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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壹章 某記者所見之東方戰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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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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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魯根戰鬥群?……我以前曾經看過喲。

──安德魯WTN特派記者

大戰後/於倫迪尼姆

「作戰」、「戰役」、「會戰」、「決戰」等詞句,恐怕是最能勾起人們的幻想,以為那裡正爆發著一場激戰的字眼。沒錯,那裡正在進行戰鬥行為吧。

不過,實際上在東方戰線,緩慢的出血才是侵蝕兩軍的真正主因。

在未進行主要作戰行動的遼闊戰域上的小規模衝突,才是從軍將兵們口中的「那個東方」。

就跟萊茵戰線一樣。

過去的萊茵戰線,不也是在萊茵戰線無戰事這句話背後倒著大量屍骸嗎?

歷史上不會記載,或是說甚至很少會去關注的非主要戰線。不過,那裡也仍然寫下了歷史,長眠著歷史的犧牲者。

我是安德魯。

是過去曾前往不曾被人提及的戰場上的一名戰地記者。

本想作為回憶錄執筆的,結果又寫了長篇大論的前言。說不定是有點移情太深了。

或許,我是反過來想藉由描述這件事來逃避過去的記憶嗎?

在情感上我雖然不想逃避,但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一名年輕人,回國時已完全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混帳傢伙了……所以說,這毫無疑問是灰暗的回憶吧。

不過,我是目擊者。

沒有身為一名有見識,或是富有洞察力的觀察者的自信。老實說,就連眼前發生的事情都沒辦法完全記住吧。豈止如此,當時還是個就連聯邦情勢都一知半解的門外漢。

不過,基於罕見的緣分,讓我能以WTN特派記者的身分進入聯邦、聯合王國聯合設置的多國部隊(當時聯邦與聯合王國的關係還有辦法建立這種「友好的象徵」。兩國的首腦不是互罵對方是該死的意識形態惡魔,而是互相稱讚對方是美好的戰友這件事,各位年輕讀者知道嗎?)擔任戰地記者。

年輕人能獲得這種機會的理由,反過來說就是因為我還年輕吧。

正因為我是在沒被聯邦當局盯上的記者之中也算格外無知的年輕人,所以他們才會願意讓我加入也說不定。

實際上,戰地記者大多跟我年紀相仿。印象中,假如不是相當狂信──失禮了,是「熱情的共產主義」派系的記者,年長的記者是極為罕見。

拜這所賜,讓我結識了能長年相處的夥伴,這點說不定該感謝他們。

不過這些是題外話。看來只要年紀一大,說話就怎樣都會散漫起來。是有著太多的回憶吧。

回憶,對,我想起來了。

對我來說,俗稱「蟾蜍攻勢」的一連串作戰,就跟帝國軍發起的安朵美達作戰是同一時期的事。我甚至還曾經目擊過疑似人們口中的亡靈的「雷魯根戰鬥群」。在得知這件事時,我還寫下了「相當棘手的敵人在眼前展開了」之類的苦澀報導,漂亮地被審查擋下來。

在那個時代,也由於是聯邦軍與聯合王國軍的多國部隊,所以審查官也相當辛苦吧?畢竟想讓記者報導的事情和不能被報導的事情太不一致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讓人覺得這算是完成了一份學習如何正確閱讀報紙的優秀教材。

奉勸年輕人可以把當時的報紙跟史書擺在一起看。史書上的記述與報紙版面上寫的故事可說是天差地遠啊!

