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壹章 某記者所見之東方戰線(2/2)
「我想聽上校同志親口回答。不好意思,就算是粗略的消息也好,能請上校回答問題嗎?」
「抱歉,上校同志不懂聯合王國的官方語言。」
還請恕我無法答應──語調溫和卻堅決的拒答。她是不是誤會了翻譯的工作內容啊。好歹也假裝向本人確認一下吧。
這下該怎麼辦呢──正當我們煩惱起來時,有名男子迅速舉手。
「我是時事事報。那我們可以用聯邦官方語言詢問嗎?」
話一說完,就開始用應該是聯邦官方語言的話語,流利地滔滔說著某些事情的豪邁男子,打出了漂亮的一擊。
大概是沒料到會有記者懂得說聯邦語吧。政治軍官那張就像是只被玩具槍打中的鴿子般僵住的表情,非常具有象徵性。
她總不能說聯邦軍的上校聽不懂聯邦語吧。
只是她儘管確實是猛然僵住了表情,但還是重新振作起來了。
她不客氣地走到上校面前咬起耳朵,一面裝作是在詢問事情,一面公然地說出詭辯。
「……上校同志表示,如果不是透過語言專家轉述,恐怕會產生意料之外的誤解。」
「所以?」
「不是以聯邦官方語言為母語的各位,還是以各位的母語──也就是聯合王國的官方語言進行採訪會比較確實。」
雖是個爛得毫無道理的藉口,不過卻是一句甚至散發著絕不退讓的堅定意志的答覆。唉──會場內再次充滿著嘆息。
「好,我知道了。那我改問另一個問題。」
請問──在政治軍官的敦促下,時事事報的記者開口問道:
「為什麼不許我們採訪南方戰線?」
「主要是考量到各位的安全。」
「我們可是戰地記者喔?既然身在前線,不論是待在那裡……」
甚至不讓時事事報的記者把後面的「都沒有差吧」說完,政治軍官就不由分說地打斷他的發言。
「還請理解保安措施、安全措施的必要性。儘管真的很遺憾不得不向您發出警告,但現在可是戰時。」
因此──以一張極為認真的表情,政治軍官開口說出笑話。如果是想讓我們笑死在這裡的話,她毫無疑問非常成功。
「我們共產黨雖然總是歡迎著開放性的報導,不過在戰爭的特殊狀況下,有時也會無法貫徹這項原則,還請理解這一點。」
要忍住不笑出來,還真是困難。
是想說就跟討厭紅茶的紳士一樣,這世上也有著熱愛自由報導的共產主義者嗎!
這肯定是會榮登說謊大會殿堂的發言。我們能例外地獲准入國,不就是在「戰爭」這種「特殊狀況」下的特例嗎?
或許是受到這種氛圍的鼓動,我也終究是舉手了。
「……能請教其他的問題嗎?」
是想趁機轉移話題吧。政治軍官那興高采烈地點頭答應的表情,可是充滿著擺脫麻煩事的喜悅。
「我是WTN的安德魯。可以
認為我們被允許對這次的反擊戰進行採訪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
「能請問會受到何種程度的限制嗎?」
聯邦軍的政治軍官在與德瑞克中校與聯邦軍方的人互看了一眼,彼此使了個眼色後,一臉疲憊地點了點頭。
是在爭執著什麼難以當眾說出口的事情嗎?
