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伍章 舞台(2/2)
承受到討厭的衝擊,卻沒有停止動作。
空中威脅的可怕,他是深入骨髓地明白。只要對這場戰爭的經驗愈深,就算再不願意也會學到這件事。總之,開闊的幹道上是最危險的。不論敵人是航空魔導師還是飛機,能從上空看得一清二楚的地面目標,就只會是一個剛好的靶子。
「疏散!快疏散!動作快!」
雷魯根上校一面引導駕駛至少掩蔽一下車輛,一面不斷向其他部下高呼趴下。
高度本身就是一種兇器。對匍匐在地上東逃西竄的人來說甚至感到可恨!他不得不低下頭,不顧隊列亂成一團,大聲催促著部下。
「散開趴下!別聚在一起!」
這樣能獲得的是些許的遮掩與微弱的防護。
戰鬥機就連主裝備的機槍,都有著足以充分撕裂人體的威力。就只能躲藏、趴下,然後祈禱子彈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對遭受襲擊的帝國軍隊列來說最煩躁的是,遭遇義魯朵雅飛行中隊完全是個偶然。
這個義魯朵雅方飛行中隊,是在得知國境地區遭到突破,部分飛行中隊長不想讓飛機在地面上遭到殲滅並為了掌握狀況,而獨斷地決定起飛的部隊之一。
他們碰巧沒有與以跑道上的敵機為目標展開航空殲滅戰的帝國軍航空艦隊的航道交會,因為當機立斷的關係,完全迴避了遭到擊破的風險。
還不知道這有多幸運的他們,就這樣在兼作為偵察的北上飛行途中。
在幹道上發現成群結隊衝鋒的帝國軍先鋒裝甲集團,就是發生在這種時候。
當然,認為這對義魯朵雅軍是必要情報,飛行中隊打算回報他們發現敵軍一事。但儘管嘗試用無線電向地面的司令部傳達狀況,電波狀況卻不佳。
在遲疑了一下後,重視偵察的他們當場決定掉頭。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帝國軍將兵就只是飛撲在地上,弄得軍服滿是土砂就沒事了吧。
不過,並非空手而來的義魯朵雅人,就像順便似的射出所搭載的武器。將義魯朵雅制八十公斤空用炸彈、聯合王國制空對地火箭,還有授權生產同軸機炮,兼作為試射地使用著。
這對義魯朵雅軍來說,幾乎算是在做兵器測試。
總之為了妨礙敵軍前進,在朝醒目的先鋒集團發射掛載武器後,他們就掉頭離去了。從規模來看,他們毫無疑問當這是一場小規模遭遇戰。對遭到掃射的帝國軍裝甲師團來說,可說是一場真會找麻煩的騷擾攻擊。
這種牽製程度的攻擊,頂多就是打爆幾輛前頭車輛。
然而,戰場上充滿著無法預期的混沌。
正當大半的帝國軍將兵低著頭,委屈地目送敵機經過時,直到方才都還維持的指揮突然混亂起來。
「師團長閣下戰死!」
當注意到事態的第八裝甲師團將兵連忙趕往前頭車輛的殘骸時,自第八裝甲師團的約爾格師團長以下,大半幕僚都連同車輛一起被炸毀了。
指揮官先行的弱點,就在這瞬間露骨地暴露出來。
負責指揮師團留守司令部的雷魯根上校,就只能伴隨著困惑接受才進行一次遭遇戰,自己就躍升為指揮序列首位的事實。
就算用未受創的通訊車聯絡師團的各個部隊,也還是沒有自己以外的高階人員。
陪同約爾格中將閣下的高級軍官們,全都一起踏上了晉升兩級的旅程。留下來的人,十分寂寞地就只有負責留守的自己,以及另外一名年輕少校。
陣容薄弱到讓人真心想從連隊或大隊之中抓指揮官過來接任的程度。
「看來,似乎就只剩我們了呢,約阿希姆少校。」
「……雷魯根上校,請下令。」
緊張兮兮的少校表情極為悲壯。
「唔」了一聲,雷魯根上校苦笑起來。
自己以上校來說也算很年輕了,不過要說到約阿希姆少校,他才離開軍官學校幾年啊?通常來講,幾乎是個才剛要升上尉的小孩子。
如今在軍隊裡,就連自己也算是資深將校啊。
再次讓人體會到帝國軍打太久戰爭了。
「……由我繼承指揮權。哎呀,居然是上校階的代理師團長。」
雷魯根上校一面嘆氣,一面用通訊車的機能向各部隊發出繼承指揮權的通知。所幸就硬體面來看,司令部機能依然健在。
問題在於軟體方面。
就在為了與約阿希姆少校協議善後對策,探頭注視起地圖時,他的提議讓雷魯根上校感到非常失望。
「雖然航空艦隊確保了某種程度的制空權,但狀況難以說是完美。在光天化日之下沿著幹道進擊,風險太大了。」
「所以?」
「要不要等到夜幕低垂之後再前進?」
心想這是在胡謅還是在說笑的雷魯根上校回看過去,就看到約阿希姆少校十分認真的表情。看樣子,他似乎是認真的。
當然,明白他想說的意思。大半的空中威脅,晚間都會回巢睡覺。考慮到這點,年輕參謀將校所提議的夜間行軍在理論上也有點道理。
不過,光是忘記最重要的時間要素就沒得商量了。雷魯根上校苦著臉默默搖頭。
「在敵地的夜間進軍,會趕不上時程的。」
如果得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那就只能選擇在光天化日之下進擊了。要是不承擔風險,就會錯失大好時機。
突破的把握高於一切。
他們有著少量的自動車輛與馬匹,最重要的是,進軍路線是義魯朵雅自豪的南北橫斷道路。跟為泥濘所苦的東部不同,路面狀況不會對發揮速度造成任何障礙。
此外,就唯獨現在,敵人還尚未構築防衛線。
唯獨現在,唯獨這一
瞬間,能通過這條道路。他們可是幫我們準備好了一條直達義魯朵雅首都的幹道。
「與時間的競爭高於一切。不能給予敵人緩衝的期間。」
「可是,實際上像剛剛那樣……」
「約阿希姆少校,要是在這裡停下腳步,約爾格中將閣下就白死了喔。」
有著開戰初期的奇襲效果,敵人的抵抗也很零星。
己方有空中優勢,而且後方有著強力的後續部隊。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浮現在東部的最終任務報告文件中看到會背出來的「道路」。
只要能衝過去,那麼現在就跟突破前線一樣。
