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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貳章 回憶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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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靠這個條件?這……很難講吧。說到底,您真的認為沒有賠償就能讓事情談妥嗎?」

「我們帝國甘願接受這個條件。之後也不會提出賠償要求。」

「恕下官失禮,是我聽錯了嗎?儘管不想認為自己的帝國語有這麼差勁……但您是說『接受』嗎?」

像是感到動搖似的,卡蘭德羅上校緩緩地用帝國官方語言發出確認的話語。

當時,我是這樣確信的──看樣子「對他來說,我方的提案有這麼震撼啊」。

因為……他眼中浮現著毫無虛假的明確情緒。

儘管不明顯,但卡蘭德羅上校的表情出現動搖。這足以讓我確信,他沒料到我方會提出這種提案吧。

就是現在吧──我下定決心地用力點頭。

這樣就能安排議和的程序了吧。我無法自欺欺人地說,心中沒懷有這種淡淡的期待。

「您並沒有聽錯。我方已準備好接受了。想進行無賠償、無併吞,以及民族自決的提案。」

重要的一點。

帝國的失策很簡單明瞭吧。

至今為止的外交交涉是即使曠日費時,也要追求「最大限度的果實」。而當沙漏的沙開始滑落時,當時,參謀本部所能選擇的就只剩下確實收穫「最低限度的果實」。

正因為如此,才會相信這次的交涉會成功。

「恕、恕下官失禮。雷魯根上校,為了小心起見,請容我整理一下。為了避免誤解,這邊請容我用迂迴的說法表達意見。」

「沒問題。」

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伴隨著這句開場白,卡蘭德羅上校開口說道:

「貴國提出的無賠償,不是『拒絕支付他國對帝國請求的賠償』,而是『帝國不會請求他國賠償』,下官的理解沒有錯吧?」

雖說是非正式……但這可是明白帝國軍樞要意思的參謀將校親口說出切盼議和的話語。儘管如此,卡蘭德羅上校卻還是不太能理解的樣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確實是如此……請等一下。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貴國沒有賠償的意思吧?」

他帶著困擾表情的詢問,由於太過意外,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我想我當時是愣然地回望著他。

從卡蘭德羅上校口中說出的這句話的意思,超出我的想像。在大腦徹底理解他的意思之後,在這瞬間,我目不轉睛地探頭窺視對手的表情低語。

「賠償?我們嗎?」

「……雷魯根上校。請問貴官,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這種事情假如不是認真的,是不可能提出來的。我作為乞求和平的當事人,是打算進行最大限度的提案。」

我們注視著彼此的臉,應該都從雙方的眼瞳中看到了疑問。

有什麼,不太對勁。

想吶喊,這不可能。

帝國應該是債權人。掀起戰爭的是協約聯合與共和國。帝國終究只是為了防衛而戰,是基於這種認識在追求著勝利。

然而帝國人的觀點,義魯朵雅人卻無法理解。

「貴官這句話是認真的嗎?難道不是為了免除賠償,才提出『無賠償』的交涉條件嗎?」

怎麼可能,我當場氣憤說道:

「我們,可是放棄了請求喔!就連這種程度的妥協,都不足以作為讓步嗎?」

「……恕下官失禮,那麼,你指的無併吞是?」

「當然是解放帝國現有的占領地區。我們有準備好證明萊希並不想要領土!」

簡單明瞭。

毫無誤解的餘地。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所以雙方雞同鴨講的對話,甚至讓當時的我感到煩躁。

(插圖008)

