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壹章 萌芽(2/2)
傑圖亞上將一副對他心知肚明的表情拋出這句話,讓盧提魯德夫上將板起臉來向他回嘴。
「你就這麼擔心啊?既然如此,你要跟我一塊去擔任監督嗎?」
「我們要是一塊同行,會是一個太過優秀的目標。聯邦的間諜會忍不住把炸彈丟過來喔。」
「這裡被滲透到這種程度啊。」
響起三道嘆息。
在室內充滿的擔憂之前,在東部持續進行各種調整的戰務負責人帶著十分凝重的表情發出一道基於事實的警告。
「無法保證沒有。儘管我認為有……但你或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能否定的依據嗎?」
「……是沒有。我會注意的。」
「還有一件事。面子也很重要。所以我幫你安排了新的護衛。」
畢竟──傑圖亞上將語帶嘆息地發起牢騷。
「就外交上,我不想讓人懷疑帝國就連小孩子都得要擔任將校。我們必須要有意識地展現出作為強國的風範。所以我幫你安排了優秀並且氣派的護衛了。」
「要我帶著你的護衛,耀武揚威地去與人見面?」
朝著嘴上說著「真是誇張」,帶著厭惡板起臉來的粗獷臉孔,熟知現場的東部負責人十分認真地說道:
「別說不需要。要注意身邊的情況。這是為了你與周遭人的安全。」
「……知道啦,我就收下不煩人的護衛吧。」
還真是頑固的傢伙──傑圖亞上將就像在這麼說似的嘆了口氣。他像是累了一般按著眼角,一副傻眼的模樣朝著譚雅嘆氣。
「哎呀,貴官聽到了嗎?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對於像你這樣擔任護衛的人來說,真是個災難吧。」
「這讓下官想起了部下格蘭茲中尉。真想把閣下剛剛這番話說給他聽呢。他想必會對閣下的貼心言論感動到痛哭流涕吧。」
朝副戰務參謀長閣下瞥了一眼,就見他裝出一副假裝聽不懂的樣子。
「是跟貴官借用的護衛中隊的指揮官吧。他還好吧?」
「現在大概被帝都的啤酒打趴了吧。」
三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在因為現場氣氛稍微緩和下來而鬆了口氣的譚雅面前,盧提魯德夫上將就像是被時間追趕似的離開房間,急忙趕去與自治議會的代表們進行「會面」。
就算是毫無內容的對話,也需要留下雙方見面協議的照片吧。特別是在這個危機的時代。一旦是在這種時代負責參謀本部的人,一分一秒都會極為貴重。
在目送他轉眼間就不見人影的背影后,傑圖亞上將苦笑起來。
「他還真是來去匆匆。」
完全同意。作為擔任護衛,陪同他從帝都出差到這裡來的人,她想向幫忙安排代班護衛的傑圖亞上將道謝。
「多虧了閣下,讓我和部下能稍微喘口氣。」
「別在意,回程就拜託你了。給我好生休息吧。」
他就像個好上司,做出非常正確的貼心之舉。
不過,譚雅事後回想。應該要在這裡察覺到的。
畢竟,在只要人還活著就會徹底往死里操這點上,傑圖亞上將與盧提魯德夫上將可是同類。
不對,就譚雅被狠操的程度來說,甚至能冒犯地說他們是一丘之貉。
不該被上司忽然展現的溫柔給打動。
「啊,對了。中校,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請儘管吩咐。」
譚雅是不該沉浸在興高采烈的心情里。儘管如此,卻還是被休假的話語所迷惑。
因此,明明就躲開了盧提魯德夫上將的麻煩邀約──
「沒什麼,這次是件小事。說不定會請貴官殺掉我的一名摯友。就把這件事牢記在心吧。」
結果卻正面收到了這個請求。
「下官知……咦?」
譚雅差點不經意地點頭答應,愕然地注視著上司。剛剛還在敦促友人要警戒身邊情況的那張嘴,發出殺意的輕快旋律。
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很正常,沒想到居然得要懷疑是不是出毛病了。
「閣下?」
怎麼了?──他一派自然地望過來的表情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在這瞬間,我領悟到上司在精神性上是頭怪物。
雖然覺得或許是自己聽錯了……但事關重大。對譚雅來說,她不得不確認清楚。
「請問閣下方才說了什麼?是下官聽錯了嗎?」
「去把我摯友的腦袋打爆。這樣說有消除貴官的誤解嗎?」
說得很乾脆。他若無其事提出的要求,真的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殺掉?
