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貳章 回憶錄(1/2)
《回憶錄─作者埃里希•馮•雷魯根(前帝國軍人):未出版原稿》
在寫回憶錄時,我,埃里希•馮•雷魯根就只想說一件事,那就是希望各位讀者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我們這群人,曾天真地確信著。
自己等人正是讓帝國贏得光榮和平的最大推進力,而且對此深信不疑。
這是個錯誤。
結果慘不忍睹。
因此,這是個失敗的故事。
寫滿著失敗者們在失敗後的怨言與訴苦。
我最初面臨到的挫折,是在義魯朵雅。
畢竟要是報上雷魯根之名,義魯朵雅人至今都還是會擺出一張臭臉。和藹的笑容會沉下來,為了握手所伸出的手會撲空。
儘管寂寞,但這也是當然的吧。
這當中的理由太過單純了。
因為對他們來說,我的名字就跟「闖入家中的強盜」同義。
不幸的是,我對於足以讓他們如此相信的頭緒太多了。在那場大戰時,這是迫不得已的必然行為。
必要、必然、義務,用上這些像是藉口的詞彙,還真是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儘管想對歷史誠實,不過要是有奇特的歷史學家對這種雜記感興趣的話,或許該把焦點放在我筆下的他與她,以及最該注目的部分,也就是我「閉口不談」的事情上。總之,我身為分家的笨拙居民,免不了披上詐欺師的衣缽。
儘管如此,這邊還是仿效我所侍奉的一名帝國軍人,讓我花言巧語一番吧。
事情的開端,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是在帝國的勝利渺茫,我開始意識到「破產整理」之後所發生的事。
當時,我身為帝國軍參謀本部附屬參謀上校,從事著我們稱之為「主要計畫」,經由義魯朵雅的停戰工作。
只不過,停戰工作是對內部的方便稱呼。
這雖是我個人的認知,但我想極少數從事此工作的相關人員大半都同樣察覺到了。
這就只是無計可施的終戰摸索。
只能伴隨著自嘲承認這件事,是一份相當悽慘的工作。
向人低頭,「懇求議和」。不幸的是,無法交給他人去做的這件事……是一段痛苦的過去。
雖說是要贏得光榮和平,這卻跟帝國所渴望的「勝利後的和平」相差甚遠。即使強辯和平正是勝利,也無法避免這只是換個說法的批判。
然而軍人為什麼要外交?也有讀者懷著這種明確的疑問吧。
實際上,就是這樣。
即使如今在制度上確實是跟過去的萊希有些差異……但軍人就是軍人。就本質上,不是該把政治與外交作為任務的存在。
這甚至是無法容許的越權。
暴力裝置自認為是腦袋,會對國家帶來深刻的弊害。會讓政治服從軍事,引發這種無可救藥的逆轉現象,讓國家的命運犯下錯誤。
即使是我們,也知道這種程度的事。
儘管如此,社會上卻到處充斥著彷佛是帝國軍參謀本部在徹頭徹尾地主導國家戰略般的言論,讓身為作者的我不得不感到遺憾。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可怕的傑圖亞」這個廣泛的戰爭指導太具傳奇性了,所以才會導致這種誤解吧。
實際上,大戰後期是個極端事例頻發的時代。特別是在最後的末期,誤解也不是沒有原因。
迫於必要,帝國軍與帝國在實質上結合為一體。
一步一步地,讓軍事與政治融合。
與其說是融合,還不如說是私通吧……但要說到參謀本部是否成為了國中之國,就還有討論的餘地。
然而就事實來說,萊希並沒有船長。所以作為領航員的參謀本部,確實是不得不擔任某方面的舵手,這也是事實。
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擔任領航員的「可怕的傑圖亞」非常能幹。因此在那個破滅的時代,傑圖亞閣下就是帝國。