「也就是說……放棄紛爭地區呢?貴國在原則上不考慮轉讓領土?」

「如有必要的話,進行民族自決投票就夠了!還有,這就只限於占領地吧!」

不對,我說不定該承認自己在當時是抱持著困惑與恐懼。

儘管試著大喊,卻毫無氣勢。雙方雞同鴨講。而且,還是在某種致命性的根本部分上。

「……恕下官失禮,貴國在亞雷努之後說這種話?如今在紛爭地區,帝國留下了多少分離獨立派系的人啊?」

「這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吧。」

「說要民族自決,也就是現狀下帝國所占領的地區歸屬要由當地居民來決定,下官可以這樣理解嗎?」

「沒錯,有問題嗎?」

我在對話中思考著。這種對話,帝都肯定就連想都沒有想過吧。

實際上,沒人暗示過我對方可能會有這種反應。

義魯朵雅人不

是會非常高興地開始中介的手續,就是會帶著惡意的背叛我們。可能會有的反應,就只有這兩種。

這就是帝國的看法。

但出乎意料的,義魯朵雅人感到了困惑。

伴隨著嘆息,卡蘭德羅上校隨手拿起桌上的水瓶往杯子裡倒水,一面嘀咕著什麼話,一面把水一飲而盡。在潤喉之後,他伸手拿起雪茄,卻又中途收了回去。

「雷魯根上校,我們就放輕鬆一點吧。彼此都是軍人,希望您能稍微敞開心胸,讓我們坦率說出自己的意見。」

他在不顧形式,朝我直言不諱地這麼說後,同時遞來一根軍菸。記得是義魯朵雅軍的制式品。

在他的勸菸之下,我也把菸叼起。然後我們就一手拿起打火機,莫名感到很疲憊的兩個男人一塊抽起菸來。

跟平時抽的外交用高級品有著不同的香味。讓熟悉到生厭的香氣充分滲入肺腑之中後,帶著莫名認真幾分的眼神,卡蘭德羅上校開口說道:

「我就不作為外交官,而是作為軍人之間的私下對談再請教您一次。」

「這是當然。請您儘管問。」

的確──卡蘭德羅上校一面點頭,一面抽著菸。

「有種完全在雞同鴨講的印象。恕下官失禮,如果有什麼挖苦或是比喻的話,還請您直言不諱。」

不知您意下如何?──望來的視線帶著試探之意。然而作為參謀將校,我個人也只能表示困惑了。

「以我個人來說,是打算作為軍人儘可能地簡潔說話。」

我所說的全是肺腑之言。

話語之中不帶有任何言外之意。是簡單明瞭,毫無誤解餘地的提案。在乞求議和的事實之前,帝國軍參謀本部儘可能消除了任何會被誤解的部分。

「無賠償、無併吞與民族自決的三道主軸是認真的提案。還希望您能感受到帝國的誠意。」

「對帝國來說這是在不斷讓步之後的提案,下官能這樣理解嗎?」

這是當然的吧──我點頭同意。就連在部內,這個提案都引起了相當的爭執。

「放棄賠償請求。不取得新領土。而且,帝國不會建立傀儡政府,而是由當地民眾的希望來決定取得地區的歸屬。這就是我們的覺悟。」

不是玩笑,也不是策略。

考慮到目前的抗衡狀態,這是徹底讓步到無法再奢望更多讓步的提案……在那個時代,我們是這樣相信的。

「貴國是這樣想的啊。」

卡蘭德羅上校疲憊的表情變得更加憔悴,說出這句牢騷。他就像在思考該怎麼說似的,就這樣抬頭仰望著天花板。

卡蘭德羅上校雖然平時態度柔和,但此時的舉止怎樣都很粗魯。不過在我的人生之中,不可能再有比他隨後硬擠出來的話語還要讓我震驚的事了。

「貴國的提案,會被對方視為挑釁吧。」

我當場反問。

到底是哪裡挑釁了。

「拒絕賠償,拒絕割讓領土,最後還點燃民族問題。看在『交戰各國』眼中,帝國的提議內容是露骨的挑釁吧。恕下官失禮,雷魯根上校。您真的沒有預想到這一點嗎?……」

我難以理解卡蘭德羅上校的話語。

不對,是在這之上的問題。

大腦一時之間無法處理這句話的意思。

「恕下官失禮了,雷魯根上校。從您的表情來看,看得出來您從未想過啊。」

「這是……」我氣喘吁吁,只能等待他提出殘酷的指摘。

「對帝國來說,這是乞求議和的提案……但看在第三者眼中這完全是傲慢不遜的要求。讓人感到隔閡喔。」

我壓抑著險些僵硬起來的表情,一面用手指推著眼鏡,一面在腦中提出一個假說。難道是我們所看到的世界不同嗎?