還以為是在閱讀現實中發生過的事件,卻會有種自己該不會是在看登月探索報導的感覺吧。想要挖掘真相,就只能在字裡行間中找尋──希望各位能理解我們口中的這句玩笑話也是有其道理的。

不過,隱瞞不住的事實也會在報紙上浮現出來。

我自己是在東方得知「可怕的傑圖亞」這個詞的,那位將軍,他確實是……一名會讓人打從心底恐懼的將軍。

儘管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人能闡明那位人物的一切,但如果要我作為一名當時置身在東方戰線的聯合王國人表達意見的話,其實很簡單。

我要詛咒把那傢伙,那個劇毒左遷到東方戰線的帝國軍參謀本部。

以整體最佳化的觀點來看,這說不定是帝國軍的災難。身為聯合王國的一分子,應該要慶祝才對吧;但是,我是曾置身在東方的人。倘若以局部最佳化的觀點看待這件事,就是「那位」傑圖亞將軍阻擋在我們的前方。

真的只能說是糟糕透頂。

如要我以戰地記者的身分發表意見的話,這樣確實很有看頭;也不用煩惱報導的題材。對挖掘頭條來說是最棒的情況,也就是過多的死亡成為日常這一點。

我們駐外記者儘管因為優秀的報導獲得讚賞……但這肯定是時代壞掉了吧。畢竟這可是將在遼闊的東方戰線上,與製造出屍山血河的「鐵路沿線」魔術師為敵奮戰的我等同胞,以及諸位聯邦戰友做成「特輯」,讓本國的人因為他們的激戰感到熱血激昂。

果然,那肯定是個有哪裡壞掉的時代。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知道。

不論是審判、譴責,就連復仇我都不放在心上。

我只是想要知道。

「有關於這次的草稿,你覺得如何,德瑞克將軍?」

「……這可是你的回憶錄。你高興愛怎麼寫都行吧?我是很感謝你基於老交情讓我過目啦。但就我個人來講……你這是要我審查內容嗎?這種事給我去拜託共匪吧。」

這篇文章可說是我的筆記的草稿。不過特意空出時間,在咖啡廳座位上仔細閱讀的老紳士卻毫無反應。

漠不關心,並且冷淡。

這讓我忍不住想抱頭呻吟。儘管料到會這樣,但該說是一如預期吧,他比預料得還要頑固。

才第一道關卡就這樣,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還真冷淡。就不能開心聊著共同的回憶嗎?這也是老人俱樂部一般的休閒方式吧。」

「『感謝你這番相當有趣的意見』,安德魯。」

相當有趣嗎?──我稍微重振架勢。

姑且不論殖民地人,本國人單手拿起茶杯表示「這相當有趣」,意思就只會是在說「你是笨蛋嗎?」這種強烈的諷刺。

「不過,我自認為還沒有失去現役的心態。要是讓你這麼認為的話,我無法否認有點失望。你的提案就等彼此的骨氣與幹勁都衰退之後,再拿出來討論吧。」

德瑞克將軍一面說著就如同我們的約翰牛精神般的話語,一面若無其事地伸手拿起茶杯。這是打從以前就不曾改變的訊息。總而言之,就是他不想多談的意思吧。

很好──我做出覺悟。

就讓你瞧瞧專業記者跟沒辦法撬開採訪對象的嘴巴打探消息的自稱記者是差在哪裡吧。

「最近也上年紀了。很多事怎樣都有心無力啊。」

「喂喂喂,安德魯。你比我年輕吧。」

儘管是幾乎算是退役的軍人,但脊背仍像是連體內都有用上馬尾襯(註:高級西裝的毛襯,能堅挺撐起西裝的形狀)般直挺的將軍這番話,讓我不禁苦笑起來。

就算同意實際年齡是這樣沒錯,但我的腦海中也閃過了肉體年齡這個詞彙。年輕時有辦法亂來的身體,也隨著年齡增長變得脆弱了。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將軍能有點老人的樣子。就看在過往的情分上,一點點就好。能露出點破綻讓我瞧瞧嗎?」

老實說,我很羨慕身強體壯的將軍。

曾聽聞活過大戰的航空魔導軍官,不是因為魔導使用過度而英年早逝,就是莫名的長壽……德瑞克將軍是會長命百歲的那類吧。

只要看他哈哈大笑的快活模樣,就能一眼看出他與衰老這個詞彙無緣。

「破綻?好呀,那我就來說段珍藏已久的故事吧。那是在我還是個年輕的海陸魔導軍官,在給當時的戀人打電報時所發生的事情……」

「抱歉,將軍。我想請教你的是東方的時代。」

德瑞克將軍瞬間在朝著我不悅似的蹙起眉頭後,深深地嘆了口氣。由於他表現得極為自然,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在不滿我打斷他說話吧……但他其實是怎麼想的?

