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貳章 本土(2/2)
對於譚雅「還是這麼難吃嗎?」的詢問,烏卡中校稍微歪頭困惑。
咦,這是什麼意思啊?
「哎……該怎麼說好呢。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評論那裡的味道。儘管難吃,但也沒有特別難吃。」
「下官不太明白中校的意思。」
面對譚雅的疑問,烏卡中校用明確的說法重新解釋。
「硬要說的話……最近就算在外頭吃,也和參謀本部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說,味道改善了!這怎麼可能!」
對於譚雅非常驚訝的確認,烏卡中校以痛切的表情點頭。
「要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但是就壞的意思上均質化了。」
「那麼,難不成……是這個意思嗎?」
不比外頭差。不過,還是一樣難吃。也就是說,社會上的平均水準變難吃了?
「與其說是參謀本部的品質改善,倒不如說是市井的品質急遽下降。結果,甚至開始有人覺得到外頭吃浪費時間,而在參謀本部用餐了。」
「這是開玩笑的吧。」
「然而,這很驚人的卻是事實。」
他一臉認真的回答,譚雅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以前,曾被傑圖亞閣下以近似權力騷擾的手法「請客」過好幾次……甚至會積極地選擇吃那種東西嗎?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愈是去挖掘過去的記憶,就愈是能窺見到帝國忌諱的糧食情況。居然會選擇參謀本部餐廳,這難道不是文明的敗北嗎?
「總體戰還真是恐怖。」
譚雅喃喃低語,然後看向手邊的東西。
漂亮的餐具,配上染色的湯。感覺還真是悲慘。最高級的陶器,配上最劣質的假淡茶。正因為勉強用了富有文化氣息的陶器,所以也讓憂鬱的心情愈來愈強烈。
「就連飲料都被犧牲了。」
苦笑兩道,苦澀的表情也兩張。
以紅茶的名目端上桌的染色溫水。就算是最劣質的茶葉,也還會再稍微有點色澤與香氣吧。
「這是時下流行的『香草茶』。搭配富有膳食纖維的食物飲用,對健康似乎非常好喔,提古雷查夫中校。」
「即使是下官,也不否定追求健康。」
不過──譚雅苦著臉說下去。
「至於把過度減量與無法消化的東西塞進腸胃裡這件事嘛,下官是怎樣也難以贊同。剛剛也說過了,畢竟,下官正在發育。」
就像是要補充說明似的,譚雅表明著自己的主義主張。
「最主要還是興趣的問題……也不是討厭香草茶,但依舊是想喝紅茶或是咖啡。」
「是咖啡因啊。」
「因為是文明人。」
咖啡與紅茶,幾乎是促進文明一大進步的觸媒。乾淨的煮沸水,還有能讓經濟作物流通的偉大商業交通路線。
交易是讓各式各樣的文化交流,促進社會發展的最好方法。正因為如此,咖啡因是現代市民的好朋友。
「烏卡中校,老實說,不該輕視飲料的主義主張吧。即使是我,也沒辦法和喝茶品味差勁的人好好相處。」
「好品味嗎?」
烏卡中校露出苦笑,用手指拿起茶杯說道。
「很可悲的,淪為戰爭犧牲的永遠都是這方面的品味。紅茶與咖啡是最大的犧牲者喔。」
「誠如中校所言,但也不能就這樣唯唯諾諾地放棄。」
譚雅也半開玩笑地苦笑回應。
「這是身為將校,該以堅決的意志力奮戰到底的局面。」
「很遺憾的,你還是放棄吧,提古雷查夫中校。現實是,假如沒有貴官從東部帶回來的土產,就連要弄到砂糖都不太可能。」
戰前的帝國曾是砂糖的一大產地啊。轉種、轉種、馬鈴薯的增產。不斷高呼糧食增產的結果就是現狀。
愈是了解,心情就愈是無可奈何地沉重。
「總體戰的進展,偷偷潛入日常了嗎?」
「沒錯,日常生活也變得相當不便了。」
「不過,就只有這樣吧。」
「……你的意思是?」
烏卡中校忽地向前傾,探頭過來。是說了什麼讓他感興趣的話嗎?