然而要是拘泥於巧遲,敵人就會重整態勢。牆壁,就很可能會阻擋在前。所以要是沒有在他們建起牆壁之前衝過去,一切就會功虧一簣。
「……難怪傑圖亞閣下會執拗地拘泥於速度。」
正因為熟知速度的重要性,約爾格中將也才會拘泥於陣前指揮……忘掉這點停下腳步,是繼任指揮官怎樣都無法正當化的行為。
雷魯根上校伴隨著嘆息,從口袋中掏出在方才跳車時被壓扁的菸盒。
在一面抽菸,一面注視著地圖研討敵情後,情勢果然很清楚。
只要前進,就有活路。突破口依舊沒有遭到封鎖。要是停留?機會的大門就會非常輕易地關上吧。
結論,不能錯失良機。
進擊是既定的路線。話雖如此,自己等人要是被敵方航空部隊發現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約阿希姆少校,貴官是想要把傘吧?」
「如果是指空中支援的話,下官確實是這麼想……」
雷魯根上校心想,要是每次遭到零星襲擊就得停下腳步的話,就會對最重要的進擊速度造成阻礙。
想要高空掩護。
但是航空戰力正為了確保制空權,在以激烈的輪班速度全力出擊中。就算一切事情有八成是照著作戰計畫發展,也完全沒有能緊隨著地面部隊提供掩護的方便餘力吧。
傑圖亞閣下的調音非常徹底。
為了演奏戰爭音樂而排除一切多餘事物的管弦樂團,作為精密的戰爭機器善盡著各自的職責,這點毫無懷疑的餘地。
不過,有一個。
他知道一個該說是例外的密道。知識就是力量。
「出門在外,最需要的就是朋友啊。」
就算是走後門,能用的東西就要拿來用。
雷魯根上校盤起手走到通訊人員身旁,同時揚起一道淺淺微笑。
被這個舉動引起注意,追隨上來的年輕參謀將校以莫名感到擔憂似的眼神望過來。擔心進軍也就算了。研討風險也很重要吧。
不過,約阿希姆少校也是校官階級,是一名優秀的軍官。軍官在士兵們的眾目睽睽之下,不能老擺出一張不安的表情。
一面感到年輕少校的歷練不足,一面為了讓他安心下來,雷魯根上校決定向他搭話:
「我要提出掩護請求。我想只要叫來兩個中隊的航空魔導師就夠了吧。貴官的看法如何?」
「哪裡還有這種餘力啊?」
「貴官要是太小看我可就傷腦筋了。一旦是經驗豐富的參謀將校,就會有一、兩個能方便使喚的秘密預備兵力。」
「恕下官失禮,上校。打從方才,下官實在是……」
就訂正吧──在雷魯根上校在心裡發著牢騷。
眼前的約阿希姆少校是受到不安的驅使吧。
這是完全不合道理的奇怪表現。明明是在這麼有常識的戰場上,面對著這麼顯而易見的情勢。在這些條件面前,究竟是為什麼……讓人想歪頭困惑。
「……這麼說來,那傢伙有時也會不知為何地做出歪頭困惑的舉動呢。」
這會是個大發現,還是對她的理解有了進展呢。
今天,腦海里經常浮現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臉啊。儘管非常遺憾,但太過小看王牌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抱歉,無線電借我一下。」
在從通訊人員手中接過聽筒後,雷魯根上校就面對著長距離無線電機。這種時候,如果要發送未經加密的信文……就多少要顧慮一下吧。
「既然是明碼文件,就得動點腦筋呢。」
話雖是這麼說,但對象可是她。值得信賴的軍官還真是讓人感激。
「首席戰鬥群長呼叫副指揮官/請速速前進。」
一臉詫異的少校是不懂吧,不過只要這一句話,就能充分讓她理解了吧。在她趕來之前,還能命令部隊稍作休息。
就在收容遺骸、將拋錨在幹道上的車輛移開的工作幾乎完成時,雷魯根上校注意到約阿希姆少校一臉驚訝地跑來。
「報、報告!是魔導部隊!友軍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派遣兩個魔導中隊來支援我們!說是會立刻開始掩護!」
「這樣啊,那就隨意使喚吧。」
「恕下官失禮,請問是怎樣叫來增援的?」
對於以尊敬眼神詢問自己的年輕參謀將校,雷魯根上校若無其事地丟下一顆炸彈。
「從傑圖亞閣下的口袋裡借來的。」
「還真虧上校借得到呢。」
「因為我是偷借的。」
年輕少校當場愣住的表情還真是難以形容。
老人們戲弄年輕人的理由,就是想看到這種表情嗎?指導粗心的青年將校是老人的義務……這也是種愉快的消遣吧。
就一面教育愚蠢的約阿希姆少校,一面好好疼愛他吧。
很不幸的,在這場大戰之中,從北方開戰初期倖存到今日的雷魯根自己也完全處於老人的立場上了。
這種年輕軍官與年輕代理師團長進行的戰爭啊。哎呀,這要是在以前,可是怎樣都想像不到的局面。
「我跟那邊的指揮官在各方面上都很有緣分。」
就這個意思上來講,那個小孩也是大人了啊。不對,從年齡來說是小孩沒錯。完全就是個小女生……唉,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可愛上是缺了不只那麼一點。
雷魯根上校幾乎離題的思考,就在這裡緊急煞車。
向前跨出一步站穩腳步,忍不住仰望起義魯朵雅的天空。
天空是一如往常的蔚藍,卻讓他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瘋了。
湧上一股暈眩感。
在這瞬間,他深深感到基於重責的精神疲勞與肉體上的疲勞。
畢竟,這是在說那傢伙喔?與其說是寵物犬,還不如說是獵犬的她喔。
「上校?」
「沒事,我似乎是累了。有點疲勞呢。」
「果、果然會有問題嗎……?這、這是在擅自借用參謀本部的預備兵力吧?」
就從年輕人擔憂的話語來看,自己也露骨得危險到需要讓人擔心的程度吧。身為指揮官,愈是疲憊就愈要抬頭挺胸。
雷魯根上校稍微聳聳肩,笑得像是沒問題一樣。
意識到周圍的將兵,並以自己的話語與態度作為示範。
「我們有提出掩護請求的自由吧?那麼,接下來就……」
稍微停頓一下,吸引注目。
雖然沒當過,不過指揮家在音樂會上準備指揮管弦樂團演奏時,也是這種心情吧?