事情有趣起來了……我感到些許的手感。

「……安德魯,結果還是那件事嗎?」

「嗯,沒錯。」

「是想要我說什麼?」

這個嘛──我帶著苦笑坦白。

「我想將當時的我所無法理解的事情也傳達給後世的人們知道。」

我看到了。

我聽到了。

然而,卻沒能理解。

剛好身處在同一個時

代,並不等於我有辦法理解,這是可悲的現實。

「你也是相當纏人的男人啊。」

「這就叫做記者精神。」

「『精神』嗎?那就沒辦法了。」

好吧──德瑞克將軍聳了聳肩,以優雅的動作拿起三明治。奇妙的是,這種教養良好的感覺,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改變過。

「就請讓我依靠你這句沒辦法了。希望今天務必要聽到有關哈伯革蘭閣下在東方扮演的角色,還有Mr.詹森的故事。」

「抱歉,這我不知道。」

真是非常抱歉──我從旁插了一句。

「那有關將軍的海陸魔導部隊曾暗中進行過情報部特種作戰的紀錄一事呢?雖是旁證,不過最近幾名研究學者所進行的調查,強烈暗示著這項活動的存在。首先,我們首次見面的地點也是在聯邦領內吧。」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如你所見,我可是會對學校感到棘手的那種人喔?學者老師究竟寫了些什麼,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緒。」

會相信他這番語帶困惑的發言,不是二流就是門外漢。總而言之,德瑞克將軍討厭學校這句發言,就我所知可是個天大謊言。

「如今徹底整頓軍官教育課程的第一人會討厭學校!哎呀,真想讓那些被狠狠操練的學生聽聽這句話啊。」

「這是上頭的命令,我就只是在執行任務。可不是自己高興跑去從事教育任務的啊。」

「……這跟我聽到的差很多。姑且不論這件事,言歸正傳吧。我想請教你有關在東方的特種作戰。」

「能回想一下我在當時的階級嗎?在東方遇到時,我只不過是區區的中校喔,你覺得我會知道什麼嗎?」

這是想裝傻矇混的反應,原來如此,就彷佛是過去的他。會有許多年輕記者錯判這名精悍海陸魔導將校的意圖也是當然的吧。

不過,我是不會再重蹈覆轍的。

「區區的中校,是呀,我曾是天真到會相信這種說明的年輕記者。真讓人懷念。直到現在都還會偶爾回想起來。」

「懷念嗎?……聽一塊待過東方的人這麼說,真叫人感觸良多。」

「就感觸良多的意思上來講,果然也很懷念米克爾上校。」

儘管瞬間露出了複雜的情緒,但德瑞克將軍的鐵臉皮果然固若金湯。在帶著苦笑點頭回應我這句話後,就忽然扯開話題。

「……說了令人懷念的名字啊,你這男人也挺狡猾的。畢竟是證明我們稱呼聯邦人為戰友的時代並不是個幻想的活證人啊。」

「能趁我們還活著的時候留下一點東西嗎?」

「故事嗎?不知道的事情可說不出口喔。不過,對了,你抽菸嗎?」

「請,不用在意我。」

小雪茄的芳醇香氣飄散開來,他同時朝著我苦笑。

「……安德魯,那確實是個不可思議的時代。」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八日 東方戰線──多國部隊司令部

「……唉,到了。」

我深切地喃喃低語。那怕是在萊茵戰線的採訪中闖出名聲的「WTN傑出記者安德魯」這個頭銜,一旦來到聯邦就怎樣也覺得靠不太住。

倒不如說,沒成為妨礙才讓人驚訝。畢竟在與帝國爆發戰爭以前,共產黨的黨報可是痛罵我們的祖國是「冥頑不靈的反動主義者巢穴」。

讓這種資本主義國家的記者以打為單位的進入聯邦國內的計畫,沒有中途夭折是上帝的恩寵吧。

作為政治這頭怪物所催生出的扭曲結果,為這世上帶來了奇蹟。

昨日的敵人是今日的朋友。這個被帝國方諷刺是共佬與萊姆佬的佬聯合的不可思議同盟,以結果來說,讓曾是不共戴天之敵的共產主義國家與資本主義國家披上了與共同敵人作戰的戰友外皮。