「……和我們的原理原則不同?」

此時所暴露出來的觀念差異,我們帝國直到最後都還是無法消化。

這是不同理論的衝突與摩擦。

是透過不同的鏡片看到的世界,是不同次元的典範。

帝國認為自己是受害者。然而,各國也都期望著「受害者的立場」。

對帝國來說這是很矛盾的事。掀起戰端的可是他們。是協約聯合、是共和國、是聯合王國與聯邦的這股憤怒。

因此,當時的我大聲反駁:

「可是,卡蘭德羅上校。貴官也知道吧。帝國就只是在被挑起的戰爭之中保護自己啊。」

這是帝國方眼中的這次大戰。

我憤然吐出的這句話,沒有得到同意。

義魯朵雅人儘管深深點頭,卻一臉疲憊地一手拿起雪茄苦笑著。這在外交上代表著彬彬有禮的反駁:我能「理解」你說的話,但是無法「同意」。

「如果要談論正義的問題,請去學校找老師投訴如何?」

「……原來如此。」

得到的答覆是簡單明瞭到讓人頭痛的比喻。

瞬間就讓我理解到,即使爭論著正義或公正的觀念,在交涉上也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當時的我一面受到徒勞感的煎熬,一面詢問著:

「該怎樣讓小孩子們停止吵架?」

帝國到底該支付多少作為議和的代價?