將忽然浮上心頭的疑問收回去,雷魯根上校以堅定的語調發出宣言:
「向前突進吧!」
只要跟隨自己,就會成功。
高舉著單純且明瞭的希望。指揮官必須擺出自己總是掌握著狀況的態度。更何況是臨時繼承指揮權的部隊的話,就更該這麼做。
既然缺少平時累積的信賴這條救命繩,不讓將兵們喪失希望就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事。
就算是常待內勤的將校,雷魯根上校也是個參謀將校。
是帝國、帝國軍,也就是世界最高峰的暴力裝置,經由睿智與經驗培育出來的一種名為參謀的怪物。就算是原本具有善良人格的個人,只要作為參謀將校成形的話,就只會是一個出色的齒輪。
順道一提,優秀的齒輪會期待他人也同樣如此。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跟往常一樣拜託貴官了。打開前進的道路,進行高空掩護,順便也做一下交通引導吧。」
「一切就照參謀本部的命令。」
一如雷魯根上校的希望,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毫不保留地發揮出以他們的經驗作為保證的通用性。
高空警戒、彈著觀測、地面掩護,還有傳令軍官與空中偵察,偶爾還會在地面進行交通管制,簡直無所不能。在東部累積的經驗乃貨真價實。
作為傑圖亞上將培育出來的萬能部隊,兩個中隊被徹底使喚。
對雷魯根上
校來說,模仿上司的做法是非常有效率的行為。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則跟往常一樣,只能把怨言往肚裡吞。
把這種事拋諸腦後,雷魯根上校一味地怒吼著前進。
「渡河!渡河!命令師團全力衝鋒!」
「馬、馬匹該怎麼辦?」
雷魯根上校用一句:「給我想辦法。」便踢著約阿希姆少校遲疑的屁股,不斷向前、繼續向前地推進著部隊。
「以速度優先!立刻讓師團司令部前進!」
就算只憑著在東部的些許經驗,這也是很單純的事。
指揮官必須身先士卒,比任何人都還要率先掌握情勢。
正因為如此,那位傑圖亞閣下才會陣前指揮。然後只靠著陣前指揮,就將曖昧的「指導」權限活用到最大限度,帶動部隊前進了吧。
約爾格中將閣下也是如此。
既然偉大的連隊學長戰死,那就只能代替他這麼做了。
雷魯根上校知道這是做得到的事。因為他知道,這是光憑自己所做不到的事。
沒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是沒有希望突破敵陣的。
正因為如此,只要是為了讓士兵們追隨自己,他會無所不用其極。將追上來請求自己回心轉意的年輕人們甩開的演技,倒不如算是不起眼的部分吧。
「側、側面會毫無防備的!只要稍等一下,就預定能與後續的步兵師團會合了!先等後續部隊抵達,之後再……」
「就讓大海保護我們吧。」
不顧苦苦央求的約阿希姆少校,向周遭發出「繼續進擊」的明示。
憑著要在能前進時不停前進的信條,現在並沒有裹足不前的理由。
因為在眼前的河川上空,航空魔導師已展開完畢。雷魯根上校指了過去,一面告知「我們是在他們的掩護之下喔」,雙腳一面不斷向前。
「讓、讓大海保護,上校!那內陸這邊要怎麼辦啊!」
「以進擊速度為優先。有其他問題嗎?」
「跟預定相比,我們師團太過前進了!」
「別擔心,少校。陸地這邊的側面應該會受到戰鬥群守護。如果是他們的話,在其他師團抵達之前的這段時間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吧。」
「咦?」
「沙羅曼達戰鬥群,應該就在我們的側方。」
他能確信這點。
上空配置著提古雷查夫中校,自己的側面則由她一手栽培的老兵所組成的戰鬥群守護著。這樣就算全副武裝的聯邦軍近衛裝甲師團突然出現,也無須擔心不得已陷入意外戰鬥的情況吧。
確信能在蹂躪之後加以突破。
他們在東部的戰功,就是在雷魯根心中留下如此巨大的信任。
「好啦,各位將校。帶上行李了吧?要小心得避免弄濕的東西啊。」
讓他在意的,就只有不得不趕快過河的焦躁感。
由於是剛接手的師團,基本上在下達命令之後,就只能依靠各級指揮官的指揮……但提供可能的支援是司令部當然的職務。
這在現狀下,就是煩惱該如何渡河吧。既然眼前沒有橋,渡河器材就會是造成拖延的主要原因。裝甲師團怎樣都得帶上許多重物。
「少校,這個師團的工兵有依照標準嗎?」
「有的,上校。」
這樣啊──雷魯根上校點了點頭,整理起想法。工兵裝備里有包含渡河裝備,但頂多就是渡河用的小艇。
數量有限,而且主要是速度很慢。根據假定狀況,這時應該要奪取「橋樑」,但跟到處尋找橋樑的風險相比,會讓人想以進擊為優先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把沒有的東西弄來了。根據必要,發出必要的請求籌備。
要是怎樣都弄不到的話,就算要從敵人身上搶來也要弄到。
這是在傑圖亞閣下底下接觸過戰務的所有參謀都會學到的原理。
那麼,為了達成此目的之手段是?