就算是薄薄的一層假皮,這項變化也成為讓至今為止的不可能被輕易突破的契機,讓聯邦、聯合王國兩國之間的關係開始急劇改善。作為改善關係的一環,聯邦共產黨儘管附加上僅限於伴隨派遣到聯邦的聯合王國軍部隊的條件,也還是答應讓聯合王國的戰地記者團進入聯邦了。

聯邦本來可是極度限制來自外部的採訪。倘若不是奇蹟,根本不可能實現這件事吧。

這是個前所未有的好機會。自負著自己才是最佳人選的資深記者,各個都圍繞著有限的派遣名額試著展開熾烈的鬥爭。像是展示實績,強調學會聯邦官方語言的實績,或是誇耀自身的歷史學識。這些全非一朝一夕就能獲得的,是臨陣磨槍的年輕記者所難以抗衡的競爭對手。

就算是我,儘管有在萊茵戰線累積過戰地記者的經驗,但作為WTN記者的資歷還很年輕。這讓我冷靜下來客觀評估自身的實力,認為要跟前輩競爭太過勉強。

老實說,當上司告知自己雀屏中選時,我可是意外到嚴重懷疑起選拔理由。

不過,並不是上司對我的評價比其他前輩還要高的樣子──我在搭上前往聯邦的船後就瞬間理解到這件事了。

為什麼WTN是派我過來?這問題非常簡單。答案就只會是年齡,或是說經驗不足。

與其用說的,只要看就知道了。除了少數的例外,聯邦方願意放行的記者團成員全是各報社的年輕記者。

順道一提,這個業界很小。不論右派、左派,至少都略有耳聞過偏激派人員的名字。

只要那少數的例外偏向某一方,就連三歲小孩都能感受到聯邦的意圖吧。光看成員名單就夠了。只要是這業界的人,毫無疑問都能瞬間理解這是個由過半的無名年輕記者,還有身為紅軍支持者的資深記者所組成的偏頗集團。

不過,得到機會的年輕記者全因此幹勁十足,認為能靠熱情彌補經驗的不足,打從踏上聯邦領土的瞬間,就果敢地開始將所見所聞傳回本社。說穿了,也就是想要名聲與實績的貪婪新手記者,在嚴重渴求頭條之餘,決定前往前線大展身手。

當然,大家都受過一定的教育,所以表面上也都很沉著……但如果完全沒有想出人頭地的功名心,也不會來到偏遠的東方吧。

即使是我,也有著想在這裡大展身手的想法。

就連在分配到的宿舍附近繞了一圈,將周遭地形牢牢記在腦海里等等,採取這種在萊茵戰線學到的一些「安全對策」的閒暇之餘,也有確實去掌握部隊的氣氛。

整體來講的第一步,該怎麼說好哩,算是失敗連連。

他們儘管有著只要提起「故鄉的話題」就會饒舌起來的傾向,但純粹的海陸魔導師完全沒說漏任何重要的事情;如果試著去採訪舊協約聯合體系的義勇魔導部隊,聯邦共產黨的政治軍官就會果敢地試著妨礙。就試探的感覺來講,我實際體會到要讓他們泄漏對整體來說有意義的情報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不過,光是轉發聯邦當局對倫迪尼姆發表的官方發言,也未免太吃閒飯了。這樣等空手回國時就必須要做好覺悟了。至少我的位子是不會留下來吧。