我明白他想要我詢問行情觀而開口請教,卡蘭德羅上校則厭倦地承接下細心的講師角色。

現在回想起來,上校或許也很尷尬吧……但我在那個時候,並沒有餘裕去注意到這一點。

畢竟……我是很拚命的。想要為帝國開出一條活路。不想放開議和的頭緒。我憑藉著這一心一意,就像依賴似的期盼著卡蘭德羅上校的答覆。

不幸的是,我的交涉對手非常誠實。

他當時的話語,我直到現在都還想得起來。

「直截了當地說,帝國有必要讓『戰場上的勝利』與『外交上的勝利』進行等價交換。貴國的敵人會要求代價──足以讓他們收手的正當性吧。」

等價交換與正當性。

康納德參事官所說的外交重點,居然會是這麼噁心的邏輯。當時的我儘管感到暈眩,也還是按著眼角,繼續聽著這段有如玩笑般的說明。

「該假設他們會對帝國請求賠償吧……儘管難以啟齒,但也有可能會要求割讓領土與軍備限制。」

「意思是要交換領土,以及互相減少軍備?」

「……會是單方面的義務吧。只有帝國需要執行。」

本打算進行試探射擊的詢問卻釣上了強敵。這別說是要尋找妥協點,甚至只會讓人擔心這是否能抵達妥協點了。

「明明不是戰敗,卻不僅要支付賠償,還得單方面地割讓領土?這是不是有點偏離等價交換的原則啊?義魯朵雅王國把這稱為公平?」

「當然,作為帝國的同盟國,敝國會不惜努力地爭取更好的條件。」

卡蘭德羅上校露出滿面的笑容。

啊啊──在這瞬間,我幾乎要放棄了。

總而言之,就是空泛的空頭支票。不對,先拒付支票的是帝國吧。帝國的國庫里,已經沒有能讓戰爭結束的鑰匙了。

還真是讓人厭惡不已,只能渾身顫抖。

「……恕我失禮,請容我思考一下。」

開口打斷他的發言,我拿起水瓶往自己的杯子裡倒水後,隨即一飲而盡。精神差點就要崩潰了吧。莫名地感到口乾舌燥。

我曾是憎恨著外交官的軍人,常常認為他們沒在工作。我必須要承認這是個天大的誤會。他們也大半都是明知得不到回報,但依舊履行著職務的愛國者。

就跟我們一樣。

即使辛苦過了,也無法保證能獲得合乎犧牲的戰果。將避免敗局放在第一順位,不斷累積著戰術上的勝利,拖延戰略上的破滅。

而在這段期間內,人命也在戰場上不斷流失。那些是肩負祖國未來的年輕人們,是光輝的未來與希望的化身。失去的太過龐大,讓維持現狀的意義變得渺茫。

於是我試著賭上一個可能性──「正因為是軍人,所以敵國的人們也跟我們有著相同的觀點吧」。

「……基於恢復和平的大義,交戰國之間彼此各讓一步,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嗎?」

這是外行外交官為了尋求退讓一步所說出的一句話。

如果是現在的話,這種話我實在是難以啟齒。很可悲的,這在國際政治的殘酷現實之中是毫無意義。這個提案甚至就跟不知人間疾苦的夢想家口中的妄想相差無幾吧。

……而比我熟知外交與政治的義魯朵雅人,就用那雙憐憫的眼睛注視著我。

「雷魯根上校,您是誠實的軍人。下官能基於這一點,跟您說一個……個人見解嗎

?」

「要是您有意見,還請儘管發表。」

語調、眼神,還有發自肺腑的誠意。這是很可能會逾越職權,基於人道善意的一句話。

所以,他的見解肯定──

誠實善良的卡蘭德羅上校的發言,將我想藉由這場交涉摸索和平的構想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帝國得要提出相當的讓步……才有進行交涉的基礎,還希望您能理解這一點。對方就是如此強硬。」

「這樣就只有帝國在單方面的讓步吧。」

不對唷──他會對我微笑,是因為溫柔吧。

他是個會稍微思考該怎麼回答,朝著認為已經失敗的對手據實說出一切的誠實交涉對手。

「總而言之,他們想要帝國毀滅。這是對方毫無虛假的希望。」

我憤然回道:

「……對我們來說的大讓步,對他們來說是挑釁。所以他們希望我們做的,是死刑犯的下跪求饒啊。」

在這瞬間,卡蘭德羅上校就像在說「你誤會了」似的搖了搖頭。

「沒到這種程度。」

他以安撫的語氣勸我不要這麼急著下判斷,希望激動的我能冷靜下來。

但是,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

怎麼可能,冷靜地,接受這份衝擊啊!

「但實際上,他們是打算讓帝國受到戰敗國的待遇吧?」

詢問後,答案就只有一個。

儘管一副不情願的態度,但卡蘭德羅上校並沒有直接否定這句話。事實太過明瞭了。

「義魯朵雅就只是個中介人……只能說敝國沒有自信能靠半吊子的條件進行中介。」

我就像完成一幅拼圖似的理解了。只要將一片、一片細小的碎片組合起來,就能完成一幅驚人的景色。

我看出來了。這是一場無法勝利的戰鬥。

不對,打從戰鬥方式就是個錯誤了。

早在軍人談論著外交,向中介人請教「敗北的方式」時,就已經無可救藥了吧。因為帝國雖然無法成為勝者,依舊自認為是一名光榮的戰士。

就連要說是「被打敗了」都會感到困惑。

不對,實際上,就連有沒有被打敗的自覺都很可疑。

而我們可敬的諸位敵手,一點也不打算賜給帝國光榮敗北的「榮耀」。

他們已經到了無法用這種程度原諒我們的層級。

而我們還在夢想著用這種程度的事解決一切。

這很滑稽吧。

不在乎不名譽,基於義務的要求……就連陶醉在這些話語之中的我,也仍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傲慢自大的帝國人。