「終究是平穩後方的勞苦。」
不用在各個街口掃蕩抵抗的敵人,能一手拿著錢包散步的和平世界。往來的軍人都穿著筆挺的軍服。
這裡沒有戰壕的泥濘。
沒有衝過來的共匪,沒有隸屬部隊不詳的游擊隊,也沒有愚蠢友軍的誤射,是非常有秩序的日常空間。
對譚雅來說,後方依舊是安全的溫水區。
「雖然尊敬大後方的犧牲,不過一旦處於戰時狀況下,就只能甘願承受這種程度的辛苦了。」
這麼說沒有其他意思。
就單純是「這裡比最前線來得好吧」這種基於比較的感想。後方比最前線安全。
這是客觀的事實,也是顯而易見的公理吧。
不過,對於譚雅的發言,烏卡中校明顯扭曲了表情。能讓人瞬間理解,所看到的全是憤怒與悲嘆的那種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希望你收回這句話。」
他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天花板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對貴官有個提案。」
「是的,請儘管說。」
「儘管也已經跟兩位中將提議過了,但『貴官』也跟『閣下』是一丘之貉。我沒有惡意,但你們的腦袋太過清楚了。」
不知是稱讚還是批評的微妙話語。
儘管不是由衷的稱讚,但也不是批評。而且,就算被說是傑圖亞與盧提魯德夫這兩位中樞中將的同類,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所以說,這是什麼意思?」
譚雅詢問這句話的真正意圖,烏卡中校卻緘默不語。尷尬地將難喝的「香草茶」的茶杯遞到嘴邊的模樣,就像是在猶豫似的。
要是如此明顯地難以啟齒,想必是足以讓他躊躇的辛辣言論吧。
「請中校直說無妨。」
筆直凝視之下,他再度嘆氣。是打算用呼氣溫暖地球嗎?
記得這個時代的產業結構……儘管也會產出龐大的溫室效應氣體,但影響有限。還是該告訴他「雖然你很擔心行星寒化,但就長期趨勢來看,該擔心的應該是暖化才對」會比較好吧?
經過足以讓腦中浮現這種莫名其妙妄想的漫長沉默後,烏卡中校總算是開口了。
「……我想,請你稍微『帶有』一點人類的感情。」
「恕下官直言,這話的意思……也就是說我──」
「簡單來說,想請你去做以人來說理所當然的行為。」
是想說我不是人?這還真是遺憾。我想很少有人會比自己還要更具備著身為一個人的主體性吧。就算是存在X那個狗屎混帳,應該也沒辦法否定這件事。
「這是在質疑下官的人格與人性嗎?中校,我以名譽起誓,我是完全地忠於義務……」
面對太過憤怒,微微站起的譚雅,烏卡中校慌慌張張地補充說道:
「這不是對貴官個人的批評與攻擊!希望你能明白!」
「能請中校說下去嗎?」
「我完全沒有貶低貴官人格的意思!我可以發誓,這是在勸告!請認為這就只是勸告之類的話。」
「……是在指出下官的缺點嗎?」
面對儘管坐回椅子上,也依舊不太高興地單刀直入提問的譚雅,烏卡中校就像個參謀將校的單純點頭。沒有耍小聰明的敷衍。
「對於事情的對錯『太過追求當機立斷,並且太過否定做不到的人』。考慮到貴官的出身、經驗,是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這樣……但這就只能說是惡習吧。」
畢竟──烏卡中校一臉由衷感到厭煩的表情說下去。
「大半時候,感情是很頑強的。要解開心結,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
「這下官也不是不懂。」
「但也還是想要否定?」
是的──譚雅老實點頭。
感情很頑強是基本性的事實,能以腦袋理解。
要是蠢蛋放任感情把自己推下火車月台,主張自己是超常存在卻意外性急的存在X惱羞成怒,萊希至今還在以被死者支配的感情論持續戰爭的話,就算再討厭也會明白。有誰能比身為被害人的自己還要清楚啊。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不譴責感情的有害性。要是打結了,切掉就好。即使是戈耳狄俄斯之結,不也是這樣解開的嗎?