德瑞克中校一走向前就開口說道:
「就由我來說明吧。明確來講,各位的採訪會受到三項限制。」
各位能接受嗎?──聽到他這樣問,我們就先點了點頭,等他把話說下去。
「首先第一點,有關聯邦軍部隊及多國部隊的動向,還請各位不要『即時』泄露出去。畢竟我可沒愛慕虛榮到會想透過收音機與報紙向帝國人宣傳自己的動向。」
就在大夥稍微笑起,讓現場氣氛緩和得差不多的瞬間──「儘管我也非常不願意」……一面睜眼說著這種瞎話,德瑞克中校一面帶著沉痛的表情,慎重地開口說道。
「連帶地,我們要對通訊進行審查。總而言之,就是要基於保密的觀點設下安全門檻。」
「審查是由聯邦方進行嗎?」
「是由聯合王國與聯邦共同設立的通訊審查官負責。就在各位詢問之前先回答吧,我們不會以人手不足為由拖延審查。」
我們會適當地提供方便。相對地,希望各位能為了全員的安全做出妥協──一面接著這麼說,德瑞克中校一面繼續把話說下去。
「第二點,跟這件事有關……希望各位能待在司令部採訪。我知道在各位之中不乏英勇的湯米(註:英國士兵的俗稱),不過聯邦的諸位人民還有本國政府,都不希望湯米擅自闖入戰壕。」
以不太甘願的形式,我們也點頭答應了這項條件。意思也就是要限制採訪區域。只要有過戰地記者的經驗,這就算是還能理解的請求。實際上,也不是完全沒有討價還價與偷跑的餘地吧。儘管知道許多規避的手段,但這似乎是彼此彼此。
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的德瑞克中校,突然露骨地咳了一聲。
「最後一點,照相機、錄音機之類的器材,只限於在有『聯邦軍嚮導』陪同,且他們說OK的時候才能使用。」
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一臉厭惡地翻臉吧。他搶在我們毫不留情地反駁之前,先發制人地向我們發出強烈警告。
「這三點全是受到聯合王國與聯邦的當局所認可的內容……希望各位能理解這事關到你們的記者證。」
讓人驚訝「有這麼嚴重嗎」的一句話。對方以為只要斷言這可能會讓採訪許可被取消,我們就會退縮的想法,讓我們憤慨不已。德瑞克中校儘管承受到我們這種充滿無聲抗議的眼神,卻是不以為意地露出滿面微笑。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那麼,『這樣還可以嗎』?」
啊,我的天呀。瞥看過去,德瑞克中校這不是在對著「政治軍官」說話嗎!
這乍看之下雖是無意間的舉動,但聯邦人有注意到嗎?
這可是相當強烈的諷刺啊。
「是的,上校同志也認為德瑞克中校說得無從挑剔。」
「很好。那麼,上校同志,我就先失禮了。」
就在最後一刻,聯合王國軍的現役將校伴隨著形式上的敬禮,朝著「政治軍官」留下「上校同志」這句空泛話語的含意。
哎呀,他對政治軍官的挖苦還真是相當陰險毒辣。
就算是透過翻譯,禮貌上也該看著「講話對手」的臉說話。至少,這是只要有過外交相關經驗的人「不論是誰都知道」的禮節。
總而言之,是在表明這有「不愉快」到讓人想如此失禮嗎?哎呀,是會在必要時展現出男子氣概的人啊。
傷腦筋的是──我就在這裡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還欠他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啊。現在就算要哀求其他報社同業的可敬友人幫忙帶一瓶過來,也只能想辦法弄到手了吧。就算費率恐怕會相當高昂,不過這種時候,沒有東西會比信義還要重要。於是我就為了勉強保全顏面,跑去向競爭對手苦苦哀求。
然後以難以置信的代價──保證會讓給他們一條獨家新聞──向兩洋通訊換到了本國產的蘇格蘭威士忌。儘管這件事實在是沒辦法向主任報告,但我也只能把這當作是必要的成本妥協,將換來的蘇格蘭威士忌提供給德瑞克中校他們。
這次的失敗,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挽回了吧──懷著這種打算,我無精打采地徘徊在基地里尋求題材。
不過,題材可不是輕易就能找到的。如此這般持續了幾天的成果,就只是在早已見慣的基地內四處閒晃吧。就算是這樣,吃飯用的題材說不定就落在某處,而且也比無所事事地悠哉度過一天來得有生產性多了。
朝著像這樣有點憂鬱的我搭話的,是心情很好地從對面走來的德瑞克中校。
「嗨,早安呀,安德魯。儘管有點遲了,不過感謝你的上好蘇格蘭威士忌。能請教你是從哪裡弄來的嗎?」
「是同事分我一瓶的。雖說是超貴的一瓶……」
哈哈大笑的德瑞克中校十分熱情,跟前陣子在記者會上展現的嚴肅態度截然不同。
這才是他平時的模樣吧,但棘手的是,不是那種會掉以輕心的採訪對象。儘管一度徹底上了他的當,但就算是這樣,總之就先問看看有什麼採訪題材吧。
「……嗯。」
「中校?」
怎麼了嗎?──在我的詢問之下,德瑞克中校依舊蹙起眉頭,坐立不安似的開始環顧四周。
這該不會是?