與現實的遭遇,往往會伴隨著非常不愉快的經驗。一旦面對到祖國的悲慘命運,淚眼蒙矓還算是可愛的了。

回程路上,等我注意到時,搭乘的國際列車已越過國境。恍惚的我會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列車開始搖晃。

列車的搖晃,聽起來就像是國家的嘎吱聲。

讓人感到寂寞的是,我無法否定這一點。

考慮到當時的情勢,能到糧食情況良好的國際鐵路餐車上用餐算是一種特權吧……但我什麼也吃不下。

隔著車窗眺望到的祖國景色,就彷佛是將沮喪的心情推下懸崖般陰暗。回到帝都時,整座城市的陰暗感無可奈何地刺傷了我的心。

徹底落實燈火管制的市區。

過去的帝都,明明是無比閃耀的光之堡壘。當我踏上車站月台時,我已接受了自己失敗的事實。

假如沒有義務在身的話,當時的我究竟會變得怎樣啊。說不定會就這樣突然飲彈自盡吧。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被加工製成了參謀將校。內化的軍紀教練與激烈的教育殘渣在最後一刻制止了我,將恍惚出神的我帶到了參謀本部。

要是覺得我講得就像事不關己一樣,那你一點也沒錯。

在紀錄上,我確實是去報告了。

根據舊識的將校說法,當時的我就像一具故障的發條人偶,踏著無力的腳步徘徊在參謀本部之中,所以我實際上是有把報告帶回來,這是事實沒有錯。

但是我毫無記憶。

「外交沒有活路」的報告。

我在進行這段報告時的關鍵記憶,直到現在都還是曖昧不清。

根據熟人的說法,人腦有時會特意忘卻痛苦記憶的樣子。或許,我也只是把記憶封印起來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天就是「轉捩點」了。因為就在那一天,帝國對經由義魯朵雅進行交涉的希望變得無限地渺茫。

帝國所夢想的是作為「勝者」的議和。

對如今的讀者來說,這是無法理解也無法認同的觀點吧。戰後冷靜下來,重新讀起自己所寫文章的我也有同感。

太過於貪婪。

太過於無知。

但也因為這樣,當時的我們就只能期待這個結果。

嘶吼著難以接受,進行反抗的結果……就是播下了讓我在現代的義魯朵雅聲名狼藉的種子。

在這之後,我奉命參與了一場非我所願的戰役。

作為對義魯朵雅戰爭的先鋒。從交涉人員突然轉職成為侵略者。

不過,我想在此訂正一個誤解。

我不是打從最初就以外交交涉作為偽裝的間諜,這與事實不符。我所進行過的外交交涉,沒有一次是以對義魯朵雅戰爭作為目的。

我以名譽與義務發誓。

我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摸索著帝國的退路,然後耗盡心力。

即使假設過對義魯朵雅戰爭是「有可能」發生的事,也還是為了避免破局,持續努力到了最後一刻。為此我奉上了一切。

不幸的是,我的努力並沒有成果。

而且……我得承認我有責任。

就只能承認了。如果想誠實以對的話,我就只能承認了。

當時的我能確信,除了「外交交涉」之外,參謀本部恐怕還有其他計畫吧。甚至有著懷疑「攻擊計畫」出現徵兆的正當根據。

不過正確來講,或許該用稍微不同的說法。其實應該說是我能確信「攻擊計畫」的存在。如果不用奇怪的說法,總而言之,就是我有感受到要是自己失敗的話,參謀本部恐怕就會採取其他計畫吧。

儘管沒有任何人通知我……但能感受得到氣氛。簡單來說,只要將掉落的拼圖碎片組合起來,就能看到事情的全貌。

這聽起來像是在自誇嗎?