人類只要感到必要性的壓力就會急中生智。我的目標是採訪聯合王國軍對聯邦派遣部隊的指揮官──德瑞克中校。

在記憶周邊地形時,我也趁機找出了大人物常待的場所,於是就在保溫瓶裝了紅茶,裝成像是在基地內隨便閒晃的樣子,找到了目標人物。

我假裝巧遇地拿出保溫瓶向他打招呼。

「是德瑞克中校吧?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就作為友好的證明,喝杯茶如何?」

「謝謝。你是安德魯吧,然後?」

「什麼然後?」

「你也算是記者的一員吧?而且也不是會好心到免費向『偶然』遇見的公務員提供茶水的那種記者。」

我儘管向他歪頭表示不解,但心底可是咂了一聲嘴。採訪對象知道記者提供茶水的費用並不便宜,可是相當棘手的事。

「……有一個這種好心的記者,也意外地不錯不是嗎?」

「哈哈哈,那麼我們要來聊整天的天氣嗎?還是說,要針對聯邦、聯合王國之間崇高的兩國間合作關係,就像跳針的唱片一樣反覆說著官方聲明文呢?」

「請饒了我吧。」

不論是在聽到我求饒後的聳肩反應,還是表面上裝作自己沒有隱瞞事情的坦然態度,德瑞克中校面對媒體意外地毫無破綻。

「恕我失禮,中校在戰前有在哪裡的宣傳部門待過嗎?」

「不,我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是名粗魯的海陸魔導師。」

我一副拜託你饒了我吧的模樣嘆了口氣。儘管感覺有點……不對,是相當的反應過度,不過就試著發動攻勢吧。

「區區的海陸魔導軍官,啊,失禮了。」

「別在意。你是非軍人,而且還

是邪惡至極的記者。有權利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非常榮幸,中校。」

試著稍微攻擊的結論儘管很遺憾,但答案是對方比我棋高一著。不是生氣地罵我無禮,也不是打定主意無視,而是以笑容與諷刺回應的話就束手無策了。

我的意圖全被看穿了。

尊重報導媒體是很感謝。不過,這也表示他是個懂得我們手法的將校。要從這傢伙身上問出想知道的情報會非常困難吧。

「哎呀哎呀,安德魯,聯合王國人就算互相試探也沒有意義吧。我們就各讓一步吧。總之,先告訴我你的詳細經歷。」

「那個,採訪申請的文件應該也有附上履歷表吧?」

在倫迪尼姆的聯邦大使館申請簽證的經驗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說到那些傢伙,真想問他們難道是打算為了規範規則製作規則手冊嗎?

「經兩國同意的戰地記者為了取得採訪許可,可是寫了小山般高的文件喲?我到底還需要寫什麼啊?」

「啊,不,那種敷衍了事的文件我當然也有看過。而且還是跟偏激的聯邦人一起。」

「偏激?」

「喔,你是紅的(註:日文中有暗指「稚兒」之意)嗎?」

「我自認為已年過二十了。」

我機靈的答覆,至少足以讓中校佩服的樣子。中校沒笑我是自以為是的年輕小伙子,還滿意地點頭。

「……不好意思。最近讓人勞心費神的事微妙地多。」

「這句『勞心費神』,是對我的一點小小獎勵嗎?」

是在暗示與聯邦之間的協調很累人嗎?──抿嘴嗤笑的中校相當不好對付。要是參與聯邦與聯合王國之間合作的當事人暗示著這種新聞,不論是誰都不可能會不在意吧。

如果想聽更多的消息,就只能配合他的步調了。我知道了──我認命地點了點頭。

「就重新打招呼吧。我是WTN特派記者安德魯。曾在萊茵戰線擔任戰地記者進行採訪,隨後在前去採訪協約聯合的難民後,不知道是怎樣的因果,在上司一句『東方有獨家新聞』之下,被『踢過來』的可憐記者喲。」

「踢過來?」

「WTN其實想派遣真正的資深記者過來吧?但不可思議的是,大半的報社都只有年輕記者入境聯邦。」

真不曉得自己是來採訪還是來被採訪的,真叫人困擾……要是妥協能讓他吐出什麼的話就謝天謝地了。不是聽取對方想讓我知道的事,而是有沒有辦法挖掘出真正的新聞,這是在考驗我的本領吧。