「警報!魔力偵測!」
讓預感獲得證實的,是基地內響起的刺耳警報聲與叫喊聲。
就像壕溝線瞬間緊張起來的感覺一樣,聯合王國軍部隊的魔導師手忙腳亂地背著裝備起飛的模樣,讓我得以確定。
「安德魯,你們也趕快撤離!」
儘管對丟下這句話後就飛奔而出的德瑞克中校感到抱歉,不過別開玩笑了。要是讓這種絕佳的機會溜走,還當什麼戰地記者啊。我當下興高采烈地朝基地內的喧囂望去。
情況看起來似乎不太妙。
「該死,你說被先制攻擊了!」
值班將校的叫喊,得到怒吼般的回答。
「對照代碼!是雷魯根戰鬥群!」
「給我應戰!讓迎擊魔導師升空!」
「敵人的規模?」
「從敵陣地來了一個中隊規模!是突發前進!是雷魯根戰鬥群的魔導部隊!」
照情況來看,是遭到先發制人嗎?
似乎是遭到包圍中的敵人反擊了。儘管這在萊茵戰線可是家常便飯,但帝國軍不論是在西方、東方都還是一樣積極主動。
「混帳東西,既然是陣地防衛,就給我有點陣地防衛的樣子好好龜著啊!」
「彈幕射擊!該死,外圍警戒在搞什麼鬼!」
「快點召集翻譯官!聯邦軍……可惡,他們在講什麼啊!」
所謂的多國部隊,在這種時候總歸來講是很脆弱的。有別於以前都是共和國軍的時候,要是聯合王國、聯邦、舊協約聯合體系、達基亞,甚至連合州國的義勇兵全都混在一起的話,混亂的規模也會跟著擴大。
雖說對方是少數的魔導部隊,但這種反應也太糟了。
被擺了一道──我對我方混亂的對應搖了搖頭,再次抬頭打量起是怎樣的傢伙襲擊過來。在聯邦空中飛舞的敵魔導部隊。敵人究竟長得怎樣呢──這大半是基於這種好奇心。
「嗯?」
霎時間,我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可能的東西飛在空中,頓時說不出話來。
假如不是錯覺,就是有個小孩子在飛。
不對,該說是小孩子的魔導師嗎?
由於是米粒般的大小,所以也有可能是看錯距離,不過就從進行近距離纏鬥的尺寸比例來看,未免也太奇怪了。
相較於我方人員,那個帝國軍魔導師未免也太嬌小了。
我忍不住偷偷拿出照相機,將鏡頭對向那個方向。
對焦是要……苦惱著這種事情,一心想要拍下一張驚人頭條的我,卻在這時被一隻粗壯的手拍了肩膀。
「先生。」
「什麼事啊!」
現在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是絕佳的好機會啊。
「請把照相機收起來。」
雖然直到剛剛都沒注意到,不過看樣子,各位親切的嚮導似乎是想用笨拙的女王英文跟我聊天。那怕正在遭受敵襲,也依舊把我團團圍住,只有態度親切地說著「請」字的經驗還真是可怕。
「……不准拍那個?」
看到聯邦人默默點頭
的堅決態度,我小小聲地嘆了口氣。看這情況,是沒辦法說聲「好,我知道了」就打發掉吧。
就跟我預想的一樣,他們伸出了手。
「能把底片交出來嗎?」
「……OK,會給我新的底片吧?」
「這是當然的。」
再見了,獨家新聞。
再見了,還債的題材。
啊,混帳東西。
於是乎,我那一天的獨家新聞就這樣被一把搶走,底片還在眼前被剪成碎片。
下次要是還有機會,一定要留意四周狀況,想辦法偷偷拍下來……等我如此反省時,一切都已經太遲,帝國軍在這次襲擊過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陣地了。雷魯根戰鬥群只要能打斷我們的計畫就滿足了吧。
拜託饒了我吧。
我差不多想送些什麼「我的新聞」到本社的辦公桌上了。
儘管受到困擾的衝動驅使,不過戰爭這種事本來就無法盡如人意。面對毫無動靜的包圍戰,戰地記者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做好覺悟這會是一場討厭的持久戰了。
無事可做,閒得發慌。
畢竟,基地里是不可能會有娛樂的。如果想跑到陣地外頭採訪,也會遭到各位親切的同行者阻止。有別於他們殷勤的態度,要是連討價還價都沒辦法的話,能做的事情也會極為有限吧。