「我們不是能因為好惡哭叫的幼兒。」
是成熟的大人,迫切追求良知的市民。
要是一直只靠感情用事,文明直到現在都還沒辦法打好基礎吧;要是只靠臂力解決事情,就無法實現核武的共同毀滅原則。
儘管不願承認,但歷史就是證人。就連共匪,就算只有最低限度,也都還具備著某種理性。極端來講,那個能否定義為理性也非常可疑就是了。
不過,光是事實就足以證明了吧。儘管雙方陳列核武、追求共同毀滅原則、囤積著能立刻毀滅地球的劇毒,冷戰也依舊沒有變成熱戰。
文明萬歲;理性萬歲。
「必要在追求理性。猶豫、拖延,還有欠缺堅決的意志,就跟機會損失是同義,只會造成妨礙。」
這不是場面話,也不是形式論,而是譚雅的肺腑之言。
在某種意思上比市場競爭還要惡質且激烈的生存競爭中,戰場上的軍人必須一如字面意思的賭上自己的生命做出判斷。往往都得在完全沒有時間思考檢討的狀況下臨機應變。
比起深思熟慮後的最好,更要求能在時間內選擇的次好。名為時間的機會成本,特別是在戰時會比尋常的性命更加重要。當然,自己的生命與財產要另當別論。
「……就是那個。」
就從烏卡中校的表情與語調來看,譚雅對基本原則熱烈的忠誠表明似乎離簡明相距甚遠。
儘管這恐怕是野戰將校,不論是誰都會全面,甚至是在細項上大為贊同的領域。
「那個能無條件肯定『必要』的精神,我無法理解。」
烏卡中校發出喃喃的呻吟聲。
「我是成熟的大人。作為參謀將校,也經過徹底的教育。儘管如此,如今的我卻非常想像個幼兒似的裹著棉被大哭。」
「咦……?」
「中校,我怎樣也無法理解。老實說,我無法理解『必要』的意思。」
譚雅突然間受到困惑的感情驅使。就彷佛是認為不會倒的牆壁倒塌一般的衝擊。
無法理解?這怎麼可能。
「恕下官失禮,中校也是參謀將校。」
有在軍大學受過軍紀教練。總歸來講,只要一旦成為參謀將校,作為參謀將校的典範就會反覆徹底地灌輸在腦中。
這種人居然想像個嬰兒似的大哭!有良知的人,給我振作一點!
「我們是參謀將校。就只會是基於共同的認知,經過共同的軍紀教練,共有著確實典範的存在。」
「不可能無法理解?」
「是的,烏卡中校。這就原理上是不可能的事。」
參謀將校會被教育成足以擔任「參謀將校」之人。
作為根本且最基本的概念就是「必要」。毅然完成所設定的目標。
這正是發明之母,也是可惡的義務。只要有要求,就不容拒絕。毫不遲疑,毫不拖延,捨棄一切的議論,勵行職務。
「軍大學的教育非常單純。是以參謀將校的量產為目的,只要一度踏入,就會作為習性養成習慣。我們應該是這種人才對。」
感情性的各種問題,是該考慮的戰意要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更不該是會讓參謀將校「迷惑的原因」。
這種事早在入學時,就被徹底灌輸在腦中了。
「中校,你到底是怎麼了?」
「……貴官說得很對。實際上,我也具備這個道理的知識。幸好,我的記憶力並不差。」
然而,有別於他說的話,烏卡中校搖起頭來。
「不過,我在後方待太久了。我已經變回人類了。肯定是打從女兒出生之後,就已經變回來了吧。」
在瞬間的遲疑後,他發自肺腑地擠出軟弱的話語。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沒辦法再繼續當個名為參謀將校的怪物。就只是個脆弱的人類。儘管曾一度想要成為怪物,但我辦不到。」
人類宣言?
偏偏是在軍大學修完相同教育課程的人?在職務上能幹且誠實,具備著身為現代市民美德的同期!
