人物的人去當吧!」

我最討厭後方了──這種戰爭家的說詞,身為合理市民的譚雅一點也無法理解。

不過這種主義主張的類型,她在知識上是知道的。如要補充的話,就是譚雅也理解自己與他人意見不合的情況,併兼具著不會強迫他人接受自己意見的正常良知。因為她十分自負,自己基本上是個善良的個人。

所以譚雅能夠理解,就像理解似的搖了搖手,露出苦笑。

「聽到了嗎?副隊長。最近的年輕人,相當沒有欲望呢。」

人類還是稍微忠於一下欲望會比較好吧。抱持著根本性疑問的譚雅,卻被人告知這是基於有限觀點所產生的誤解。

「我們拜見過中校在傑圖亞閣下底下被狠狠使喚的英姿。恕下官失禮,我們實在是不想成為相同的立場啊。」

大腦理解到副隊長的話語,咀嚼著意思。

「唔?」

盤起雙手,思考起來……的確,自己是稱不上輕鬆。

傑圖亞上將雖然提拔了我,但薪水也太少了。只要薪給等級沒有大幅提升,就實在是無法正當化目前的勞動量吧。

打算拿多少錢做多少事的合理年輕人,是不可能會主動跑去吃苦吧。

「……這算是我輸了。的確,我的待遇是相當過分呢。」

就連自己都想轉職了。

考慮到這點,事情就非常單純了。就連無法理解時下年輕人不想升遷的奇怪心理,也只要從性價比的觀點來看就能理解了。

但這些是為了保全社會地位與威信所付出的成本。

啊啊,太好了。

市場果然是偉大的。

譚雅抱持著發自內心的確信與毫無動搖的安心微笑起來。

「感覺就像是讓部下教導了一個非常簡單明快的原理。感謝你了,格蘭茲中尉。」

以這句話為開端,室內的氣氛瞬間鬆懈下來,甚至開始響起哈哈哈的愉快大笑,是職場氣氛良好的證明。

讓人自豪的是,就連在心情的切換上也很完美。

在稍微放鬆之後,從副隊長口中說出實務的話題。

「不過,戰力分配沒問題嗎?是已經不打算再稱他們是補充中隊,但是讓維斯特曼中尉的部隊擔任預備的話……」

就像副隊長所指出的一樣,把訓練水準不安的部隊派去緊急支援,會讓人感到害怕。快速反應部隊只會被丟入艱難的戰場,所以這是很合理的擔憂。

不過,這同時也是平衡的問題。

「是有難

處,但預備兵力往往也容易變成游離部隊。要是拉走太多兵力,讓主力部隊喪失突破力的話,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喔。」

預防萬一是很重要,但也得兼顧本來的任務。這是人手不足的部門所必須做出的艱難決斷。

如果要有效率地運用有限人力,就必須得接受某種程度的妥協與風險。

「這部分就照原定計畫執行。你跟格蘭茲中尉的部隊去前線,我跟維斯特曼中尉的部隊在後方高枕無憂是最好的選擇吧。」

會呼嚕嚕地睡大頭覺喔──譚雅朝他笑道……不過實際上,這並不是那麼好的立場。像是熟知快速反應部隊有多痛苦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會兒就露骨地嘆了口氣。

「然後警報一響,就得立刻衝下床呢……」

那無奈的聲音,是經驗者的心聲。而最為雄辯的,是她臉上那張該說是厭煩的表情吧?副官蹙起眉頭的表情說著:「真不想去。」述說著她打從心底感到為難的想法。

「你很清楚呢,副官。就跟萊茵的時候一樣喔。」

「是啊,中校……二十四小時快速反應待命很難受啊。」

「這我當然知道。即使是我,也不覺得高興啊。」

身為指揮官,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口吐怨言。不過,譚雅也在心中全力同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抱怨。

如果是通常的緊急起飛待命的話,還有輪班休息的可能性。相反地,要是整個部隊進行二十四小時快速反應待命的話,不論是睡覺、用餐還是正在入浴,警報一響就得全員出動。

這樣就連放鬆的時間也沒有吧。

而且還是預備戰力不足的戰場。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必須要有二十四小時持續工作的覺悟。