就拿起通訊機,拜託她一件有點強人所難的事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有在對岸發現可用來當作渡河器材的東西吧。」
「如果是小船程度的話,是有發現到。」
雖然不錯,但這樣不夠啊──雷魯根上校搖了搖頭。然後朝無線電拋出追加的要求。
「可以的話,我希望是速度夠快的東西。」
「是想要裝有發動機的船隻嗎?這樣一來,說不定就得稍微擴大搜索範圍了。」
要避免浪費時間且讓手頭上的戰力分散。
要是急著趕時間的話,就怎樣也難以接受這麼做。
「……那小船也行。就讓魔導師牽引了。」
是感到錯愕吧。提古雷查夫中校難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確實隔了一會後憤然回話:
「……我們不是拖船!是魔導師!」
「做得到吧?」
在隔了一段以不甘願來說有點可愛的時間後,提古雷查夫中校迅速向他舉起投降的白旗。
「……是有可能。」
收到想聽到的答覆,這樣就夠了。
雷魯根上校笑著點頭說「很好」之後,隨即結束對話。這是能力的問題,被粗暴對待的魔導師有什麼怨言都等以後再說。現在,這個瞬間,總之必須要以前進為優先。
畢竟眼前的問題不是實力,而是「時間」。
啊啊,總是這樣吧。
「有種被催促的感覺啊。」
時間。
時間。
時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
帝國為什麼會陷入被時間追得如此緊迫的事態啊。
「就連我都這麼想了。」
高層、傑圖亞閣下,究竟是在想什麼啊。
不過在現場,就算去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煩惱也沒有用。
待在現場的自己,就只需要作為現場的最資深軍官,靠著裝甲戰力專心大舉入侵敵地就好。
「啊,原來如此。」
這就是原因啊。
忽然發現到一件事。
雖是偶爾,但提古雷查夫中校有時會不耐煩地向參謀本部提出意見的理由,他總算明白了。
「為什麼,就是沒有發現到啊。」
在不小心說出口後,雷魯根上校一面在內心焦慮著不曉得有沒有被周遭人聽到,一面做著深呼吸,重新端正表情。
戰場上看到的事,後方是不會明白的。
就算讓他們一覽戰場情況,後方也不知為何無法理解?
或許……指揮官的苦惱是得在現場煩惱,在嘔心瀝血之後,才能勉強理解吧?如果只有經驗才能促使理解的話……
儘管很殘酷……但盧提魯德夫閣下是無法理解傑圖亞閣下的想法吧。
「……也難怪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戰勝義魯朵雅是確定的事。
至少,這場軍事行動的目的「毫無疑問」會達成吧。這可是前線歸來的傑圖亞閣下用他的腦髓所制定出來的作戰。
他不知道作戰以外的要素究竟會變得怎樣。
只是作為參謀將校的雷魯根「不太想跟這些扯上關係」,本能性地對此感到忌諱。
諸如義魯朵雅作戰的政治目的等等,在被告知之前他不想介入。
本分是作戰。然後,既然是熟知戰場心理陷阱的那位大人所制定的軍事作戰,那自己就唯有善盡本分了。
「……誰教我正在轉地療養呢。這種程度,他會原諒我吧。」
當天沙羅曼達戰鬥群
就沿著義魯朵雅的幹道南進這件事上,帝國軍沙羅曼達戰鬥群對於自己等人位於友軍的最先鋒這點,就連懷疑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一直都是最先鋒。
一直都在最後方。
總而言之,就是一如字面意思的常在戰場。
這要是日常化的話,甚至會讓部隊內蔓延起一種奇妙的意識,認為所謂的友軍就是在自己等人「背後」的存在。
正因為有著沖在前頭的自覺,所以代理指揮官的拜斯少校才會毫不遲疑地打算行使「第一名」的特權。
「去收集渡河器材吧!在友軍抵達之前通通收集過來。格蘭茲中尉,不好意思,想請你去收集對岸的器材。」
拜斯少校的命令就結果來說,是一道愚蠢的命令。
因為走在他們前面的第八裝甲師團已經搜颳走大半的資材。只不過,對沙羅曼達戰鬥群的成員們來說,他們完全沒預想過「自己等人會是第二名」這件事。
這是自拜斯少校以下,在全體軍官的腦里就連作夢也沒想過的情
況。
因為,他們總是作為友軍的先驅衝鋒陷陣。以最大限度活用敵方遺棄的物資,是他們習以為常的行為。
格蘭茲中尉的中隊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起飛,想必很快就能收集到必要的器材吧──所有人都確信這一點,正因為確信,所以才會分心思考起渡河後的事情。
結果,格蘭茲中尉太過意外的報告,讓拜斯少校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少校,好像都被友軍拿走的樣子。」
「什麼?友軍?」
拜斯少校搞不清楚狀況似的瞠大眼睛。不過,格蘭茲中尉比他還驚訝,飆高聲音報告道:
「哎呀,原以為我們是最先鋒,哪知道友軍的裝甲師團沖得更快!是第八裝甲師團。第八裝甲師團在我們前面!」
「沖在我們前面?你確定是友軍嗎?」
就連拜斯少校也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他們可是在東部一直都擔任著帝國先鋒的部隊居民,並帶著自己等人沖得很快的自負與實績來到義魯朵雅。
就連戰鬥群的魔導師也全都是Named。不論是戰車、炮兵,還是步兵,全都跟其他地方的傢伙們有著天壤之別。全體將兵都充分受到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薰陶。
會作為不斷在槍林彈雨里衝鋒陷陣的資深部隊,是有其相應的道理。
就是這樣的自己等人才會一直都是最先鋒,換言之,能得到率先取得敵方遺棄物資的權利。
這種確信全是來自於他們徹底運用魔導部隊的便利性。這樣的自己等人會落後?若是如此的話還真是驚人。第八裝甲師團是在這種時代之下,擁有著相當優秀的魔導部隊嗎?