即使很短暫,但我就承認有過這種時代吧。可是……這絕對不是刻意而為的結果。身為當事人的我是知道的。
要向後世留下證言,這正是我活下來的義務吧。
因此,我要斷言。閣下從未夢想過軍事獨裁。他就只是盡到了自己的義務。
就跟在帝國默默無聞的人們一樣,他就只是服從著自己的義務。在戰爭的時代,故鄉迫切的必要,追求著作為裝置的閣下。
然而,這是在迎來破滅的過程中發生的「例外」。
即使是在戰時狀況下,直到帝國進行破產宣言為止,帝國軍內部大多數的將兵就連想都沒想過,我等軍事當局才是應該指導外交政策的立場。
主流的見解,一言以蔽之就是:「我們可是軍人喔?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也是曾經有過相同看法的人。
軍人畢竟是國家的暴力裝置。只要是帝國軍人,就是萊希的暴力裝置。軍隊與軍人是拳頭。
從來就沒有將自己誤解成是腦袋。
我們參謀將校往往也會面對到無端的批評。典型的例子,就是被揶揄成是在綠桌旁不可一世的傲慢者吧。不過……實際情況卻是相反。要說是國中之國,參謀本部也太過於理性,太過于謙虛了。
儘管已經提過,但我就承認吧,沒錯,是有過例外。
這讓我被捲入了作為軍人參與終戰工作的坎坷命運之中。義魯朵雅人會認為雷魯根是只蝙蝠,也肯定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好了,前言寫得有點太長了。會寫得這麼長,是因為各位讀者想必一直都對「為什麼帝國軍人會去從事終戰的外交工作」這點懷有疑問吧。
雖然囉嗦得不像是名參謀將校,但這是由於我不擅長講述歷史,還請各位見諒。
差不多是該言歸正傳,詳細述說事情的原委吧。
一言以蔽之,是因為沒有其他人能做。在帝國這個國家裡,有辦法擁抱敗北的組織,只可能存在於軍方的心臟,參謀本部的內部里。
還請回想一下。
直到在那場大戰中敗北為止,帝國都以常勝不敗為榮。儘管不起眼,但作為與現代的決定性隔閡,這個事實束縛著帝國。儘管在個別的會戰之中,曾經吞下許許多多在戰術、作戰層面上應該飲泣的敗北,但在「戰爭」這個大領域上卻是未嘗敗果的超級強國。
這就是過去的萊希。
軍事力,而且是壓倒性的軍事力。
這種帝國的外交,就只會是以帝國的武力、經濟力,也就是國力優勢作為前提的超級強國外交。
現在的年輕人或許很難想像吧。過往的萊希,跟現在有著很大的差異。
當然,現在的美德正是基於過去的犧牲與反省吧。
活在現代的萊希人民全都擁抱了敗北。但反過來說,當時的情況也與現在不同。
在當時。
在那個戰爭狀況下。
帝國從未進行過「承認敗北的外交」……甚至沒有容許這麼做的根基。
就連外交部也不出例外。
總之,沒有置身在瀕臨破滅危機現場,感受到戰場有多麼殘酷的人們,並發了逃避現實與超樂觀主義。
就連軍人也一樣。
就連在戰爭中執行戰爭的當事人──軍人也一樣。要接受敗北,需要漫長的時間與令人絕望的內心糾葛。
就連我自己,要是沒有戰地經驗;要是沒有率領雷魯根戰鬥群轉戰東部的經驗,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當時在我內心的某處,仍然期待著希望。
然而,戰爭一直都是殘酷的物理法則的僕從。關於這件事,有個光景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那個令人震撼的光景,是發生在東部的戰場上。
當時,我被戰鬥群的年輕軍官(我必須得承認,恐怕是太過年輕的軍官。戰爭讓大人們徹底死去,導致在其他時代該稱為小孩子的人們擔任軍官。)帶領到一輛剛被擊破的聯邦軍主力戰車面前。
我也有看過報告書,知道聯邦軍戰車的裝甲很厚。也自認為在看過戰鬥教訓報告書後,有理解到擊破有多麼困難。
百聞不如一見。
在那瞬間,我的大腦拒絕理解年輕將兵們是如何擊破眼前這輛拋錨的鋼鐵怪物。