我所做的事就跟偷看文件沒兩樣。只是當時的我有著能察覺到這件事的立場與人脈。

不論是誰,只要處於我當時的立場,就有辦法察覺到這件事。

當然,當時的參謀本部在資訊安全上並沒有很寬鬆。

對大多數的同僚們來說,應該就連作夢也沒想過要攻打義魯朵雅。豈止如此,就連經由義魯朵雅的議和摸索都是個秘密。所以這些動作與其說是參謀本部的組織行為……不如說是盧提魯德夫閣下、傑圖亞閣下,以及自己在不斷發揮個人本領之後,作為結果所產生的一種形式。

為了解釋這個部分而回顧當時的關聯性,也有益於後世吧。還請各位讀者稍微原諒我講一下題外話。

首先是關於我的地位。

就跟前述的一樣,我是在義魯朵雅方面從事議和工作的專員……總而言之,就是我在參謀本部的立場有點曖昧。

我在官方上的地位是參謀本部作戰局的高級參謀。

只不過,當然也還擔任著外交交涉的業務。我的立場直截了當地說,就是參謀本部里什麼都做的人。

不僅是作戰局的機密,就連戰鬥勤務機密文件都能隨便我看。豈止如此,甚至被授予了對戰務局裡負責鐵路時刻表與動員計畫的烏卡中校(當時)的有限命令權。雖說是擺好看的,卻侵犯了就連參謀總長閣下都得讓部下分擔的權限。回想起來,打從那個時候起,帝國軍參謀本部就大幅偏離了創設當初的構想。

只不過,當時的情勢讓我們必須得這麼做。

而且是迫切地。

在每天忙於工作,埋首處理龐大業務的當時,我甚至不覺得這有哪裡奇怪。

……雖然也無法否認,有一半是因為我在逃避現實。

比起權限增加的喜悅,常態性的過勞與精神疲憊甚至摧毀了我的胃。胃炎有多麼痛苦,我至今仍能伴隨著戰時麵包的苦澀回想起來。姑且不論逾越制度的對錯,但我作為當事者明確斷言這沒辦法成為常態性的理由吧。

會過勞死的。

即使是能撐過嚴酷野戰勤務的參謀將校,也會因為職務的重擔與過勞在後方獲得光榮的猝死吧。

而這種

愚蠢事態的開端,就始於負責如今所說的後方(後勤、物資動員、鐵路整體事務等等)的戰務局老大,也就是傑圖亞副戰務參謀長閣下,露骨地遭到帝國最高統帥會議厭惡的情況(在過去的萊希,副戰務參謀長就是「戰務」的老大)。

他之所以能比較、研究後方與前線的情勢,也有受到立場的影響吧。但就算考慮到這一點,指出帝國難以勝利的傑圖亞中將(當時)也確實是一名獨具慧眼的人才。

如同歷史所證明的,該用「可怕」形容的智力自然而然地展現著光芒。

然而,只需看眾所皆知的卡珊德拉的故事就好。

那名傳說的勸告者,並沒有因為她預言的正確性獲得讚美。很可悲的,將帶來壞消息之人打死是一種普遍性的陋習。人類不想聽到壞消息的欲求,往往伴隨著對現實的否認。

當然,以正論述說著不愉快話語的傑圖亞閣下,其立場急劇惡化。

結果,讓傑圖亞閣下以「出差」的名目擔任東方方面檢閱官,但實際上是遭到調動了。

就跟許多讀者也知道的一樣,作為「作戰家」的閣下就在這之後現身了。

然而當時的傑圖亞中將可是副戰務參謀長。

總而言之,雖然他只是參謀本部的一塊重要齒輪,但就因為他很重要,所以讓我們底下的人為了補上他的缺口被過度使喚。

這些雖是題外話,但也讓我因此能與部下的烏卡中校一起挖掘出關於義魯朵雅方面的「攻擊計畫」。

曾有人問過我,難道就無法阻止嗎?