「哎,就那樣了。拜斯少校。貴官就一路突進吧。不論發生任何事。我期待你能把事情趕快解決掉喔。」

「遵命!我會努力不去妨礙中校安眠的。」

「那我就期待你了。要是敢停下來,讓我得去踢你們的屁股,催促部隊前進的話,就給我做好覺悟吧。」

「我跟達基亞的時候不同了,就儘管交給我吧。」

歷史學家正確記錄了戰爭的開端。

與宣戰布告同一時間發動攻擊。

在這件事上,就連至今都睡昏頭的帝國外交部也沒有犯下疏失。沒有一絲的耽擱,以秒為單位的正確性在指定時間向駐帝國義魯朵雅大使發出宣戰布告。

等到愕然的義魯朵雅大使回過神來,向帝國外交大臣確認情況時,炮彈紛紛落到義魯朵雅國境地區,讓朝霞的天空響徹起爆炸聲與閃光。

在同一時間,發動航空殲滅戰。以確認沒發布停止命令的各編隊長為首,大量編隊突破義魯朵雅國境,襲向南方的攻擊目標。

集東部的戰鬥教訓於一身的傑圖亞上將徹底執行航空集中戰術。

既然一切都賭在第一波攻勢上,就沒什麼好保留了。讓簡易野戰機場前進到前線附近還只是個開端。不僅堆積起大量的零件、彈藥與燃料,還為了讓出擊架次最大化,從包含本國教育部隊在內的所有人力資源里徵用維修人員。

並為了能實現連續出擊,沒有找來只擔任過防空管制的攔截負責人員,而是特意集中配置知道萊茵航空殲滅戰、西方空戰當初「攻擊性航空戰」的空中管制官們。

這一切都是熟知空中的重要性才做出的決斷。

西方工業地帶的防空、東方防衛線全面的空中支援、帝都上空的防空、教育部隊的教育人員與其他種種,就算要犧牲所有能動用的航空戰力也要在義魯朵雅方面確保局部優勢的努力,確實得到了結果。

地面部隊前進,航空艦隊占據上空。

以近年來帝國軍堪稱罕見的空中優勢為背景,就連最近在運用上受到嚴重限制的列車炮的巨炮,都有辦法投入粉碎義魯朵雅的防衛線。

當鐵與血的衝擊震撼著義魯朵雅的大地後,隨即化為政治衝擊波及到義魯朵雅的後方。遭到餘波捲入的義魯朵雅當事人們就只能驚慌失措。

等注意到時,他們就全都一起被推入驚愕的漩渦之中。

在國境司令部不斷想著首都會不會傳來分析、帝國那邊會不會傳來情報,徹夜守候的卡蘭德羅上校也不出例外。

當然,他是發出警報的當事人。

他個人自認為有做好心理準備,也有預期到傳令軍官驚慌失措的表情。

「上、上、上校!」

狼狽不堪的年輕中尉踏著蹣跚腳步衝進室內的模樣,暗示著事態的嚴重性,甚至讓他有了提高覺悟的因素。

做了一次深呼吸。

為了讓自己不論聽到什麼消息都能做出對應,卡蘭德羅上校繃緊小腹反問:

「是軍事政變?鎮壓?還是肅清?不對,什麼都好。不論是怎樣的情報我都歡迎!」

「帝、帝、帝國……」

「帝國?」

是在帝都的動向嗎?主語是「帝國」雖然讓他有點困惑,仍然等著下一句話。

「行動了!他們,行動了!」

等待部下開口的卡蘭德羅上校一時之間感到混亂。

「帝國,行動了!」

就像是不得要領似的,揮著手想傳達什麼事的中尉一點也冷靜不下來。

這副模樣幾乎是陷入恐慌了。他本來並不是這麼不得要領的人物……畢竟是擔任司令部傳令的軍官。這位平時冷靜沉著的認真好青年,究竟是怎麼了。

「中尉,深呼吸。帝國有了怎樣的行動?」

「帝、帝、帝、帝國軍,帝國!開戰了!是戰爭!他們發出宣戰布告了!」

「咦?」

他是在說什麼?

用自己的腦袋理解、困惑後,因為太過於混亂,就連卡蘭德羅上校都只能把話照說一遍。

「他們,宣戰布告……?怎麼會!居然是宣戰布告!」

就連大叫「怎麼可能」的時間都急不可待,他飛奔而出,連傳令中尉被他拋在後面都沒注意到。衝過驚慌失措地陷入混亂之中的軍營,趕到中樞區域後,就看到同僚們臉色大變的表情。

不論是誰,臉上無不都貼著一句無聲的話語:

「不會吧?」

而在遙遠的後方,義魯朵雅首都也受到衝擊的震撼。餘波並沒有因為距離衰減。

不對,可以說還增幅了吧。

一如字面意思的大吃一驚,眾多的高級軍官們發出慘叫:

「不會吧,帝國宣戰了!」

這是在作夢吧。只要捏捏臉頰,惡夢就會退去吧?