拜這所賜,讓我別說是進行刺激的採訪,甚至還得在日常生活中尋求刺激。
結果因此催生出在分配到的餐廳迅速用完晚餐後,打著飯後優雅餐會的名義,與閒著發慌的同事進行社交的時間。
來到東方後算得上是刺激的戰鬥,就只有起初那一場。要是只有一開始熱烈,之後每天都過著無聊的規律生活的話,正因為懷著多餘的期待,才會讓人干不下去。
畢竟是這種情況,餐桌上的話題當然是不用說。
就是現在的戰局。
好啦,你們覺得包圍戰會怎樣?──時事事報的記者一開啟話題,眾人就紛紛發表起自己的意見。該說是眾議紛紛吧,不過──敵人就只是勇敢,要是戰力差這麼大──這種意見聽起來是最為合理的。
「就連亞雷努都給燒毀了。帝國下手或許不會遲疑,但這點聯邦人也一樣吧。」
「……要是這樣的話,這場戰鬥豈不是一下子就結束了?」
對於現場瀰漫的樂觀論,我插嘴提出疑問。
「實際上,說不定還很難講。這雖是印象論,不過跟萊茵戰線相比,不覺得使用的炮彈量變少了嗎?」
就算知道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不過總有種敵人沒辦法靠尋常手段解決的預感。討厭的感覺,或是該說是恐怖氛圍的某種東西,從帝國軍的陣地里散發出來。
這難道不是因為那裡存在著某種該稱為戰場魔物的東西嗎?
「萊茵歸來的人都有著相同的感想啊。」
「這也難怪啦。」
這儘管毫無道理也難以解釋,但那怕是自己的感覺也沒辦法輕視。
炮彈雨。
萊茵戰線真的是地獄。常態性地降著炮彈雨的大地,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詞句可以形容。說到萊茵戰線的炮彈聲,那可是轟然雷動。
就連那難以置信的鐵量,那怕是將地球挖得宛如月球表面一般坑坑洞洞的炮擊,都依舊無法撼動萊茵戰線。要描述潛藏在那裡的某種東西可是難乎其難,讓身為記者的我感到慚愧。在描述的瞬間,那驚人的程度就會遭到稀釋,甚至會讓人誤以為理解了無法理解的怪物。
到頭來,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的我,就說出無可非議的經驗談。
「他們可是就連在萊茵的彈坑裡都能活下來的帝國兵。實在不覺得這樣就能一掃而空。」
「安德魯,要賭一場嗎?」
「我是不會拿人命來賭的。在賭我方會死的賭博中贏了,可是會讓酒變得難喝的。」
「喂喂喂,你能說得這麼肯定嗎?」
「我可是待過萊茵戰線的人喲?」
而且,還去採訪過壕溝戰。看過那裡後,我學到了什麼是戰爭,還有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沒有事情是確定的。
「你只要看過一遍在共和國軍近五十個小時的準備炮擊後,還能活蹦亂跳地展開反擊的帝國軍防衛陣地就好。」
儘管說起來很簡單,不過在看過那個景象後,就會不得不對話語的輕微程度感到愕然。
「這樣一來……等等,又是警報!」
以前遭到敵襲時也有響起的警報聲。
記者團鬆懈的氛圍瞬間就被採訪欲望與功名心的奔流淹沒,不論是誰都一手抓起自己的照相機與筆飛奔而出。只要是想拍下好畫面,搶先同事一步抵達現場就是當然的事。
要從這裡趕去前線……不過正當我們跑起來時,卻目擊到意外的光景。
「出現了!就跟預測的一樣!」
某位魔導師充滿幹勁的吶喊。無意間聽到這句大到想要漏聽都很難的吶喊,讓我們「咦?」的面面相覷起來。
「……這次表現得很好啊。」
與其說很好,倒不如說是好過頭了──這是我們直率的感想。本來應該會亂成一團,各國語言此起彼落的陣地內氛圍太有秩序了。
就算沒到跟平時一樣的程度,但這與其說是驚慌失措,倒不如該說是「活性化」的局面吧。
這樣一來……
「是打從一開始就預測到會有敵襲了嗎?」