「怎麼會!中校太杞人憂天了!」
譚雅扯開喉嚨,喊出激勵的話語。
「中校不是名優秀的參謀將校嗎!也有耳聞過中校的活躍。下官明白中校的疲憊,但這不成為讓中校太過軟弱的理由!」
「作為掌管物流、後勤的專業人士,我還勉強派得上用場吧。現狀下就連這份職務的內容,也大都是遠離本來參謀將校業務的後方交涉。」
在戰場上,我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喲──無力的自嘲。
「最重要的是,在作戰領域上我可說是三流的吧。有太多躊躇了。作為指揮官是最差勁的無能。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還能客觀地審視自己。」
淡淡說出難以置信的自我評價的烏卡中校,超出了譚雅的理解範圍。
這算什麼。
「
坦白講,我衷心感謝你勸我去做後方勤務。」
烏卡中校深深低下頭。
雖說客人比平時還要少,但澤魯卡餐廳依舊是個公開場合。要是不顧形象到這種地步,他就是認真的。即使看不見表情,他所帶有的誠意也是貨真價實的吧。
要是一笑置之,社交性很可能會遭受質疑。猶豫到最後,譚雅選擇了無可非議的回答。
「恕下官僭越……那就只是作為一個好同學說出的提議罷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衷心感謝著你。」
當面獲得他人的致謝與謝意……該怎麼說好呢,是身為市民的喜悅吧。或許是在最前線待太久了,嚴重有種喉嚨里卡著東西的不自然感。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勸告你。以個人來說,我能理解貴官並不邪惡。所以才會這樣勸你。」
「感謝中校的厚意。」
「……別用這種場面話回我,中校。」
「這是下官的個性。」
只是沒天真到會在工作交際上捨棄場面話與禮節。或是說,帝國的一般規範也是如此吧。
「沒錯。貴官就是這種人,對於義務的忠誠心太過完美了。要是無法理解的話,很容易被當成是相當冷血的人。你常被人誤會吧?」
親切的忠告。老實說,以帝國人的標準來看,烏卡中校是相當愛干涉他人的類型。這在字典上就叫做多管閒事。
畢竟──譚雅挺起胸膛。
「下官可是以良好的人際關係自豪的。」
「哈哈哈,也可說是只有當事人不知情。就讓我作為友人奉勸你一句小心吧,提古雷查夫。」
「下官有著好長官、好戰友,甚至還有著好部下。人際關係就像是我少數能向他人自豪的寶物一樣。」
能幹的長官、會提供方便的同期,以及能幹的肉盾。而且,要是全員還受過實質性的軍紀教練的話,我還有什麼好奢求的?
豈止如此,我甚至還有可信賴的同僚、部下。在品質顯著劣化的帝國軍中,恐怕也很少有將校比自己還要幸運吧。
「以美好的友情為傲……嗎?哎,這是貴官的自由。」
「自由萬歲;友情萬歲。硬要說的話,就是這樣吧。」
對了──他和藹可親的表情稍微黯淡下來,烏卡中校儘管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語氣卻微微變了。
「……啊,對了。關於友情,我還有一件事。是個人的心裡話。」
「是哪方面的?」
收到暗示了。
不是經由官方途徑,而是非官方人脈的情報。這種情報非常重要。俗話說笨蛋會從報導中找情報,是因為當事情在社會上「報導」出來時,「結果」早就顯而易見了。
在戰時,想得知事態的變動,就只能從內部的人身上挖出來了。
瞧,我的人際關係很優秀吧。哎呀,烏卡中校也意外地愛照顧人呢。
「有個壞消息。」
或是說,難怪他會像這樣迂迴地發出警告吧。譚雅為了表示衷心的謝意微微低頭,全神貫注地洗耳恭聽。
「以前有聊過吧。在朋友家中企劃的和好派對的預定計畫。就是那個啊。你有印象吧?」
朋友、派對,不對,是和好。
就目前的文字脈絡來看,是在指經由義魯朵雅交涉議和的那些事吧。
「啊,跟我們的共同朋友有關吧?是後續消息嗎?」
「怎樣也沒辦法談好啊。所以要換地方了。」
「是幫忙仲介的朋友搞的?」
如果是義魯朵雅方讓帝國與聯合王國之間的議和談不成的話,就很可能是義魯朵雅方在露骨地表明立場。真棘手──蹙起眉頭的譚雅,就在這時注意到烏卡中校搖頭的模樣。
「不,是我們的獨斷。」
「真意外。我還以為我們是想和好呢。」
「很遺憾的,雙方的距離感很大。連談下去的意思都沒有,就起身走人了。」
「是這樣啊。雖然很遺憾,但下官明白了。」
喔喔,該死的混帳。是帝國方先不耐煩了!明明就需要和平,卻一點耐心也沒有,真是沒救了!