「也是啦,誰叫聯邦人對『記者』很神經質啊。」

「……這我知道。畢竟連對待像我這樣不成熟的記者都很親切。還細心地幫我安排了『翻譯』與『嚮導』。老實說,有點干預過度了。」

「等等,安德魯。儘管你說不定不知道……但這可不是有點的程度。實際上,他們可是非常友善喔?」

「什麼?」

能聽到什麼消息呢──德瑞克中校朝著如此鼓起幹勁的我滿意地竊笑起來。不過仔細一看,也會發現到他的「眼睛」一點笑意也沒有。

「只要拜託他們,不論是茶還是糖果,甚至是除了底片與電報以外,不論是要什麼都會通融。」

是呀──我點頭同意。

「也就是聯邦軍人在報導相關人員面前做政治宣傳的時候……老實說,我也有過戰地採訪經驗,所以並沒有太大的期待。」

「也就是說?」

「只要能睡在軍用宿舍里就算是謝天謝地了吧?德瑞克中校,我可是待過萊茵戰線的人喲?就連前往戰壕採訪這種事,當然也有過經驗。」

那雖是個慘痛的經驗,但最好的教師往往都會是這樣吧。只要在萊茵的壕溝線與共和國軍士兵共度過一天,大半的事情都不會再讓人驚訝。

只要有著在戰壕生活中培育出來的毅力,不論要去哪裡都不會有問題。

「自從經歷過後方所說的『充滿營養的美味餐點』是醃牛肉罐頭配幾乎發霉的硬餅乾的一天後,我就習慣軍隊風格的接待方式了。」

不過在聽我說完後,德瑞克中校卻搖了搖頭。他那笑嘻嘻的嗤笑表情,是我誤會了什麼讓他覺得有趣嗎?

「安德魯,你──嗯,很老實。」

「咦?」

「僅限於在這個多國部隊展開部署的地方,聯邦軍消耗品不足的問題就會很不可思議地獲得解決。所以,只要你希望的話,真的是要什麼有什麼吧。」

「就算我要的是司康餅、紅茶,還有黃瓜三明治嗎?」

「本國優雅的聯合王國式下午茶嗎?大概拿得出來吧。」

這不免是在開玩笑的吧──我正想一笑置之,就發現德瑞克中校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恕我失禮,這才是在戰地不可能會有的事……你是說真的嗎?」

我差點忍不住叫了出來。明明是在打仗,卻能提供記者紅茶、司康餅,甚至是三明治?