「想請問閣下的真正意圖。」
「喔,貴官對理由有興趣啊。」
「下官並非毫無理由的殺人者。下官是名軍人。而且只會是一名知道義務與名譽的將校。」
喋喋不休地說明立場的效果也不能小覷。譚雅驅
使著自己的知識。
儘管若無其事地搭起與傑圖亞上將拉開心靈距離的牆壁,但只要對方有心跨越的話,就能問出他的真心話。
好了,他會怎麼做──而結果無需等待。
「……因為,他是個作戰家。」
傑圖亞上將一面悲傷地嗤笑,一面陳述著自己的心聲:
「如果A計畫不行,就用B計畫。要是B計畫不行,就用預防緊急狀況的『預備計畫』。一切皆是為了勝利。他就是這樣行動的。」
這是軍人的習性。而就只有持續看著最前線的人知道,這種習性有時會是一把雙面刃。
「……速斷速決,以堅定的決心毅然執行計畫是作戰家的習性。而這一切,這麼做的大前提,是將尋求勝利作為最高命令。」
帝國沒有過無法勝利的經驗。正因為是新興的超級強國,所以才會天真地堅信命運站在自己這一邊,就連在戰爭時也沒有例外。
要如何勝利?帝國就只知道這個問題。
大半的帝國人就連詢問:「能確實勝利嗎?」都做不到。而少數的帝國人也因此不得不擁抱著不幸。
傑圖亞一臉寂寞地笑著。
「建國至今,帝國軍一直都是最後的勝利者。只是困境的話,早就習慣了。以防禦行動爭取時間,攻擊,然後反敗為勝。」
他以述說歷史的語氣說出口的,是對已經喪失的神話懷有的眷戀與憎恨。
「無法勝利的這一次,就歷史來看才是例外的情況。不得不在我們這一代面對……真是豈有此理。」
「盧提魯德夫閣下看來是打算拒絕例外的樣子。」
「他會這麼做吧。畢竟是個優秀的作戰家。可悲的是,他這個人甚至從來沒有輸過。因此,就算腦袋能假設『敗北』的情況,在現實中卻無法消化這件事。」
他以呻吟聲說出口的,是對朋友的思考懷有的絕望。
「那個笨蛋,很可能會因為『別無其他選擇』這個理由,自動實行以防萬一的預備計畫。」
苦惱不已的傑圖亞上將傾訴著悲嘆之聲。
「為了勝利,不僅要在帝都引發政變,還要即時攻打義魯朵雅?這就只是延後時程的自殺。就像是為了持續戰爭,而在持續著另一場戰爭。戰爭是手段,不能變成目的。」
「閣下,這就是兩位的歧異嗎?」
沒錯。
即使沒說出口,他的態度也太過雄辯了。傑圖亞上將以精疲力盡的表情點頭,然後厭煩似的搖了搖頭。
「悽慘的我,只支持讓帝國輸得漂亮的預備計畫。」
他的嘴遲疑地微微變形,然後動了起來。
「我跟偉大帝國的忠實作戰參謀盧提魯德夫將軍不同。他在尋求著『拒絕敗北』的預備計畫。要是時代不同的話,我會是該被吊死的失敗主義者吧。」
「不考慮轉為勝利主義者嗎?」
我有想過──長官寂寞地笑了。
「如果是在作戰層面上,我也會堅決追求著勝利。要是在這方面的話,就還有可能達成吧。只不過,在戰略層面上啊。是不該奢望吧……已經能看到結局了。」
他以沙啞的聲音傾訴著。
「……不能將祖國的命運託付在搞錯目標的全自動自殺計畫上。」
雖是很出色的意見,卻是太過迂迴的說法。
就譚雅個人來說,現在必須再問得清楚一點。預防萬一要上法庭的時候。
「閣下,下官是軍人。」
總而言之,要是上級沒有明確說出指示與說明的話,事後會很可怕。譚雅用雙眼直盯回去,以極為認真的態度重複著場面話。
「下官身為軍人,必須得收到閣下的指示。」
「中校,我是善良的個人,邪惡的組織人。有著預防破滅的義務。」
又是義務。
便利的台詞。
然後也是殘酷的台詞。
「要是雷魯根上校的議和摸索順利的話,一切都會很順利吧。但我相信,制定失敗時的預備方案是我的義務。」
這是譚雅難以理解的自我犧牲般的使命感。不過,沒有利益衝突。只要有著能正確理解現狀的管理人在,就能期待緩和夕陽產業萊希在破產與倒閉時的衝擊。
對利益相關者來說,搭上這邊的船才是對的。
不過,即使能向陪審員說明,卻還留有能否徹底說服的可疑灰色地帶在。
希望他能再說得明確一點。
「貴官要作為愛國者,將失敗主義的我射殺也無所謂。中校,貴官打從以前就很實際,甚至會主張『不敗北』就是勝利。」
你覺得如何──傑圖亞上將就像誘惑似的微笑著。
「要射殺我嗎?還是覺得射殺我的友人比較合理。」
「所以要排除嗎?」