要不是認識烏卡中校,這消息過分到讓人想大喊你別胡扯了。
「要說是作為代替也很奇怪,不過我幫你安排了一場與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一起的小規模參觀行程。去參觀一下吧。」
因為議和沒談成,所以安排參觀行程是什麼意思啊?不過,對現在的譚雅來說,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好。
於是她問道:
「是軍令?」
「沒錯。」
烏卡中校淡淡點頭的答覆,是非常充分的條件。
「那麼,就依中校指示。」
「謝了,中校。」
「不會,就麻煩你了。」
兩人當天進行了這種對話,只不過,烏卡中校為何要做出人類宣言呢。譚雅對此百思不解。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七月二日 帝都/中央車站附近
帝都前往東方戰線的列車,是每日通行。送離帝都的他們盼望著休假時的返鄉,在東部的前線躺下,或是成為散兵線的點顫抖著。
不論是誰都在想家吧。很可悲的,只要想到戰局的緊迫與鐵路情況的惡化,想要充分消化規定休假日就近乎奢望。
另一方面,帝都幾乎每天都有收到新的歸還者。夢想著返回故鄉,享用故鄉啤酒的他們,如今作為無法言語的棺材主人回到故鄉了。
在漫長的大戰中,即使主要的棺材出貨地從西方改為東方,今日也有著躺在棺材裡的歸還士兵回到帝都。
譚雅領到民用喪服,奉命出席的儀式,也是這種「已經司空見慣」的戰死者追悼儀式。
雖是軍務,但不穿軍服。累人的是,今天要當個民間人士吧。同樣脫下軍服,穿上一般禮服的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不發一語,就像在說跟我過來似的走向會場的一隅。
這不是能質問的氛圍。譚雅也不得不忍住想問的疑問,閉嘴跟上。
過沒多久,就抵達了稍微遠離車站入口的會場。
環顧四周,是一整面的黑。軍禮服不時混在整齊排列的喪服顏色之中,浮現出不協調的奇妙色彩。
混在黑色之中的不同顏色,是海軍的白禮服嗎?特別顯眼。
一點一點的淺白色,就像奇妙的斑紋似的引人注目。同時,看似陸軍軍官的人也大半是尉官。儘管帶隊的人是校官……但譚雅和中將閣下要是穿著軍禮服在這裡排隊,確實會就不好的意思上引人注目吧。
只要穿著無個性的黑色喪服,就能不是以個人,而是以群體混進來。是很聰明的偽裝。於是,譚雅跟往常不同,作為旁觀者參加葬禮。
不過,這裡是帝國,這是一場儀式。也就是說,不論在哪裡都是照著同一套標準規範執行。
這種儀式的開始,不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淒涼的喇叭曲調。從前線的簡易儀式,到後方的戰死者追悼儀式,都一樣的慣例曲調。
坦白講,帝國非常喜歡形式。
不論是在帝都、最前線,甚至是東部的壕溝線里,弔祭死者的方式都有著共同的規定。
怎樣都很耳熟的曲調。由於是緬懷戰友的曲子,所以早就縈繞耳畔。講明白點,就是會讓人條件反射性的做出舉動。
擺出立正姿勢,要是沒注意到的話,甚至很可能會以民間人士的打扮行軍禮。譚雅放下瞬間舉起的手腕,將嘆息輕輕吞下。
這次的目的是觀察。
因此,要仔細去看……就在這時,譚雅面臨到意料外的困難。
看不到。
視野不良的原因,直截了當地說,就是只看得到別人的背。
平時的話,顧慮自己的部下會主動讓開,但想當然的,實在無法期待這些群眾會這麼做……該怎麼說呢,就是非常困擾。
「看得到嗎?」
長官就像是在揶揄的詢問,譚雅儘管心急,也還是老實答覆。
「勉……勉強……那個,以我的身高來講有點……」
儘管在最前線,矮也不是件壞事。特別是需要蹲下的時候不比其他人多,光是這樣就很輕鬆了。只不過,在站立的群眾里就有點辛苦了。
身高差距。儘管很不甘願,但就承認吧。我的身高很矮。雖然藉由受彈面積的極小化,針對戰場環境達到了最佳化。
但沒有針對市區這種文明環境達到最佳化這點,還真讓人心煩。
「完全看不到嗎?」
「那個……很遺憾的,從這裡的話是看不見。」
「再怎麼說,也不能把你扛起來啊。」
像個和藹老爺爺般看過來的長官,其實覺得這樣很有趣是顯而易見的事。居然在嘲笑人。參謀將校的個性就是因為這樣才惡劣。
儘管在奇怪的地方露出奇怪的弱點也讓人無法釋懷……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矮。
「要讓我坐在肩膀上嗎?」
「什麼,想要我扛你嗎?既然如此,就來吧。」
就算想讓他動搖,對方的防禦也固若金湯。
對身為政治性動物,同時也是社會性生物的人類來說,有著一條該守住的底線。老實說,就唯獨不想這麼做。
「……不,那個。」
「不用跟我客氣喔?別看我這樣,可是有適當鍛鍊的。」
還能把你扛在肩膀上喔──聽他這麼笑道,譚雅頓時一陣毛骨悚然。
一旦在這種地方讓他扛在肩膀上,會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的。假如被拍下照片的話,毫無疑問會顏面盡失。雖然是自己主動提出的,但就只能婉拒了吧。
「下官非常榮幸,但畢竟是這種場合。必須謹言慎行,還是等下次有機會吧。」
是這樣啊──這樣笑著回答的盧提魯德夫中將,真是太不莊重了。他這豈不是在享受追悼儀式嗎?