「沒想到獵物竟然會被人搶先。看來帝國也意外地廣大。是第八裝甲師團吧。他們魔導部隊的指揮官是誰啊?」
「那個,是……」
「是隆美爾閣下出馬了嗎?」
「不是,這個……哈哈哈,就某種意思上是這樣呢。」
腦內響起警報。
直覺發布危險性的警訊。
「那個,是中校。他們的指揮官是中校。」
啊啊──拜斯少校儘管理解了一半,也依舊還是打斷了格蘭茲中尉的發言。這是他最起碼的掙扎。
「帝國軍很廣大,中校也有很多位喔,中尉。」
「可是,拜斯少校。恕我失禮,你不是也有猜到是哪一位中校嗎?」
「這樣一來,那就是參謀本部附屬的航空魔導軍官,我等所敬愛的大隊長了?」
拜斯少校帶著「只可能是她了吧」的確信發出詢問,而格蘭茲中尉也像是打從心底同意似的點頭。
「因為,沒有其他中校了呢。」
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啊。抑或因為這裡是戰場嗎?常在戰場說得還真是好啊。
「中校在牽引小船的模樣,還真是讓人印象深刻。看來是快我們一步把周圍的渡河器材通通回收走了。」
嗯嗯──這是只能盤起雙手嘆氣的展開。
光是聽到他們派魔導師去牽引船隻,第八裝甲師團打算徹底活用一切的企圖就很明顯了吧。
「這樣的話,有用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啊。」
儘管不覺得進擊速度有慢下來,但是總覺得有點太天真了啊。
「……沒想到得和中校競爭呢。」
忍不住發出的抱怨,隔著無線電得到一道深深的嘆息。
「讓人笑不出來啊。」
「就是說啊。」
一如格蘭茲中尉所指出的,如果要和那位中校競爭的話,事情可就嚴重了。是會讓人想抱頭苦惱的情況。只不過,一旦身為代理指揮官,就必須得做出決斷。
必須得準備善後對策。
「得讓中尉辛苦一下了,但無論如何都得找到替代用的器具。」
拜斯少校一面要求格蘭茲中尉籌措物資,一面為了讓大家了解狀況,將戰鬥群的各軍官們召集到附近。
「各位,情況有點不太妙。」
性急的阿倫斯上尉,只聽到這一句話就猙獰笑道:
「是敵人嗎?」
「不,上尉。意外地是友軍。」
咦──他就像沒興趣似的應了一聲。彷佛看到方才的自己,拜斯少校實在冷靜不下來地重複說道:
「上尉,是友軍。是在前方的友軍啊。」
聽到這裡,愣住的裝甲軍官就像理解似的敲了下手。
「是後續的友軍先鋒部隊有什麼聯絡嗎?後續的步兵耽擱了?」
他的臉上大大寫著:「不就跟往常一樣,有什麼問題嗎?」這一句話。要順道一提的話,就是絲毫沒有前方是指「自己等人的前方」的想法。
反過來說,也是他對友軍不抱持期待很久了吧。就連拜斯也很痛切了解這種心情。這在戰鬥群里算是常識了。
不過,要說這世上有著令人難以想像的新問題,或者說狀況,還是該說扭曲嗎?總之雖然很迷惑,但偶爾也會經常發生不可思議的事。
認知到僵化的固定觀念妨礙了理解現實,拜斯少校就特意明確地說道:
「有部隊走在我們前面。」
作為裝甲家,他有著什麼感觸吧。阿倫斯上尉茫然地反問:
「抱歉,我好像沒聽清楚。你剛才說什麼?」
「是友軍。友軍搶先了我們一步。」
拜斯少校在看到其他軍官們全都露出「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後,就先發制人地補充說明。
說不定,他們有點太過傲慢了。
「這是事實。是友軍的裝甲師團。雖然沒差多少距離,但第八裝甲師團……確實,毫無疑問地是在我們的前方進擊中。」
難以置信。
在眾人這種表情之前,他儘管一副很明白大家心情的模樣點了點頭,也還是繼續說明下去。
「順道一提,我們親愛的中校正擔任那邊的直接掩護。」
這消息足以讓就算聽到敵襲也面不改色的軍官們瞠目結舌。不論是好是壞,出乎意料的發展都會使人狼狽。
「……這也太狡猾了。難怪我們會落後。」
即使是梅貝特上尉這句有如小孩子般的抱怨,此時也足以讓人舉雙手贊同。
因為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這也太狡猾了」。
只不過,他們的思考也在這時重新啟動完畢。腦海中想到的是狀況。
他們理解到了。
中校在前面……也就是說,自己等人是第二名。就像是被這個想法所影響一樣,軍官們一齊思考起落後所代表的意思。
雖然無法大聲宣揚,但第一名是有特權的。
也就是能拿走最美味的戰利品。這不只是比喻或戰功的意思,也包含「床鋪」與「徵用」這種實質利益的部分在。
沖在最前面的部隊,能擁有最好的條件。
在先鋒拿走大部分的好處後,後續部隊就得在缺乏有用物資的條件下致力於借物競賽吧。
拿走敵方遺棄的物資,或是從周邊收集食材與燃料作為勇往直前的糧食。
來自敵方的資源就是如此重要。在像東部這種來自友軍的補給常常拖延的戰場上,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敵方遺棄的資源大致來講是有限的。
就連友軍都是爭奪的競爭對手。
根據時間與場合,一馬當先有時也是必要之舉。而當無法依靠敵方資源時,就會不得不停下腳步。
就這點來講,不太會遲疑的托斯潘中尉果斷地率先提議:
「要放棄勉強進擊嗎?」
嗯──拜斯少校也差點點頭同意。擔任先鋒與後續的接點,也是很出色的軍務。
不過,也很難坦率地贊同。理由非常明確。
「只不過,該怎麼說好,這樣也很糟糕啊。」
說到這裡,身為魔導將校的拜斯少校搖了搖頭。只要看部下們愣然的表情,便顯而易見他的說明不夠清楚。
作為魔導將校,他太過於習慣接收魔導反應了吧。
「要說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督促吧。就連現在也能偵測到她不停地放出魔導反應。這樣要是我們拖延的話……」
會很可怕。
哎呀,儘管不是小孩子,但腦海中光是浮現長官變臉斥罵的畫面,就讓人不由得感到害怕。
足以讓老大不小的軍官們一齊渾身發抖。
對於斥責的恐懼,在這件事上甚至對腦袋造成奇妙的刺激。
「該不會?不對,可是……」
伴隨著驚叫,是一張恍然大悟的表情。直到方才都還盤著手沉默不語的阿倫斯上尉,突然間失去了冷靜。
「就魔導部隊的基本原則來講,會不停地放出魔導反應……也就是以我們會注意到作為前提吧?」
真想現在立刻跳上自己的指揮戰車。他以這種表情提出疑問,其擔憂得到眾人的「理解」。
「沒錯,阿倫斯上尉!就跟貴官說得一樣!」
有種火燒屁股般的焦躁感。
伴隨著由衷的迫切感,拜斯少校有點半是慘叫地喊道:
「長官不是說了嗎!」