「沒錯。為了終戰、為了和平,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如有必要,責任由我來扛。所以,貴官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幾乎滿分的回答。這樣一來,就充分滿足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形式了。譚雅回以一道微笑。
在譚雅的微笑面前,傑圖亞上將輕輕點頭。
「那麼,舊友就交給貴官處理了。」
「只要閣下下令,下官就會開槍。不過,請容下官再詢問一件事。」
這種時候,想要知道全部。
知道手牌、知道角色,做好知道該怎麼做的覺悟。
既然無法走下牌桌,至少必須要在事前熟知牌局的規則。
「閣下打算怎麼做?」
「別做愚者的行為,中校。不過,假如貴官還是要我明言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很樂意說給你聽。」
(插圖006)
你就聽好吧──長官伴隨著這個開場白說道:
「如果要實行預備計畫,就有必要讓萊希準備關店吧。為此我會不擇一切的手段。」
這是在大多數人輕率投入「V字回復、業績挑戰!」時,冷靜考慮債務整理的觀點。而且就連清倉拍賣都考慮到了。
要是他有基於這個觀點的方法,也會讓人突然感到興趣。
這樣當然會引起譚雅的注意。在她默默注視之下,傑圖亞上將不發一語地抽起菸後,緩緩站起身來。
長官就這樣走到房間的窗戶旁,無言眺望起天空。
這還是第一次。
覺得那道背影,看起來還真是渺小。
即使是傑圖亞上將這等豪傑,也會受到無力感的煎熬啊。長官背對著我開口說道:
「束手無策了。至少,必須要軟著陸。」
這是他勉強擠出來的喪氣話。抑或死心了吧。恐怕是抱持著譚雅所無法察覺的感情波濤……上將閣下伴隨著香菸的煙霧,朝著天花板發出嘆息。
「只要能爭取到時間,應該就有辦法著陸了。或許就是這種想法,讓我跟盧提魯德夫那個笨蛋同床異夢。」
負債經營往往很看人選。維持現狀偏見(Status quo bias)可是很可怕的。
讓人感到可靠的是,傑圖亞這個智能生命體在這點上展示了屏除偏見的毅然。
「然而,我是受過軍紀教練的參謀將校。無論喜不喜歡,我的理性都確信不已……必須得用預備計畫為這場戰爭拉下閉幕。」
在現況下,這也就意味著要擁抱敗北。果然只要有著正常的智力,就能明白帝國是艘泥船的樣子。
這是基於邏輯性推論的合理預測。
最讓譚雅驚訝的是,目前在帝國軍人當中,公然聲稱帝國必定敗北的人,就只有這位大人一個人。
如果是有著獨特觀點的首腦群,有時也能讓情勢大大偏離破滅吧。問題就在於那個方法──在探身傾聽後,他就輕易說出接下來的話語:
「糟糕的是,我在調查後發現目前的預備計畫……依舊是戰爭家所制定的那個,充滿著勝利的夢想與希望的計畫。」
「所以閣下並不反對一元化指導嗎?」
「貴官說得沒錯。但我無法容許他的計畫。即使用過於強硬的手段達成一元化指導,也只會讓帝國的破產變得更嚴重吧。要讓戰爭正常地結束,必須得調整好許多條件。」
述說著這件事有多複雜的傑圖亞上將,在民間、政府、軍方之間擔任協調人時,恐怕消耗掉了相當大的精力吧。就彷佛接近死心的苦惱化為形體附在他身上似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論事情怎樣發展,都必須得避免混亂……一旦失敗,敵人自然就會發現到我方的弱點。就算是為了條件談判,我們現在也不得不追求溫和一點的方法。」
因此──傑圖亞上將以彷佛在解釋公式的數學家表情
說出沉痛的結論。
「因此,我偉大的友人盧提魯德夫會礙事。該讓他單純地退場吧……只能讓他去死了。」
然而他這番充滿壯烈意志的言論,卻讓譚雅這名實務家無法接受。
忍耐這個詞彙,已從譚雅的字典中刪除完畢。而且,人在疲勞時會暴露出原本的個性。她脫口說出無法克制的憤怒。
「這也太蠢了。」
「什麼?」
「因為礙事,所以就無故殺掉?簡直難以置信。」
這絕無可能。
完全沒得商量。
甚至是不值一顧的蠻橫言論。
「這只是必要的犧牲。責任由我來扛。貴官是會責怪道具的人嗎?」
是誤會了什麼吧。傑圖亞上將開始說起正當化盧提魯德夫排除論的言論,他是不是被壓力逼瘋了啊?