某人的一句喃語,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意見。看來這似乎是包圍戰的基本。
拜這所賜,讓我能向本國提出不成戰場見聞報告的戰地報導,而是還算是有緊張感,真是太好了……不過這毫無疑問是最低限度的成果。
事到如今,就越發需要從德瑞克中校身上挖出些什麼消息來了──我決定要加強攻勢。就算很難在戰鬥結束後立刻行動,不過等到事情到一段落後,就準備好香菸與美酒作為慰問禮前去兵舍拜訪他……該怎麼說才好,我來得正是時候。
是想獨自一人享受小型的慶功宴吧,他的桌上擺放著酒。這位能讓採訪對象變得多話的記者的最佳好友,可說是幹得相當漂亮。
「嗨,安德魯。我就想你差不多要來了。」
德瑞克中校展現出些許但確實的自信,彷佛很美味似的喝起手上的杯中物。既然他在喝酒,就表示沒有在值班吧。是工作結束後,正在舒緩緊張感的時候吧?
時機正好──我就在他旁邊坐下,加入這場酒宴。
「今天的迎擊戰,是早就知情的嗎?」
「雖然沒有要隱瞞的意思,不過正是如此。是以萬全的準備在守株待兔。」
「真虧你們能識破。判斷敵人會衝出來的根據是什麼?」
「安德魯,這可是軍事機密喲。如果是要採訪的話,就饒了我吧。」
「這邊就請你寬容一下吧。」
面對我的死纏爛打,德瑞克中校苦笑著喝了一口酒。
「硬要說的話,就是在分析雷魯根戰鬥群與其指揮官的戰歷之後所得到的結果。」
算不上是回答的答覆。這種事就算不用我努力撬開中校的嘴,想必連恐怕是待在本國暖爐前閱讀我報導的讀者也都能輕易想像得到。
只不過,戰鬥群這個名詞讓我有點感興趣。
「話說回來,我打從之前就很在意了,那個戰鬥群究竟是怎樣的部隊啊?由於我不太清楚,所以想找個人請教一下。」
「什麼?這是常識……啊,不對,你是萊茵歸來的吧。」
那就算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德瑞克中校苦笑著。
「是帝國軍在不久前啟用的一種運用型態。是在指揮官底下召集各種部隊混合運用的便利部隊。總之就類似我們的多國部隊。」
「跟連隊和旅團不同嗎?」
面對我的疑問,德瑞克中校明確地點點頭。
「希望你能認知雙方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儘管在規模上沒有顯著的差異,不過內在可是截然不同。是一種與平時的編制無關,每逢任務就將步兵大隊、戰車大隊、航空魔導大隊等部隊塞在一起進行編成的臨時框架。」
「也就是說,由於是臨時編成的……所以部隊名是用指揮官的名字稱呼?」
「沒錯。就目前的情況來講,我們眼前的敵指揮官就會是帝國軍的雷魯根上校。」
「坦白講,是個不認識的名字。」
困惑是我毫無虛假的感想。畢竟不是我在自誇,我可是自負能默背出絕大部分在前線的高級軍官的名字。
不僅曾在萊茵戰線四處打聽情報,在被踢到東方來之前,都還在本社的資料室里拚命記下最新情報的事前知識。當然
,是不分敵我的。
「就算只要用本國的卡片索引查詢,說不定就能查到些什麼資料,但我真的對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有著怎樣的經歷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也就是說?」
「他以前是待在帝國軍參謀本部中樞里的軍人。是除了相關人員外,讓人不怎麼感興趣的立場吧。畢竟所謂的後方勤務人員都不怎麼起眼。」
喔──我附和著德瑞克中校的話語。
「也就是軍務官僚升上來的?該怎麼說才好,總覺得沒有那種會在野戰上積極挑戰的印象。」
「安德魯,你還是稍微改變一下想法會比較好喔。那些傢伙就算是軍務官僚,本質上也都還是參謀將校。也就是說,那小子可是相當有膽識的。那怕是位在作戰局中樞的戰略家,作為戰術家也一樣相當優秀。」