提古雷查夫中校仔細叮嚀過的事情,拜斯少校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我們可是奉命要成為『最先鋒』啊!哪怕對手是下令的中校本人也絕對不能落後!」
都那樣嚴格下令了,她有可能會容許「例外」嗎?答案很簡單。
沒有例外。
即使對手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也不會認同例外。
這是不用討論就顯而易見的事。
因為是命令。哪怕爆發了明天太陽不會升起的天災地變,也必須要實行所下達的命令。能悠哉談笑著「他們太過突出了吧」、「既然是第二名就放慢腳步吧」等話題的餘裕,已從他們的腦袋裡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們奉命要成為「沖在最前面的部隊」。
以上。
因此,戰鬥群的各部隊就只能以沖在最前面為目標。
「倒不如該懷疑,為什麼中校會這麼強調這點吧。」
拜斯少校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盤起雙手,深深點頭。
「友軍的強力戰鬥單位居然會衝到前面去了。她是假定了這種情況才下達此命令啊!」
姑且不論譚雅的用意,但部下是這樣理解的。
根據平時的經驗與軍人特有的思考迴路所導出的這個答案,說不定跟譚雅想做出的暗示不同。只不過,有別於不在現場的譚雅用意,她的部下們將所想到的個人見解奉為正確答案。
托斯潘中尉再度率先說道:
「……這樣一來,由聯合兵種編成戰鬥群的沙羅曼達戰鬥群要是『遲到』,看起來甚至會像是無法原諒的怠慢。」
梅貝特上尉一臉苦澀地點頭。
「比尋常部隊強大,並且身經百戰的各部隊停滯不前啊。」
這對沙羅曼達戰鬥群的軍官們來說是絕無可能的事態。遲到的應是他人,不會是自己等人。
遵循作戰,嚴守時刻。
這說不定是他們一點點的自豪,卻是有實績保證的驕傲……如果這是傲慢的話,就必須要不顧一切地洗刷污名。
「補給之類的其他雜事,就等『之後』再去煩惱。」
拜斯少校的這句低語,獲得軍官們的一致點頭。
他們在把頭抬起之前的動作全都一致,但之後就露骨地展現各兵科軍官的習慣。
裝甲家阿倫斯上尉一臉現在就想跳上自己戰車的表情;炮兵家梅貝特上尉坐立不安地思考著移動程序;至於步兵,則是擺出一張深思熟慮後的嚴肅表情做好覺悟。
只不過,方向性一致。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拜斯少校說要「突進」的見解提出異議。畢竟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都不停揮著大旗,表現出她的態度了。
總而言之,先鋒集團就算要胡來也得勇往直前。
確認到簡單明快的前進命令,戰鬥群軍官們已將腦內的優先順序改掉。
「進擊吧。命令固然要遵守,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先行的雷魯根師團遭到孤立。」
拜斯少校宣布既定方針。
同時,他帶著苦笑接著說道:
「梅貝特上尉,抱歉要勉強你了。恐怕會請炮兵以直接射擊支援我們。」
考慮到炮兵師團還在遙遠的後方,現在就必須得派出所能動用的全部戰力,努力維持著前進速度吧。
「就覺得不可能沒有我們的事。也就是會被狠狠使喚一頓吧。」
炮兵軍官苦笑起來,但也一絲不苟地進行著熟悉的工作。
「不論是馬匹或牽引車輛,都能設法維持下去吧。但燃料就快不夠了。必須得特別提供部下一瓶葡萄酒才行。」
對於梅貝特上尉幾乎是牢騷的希望,拜斯少校毫不遲疑地點頭應許。
「我保證會給。」
「哪裡還有這種剩餘物資啊?」
因為機靈,所以裝甲軍官代表全員率先提出疑問。
大家都很清楚補給情況。如果是以進擊為優先,就怎樣都不得不揀選行李,諸如葡萄酒之類的物資,戰鬥群不論去哪都沒有帶上。
拜斯少校對此給了一個堂堂正正的答覆:
「這種東西,就找敵軍補給就好。縱使敵軍沒有,也應該會有後續部隊大搖大擺地帶過來。最壞的情況下,只要從友軍那邊搶來就好了吧。」
斷言「這很簡單」的拜斯少校充滿自信。
這讓平時總是贊成積極方案的裝甲軍官,在點頭贊同的軍官們之中當起了煞車角色,引發了這種不可思議的機緣。
「跟友軍搶,會很糟糕吧?」
相對於啞然詢問的裝甲家,梅貝特上尉與托斯潘中尉則是早已失去認為規則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陋習了。
「阿倫斯上尉還真是高雅呢。」
「沒錯沒錯,這種事就是要發揮巧思與多方籌措唷。」
有著創意巧思餘地的兩名軍官,歌頌著對臨機應變的愛。不論好壞,海軍都教會了他們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的習慣。
軍港勤務的規則教育足以改變一個人。
「托斯潘中尉?」
一臉意外的裝甲家,讓步兵中尉輕輕微笑。
「這稱為需求是發明之母。我在軍港防衛時對此是深有痛感。我可不想為了遵守規則而戰死。」
他以一派認真的表情,真情流露地說下去:
「首先,我不想跟那位中校解釋遲到的理由。只要有過想槍斃無能的經驗,就不想讓自己也成為無能。」
對於愣住的眾人,梅貝特上尉在一旁以無奈的口吻補充說明:
「你們知道嗎?我們在軍港防衛時,與負責管理的海軍發生衝突的那件事。要我們在構築野戰陣地之前得先提交文件,堅持要我們遵守規則。拜他們所賜,讓我們在聯合王國軍的突擊部隊上門遊玩時,沒能完成應該要有的歡迎陣地。」
不掩對無能的憎惡,托斯潘中尉猛然點頭。
「那可不只是辛苦啊!我討厭這種重視規則更勝於現實的傢伙。發自內心由衷感到憎惡與輕蔑。」
作為極為合理且實戰性的軍官,他們在沙羅曼達戰鬥群里經常被長官灌輸要直視現實的金科玉條。
與東部聯邦軍的戰爭,讓他們成為極度的現實主義者。
而敵人也一樣。
被視為共產主義者軍隊的聯邦軍,如今已拋開意識形態的蒙昧,就只是作為「戰爭機器」不斷地與帝國軍激烈交鋒。
當敵軍的重炮打下來時,官僚主義的神聖性一點用也沒有。
正因為經歷過鐵與血的洗禮,他們才會伴隨著發自內心的認同,理解托斯潘中尉的憤慨。
不論好壞,都針對戰爭最佳化了。
他們將名為必要的環境理解為所給予的前提條件,不容拒絕地接受下來。現場氣氛甚至已經開始將搶劫友軍視為「可行」的辦法了。
但即使是他們,也確實不是完全沒有猶豫。
只不過,全員都是這麼想的。
跟友軍解釋與跟戰鬥群長提古雷查夫中校解釋,究竟哪一邊比較容易啊?