譚雅儘管擔心起將來,也還是試著確實地訂正發言。
「閣下說要單純地殺掉。這種說法未免也太過輕浮了。」
「很好懂吧。」
「這是多麼愚蠢的提案啊。這假如是閣下的命令,下官很可能基於名譽與義務射殺閣下。」
因為事關重大,譚雅絕不能搭錯要上的船。即使傑圖亞上將打算進行破產整理,但要是他的方法沒有可行性的話,也不可能跟他一塊同行。
「……事、事到如今,才反對殺害夥伴嗎?」
傑圖亞上將臉色發白,伴隨著死心發出的質問,讓譚雅不得不感到失望。
真是天大的誤會。
「恕下官失禮,說到底……下官並沒有在談論這種事。閣下難道不是完全誤會了議論的主旨嗎?」
「那麼是什麼?貴官的發言是什麼意思?」
「真是非常失禮。不過,閣下,您難道……真的不懂嗎?」
以觀察的視線直視過去後,眼前是一顆搖著頭的腦袋。
「……這……還真是……」
讓人驚訝。
並不是反對殺人。譚雅明明就只是針對他的手段與活用方式,穩當地提出反對意見而已。為什麼會把他嚇成這樣啊。
「是人力資本的浪費。閣下,我們沒有餘力浪費高級將官了。」
「這是要切除癌症。必然會伴隨著痛楚……」
「閣下,痛楚是必要經費吧。下官想說的是,關於效用與活用方式。」
明明是在講「儘管目的良好,但是戰術路線有著嚴重錯誤」這種極為單純的作戰層面的事!為什麼今天會這麼地無法溝通啊。
雖然自己的溝通能力也絕對說不上是完美無缺。譚雅自負在這方面上有著身為專家的謙虛。不用說,雖然自覺自己講話明確、明瞭,擅長察言觀色,也能聽懂言外之意……但也知道自己並非全能。
譚雅承認。
人類有時會遭到誤解,也會誤解他人。
然而,在戰場上的誤解會使人喪命。只要配合在最前線奮戰的經驗,自己可說是具備著常人以上的溝通能力吧。
更何況還是同為參謀,有著共同出身背景的職業軍人了。與傑圖亞閣下之間不會缺乏共同語言吧。
產生分歧還比較奇怪。
這樣一來,甚至會覺得奇妙了。
是彼此都因為壓力導致認知能力下降了嗎?
既然如此,就乾脆直說吧。很好──譚雅重新建立起說明的條理,開口說道:
「人類應該要有效率地殺死,不應該浪費掉。」
譚雅發自內心地相信著。不對,甚至能抱持著確信,毅然地發出主張吧。人力資本的浪費不論何時都是大罪。
讓可愛的資本增加並活用是一種義務。
畢竟不論是誰,都討厭浪費。
「如果要殺害上將職階,就應該期待能得到符合萊希至今對他投資下來的報酬。因為我們,至少下官個人,絕對不是快樂殺人主義者。」
「那麼,貴官是什麼?」
「和平主義者。」
這是發自內心的斷言。作為不得不參加受到混沌支配的戰爭的一介個人,譚雅比誰都還熱愛秩序與和平。
當然,譚雅相信傑圖亞閣下也熱愛和平。
只要不是會為了戰爭,把國家當成柴火丟進總體戰的火焰之中的變態,文明人應該不論是誰都發自內心地深愛著和平。
譚雅基於璀璨的和平與效率的觀點把話說下去。
「無庸置疑的,下官發自內心熱愛和平的價值與稀有性。同時作為侍奉國家理性的軍人,就只是致力於讓職務能有效率地執行。」
譚雅到底是把「薪水份內的工作」這句讓她顧忌的話吞了回去,不過對她來說,「打不贏的戰爭」是一門很過分的賠本生意。
凡事都應該更加地重視效率,也應該要重視資金。