「你或許難以置信,但他們確實會提供吧。」

「這裡可是最前線耶?」

「黃瓜不免會是醃過的而非生的也說不定,但總而言之,你的要求百分之兩百會實現吧。」

「……請等一下,他們是認為這麼做有多少價值啊?」

不論場面話說得再好聽,戰地記者都是不受歡迎的外人。就只是個吃閒飯的,講白了,內心充其量是把我們當成「多餘的外人」看待。

儘管如此,倘若真的是這種待遇,要是沒有比我們遞出的一杯茶來得還要有價值的話,未免也太奇怪了。

「是政治宣傳嗎……?」

「這是初級喔?」

德瑞克中校忽然收斂起笑容,露出疲憊的神情。

「在東方,可是隨處可見與美麗女子或是符合你性癖好的友人來一場浪漫邂逅的機會,你可要小心一點啊。」

「等……等……等等?」

這是不容忽視的情況吧──我忍不住發出驚叫。

我的心臟嚇得猛然一縮,就在環顧四周,確認附近有沒有聯邦人時……才總算想起是自己是在沒有人煙的荒郊野外對話。

是有聽過流言。那種在酒宴上半開玩笑說著的八卦消息。坦白說,不是能認真相信的水準。

「這種事,在這裡,是真的嗎?」

「我也喜歡開玩笑,不過這件事我能向蘭姆酒發誓絕對是真的。倒不如說,如果容許的話,我甚至想向全員發出警告。」

「……我是有聽過傳聞,但有到這種地步?」

很嚴重──德瑞克中校簡短地喃喃回了這一句。

「我姑且是有暗中知會你們全員喔……結果被那票紅色思想的傢伙痛罵了一頓。」

真受不了──中校聳了聳肩,一臉的疲憊不堪。

怎麼看都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樣子。

「該說是要幫他們辯護吧,有件事我得說清楚,那就是共產黨也很拚命吧。」

「是他們沒有餘力的意思嗎?」

「有點不太一樣。」

該怎麼說好哩──想了一會兒後,德瑞克中校再次開口。

「他們口中的『完美的黨』是毫無一絲的餘力。『所以』才會無所不用其極。」

儘管聽不懂他的意思,卻是相當耐人尋味的一句話。恐怕是因為自己看漏了某些事情。我對手上的拼圖碎片不足感到懊悔。

「我好像說太多了。以一杯茶來說聊得有點久。想再聽下去,我得要徵收額外費用喔。」

「那麼,我下次就帶雪茄過來吧。」

「……雖是很誘人的提議,但身為海陸魔導軍官,我比較想要不傷肺的酒精老朋友。我手邊已經有蘭姆酒了,就拜託拿瓶好的蘇格蘭威士忌來吧。」

意外昂貴的要求。

能期待符合價值的回報嗎?可是,沒有投資就沒有回報也是事實。

我也只好做出覺悟了。

「好,中校。我會在下次作戰之前拿給你的。所以……」

「所以要我告訴你下次作戰的時間?這是不可能的,安德魯。你頂多就是把酒弄到手,好好幫我保留下來吧。」

真敵不過你──我就此舉雙手投降。也就是最後一搏也失敗了。真不愧是經驗老到,防禦還真是嚴密。

順道一提,這雖說是口頭保證,但依舊是答應了他的要求。既然都保證會幫他準備了,那等到作戰開始時,就算撕破嘴也不能說「我沒有酒」。畢竟沒有比一度打破約定的記者嘴上說的「請相信我」還要讓人輕蔑的事了。

只能讓本國趕緊送來了吧。

「好的,我會努力在作戰之前弄到手的。」

「這樣呀,那不好意思……就馬上拿一瓶給我吧。」

「咦?」

德瑞克中校把手輕放在愕然失色的我的肩膀上,愉快笑著。

「安德魯,其實今天,等下就要與聯邦軍進行作戰的聯合簡報會議。十七點時在大會議室。我很期待你的蘇格蘭威士忌喔。」

聽到這裡,就足以明白自己被他擺了一道。

不僅讓他盡情地帶開話題,最後還不小心答應了他的要求。要承認自己被採訪對象耍了,對一名記者來說,實在是不得不感到羞恥。

「中校,你真狠。太過分了。」

「這是學費喔,年輕人。好啦,時間可不多喔,你能證明自己不是個騙人的記者吧?」

當天 大會議室──十七點

聯邦共產黨肯定是個腹語師。令人大吃一驚的頭條新聞,標題就這麼取──〈愉快的人偶劇~戰時也不忘幽默與傳統的聯邦片刻時光〉如何?

當得知在記者會上做官方發表的首席翻譯是名「女性」時,我還驚訝聯邦很自由這件事就某方面來講說不定會是事實,甚至還差點欽佩起來。

不過,一得知那名女性的頭銜,肯定的情感,或是說可悲的一廂情願,也都在重炮直擊之下一口氣煙消雲散。會讓聯邦的「政治軍官」上台主導我們的記者會,是共產主義者不太理解報導為何物的證據吧。

在官方上,記者會是由名叫米克爾的聯邦軍上校所主持,但由於他不會說聯合王國的官方語言,所以由她擔任「翻譯」陪同的樣子。不,我知道克服語言隔閡的必要性。而且也能夠理解,這說起來算是當然的決定吧。