宛如人類在挑戰神話中的怪物一般,而且還是靠肉搏戰。
作為上校階還很年輕的我,當下也不得不痛感自己腦袋裡塞滿了陳舊的價值觀。
我所知道的戰車,頂多就是能用反戰車步槍擊破的玩具吧。
而我在戰場上實際目睹到的,坦白講,卻是連航空魔導師都會感到棘手,不得不動用大口徑炮對
付的鋼鐵怪物。
直到被現實壓倒為止,我的思想都還很陳舊。
正因為如此,所以對於前線再三表露的危機感,我承認自己曾經感到困惑過。作為親身經驗與鋼鐵怪物肉搏,經歷過這種反戰車戰鬥的他們,與在後方看著報告書的人們,雙方置身在不同的世界裡。
不知幸還是不幸,我在受到戰場的,不對,是在受到困境的洗禮後,稍微成為了現實世界的居民。
……就連站在戰場上,都還有許多人無法醒悟。
我試圖讓後方文官理解到這份迫切感,但這份努力僅得到有限的成功。
對於這些理解我,願意幫我集結力量的人們,直到現在我都只能發自內心地感謝他們。就算置身在黑暗的日子裡、置身在絕望的深淵裡,也還是能為祖國貢獻一切的眾多人們,他們的功績實在是讓人無法輕易遺忘。
有人就這樣默默無名,在戰場上作為無名屍體消失了。
有人懷著被稱為背叛者的覺悟,回應了義務的要求。
有人為了故鄉,貢獻了自己的一切。
因為他們與她們的獻身活下來的人,該對他們說什麼才好啊。如果覺得這聽起來像是我們集結了眾人的智慧,那是因為你不是當事者。
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詛咒。
能聽到宣告破滅來臨的腳步聲,然而不僅無處可逃,也找不到擊退方法的那段日子太過黑暗了。
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就連外交部都認為議和的話題無法在內部保密,判斷這對於內外的影響太過危險。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會基於當時的傑圖亞與盧提魯德夫兩位上將的私下承諾與指示,由軍方一小部分的人從事終戰工作。
相信這是拯救帝國的唯一道路的,就是這一派。
……而我,也是這少數派的一人。
正因為如此,我至今仍不得不對這些為數不多的理解者們表示感謝之意。
在開始行動時,能獲得在帝國這個國家裡能幹且誠實的外交官協助,在當時算是意外的幸運吧。
我的可敬友人……該稱為「戰友」的康納德參事官,他給了即將要在義魯朵雅進行交涉的我有益的建言。
「雷魯根上校,我想給你一句,不對,是兩句建言。」
康納德參事官說話的語調一直都很平穩,當時也是如此。那位先生依舊帶著戰前職業外交官發光發熱時的優雅,以非常像是貴族的舉止把話說下去。
「所謂的外交,看似靈活自由,卻又守舊僵硬。然而,流動性的部分也很大。最後要用正當性與代價的天平讓交涉取得平衡,還請你要理解這一點。」
聽到這句話,我就像理解似的點了點頭。
畢竟對於在外交方面上,就連業餘水準都沒有的參謀將校來說,沒有什麼比「過來人」的建言還要讓人感謝了。
但我還是得說,接下來的建言到底是讓我苦笑了。
「這種時候,卑鄙這個詞彙是沒意義的,希望你能夠理解。」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我一本正經地笑了起來。卑鄙這個詞彙?如果是在講這個詞彙的話,已經在必要的命令之下從字典中刪除了。
這是當然的吧。
政治性的清廉與純真……是不可能留在萊希與故鄉瀕臨危機時的參謀將校心中的吧。
在我若無其事地請求第二句建言,康納德參事官也一臉明白的樣子說出秘訣。
「……為了取得平衡,請不擇手段。」
在我詢問具體來說應該要做到什麼程度後,職業外交官大人就毫不害臊地笑著說道:
「卑鄙?欺瞞?偽善?什麼都行。能派上用場的手段請全部用上。畢竟所謂的外交……在無中生有這點上跟鍊金術很類似呢。」