「也就是後方的專家嗎?不過我也曾聽說過,後方也有很多那種就只是定時坐在漂亮的辦公桌前的類型。」
不切實際;偏重理論,或是只懂得紙上談兵。
只要回想起在前線的聯合王國軍對那些該稱為專家的人們率直單純的髒話辱罵,就能輕易具備著某種程度的印象。
「是在批判本國嗎?抱歉,帝國人似乎不一樣。這隻要看就知道了吧,儘管擺出徹底固守市區的陣仗,無法防禦的地區卻反而特意放棄……還真是鋪設了相當粗野的防衛線不是嗎?」
德瑞克中校的語氣中帶著微微的緊張感。儘管這說不定是在警戒未知的敵人,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有種莫名具體的感受。
「很棘手嗎?」
「所謂的帝國式作戰家,不論哪一個都會是最為棘手的傢伙吧。」
「有這麼棘手嗎?……老實說,聯邦軍的官方簡報讓人有種能輕鬆取勝的感覺。」
我隱約聞到題材的味道。儘管知道共產黨很重視面子,不過太過拘泥面子,導致難以跟派遣過來的聯合王國軍部隊溝通合作,可是個相當刺激的題材。
……雖說這種新聞,不是會被審查擋住,就是會被禁止通訊吧。
不過只要以閒聊的程度在腦海中的某處留下印象,將來只要有機會就能拿出來派上用場吧。
「德瑞克中校認為會陷入苦戰嗎?老實說,光是看到敵魔導師就宛如青蛙一般蹦蹦跳來的情況,就足以讓人對將來感到不安了。」
「實際上,我方毫無疑問是處於優勢。光是直接參與包圍的部隊就有三個師團,而對方就只有一個戰鬥群。如果再加上周邊的聯邦軍,敵我之間可說是有著壓倒性的差距。」
沒錯,光是聽他這麼說,就能知道我們明顯有著壓倒性的帳面戰力吧。別說是苦戰,就算輕鬆取勝也是當然的事。
「儘管如此,他們卻毫不動搖。」
「……意思是有救援的希望?」
中校一副「沒錯,就是這個」的態度點頭。
「我們也有在警戒這件事。不過坦白講,情況還很難說吧。」
「很難說?這是什麼意思啊?」
面對我的疑問,德瑞克中校微微揚起嘴角笑起。
「我醜話說在前頭,這件事你可別說出去喔?我的意思是,這並不是希望你把秘密到處跟人講啊?」
「這我知道,中校。」
很好──德瑞克中校點了點頭,隨即開口說道。
「帝國軍應該是沒有餘力湊出增援了……要說到他們在將戰力往南方集中後,還有沒有能在這裡進行大規模解圍戰的兵力的話……」
「帝國也很吃緊?」
「倒不如說,正因為是帝國,所以才應該會很吃緊。」
對於我詢問「這是為什麼?」的眼神,德瑞克中校就像受不了似的聳了聳肩。
老實說,有種被當成小孩子看待的感覺……不過就先聽聽理由吧。
「那個,德瑞克中校,能請教你理由嗎?」
「安德魯,你忘了自己是為什麼會待在這裡的嗎?帝國實際上是以一國之力在跟全世界戰爭喔。」
「意思是他們擴張過頭了?」
「什麼嘛,既然你懂,那說起來就簡單多了。這裡就姑且不論究竟是該驚訝他們能跟全世界戰爭,還是該嘲笑他們蠢到不放棄跟全世界戰爭吧。」
聽好──德瑞克中校一臉認真地把話說下去。
「這總歸來講,就是數學的問題。」
數學嗎?──我苦笑起來。
「由於我在家鄉是個老讓教算術的約翰老師搖頭嘆氣的學童,所以希望能請你簡單說明一下。」
「這不會很難。只要考慮到人口比的問題,就會立刻明白吧。即使帝國人使出再多魔法般的手段,能當兵的人口層也一樣是有限的。」
「……也就是說,他們也瀕臨極限了。」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就算是能一個人打敗五個人的戰士,對上六個人也一樣贏不了。畢竟不論帝國軍再怎麼強悍,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在外交與政治上失敗了。不過真正該驚訝的是帝國的對應策略吧。他們──尤其都到了這種地步了──仍然是想老老實實地繼續戰爭的樣子。
看來戰爭有著會讓人類的知性大幅下降的效能吧?