儘管如此,早在他們特地採用政治軍官擔任翻譯時,意圖就太過露骨了。

「時間已到,讓我們開始吧。我是擔任上校同志的翻譯的塔涅契卡中尉。」

率先開口的是那名翻譯──政治軍官。

也就是一切都要按照劇本來走。這要說的話,就是三流演員照著四流腳本演出的,一出難以形容的雜亂劇碼吧。

塔涅契卡中尉是翻譯?還是其實是自己在發表意見?怎麼想都是後者。

「這次記者會的目的,是要針對即將進行的軍事作戰──聯邦軍暨聯合王國軍的聯合作戰,由上校同志向各位記者進行大致的說明。」

濃厚的盧斯口音混在聯合王國官方語言中。不知道是該稱讚以惡名昭彰的政治軍官來說她的發音相當漂亮,還是該提出希望使用正規翻譯的要求,這還真是讓人苦惱的二選一。

雖說她的遣詞用語還算是恭敬。

會找像我們這樣的外部記者採訪多國部隊的反擊作戰,恐怕也兼具著政治宣傳的功用吧,這種程度的事是可想而知。只不過,讓政治軍官負責解說就只會得到反效果,聯邦人為什麼就是不懂,這是個永遠的謎。

不對──我就在這裡切換思考。

畢竟WTN的特派記者就只有我一個,可不能粗心大意地把事情聽漏了。對我來說,比起聯邦軍的政治軍官,本國坐在辦公桌前的長官要來得可怕多了。

我連忙在筆記上動起筆,勉強將有點難聽懂的聯邦人的解說重點毫不遺漏地記錄下來。

「狀況就如以下所述。以人民之名,為了擊退侵略者,聯邦軍暨聯合王國軍以及戰友同胞和諸位同志,意圖進行大規模的反擊戰。」

恭敬的說明……要說的話,就是多少有意識到媒體關係吧,但我直到現在都還是難以從這種怎樣都覺得修辭太多的話語中,聽出他們想表達的意思。

這段就只是誇張的空泛說明,重點頂多就是「大家要一塊反擊」吧?

「這次作戰的目的,是要奪回人民的領土。會以擊退侵入聯邦領內的侵略者──也就是帝國軍作為主要目標吧。」

大致上就我所理解的部分,只要除掉誇張的修辭,就是個意外堅實的作戰。目標是要進行牽制,併兼作為往後作戰的橋頭堡與前進道路的開拓──這種準備性作戰的樣子。

「以上……請問有問題嗎?」

竟然有開放問答,以聯邦來說算是進步的吧。只不過,在女性面前提出像是在譴責對方般的質問,合乎禮節嗎?……儘管我甚至感到了些許的心理糾葛,但不論是好是壞,這都跟急求功名的同事無關的樣子。

有一名勇者猛然舉手了。

「我是兩洋通訊。有聽說目前帝國軍正在往南方集結的情勢。關於這點,我想請教聯邦軍的情勢判斷。」

「就如同您說的,帝國軍是有展現出侵略南方各都市的徵兆,但我們已對此做好防衛戰的準備。只要在南方防禦,在這裡實行反擊的話,也能間接地大幅壓制帝國軍的戰線吧。」

從採訪團中傳出小小聲的嘆息。是對乍聽之下很恭敬的冷淡答覆感到失望吧。畢竟我們想要知道的重點是他們有沒有辦法守住。

聯邦人看來沒什麼服務精神。那怕我們都挑釁到這種地步了,台上的政治軍官依舊是不肯透露半句。

看來是將對女性的顧慮拋開似的,下定決心的兩洋通訊的記者毅然地再次發問。

「請問對於防衛你們有多少把握?我也有耳聞到帝國軍部隊的集結快速,南方防衛線岌岌可危的消息喔?」

「有關我軍的動向,公開我們所掌握的詳細情報會有泄密上的風險,所以還請原諒我們只能公開粗略的消息──上校同志在事前這樣交代過。」

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補上一句「上校同志」的轉述說詞。這個塔涅契卡中尉好歹也假裝向米克爾上校確認一下吧……看似一臉茫然的米克爾上校真的有理解到這段提問的內容嗎?

這甚至讓包含我在內的記者幾乎確認了這個恐怕只有神知道的真相。

「我想聽上校同志親口回答。不好意思,就算是粗略的消息也好,能請上校回答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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