換句話說,就是傑圖亞上將在東部展開的詐欺師詭計嗎?──我這樣向他詢問,卻被當場否定了。
「戰爭是例外,外交是永遠的。只要國家還在,我們就不得不與各國進行外交。奇策與謀略是很便利,但就像是調味料。重要的是信用這道食材。」
真是矛盾呢──我笑了起來。
一面特別提出要我不擇手段,一面卻要我注重信用,這是能並存的事嗎?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過,康納德參事官卻非常認真。
「這是優先順序的問題。正因為信用很重要,所以只要是為了建立信用,就無法奢侈地選擇手段。不論是人命還是其他事物,總之就通通丟下鍋里煮。」
外交官談論信用的態度,是把它視為一道食材。
還真是無情的說法,我卻點頭同意了。
在理解到外交的戰鬥,是將信用作為武器,靠著信用武裝自己後,我就接受了這個論點。心想這如果是武器的話,那就大量準備吧。要是將這說成是在利用信用的話,或許會受到良知的批判,但不幸的是,現實總是在背叛著良知。
而這時能清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著戰場經驗的我,就只是專心聽著康納德參事官的發言。
畢竟,帝國──現在已滅亡的過去「萊希」,有著大量的男女老幼在戰場上馬革裹屍。他們甚至不允許在故鄉長眠。
祖國啊,弔祭這些無聲英雄吧。
只要能阻止錯誤,我不論什麼都會去做,也打算這麼做。
正因為如此,我就只是作為一名準備迎戰的軍官,興致勃勃地敦促康納德參事官給予下一句建言。
而答案,非常明瞭。
「正因為有信用,所以才能夠對話。此時的原則是正當性與等價交換。或者是,對了,雙方都這樣『相信』的情況。」
而這邊的重點在於──話說到這裡,康納德參事官卻在關鍵的部分緘默下來。
親愛的康納德先生應該沒有溫柔到會顧慮到我的心情,擔心我在聽完後受到衝擊。
因為我們不論是好是壞,都是在暴風雨夜晚共乘同一艘帆船的不幸乘客。是在互相怒吼、咆哮,總之為了避免沉船而在苦苦掙扎的一伙人。
所以,我直到現在才想到。
當時的康納德參事官,或許是想將壞消息傳達給我知道。只是當時的我還經驗不足,沒辦法從他接下來的話語中讀出言外之意。
「只能一面以信用為基礎,一面將能對交涉派上用場的手段全部用上。而對方也會做同樣的事。這當中有的,就只是國家理性。」
關於這點,我想這是讓我毫無誤解餘地的回答。我能理解國家理性會造成的影響。
戰爭也要有對手才打得起來,我的腦袋裡也有著策略。雖是一點自負,但不論是在圖上演習,還是在實戰上,我都還算是優秀的。
換句話說,終究也只是優秀的程度。
像我這種水準,在過去的帝國就跟廢物沒兩樣。
就連比我年輕的參謀將校,都比我還要優秀許多。而最好的例子,就是受到世人稱為「可怕的傑圖亞」的那位大人。
作為親眼目睹閣下把「玩具箱」打翻的那一瞬間的人,比起對自身的才能感到自豪,更想向對我們有系統地施行良好教育與規範,曾經存在於那裡的那個組織發自內心地說出感謝與怨言。
那位大人的戰爭指導,讓萊希的故鄉化為焦土。
根據必要。
是該認同這件事,還是視為一個錯誤,對我來說……是個永遠得不到答案的難題。
言歸正傳,在那個時代、那個時候,我將外交官的建言理解成極為單純的「談判教學」。
「這不限於義魯朵雅這個國家。中介人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材料』往往與我們不同。」
「戰爭也一樣。這我早就習慣了。」當我這樣回話時,我的答覆就跟康納德參事官完全是雞同鴨講了吧。
看似明白,卻又不明白的對話。
就這點來說,康納德參事官就連對同僚都毫不留情的智力,對上參謀將校也絲毫沒在客氣。他理解我在想什麼吧,擺出就像教授在指導愚笨學生的態度,對我說出詳細的補充說明。