「搞不好就連小孩子都會派上戰場也說不定喔?」
難以啟齒說我已經看到了。
畢竟我的頭條新聞已連同底片一起被聯邦的監視人員報廢了。
順道一提,換給我的底片品質也微妙地難用。要說到在暗房好不容易顯影出來的成品,可是慘到讓人想哭。
只不過,總體戰往往就是這樣吧。聯邦就算底片劣化了,他們也仍然沒到要大規模運用少年兵的地步……應該吧。哎呀,畢竟他們不讓我們參觀這裡以外的戰線,所以這事還很難講。
儘管如此,也比讓小孩子在這種地方持槍戰鬥的帝國來得好些吧。
「恕我失禮,中校,不管再怎麼說,都把對方逼到這種地步了,也該將軍了吧。勝利之日就近在眼前吧?」
「會這麼想對吧?」
是呀──我予以同意。照常理來想,就算是帝國也毫無疑問會認輸吧。
「你果然是有常識的人。」
呃嗯──我也只能點頭附和。
「不管怎麼說,帝國人說不定全是一群腦子有問題的傢伙。你就先當作是這樣吧。」
「……那麼,我想採訪一下腦袋正常的聯合王國軍人。」
不知中校你意下如何?──在我拿起筆記本代替麥克風遞過去後,德瑞克中校就回了我一道苦笑。
「除了舊協約聯合體系的諸位義勇魔導師外,就讓你自由採訪任何人吧。倒不如說,不是打從最初就是這樣嗎?真是見外,要是不好意思的話,就由我來幫你介紹吧。你想採訪誰?」
「中校,既然你知道的話……」
「想採訪義勇部隊?就拜託你別去找失去國家的他們死纏爛打地挖舊傷疤了。魔導師的精神狀況可是會直接關係到戰鬥狀況的。安德魯,這你不也在萊茵戰線見識過了嗎?」
他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也是,為了讓你往別的方向找新聞……我就特別給你一個提示吧。」
「太感謝了。請問是怎樣的提示啊。」
只要是獨家新聞就好──朝著充滿幹勁的我,德瑞克中校語嚴肅地說道。
「……你知道『傑圖亞』這名帝國軍的中將嗎?」
「嗯?唔──那個,確實是有點耳熟。請稍等我一下。我記得……是帝國軍的鐵路專家吧?」
就只是個略有耳聞的人物。儘管地位不是不高,但該說他是中堅層級的將官吧,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
不是那種會引人注目的類型啊──對這名字就只有這種程度的印象。
「差一點。算了,這會是個你最好要記住的名字喔。」
「咦?」
是這樣嗎?──我稍微把德瑞克中校的話當成了耳邊風。適當地說些意義深遠的話,還真是隨便的敷衍手段啊。
回憶過去,如今的我微微苦笑。
「這確實是個最好要記住的名字。」
……沒錯,當時還「年少無知」的「我」,把這句話當成了耳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