不需要什麼成為祖國勇者的名譽。必要的是祖國給予的「報酬」。將時間與資歷投資在贏不了的新興風險企業上就只是一種浪費。光是死命掙扎地要取回至今為止的感情投資,就會在泥沼中愈陷愈深。
不過,好聚好散。如果能在轉職前圓滿做好離職手續的話,不肯在這方面上努力就是愚蠢透頂。
要成為始終做到最好的人才──譚雅看準時機,在主觀上盡情盡理地向自己的長官述說道:
「只是殺掉盧提魯德夫閣下的話,就是殺掉一個人。然而要是將他作為軍事政變的首謀者解決掉,反而能強化權力吧。」
從對方倒抽一口氣的反應來看,現在正是自我推銷的時候──譚雅增強了信心。就跟在說明作戰計畫一樣。
因為他有掌握到重點,所以只要指出必要的內容就好。
「下官強烈建議閣下制定在擊潰『預備計畫』後的『對應計畫』。」
「這樣啊。不是只將盧提魯德夫那一個笨蛋用外科方式除掉……」
沒錯──稍微推他一把。
「就以他的死作為開端,在軍中毅然進行肅軍揀選人員。只要趁亂將最高統帥會議納入『參謀本部』的權力之下,就能實現一元化的戰爭指導了吧?」
「……反軍事政變。這就是我的,我們的預備計畫啊。」
只要一次全部解決,就很有效率。
擊潰推翻國家的陰謀,然後順勢「掌握狀況」。
傑圖亞上將立刻就能想到這一點。在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希望。
「相較於只排除盧提魯德夫的情況,儘管所施展的暴力會愈來愈強……但說不定能抑制住帝國蒙受到的動盪。」
同時也能大步踏入「預備計畫」所追求的「統一指導」的理念之中。
不對,是毫無疑問地能達成「目標」吧。
而且,還是合法的。
「流的血會是最低限度。能以所需的最低成本,得到最大限度的報酬吧。下官認為這會是非常輕鬆的處置。」
「貴官說得還真是簡單。這是要殺害友軍喔,中校。你明白嗎?」
長官臉色大變,露骨地憤然說道……他是有什麼誤解吧。傑圖亞閣下並沒有搞清楚狀況。
究竟何以認為譚雅會以殺害「友方」作為前提啊。
「閣下,請恕下官直言。這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等等,貴官是在說什麼?」
「閣下,這有必要動用到部隊嗎?」
這是宦官的手法,就跟那個十常侍把屠夫切成薄片的陰謀劇發生之際,曹孟德所斷言的台詞一樣。
不需要用到軍隊。
反軍事政變就根本上來講,也就是以「秩序與合法性」的名義,毅然地行使體制上的權力。
「軍力是要用來對付外敵的。這件事只要動到警力就夠了吧。」
假如是要在東部闖入敵方要塞,確實是需要戰鬥工兵、魔導師、炮兵、步兵等許多兵科吧。不過如果是要在帝都襲擊某人的勤務室,那就另當別論了。
只需要穿著制服的治安人員就夠了。
「只需要一個憲兵中隊,就能輕易逮捕相關人員了吧。」
「等等,貴官是打算讓憲兵鎮壓參謀本部……」
這句詢問,傑圖亞上將並沒有說到最後。
他在閉上嘴後,拿起廉價軍菸。
取出像是用彈殼製造的打火機,不發一語地抽起菸來。偶爾朝著天花板吞雲吐霧的上將閣下……要不了多久就結束了思考。
「不錯。」
他簡短地喃喃說出一句。
「只要動用部隊,就會擴大動盪的規模……外科性的一擊,沒必要拘限於魔導部隊。」
他竊笑起來。
或者,是在嘲笑嗎?