「假如戰爭是究極的現實,外交就是究極的非現實。要仔細觀察天平的理論。就算看到的事物相同,解釋往往也會不同。」
是這樣嗎?我總之先像是理解似的點頭。
對萊希來說不幸的是,參謀將校這種生物抱持著與生俱來的缺點。在這點上,即使是我也怎樣都不可能例外。
在「對事物的看法」這點上,參謀是無可救藥的愚蠢。他們被訓練成會以軍事去理解一切。就連對政治的理解,也是以軍事為前提。
不是政治優先,而是政治是為了軍事的扭曲觀點。我們高級參謀所抱持的這種壞毛病很嚴重。
這份無可救藥的愚蠢,就連康納
德參事官那麼辛辣的智力也沒能看穿吧。
他一副幸好我能夠理解的模樣,揚起微笑拍肩激勵著我。
「希望你一切順利。只要軍人幫忙建立道路,之後我們就會打進去的。」
「就像裝甲衝鋒一樣呢。」我回應道。
由我們軍人化為前鋒開路,外交官就像步兵一樣的壓制,我是這樣理解的。對身為軍人的我來說,這可說是我非常能夠理解的方法。
就跟我在東部實踐過的,或是說經由戰鬥群達成的無數場戰鬥一樣。即使承認戰場與外交有所不同,但終究是人類的行為。
總而言之,就是手段都很相似……還記得我當時擺出這種明白的表情。
能毫不迷惑地決定自己的角色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就這點來說,我由衷感謝康納德參事官可貴的諄諄教導。這是足以匹敵一個師團的有益建言。然而,很可悲的。我需要的是一個軍團吧。
因為,神終究只會對擁有較多大隊的一方微笑。
只不過,訓練良好的將兵有時也能在合理的範圍外博得神的微笑。由於我不得不博得神的微笑,所以我也為了將不可能化為可能,一路前往義魯朵雅。
既然機會難得,我就留下有關當時交通情況的回想吧,這或許能有什麼幫助。具體來講,就是關於前往義魯朵雅的物理性通道。
……基於不幸的原委,這也是我往返過好幾次的一條道路。
主要幹道、鐵路路線,還有都市之間的連接道路。
不論是好是壞,都維護在良好狀態下。四通八達的幹道對於腳程快速的裝甲師團來說,足以作為理想的進擊路線。
只不過,我卻很難說是在無條件地享受這趟旅程。
不是物理性的理由。不對,雖然算是物理性的理由……但請原諒我沒辦法好好表達出來。
那麼,該從哪裡開始寫好呢。在那個時代,兩國之間是經由國際鐵路連接起來的。只要搭上這班列車,即使再不願意,也能經由車輛的搖晃程度明白到一件事。
帝國方面的路面崎嶇不平,義魯朵雅方面的路面維護良好,搖晃的程度也很輕微。
能感受到非常露骨的差距。
這是一趟讓陰鬱心情惡化成黯然情緒的旅程。帝國所引以為傲,在戰前勝過義魯朵雅的鐵路網路,如今卻是這副德性。就連在路途中,都會讓愛國者湧上一股辛酸吧。更何況在越過山嶽地帶後,所抵達的是……另一個世界了。
那是光。
太過耀眼的光。
要是覺得這種說法很奇怪的話,還請各位讀者要理解到一件事。
在當時,義魯朵雅幾乎是戰火的局外人。因此在這塊土地上,人們依舊還在歌頌著和平,讓我感受到這個事實。
太陽,歡樂的人們,明亮的街道色彩。
要是有著充滿光明的世界,那就是位於帝國南方的這個國家。
幹道沒有封鎖,就連檢查站都沒有設置,而且自家車還能自由通行。甚至沒有把燈火管制的概念帶進來的日常世界。
然而,這份光源卻是基於「中立」的立場。
對於當時就彷佛是從帝國這個灰色世界裡溜出來的亡者一般的我來說,怎樣都難以忍受中立這個詞彙。
現在的話,我能老實承認這是在忌妒。
被逼到極限的帝國人要是走進春滿花開的世界裡,會感到忌妒也是當然的。義魯朵雅還真是做得太優秀了吧。
就算受到我的稱讚,義魯朵雅的人們也不會高興。
但實際上,他們做得真的很優秀。
先不論自身的好惡,義魯朵雅政府對國民的生命與財產所付出的努力與獻身,我必須給予正當的評價。