打從一開始,前進就是作為最高命令了。
既然如此──他們決意共謀。
「如果是官僚主義跟中校的話,優先順序就很清楚了。就讓官僚主義自個去哭吧。因為我可不想被中校弄哭啊!」
拜斯少校代表眾人做出決斷。
在場軍官們沒有異議。就像充滿幹勁似的,全員一致點頭。
基於義務與必要的請求,讓他們毫不懷疑這個決斷。因為比起敵人,淪為無能的部下等著長官大發雷霆還比較可怕。
在這世上,往往會因為意料外的相乘效果讓事態加速。
在入侵義魯朵雅的帝國軍各部隊當中,位於最先鋒的是俗稱雷魯根師團的部隊。
對於只是暫代指揮的雷魯根上校來說,將戰局帶入機動戰撕裂敵軍的快感,伴隨著時間經過漸漸轉為會不會遭到孤立的恐懼。
在敵陣中淪為孤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交通線暴露在危險之中,後續的步兵部隊只以合乎常理的速度在進軍途中。
就算想期待掩護,友軍部隊也幾乎……就在他思及此時,前去周邊偵察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等人傳來最新情報。
真是令人傻眼,居然還整理成正式的文件格式。
是在飛行時寫在紙上的吧。未免也太能幹了。
「……儘管知道魔導中隊很好用,但沒想到會這麼好用啊。」
偵察、密接支援,而且還能兼任聯絡軍官的魔導師,真是太好用了。這要是身經百戰的航空魔導軍官的話,一個人就能做到好幾個人的工作。
不幸的是,就是太好用了。因為過度的便利性讓他們在各戰線上遭到消耗,甚至損害到補充的人員基礎,這是個讓人遺憾不已的事實。
如此貴重的魔導師,一旦是銀翼突擊章持有人,而且還是代表拿過數次的槲葉章的話,就會更加非凡。不僅能偵察敵情,還能探索友軍的情勢。就連敵防衛線的破綻都能掌握到。指揮官想知道的事情,她瞭若指掌到令人眼紅的地步。
只不過,雷魯根上校在看到追隨部隊的清單後苦笑起來。
「後續部隊居然是沙羅曼達戰鬥群啊,提古雷查夫中校這傢伙。」
雖然並沒有小看她,認為她只是一匹擅長戰爭的獵犬,但她卻總是超乎自己的想像。像自己這樣的常識人,似乎怎樣都很死腦筋的樣子。
喃喃說出半是讚賞、半是傻眼的話語。
「她把部下訓練得還真好啊。」
當聽到她讓自己作為預備兵力時,還對這種不像是指揮官先行的統帥感到詫異……哎呀,要是有徹底做好軍紀教練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像她這種不僅是能幹的魔導軍官,還能兼任參謀將校的人才要是再有幾打的話,就連機動戰都能打得非常輕鬆吧。
不對──雷魯根上校就在這時搖了搖頭。
「量產那個,大量配備?」
就連自己都覺得這是要不得的妄想。甚至想逼問自己,為什麼會去幻想這種事情。
這要是成真的話,會造成多麼嚴重的慘劇啊。
「自己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發著牢騷,伸手拿起香菸與打火機。攝取尼古丁,吐出煙霧,即使用其他味道掩蓋呼氣時帶有的苦澀,卻也依舊沉澱下來。
一會兒希望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著可愛的一面,一會兒又考慮把她量產。
「……戰爭真可怕呢。」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自己居然會覺得要是有許多提古雷查夫這種理論之獸就好了,妄想著這種事情。換作是在軍官學校第一次認識她的自己,肯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我是瘋了嗎?」
深深覺得現實的變化真大。
叼著的香菸灰燼落在地上,雷魯根上校改用稍微詼諧一點的觀點看待這個束手無策的現實。
不論訴苦、怨言,還是常識,戰爭全都一飲而盡。
這裡有的就只有理論。
既殘酷又明瞭,只要不幸地有所「理解」的話,就是淺顯易懂。原來如此,難怪傑圖亞閣下會把自己丟到這裡。
所需要的是在東部窺看過深奧的經驗啊。或許也能認為,傑圖亞閣下帶有著不同於自己的本質。但不論如何,都不認為這是尋常的理論。
令人討厭的理論呢──如此心想著。這是作為人類的反應。
不過,更加恐怖的是──
「……我理解了。」
這是為了達到最佳解的一步,理解了這個事實。
良知在悲鳴著,說著:「這不是真的。」
然而,理性卻傲慢地回道:「沒有問題。」提古雷查夫中校這種人,是怎麼處理這種內心糾葛的啊。
「上校!請等一下,上校!」
儘管雷魯根上校還在思索這件事,準備搭上指揮戰車時,聽到直奔而來的約阿希姆少校叫喊,擺出有點厭煩的表情。
「還有事嗎?少校。」
「……上校,不是其他事情。」
轉過身來,站在地面上的這些人還真是讓人不耐煩。雷魯根上校儘管感到煩躁,但也還是姑且聽少校訴苦。
「士、士兵到極限了。雷魯根上校,就連師團主力的掌控都已接近混亂。請暫時進入長時間休息,給部隊重新編制的時間。」
「不准。」
「可、可是!」
年輕的參謀將校,用精疲力盡的聲音訴苦著。雷魯根上校就像在模仿自己的長官一樣,就連瞧也不瞧他一眼地把人趕走。
將校要是有空在士兵們面前訴苦,應該要先採取行動吧。
「不能給敵軍重新編制的餘裕。更進一步來講,我們要是停下來,就會讓沙羅曼達戰鬥群的側面毫無防備。」
只要「理解」的話,這就是顯而易見的事。
在戰爭之中,等待下一個時間與良機──沒有這種笑話。一旦開始走起鋼絲,不是走到底,就是摔下去的二選一。