帶著虛幻願望捏起自己的臉頰後,他們伴隨著痛楚醒悟到這是現實。醒悟到世界並不像他們所理解的那樣,是由理性所構成的。

或者他們再稍微習慣一下戰爭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觀點──支配帝國軍參謀本部的是與義魯朵雅不同系統的合理性,是基於野獸與怪物的觀點導出的「理性的決斷」。

可悲而且幸運的是──

義魯朵雅人並沒有因為總體戰讓腦袋沸騰。

就連他們的軍隊都認為戰爭是「例外」,將和平視為「平常」。

作為軍事與外交專家的義魯朵雅王國軍一致認為,他們要一面裝作局外中立,一面計畫讓自己的利益極大化。

相信這正是能期待周邊各國給予善意反應的政策。

對於能介入義魯朵雅與帝國之間同盟關係的反帝國交戰各國來說……光是這樣就是大勝利了。

同時對帝國來說,也能作為寶貴的中介人伸出援手。即便只是道義程度,也是對帝國友善的外交管道。對於進入全面戰爭已久的帝國來說,義魯朵雅能提供他們望眼欲穿的「終戰」。同時還能私下販售戰略物資,作為細小但是有用的補給路線以及供應商。

然後是看準戰後局勢,與合州國簽訂的武裝中立同盟。他們認為在鞏固如此稀有的戰略地位後,義魯朵雅的中立已是不可侵犯。

要是順利的話,義魯朵雅還能同時賣雙方人情。就算調停失敗,他們也沒有損失。能從帝國身上默默回收該有的權益吧。更重要的是,應該能從想拉攏義魯朵雅成為友軍的諸外國手中取得無數的利益。

就大半的觀點來看,義魯朵雅應該不用訴諸戰爭這種賭博行為,就能達成這些目的才對。因為與各國之間的管道,能為關係國帶來巨大的互惠利益。

各國就只會尋求義魯朵雅的善意,應該是不會有國家想跟義魯朵雅斷絕關係。如果要開戰的話,應該是由義魯朵雅發動攻勢才對。而且就算會發動攻勢,也頂多是在大戰趨勢決定之後的「名義上參戰」。義魯朵雅與帝國之間的國境線,應該在最終局面之前都會保持寧靜。

「應

該是這樣。」義魯朵雅曾如此相信過。

「應該是這樣吧。」義魯朵雅曾如此推測過。

「曾經應該是這樣。」如今伴隨著衝擊醒悟到這個錯誤。

帝國軍越境的消息,讓義魯朵雅軍受到了晴天霹靂。

在無法理解的事態之前狼狽不堪的他們……卻經由此事在某種意思上成為與帝國共享著相同經驗的一員。

總體戰這個嶄新的現實。

一同加入這個狗屎般的世界。

盛大吹響歡迎的號曲,帝國高舉名為必要的真言,邀請鄰國來到新世界。

寫下的歷史是一則故事。

有時也會因為不經意的偶然,對腳本加上意想不到的修正。

以「幹道上的競爭」聞名的事態也是其中之一。

這是在後世的戰史課上不僅是學生,就連從事說明的教官們都苦於難以淺顯傳達的一場奇妙的軍事成功。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意外的領導能力的事例吧?雷魯根上校這名所屬第八裝甲師團的軍人所達成的突進與突破。

這是任誰也預期不到的事態。

因為在與義魯朵雅開戰之前,傑圖亞上將徹底追求著空中優勢。而所達成的成果,是盡所能的萬全之計。

在裝甲部隊單點突破國境地帶後,帝國軍就以二線級戰力開始牽制國境守備部隊。

在實質上將大半的敵人留在後方,一路朝著南方邁進。在毫無防備的開闊戰場上疾馳的戰車雄姿,正是帝國軍所企圖的發展。

就連傑圖亞上將本人都被認為是以第八裝甲師團會「按照預定」前進在制定計畫。

然而,這終究只是不完美的人類所制定的計畫。

就算展開了在同時代無法期待更高水準的空戰,也無法完全阻止敵機的機翼從在大地進擊的地面部隊頭上掠過。

所以正因為這個師團,也就是第八裝甲師團的進擊順利,才會造成這次的偶然。

該師團在突破國境後,就按照預定計畫繼續猛烈突進。就連跟友軍相比都出類拔萃的前進速度,關鍵就在於師團長的約爾格中將身上。

與幕僚們一同搭乘指揮戰車,由師團長本人身先士卒擔任陣前指揮。這讓將兵們也跟著氣勢高昂。

對於作為首席參謀留守司令部,負責中介約爾格中將與各部隊之間的接觸與聯絡的雷魯根上校來說,這是讓他瞠目結舌的進擊速度。

此為幾乎讓「師團解體」的極限速度。

當前方上空出現敵影時,就是在隊列因為這種快速進擊延伸到極限時發生的事。

「敵機!」

在各處發出警報叫喊的瞬間,雷魯根上校理解到自己的角色。

「放棄車輛!遠離道路!」

雷魯根上校發出命令,同時自己也立刻跳下通訊車。

雖說是配合步兵腳程的車速,但要讓他切身體會到重力的力量,光是地面傳來的反作用力就綽綽有餘了。

承受到討厭的衝擊,卻沒有停止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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