如今很不幸的,有許多人因為自身的不理解而當面痛斥義魯朵雅政府與義魯朵雅軍。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啊。對於他們在「作戰層面」上的失敗、愚蠢、能力不足的爭論,大都是來自後世單方面的胡亂猜測,我想在此為義魯朵雅當局人員的名譽辯護。
就算被我辯護,他們也不會高興……但真相,就該記述下來。
義魯朵雅人在戰場上確實是不適合用萬夫莫敵、百戰百勝、常勝軍團來形容也說不定。但義魯朵雅人卻是預防的天才;而帝國人就只是對症治療的天才。
預防勝於治療。
所以帝國才會不斷地戰爭,義魯朵雅則是享受著和平。
作為清楚指出兩國差距的一段小故事,瑣碎到我不好意思說,不過我就坦承自己曾對「伴手禮」感到苦惱吧。
雖說是公務上的應酬,在外交上就得偽裝成私人的應酬。就這點來講,義魯朵雅人的彈藥實在是很豐富。
每次造訪,他們都會毫不吝嗇地招待我嗜好品。總是在誇示著物資的豐富性。當然,這儘管也是個人的善意吧……但在外交現場上,就連一樣物品也能充分述說著自己等人的富強,以及要向對方展現的姿勢。
即使是虛有其表,但要是帝國的伴手禮太過差勁的話,可是會嚴重影響國威的。
虛榮。
面子。
總之就是表面上體不體面。
儘管很愚蠢,但國家可是打腫臉充胖子的慣犯。到頭來,我也做了種種勉強自己的行為,期待能籌措到必要的禮品。
也由於這是完全不同領域的工作,所以我籌措得很不順利。
畢竟我的交涉對手卡蘭德羅上校可是義魯朵雅中央派系的富裕人士。要找出不會相形見絀的「薄禮」,只會讓人想抱頭呻吟。
重大提案的使者,就連應該要提去的伴手禮都匱乏。
這聽起來很好笑吧,卻是實際發生過的事。並非是預算的問題。如果是用來議和的工作費,能從參謀本部的機密費中無限量地支出。但是關鍵的禮品,在現狀下已經無法用貨幣買到了。
至於參謀將校用機密費到黑市買東西,不用說也是令人有所顧忌的一件事。要用正當的手段……既然如此,就需要相當的巧思。
我就坦白吧,我當時懷著悲慘的心情,做出了類似強盜的行為。
不曉得各位讀者知不知道,在過去的帝國里,存在著宮中社交界。要說到戰前的社交界,那可是非常華麗絢爛。
而宮廷與外交部會格外用心地舉辦宴會。人就是一切,這全是為了培養信用。我相信即使到了現在,這件事在根本上也依舊沒變。當外交官為了國家進行交際時,應該要給予他們很大的獎勵。
因為比起戰爭,讓外交官喝酒要來得便宜多了。
比起總體戰,外交攻勢在性價比上較為優秀,我作為一名軍人,要在這裡明確寫下這件事。
就讓話題回到當時吧。
對華麗的社交來說,葡萄酒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宮中與外交部都有設置專門的酒窖。經我偷偷調查之後,得知宮中的倉庫里還備有戰前儲備的社交用葡萄酒。
身為參謀將校,在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連討論都不用。我坦承自己靠著參謀本部的強權,以幾乎搶劫的手法取得了葡萄酒。
我就靠這樣保住了相當大的面子。只不過,並非只要有伴手禮就會受到歡迎。
畢竟,義魯朵雅是中立國。
在各國的注視之下,要是讓帝國軍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的話,會讓他們陷入相當麻煩的立場。
因此當列車抵達首都車站後,他們就迅速做出對應。
作為帶路人兼監視人等候我下車的,是義魯朵雅的警官們。我就在這群身穿制服的健壯警官們的帶領下,一出車站就很自然地被軟禁在飯店裡。
當然,整個過程他們都表現得很有禮貌,但態度堅決。
總是將我與外界的接觸壓到最低限度,做得非常徹底。就連入住登記時的櫃檯人員都是眼熟的面孔。肯定是義魯朵雅王國軍情報部門之類單位的所屬人員吧。
而且還再三要求我使用客房服務。
儘管我來此的目的也不是要在餐廳進行社交活動……但他們相當不希望我外出的心情有傳達給我。
話說,我也能無視他們的要求。