傑圖亞上將
摸著自己的下巴,就像非常愉快地抽著菸。
「看樣子,腦袋似乎是在東部變成自然狀態了。」
「是指萬人對萬人的戰爭嗎?」
「沒錯、沒錯。想不到我居然被野蠻化的程序給吞沒了。戰場與後方,武器和戰鬥方式明明都不一樣啊。」
長官儘管自嘲著,但他英明的腦袋也在快速理解吧。就彷佛頑童在考慮惡作劇時的愉快微笑,就掛在長官叼著香菸的嘴角上。
「只要先讓事態縮小到只靠憲兵就能處理的範圍內的話……」
被他呼出來的煙霧蓋過去的這句話說得十分清楚。
「將一切的犧牲維持在最低限度,並伴隨著最大限度的成果。之後就能經由審判、經由證據,讓指導權適度地集中吧。」
傑圖亞上將對譚雅的發言默默點頭,將像是津津有味地抽完的香菸塞進菸灰缸里,重新叼起新的菸草。
然後,就像是要再抽一根似的點起菸後,說出幾乎是獨白的話語。
「……在帝都的暗鬥啊。」
「會是這樣吧。這是必然的事態。」
「外科性的處置,一直都希望會是所需的最低限度。那麼,在這種局面下,如果是貴官的話會怎麼做?」
他就彷佛是軍官學校的教官般詢問著。光以印象來說,他的語氣甚至就像是在平穩的午後教室里講課一樣。
學者性格的軍人還真是狡猾。
這是殺人的委婉說法。居然將這種不穩當的意思,改用譚雅難以做到的優雅話語表現出來。
「中校,我想聽貴官的意見。」
「首先必須要將盧提魯德夫上將閣下引出參謀本部,誘導到我方能對他動手的地方。」
表面上,最好是讓盧提魯德夫閣下事故身亡。在整理遺物時發現到造反的證據後開始肅軍,是最為理想的發展。
就這點來講,最不會留下禍根的方式是戰死。話雖如此,但到底是無法指望副作戰參謀長在敵前死亡吧。就算能讓他來到東部司令部附近,但要將他帶到最前線去殺害的話該怎麼做?
「貴官的方法概要為何?」
「準備好表面上不會讓他警戒,能把他叫到東部來的環境是最低條件……然後必須想出一個不會對軍中帶來動盪的處理方式。」
因為就像都市經濟學所指出的,光是鄰近就能帶來許多利益。就連在權力上,這個一般原則也是正確的。不論是誰,比起遠在天邊的經理,還是比較害怕近在眼前的頂頭上司。所以要動手的話,在東部是最為確實。
而且……在戰場上,事故並不罕見吧。
「要是能拉攏到雷魯根上校的話,會有辦法順利誘導盧提魯德夫閣下嗎?」
「辦不到吧。」
提議被輕易否決,反倒讓譚雅好奇起箇中理由了。
「咦?下官能請教箇中理由嗎?」
上司一臉意外的表情苦笑起來。
「盧提魯德夫命令雷魯根上校負責經由義魯朵雅的交涉,貴官要把這件事考慮進來。」
「是表示信任他吧?」
這可是賭上國家命運的外交交涉。除了心腹之外還能交給誰去做啊。就譚雅的感覺,能透過這件事確信盧提魯德夫上將對雷魯根上校有著深厚的信賴。
然而,傑圖亞上將似乎有著不同的意見。
「那是盧提魯德夫的『妥協』。若是不僅相信他的能力……還相信他的立場的話,應該會讓他參與預備計畫的主體部分吧。」
「也就是儘管相信他的能力,卻不相信他的立場?」
傑圖亞上將在點頭表示沒錯後,就一面將菸蒂塞在菸灰缸里,一面發起牢騷。
「正因為他把東部硬推給我,所以我才知道。那傢伙的信用是跟使喚的程度成正比。對於真正能依賴的人,那傢伙一直都是不講理的。」
彷佛很自豪的一句話。
而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也太過明瞭。
「那麼,這件事就某方面來講不是很簡單嗎?閣下,恕下官失禮……」
「我知道貴官想說什麼。」
笑咪咪的長官是在對付聯邦這個困難案件上,在全帝國軍中被盧提魯德夫上將使喚得最為嚴重的將帥。
「是要我弄髒自己的手吧?」
譚雅默默點頭,對此傑圖亞上將微笑起來。
那是一張漂亮的笑容。
坦白講,甚至讓人覺得不相稱。打算殺害自己摯友的男人……十分溫柔地低語著:「就這麼辦。」
「方法是?」
答案早就決定了。
「東部出差時的事故如何?像是飛機事故?」
「偶爾會經常發生呢。」
「是的。不幸的是,要是設備的維修與維護保養有問題的話……」
慢性過勞的航空運輸網路難以避免航空事故。即使視為問題,沒有怠慢為了提升安全的努力,然而一旦處於戰時狀況下,必要往往會比安全優先,將些許的事故視為一種「成本」。
「為了確實發生事故,就讓我的魔導部隊擔任護衛。」
然而譚雅的提案,卻讓傑圖亞上將瞬間沉默下來。不發一語地叼起軍菸,用打火機點火。
稍微抽了一口後,伴隨著菸霧說出忠告。
「整體來講並不壞……但會波及到機組人員喔。」
他用拳頭輕敲了一下桌面,繼續說道:
「雖說是最低限度,但那可是友軍。就只是在不恰當的時機,待在不恰當地點的士兵喔。」
富有良知的一句話。在人道上是完全正確。譚雅個人也是大為贊同。是應該要尊重人命。雖說是必要的請求,但對於被犧牲的一方來講……也肯定會有意見的。
而對於受到譴責目光的一方來說,是該深感羞愧吧。
假如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傑圖亞上將的話。
「閣下,恕下官直言。」
「什麼事?」
要裝出不愉快的表情是很好。要假裝是道德家也是個人的自由吧。就算要大為讚揚美好的良知也沒問題。
但我還是不得不無視這一切,指出一件事實。
「要去照一下鏡子嗎?閣下的嘴角似乎是在笑喔。」
「唔……唔?」
傑圖亞上將有點困惑地摸起下巴。或許,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不過就在他伸手摸到嘴角時,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不愉快的表情綻放笑容,回歸到彷佛春天般的平穩表情……這只能說是戲劇性的變化。
「閣下,您的心情相當不錯嗎?」
「……我的臉像是這樣嗎?」
坦白說,表情就跟快樂主義的殺人犯一樣。洋溢著愉悅,或者說一臉愉快、痛快的表情。
不得不說他是個能幹、冷酷……而且精神異常的上司。
「原來如此……似乎是對貴官的優秀提案感到喜悅的樣子。雖然有罪惡感,但看來還是贏不了必要之母的溫暖。」
到頭來,還是一丘之貉吧。
傑圖亞與盧提魯德夫這一對友人十分相似。
就譚雅看來,兩人都是發自內心地對名為國家的奇妙結構抱持著忠誠心的愛國者,是不合理的存在……但就唯獨這點,是近代人與現代人的感覺差異吧。
話雖如此,話雖如此,迎合可是社會人的常識。
「副作戰參謀長閣下是個偉大的人物。」
身為作戰家是完美無缺。但問題在於資質,而非實力。如今帝國需要的是破產管理人。不適任還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所以,至少──
「就讓這位偉大的人物,成為故鄉的百年基礎吧。」
要說到上司愉快微笑的表情啊!該說是提議有成功做到完美的自我推銷吧。
「中校,我該感謝貴官嗎?」
「就看閣下是怎麼想的。」
「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答覆。就讓我們來讚揚母親吧。」
譚雅錯愕得瞠大眼睛。
「是說母親嗎?」
他突然之間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平時的傑圖亞上將閣下非常優秀……雖是接近完美的長官,但因為是在戰時狀況下嗎?能開始看到他一些奇怪的地方。對身為常識人的譚雅來說,偶爾也很煩惱該如何應對。當然,由於她是社會性生物,所以會老老實實地保持沉默。
「就是給予如此殘酷擁抱的那位大人啊。要是真有什麼神的話,肯定就是指必要之母吧?」
縱然不懂宗教的事,但這是所謂的必要教吧。這門宗教在教義上,是將必要稱之為母親嗎?
「雖是非常冷酷無情的存在,但母親是偉大
的。難道不是嗎?」
存在X是愚蠢且自私的化身……不過要是真有什麼必要之母的話,肯定就跟傑圖亞上將的獨白一樣。
「或許就誠如閣下所言。會是閣下的同類吧。」
「喂喂喂,別這麼誇獎我。我會害羞的。」
譚雅儘管正要低頭賠罪道「恕下官失禮」……長官卻像是在掩飾害羞般揮著手,讓她有點困惑。
該不會真的就跟他說得一樣,很高興自己被稱讚了?……要是這樣的話也很可怕啊。
「那麼,當最壞的情況來臨時,就請貴官讓盧提魯德夫遭遇事故了。作為這種時候的事後對策,我打算返回帝都。」
「諸如憲兵之類的事後處理,請問要如何安排?」
如有必要的話,我原本是打算讓某個可信賴的人擔任傳令。該說很不巧吧,怪物似乎有著怪物的做法。
「我會安排的。這點小事,就算在這裡也辦得到。」
雖是隨口說出的一句話,但他的勢力範圍還真大啊。長年待在參謀本部這個組織里的人就是這樣。像譚雅這種資歷淺薄的人所無法選擇的手段這麼豐富,還真是讓人羨煞不已。
對了──譚雅詢問起另一個想到的疑問。
「話說回來,能跟閣下確認一件事嗎?閣下會離開東部返回帝都吧?」
「是沒錯。」
「那麼,東部會相當辛苦呢。」
這裡是靠著傑圖亞上將的魔術勉強維持抗衡的戰線。現狀幾乎是靠著他特有的調整、策略與實績才得以實現的奇蹟。