很遺憾的,我阻止不了。

與我私下交換情報的烏卡中校有發出警告,通知我作戰部署正在一分一秒地進行。在以其他臨時業務的名目商議情勢之際,他以悲壯的表情向我述說著無法制止的苦境。

「上校,我已經削減到極限了,但還是沒剩下多少時間。別說是沒有餘裕,已經是在讀秒階段了。」

對義魯朵雅作戰?在這種四面環敵的情勢之下,再與另一方為敵?只要是有著正常思維的軍人,恐怕都會對此舉雙手投降。

儘管如此,帝國軍參謀本部這座軍事合理性的神殿,卻偏偏親自以自發性的決心,毅然進行與自己奉行的戰爭原理原則矛盾的行為。這看在偉大的前輩們眼中,會怎樣嗤笑我們的醜態啊。

我與烏卡中校互望著對方的臉,不發一語地抽起菸,然後往日曆看去。考慮到路面狀況、天候與氣象條件的話,真的沒有時間了。

「……議和怎麼了?」

「價值觀的磨合無法如願。」

「磨合?」

我朝著一臉不可思議的烏卡中校,直截了當地說出我所知道的事實。

「他們希望帝國屈服。」

「恕下官失禮……這種程度的要求,不是早就考慮進去了嗎?」

理論終究是理論。

諷刺的是,烏卡中校的疑問,跟我在與卡蘭德羅上校對話時所抱持的疑問完全相同。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準備了相當讓步的提案。」

想請各位讀者們想像一下,當我聽到烏卡中校這麼說時的內心想法。不知是該嗤笑說這話一點也沒錯,還是該哭泣,或者是該搖頭呢。

到頭來,我在那瞬間就只能苦笑。對於我露出曖昧笑容的模樣感到困惑,烏卡中校的表情黯淡下來,儘管對他很不好意思──

但我也還留著啊。

即便只是猶豫著該不該說出惡耗的程度,心中也還是留著良心的殘骸。理由?因為烏卡中校還是人類,所以會猶豫也是當然的吧。

無論如何都能感受得到,他跟自己是不同的種族。

特別是像我這種淪為參謀將校這個種族的戰爭機械的齒輪,感覺會與保有人性的正常將校相差很多吧。

儘管如此,義務仍要求我說出惡耗。

「中校,不好意思,在我說話前……你先在椅子上坐穩了。最好確認一下椅背牢不牢固。」

我在告知最壞消息之前先插入這句話。

烏卡中校聽懂我的言外之意,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做了一次深呼吸。

兩人就這樣抽起珍藏的雪茄,當場吞雲吐霧起來後,我將在義魯朵雅與敬愛的卡蘭德羅上校進行會談後所得到的結論,十分簡潔地說出口。

硬要說的話,就是儘量不帶任何感情。

「烏卡中校,我們認為是讓步的條件啊……對我們的敵人來說,是挑釁且高壓到不像話的要求唷。」

「……咦?」

「他們是要帝國,是要我們萊希『毀滅』啊。交涉是沒得商量。他們的要求很明確,就是要我們下跪求饒。」

此時──

烏卡中校露出的驚愕表情,直到戰後過了好幾年之後的現在,依舊讓我歷歷在目。我怎麼能忘得了啊。

絕望、死心、憤怒,三種感情漂亮混合在一起的苦悶。

因為這張領悟萊希命運的表情,肯定就跟我在卡蘭德羅上校面前擺出來的表情一樣。

當時的我,當時的我們暗自絕望著。

……在那瞬間,我們確實是就要放棄了。

對於之後的發展,我究竟該怎麼說才好啊。該說的事情太多,就連要理出一個頭緒都沒辦法。而且,不能說的事情也太多了。

歷史學家會怎樣評論我們啊。這是如今已成為老人的我怎樣也無法知道的事。

眾多優秀的前輩、同行,以及各位戰友們先走了一步,讓我成為少數的倖存者。

審判的時刻,遲早會來臨吧。

雷魯根回憶錄/摘自未出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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