我是帝國軍人,就形式上是義魯朵雅的同盟國軍人。就算是中立國,也沒有法律禁止同盟國軍人不能在同盟國內行走。
只不過,既然是處於期待義魯朵雅釋出善意的立場,就難以提出會招惹他們不高興的為難要求。
順道一提,可能怕我等得不耐煩跑去逛街吧,卡蘭德羅上校總是立刻就趕到我入住的飯店。
我想那一天也是如此。
在午後依照要求辦理好入住登記,聽到自稱是護衛的義魯朵雅警官通知卡蘭德羅上校來訪時,我才正要把公事包放到桌面上。
舊識的義魯朵雅軍人在有禮貌地敲門後出現,擺出一張只能說是難看的表情。才一開口,就說出辛辣的話語。
「那位伊格•加斯曼上將可是在害怕唷。說是煩人的傢伙又來了。」
開口第一句,就是假裝親切的露骨牽制。可悲的是,我也只能假裝沒神經,若無其事地朝他走去。
帶著滿面的微笑,互相握手。
「儘管對加斯曼閣下很不好意思,但暫時……得請各位和我好好相處了。」
坦白講,雖然就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但我似乎有著進行這種交涉的才能。平心靜氣,或是說不會把事情鬧大的態度。以前曾被教官評論說:「貴官作為參謀將校,很難得有著『平凡的個性』。」雖然不曉得這是好是壞。
至少,有辦法讓義魯朵雅軍人驚訝吧。
「真是意外。就像在跟外交官對話呢。」
讚賞的一句話。
不過一旦在外交場合,一言一行都會是策略。在稱讚的同時進行試探,不過是家常便飯。
「只不過……貴官是軍人。而且還是參謀將校。難道不會對進行外交一事感到厭惡嗎?」
要是想到以前,這還真是難以置信吧,我點了點頭。曾經大言不慚地宣稱軍人不是外交官,軍人就是軍人的過去,讓我羞愧不已。
「卡蘭德羅上校,我是軍人。」
「沒錯。」
「既然如此,這就是祖國的必要所下達的命令吧。」
這種對談,就像是暖場的一點招呼。
牽制與諷刺。
怎樣都讓人感到兜圈子。這樣覺得的人似乎不只是我。卡蘭德羅上校也是軍人,喜歡有話直說的類型。
因此,他很快就說出今天的主題。
「……聽說您帶了重要的條件來。」
我帶重大提案過來的主旨,已經由駐帝國義魯朵雅武官通知過了。不論是好是壞,帝國軍參謀本部凡事都喜歡按部就班。
理想的情況,就是照著軌道進行。
只不過,計畫會不會照著軌道進行是個大問題。
「下官就直問了,貴方提出的條件是什麼?」
追問的卡蘭德羅上校十分認真,正因為如此,才讓我認定這次的提案會成功。
自信滿滿地……當時的我懷著打出決定性手牌的心情,向卡蘭德羅上校提出帝國軍參謀本部在部內絞盡腦汁所想出來的條件。
「是無賠償、無併吞與民族自決的三道主軸。」
這是帝國所能讓步的極限。
不對,是極限以上的讓步。
是更進一步地跨越極限,懷著堅定決心所做出的讓步。
這是就連在部內都被視為危險的求和主義的提案,要是草案在交涉決定之前外流,就很可能會在帝國內部掀起驚濤駭浪的一步危險的棋。
要佯裝冷靜,不讓聲音顫抖,意外地很辛苦。
等把話說完時,自己所肩負的重大使命就到此結束了吧──心中甚至湧起這種清爽的心情。
而義魯朵雅方的反應……看起來也不壞。
在這瞬間,讓我感到了希望。
「考慮到貴國的現況,這還真是相當『有勇氣』的提案。只不過……恕下官失禮,這是交涉的草案嗎?」
卡蘭德羅上校臉上充滿驚訝。
這是個好徵兆,我當時是這樣理解的。因為我無比坦率地將帝國的讓步與誠意傳達出去,並成功讓對方感受到了這一點。
「……這是十分足以讓擔任中介人的貴國恢復大陸和平的條件吧。」
這是讓戰爭結束的提案。
所夢想的終戰,總算能實現了吧。
這次,這一次,總算是能獲得帝國所渴望的終戰了吧……的這種期待。
然而,很意外的。
對方眼中卻愣然地浮現疑問。
「只靠這個條件?這……很難講吧。說到底,您真的認為沒有賠償就能讓事情談妥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