要是負責人換人的話,這裡必定會出現破綻。
「不僅無法維持戰線,還會被迫後退吧。」
「……如果貴官說想做,我能幫你準備位置喔?只要你有意願,至少能安插一個首席參謀的位置。」
「聽說就連中將階檢閱官都難以調動部隊進行配置與調整了。中校階參謀?就連要調動一個師團都會搞得焦頭爛額吧。」
況且要是隨便就作為傑圖亞閣下撐腰的參謀就任的話,就再也逃不了了。得負起戰線混亂責任的立場,會讓人坐如針氈吧。
絕對不要。
不是為了發揮能力,而是在人際關係與交涉上耗盡心力是再糟糕也不過了。
對於無法勝任的人事命令,人類必須得要行使否決權。儘管要拒絕合理的公司命令很難,但保留能堅決說NO的環境與情勢,對組織人來說非常重要。
「完全無法期待嗎?」
就算他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過來,也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我很期待貴官的。你難道不感到自負嗎?」
「除了下達放棄東部的指示外,下官還能有什麼作用嗎?坦白說,下官認為這不論由誰來當負責人都一樣吧。」
講白了,即使是隆美爾中將,甚至是盧提魯德夫上將,無論再能幹的繼任者都無力回天吧。
因為太過複雜離奇。
現狀下,擔任指揮官的譚雅就束手無策了。
要是有什麼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損害的局限化。而就連這點,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讓自己的戰鬥群在被捲入混亂之前偷偷後退了。
作為與此相關的一點,為了避免被捲入混亂之中,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長官所能容許的損害程度」。
「但不管怎麼說,都不得不將東部發生的混亂封鎖在東部里。必須要堅決阻止會對本國與整體戰局造成決定性影響的事態。」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貴官無須擔心。因為東部還有我製造出來的空間。」
製造這個詞彙,讓譚雅忽然靈光一閃。
傑圖亞閣下主導的自治組織。那個作為議會所成立的,針對聯邦的多民族性投入「自主獨立」夢想的惡毒組織。
「……自治議會能作為縱深使用嗎?」
「雖是我成立的,但是沒辦法吧。」
也是呢──譚雅點頭同意。
畢竟,那終究是急就章的組織。不是由人民發起的分離獨立,而是以帝國軍的優勢為前提,頂多用來封鎖潛在性游擊活動的組織。
「他們的存在基礎是以帝國軍能『維持前線』作為前提。讓他們承擔起維持治安與民政的負擔就是極限了。」
就算能維持後方的補給輜重安全,這也已經是極限了。
「閣下是在期待他們嗎?」
「不對,我是在期待聯邦。」
「……聯邦會刺激自治議會,視他們為敵人嗎?」
傑圖亞上將默默點頭。
宣稱帝國對領土沒有野心,擺出自治議會理解者嘴臉的面孔底下,有的是完全實用主義的國家理性。
「既然閣下有想到這裡,那就還有焦土戰術可用了。」
「中校,會來不及的……東部太遼闊了。」
最重要的是──傑圖亞上將作為一名失敗主義者吐露心聲。
「沒必要特意播下會在日後受到批判的種子。」
「有道是勝者為王。」
「這也要有勝利的可能性啊。」
雙方都很清楚,這種可能性很渺茫。既然如此,這段對話早已只是在玩文字遊戲了。
「聽到上將閣下這麼說,還真是讓下官震驚。」
「那麼,要我宣稱會勝利嗎?中校,貴官就為了勝利而戰吧。」
「閣下,這是不可能的要求。還請饒了下官吧。」
沒錯吧──在看到他這樣點了點頭後,就只能長嘆一聲了。擁抱著苦澀且難以接受,讓人不愉快到極點的現實,就會是這種感覺。
「正因為如此,中校。有勞貴官的部隊了。」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吧。」
「既然如此,就拜託貴官跟往常一樣了。」
帝國果然很黑心。
肯定是流了太多血,血液都氧化變得漆黑一片了。雖然自己深愛著黑字,但可不喜歡黑心與代表違法的黑色。
啊啊,對這個混帳的世界降下災難吧。
「下官願盡微薄之力。」
「很好,那就為了必要流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