要是作為救命繩的國力沒有餘裕的話,就只能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了。
「在混沌之中,勇往直前是最好的辦法。只要有一個旅團,只要是現在的話,就能突破敵方的防衛線。」
「……疲勞已經達到極限了。」
年輕將校的話千真萬確。
雷魯根上校也承認約阿希姆少校所說的疲憊是事實。儘管點頭表示認同,不過他還是補上一句話:
「只要還沒死就好。」
愣住的他還不明白吧。不過,要是他武運不錯地活下來的話……就算再不願意也肯定會理解到這件事。
不限於約阿希姆少校,這是全體將校都該知道的一件事。
「能前進的時候,就要前進。這是戰爭的真理吧。」
這種時候,忽然想起軍大學那場毫無道理的參謀旅行。
在疲憊不堪時遭到教官們的痛罵,面對著難解的戰術問答。被逼著立刻做出判斷,鞭策著精疲力盡的腦袋。
那真的是最派得上用場的教育。
就算肉體疲勞侵蝕著自己的判斷力,也必須根據必要,實現勇往直前的戰爭藝術,他直到今日才終於理解這個道理。
「現在是這樣吧。疲勞的士兵就只是不滿而已。」
但是──雷魯根上校帶著確信,說出放棄機動戰優勢的愚蠢之處。
「明天,會很悲慘吧。說不定會聽到在戰壕陣地前喪命的慘叫聲。」
只要有時間,就能構築簡易陣地。
儘管不知道義魯朵雅人會構築怎樣的陣地,但就連單薄的散兵坑都很棘手。死守在陣地里的對手,去吃屎吧。在排除抵抗之前,究竟會要求多少的時間與鮮血啊。浪費多到不願去想的人力資源,喪失時間,最後導致作戰挫敗,這種事完全沒得商量。
「能節約的犧牲就是毫無意義的犧牲。跟遺族的怨言相比,士兵的怨言聽起來還不錯吧?正因為人還活著,所以才聽得到這些怨言。」
如果溫柔會害死士兵,這份溫柔就是邪惡。邪惡的組織人必須只基於必要與理論來使喚部下,讓他們得以生存下來。
對於不果斷的將校,雷魯根提出一個令人悲傷的事實。
「我們是在用速度購買時間。要是不想辛苦,停下腳步的話,就會本末倒置變成是要用人命贖回時間吧。」
「我們很可能會在敵陣中遭到孤立!要是突出的話,即使是裝甲師團也會被包圍啊!」
很正當的疑問。
突出戰線,在敵地遭到孤立的危險性!
如果是在戰前,約阿希姆少校的這種意見會被視為賢明吧。只不過在這場總體戰之下,已無後路的帝國用來衡量風險與利益的天平早就壞了。
正確答案不一定總是正確的。
「現在要是停下來的話,就會跟你說的一樣。好啦,繼續南進吧。」
「上校!」
對於就像在懷疑他瘋了似的約阿希姆少校,雷魯根上校輕輕笑了。
「速度正是我們的友人。軍官不要訴苦。等到了英靈殿,再聽你盡情抱怨吧。」
「……上校是認真的嗎?」
「自己是指揮官,心中有著參謀本部的命令。此外還需要什麼嗎?你聽好,要前進了。去讓戰車前進吧。」
雷魯根師團的突出,甚至被同時代的目擊者形容是「自殺性的衝鋒」。一部分的師團將校,甚至還懷疑起指揮官的精神狀態。
然而,歷史並沒有記錄下帝國軍的失敗與統帥問題。
「傳說性的突破」。
在戰史教範上,寫著這是「稀有的例外事例」的注釋。
儘管附帶說明這是絕對不能一般化,不該當作是常識的指揮範例,但就算不願承認,眾多專家也還是不得不動筆寫下這是一場偉大的成功突破。
專家們儘管感到糾
結,也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是現實的一個事實。
歷史學家則是更加單純地讚揚這是「偉大的奇蹟」。
稍微熟悉一點情況的內行人,則是會擺出深知內情的嘴臉向人解說,這是根據「東部歸來軍人老練的戰術判斷」所進行的「臨機應變的突破」。
這可是自東部歸來,而且還精通義魯朵雅情勢與兵要地誌的雷魯根上校。
側面有過去老巢的雷魯根戰鬥群所構成的友軍,由身經百戰的參謀將校率領著指揮習慣的裝甲師團,以「適當的判斷」成功達成突破。
就軍事上來看,這對帝國在義魯朵雅方面確保完美的抗衡狀態做出了極大的貢獻,所以這些也算是很中肯的讚賞。
奪取軍事要衝。
確保防禦縱深。
排除對帝國本國的威脅。
然後,在義魯朵雅北部展開悽慘的「泥沼」。並同時與對峙的同盟國各軍隊展開各式各樣的戰略。
取回國家理性,為了生存苦苦掙扎的帝國,他們的固執所造成的空間就在這裡。
人稱「傑圖亞的玩具箱」。
放進這個玩具箱裡的,是屍體,還是炮彈。
堆積起來的屍體,是在國家理性的要求下殉身的愛國者,是試圖先發制人的詐欺師,還是無辜的犧牲者。
這是個人人都緘默不語、憤然唾罵,然後搖著頭拒絕對話的世界。
被敵人厭惡地說是稀世詐欺師的傑圖亞上將,他的戰爭指導總歸來講,就是混沌。
正因為如此,即使是同時代的人,置身在戰場上的將兵們也全都不得不喃喃說道。
他是個可怕的存在。
在每日的戰爭當中,他們即便不願意也會得知他的存在。
漢斯•馮•傑圖亞。
貴族出身,有著不起眼的學者性格,看似溫厚的老軍人。
他所創造出的是「玩具箱」。
這個箱子上,就只用鮮血大大寫著「必要」兩個字。
正因為如此,被捲入其中的義魯朵雅絕對忘不了。
他們詛咒著跟他有關的一切。
就連「雷魯根」這個名字也不例外。
正因為知道他所扮演的角色,所以才會變成極為厭惡的對象。即使當時不知道,之後也會知道。儘管作為外交當事者來訪,卻在背地裡暗中活動,作為刺在義魯朵雅心臟上的「傑圖亞的短劍」。
此外,在當事者雷魯根上校的回憶錄中,儘管詳細敘述著義魯朵雅戰役「導致發生的來龍去脈」,但對於關鍵的戰役本身卻只有記載著「在這場並非本意的戰爭之中,我盡到了作為帝國軍人的義務」這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