真是非常懷疑他到底有沒有人性。連像譚雅這種基於工作出席的人都維持著「嚴肅的表情」了,他卻在那開玩笑!
是不具備社會性吧。
就這點來講,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名為後方的空間裡還保有著日常禮儀。雖然並非本意,但只要小孩子踮起腳尖,就會讓紳士淑女發揮禮讓的精神。
具體來說,演一場蹩腳的戲,人群也就能輕鬆解決了。只要盧提魯德夫中將立刻換上沉痛的表情,說幾句「不好意思,也請讓這孩子看看吧」等利用自己的話,就會有種摩西的感覺吧。
此外,除了配合演這場蹩腳的戲之外,可悲的我別無選擇。於是,我就只是萬分抱歉似的低下頭,場地就在轉眼間讓開來了。
也輕易地成功確保了視野。
要不要坐肩膀的對話,肯定就像是對自己的牽制吧。參謀將校這種人種,太過於會率先去做別人討厭的事了。
就是因為這樣,參謀將校才讓人受不了。
不過,就結果來說視野暢通了。譚雅就趁著這個機會努力觀察。
環顧四周,是非常標準的配置。是徹底按照形式進行的儀式,就算仔細觀察,也沒看到特別新奇的東西。坦白說,是看膩的景象。
畢竟,東部可是將士兵加工成戰死者的一大據點。
東部將從帝都進口的原料,加工成屍體出口。是由帝都出口原料,作為戰死者進口來源的加工貿易。
也能理解大致上會基於地點出現地區差異。比方說,帝都是後方中的後方。由於地點的問題,明顯排著許多民間的黑色喪服。
不過,就僅僅如此。
也沒必要特地跑來參觀吧。
「……看看他們。」
肩膀被輕輕戳了一下,他所指著的方向上……有一群服裝筆挺的人。在東部是由同僚的士兵扛棺材,不過他們是專職的儀隊兵吧。
「嗯?」
就在這時,譚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就像是相當地,該怎麼講……他們就像是相當沉重似的扛著棺材。儘管是不到氣喘吁吁的程度,但也看得出他們扛得很吃力的感覺。
奇怪。
這類的棺材,明明大半都是裡頭沒裝東西的空箱子。在帝都是顧慮到周遭市民的感受,假裝裡頭有放屍體的樣子扛著嗎?
只不過,要是戰爭持續了這麼久,裡頭有放骨灰就算很好了……這種實際情況也早就是眾所皆知了吧。是就算裝樣子也無濟於事的現實。
首先,戰死者的埋葬規定裡頭沒有這一項。就譚雅所知,當中並沒有制定要假裝扛得很重的規定……是在不知情時修正了嗎?
或是說,裡頭真的放了這麼重的腐敗遺體?要是這樣的話,會是高階軍官或受勛者的遺體吧。可是,出席者當中卻沒多少認識的人。
儘是些搞不懂的事呢──困惑起來的譚雅,果斷地繼續觀察。
關鍵一直都是士兵。
暫緩對棺材內容的考察看過去,是一群非常普通的士兵。只不過,該怎麼講,讓人看了想別開視線。
哎,還真是相當不整齊的腳步!
是不會要求他們一絲不亂地踢正步。但是,既然是後方的儀式,太過輕視視覺要素也很讓人奇怪。考慮到軍方的顏面,這就是一種讓人困惑的表現。
還以為對形式論很囉唆的軍務官僚會第一個跑來斥責呢。
實際上,儘管絲毫沒有要讓部下做這種事的意思,不過這種水準的話,沙羅曼達戰鬥群還比較能勝任儀隊的職務吧。
甚至會比「沒怎麼學好禮儀」的部隊還要好。
「……真過分。」
足以讓譚雅忍不住嘆息的光景。如果不能在最壞的情況下一個人扛起傷兵,就難以稱為是士兵。多人扛棺材還會喘是連談都沒得談。如果是一般的狀況,難以相信受過訓練的士兵會多人扛一個棺材扛得「很重」。
不對,或許是真的「很重」也說不定。不過是對扛著棺材,有點營養不良的他們來說──必須補上這一句吧。
在目不轉睛地觀察後,注意到一件事。
士兵整體來講臉色都不太好。大半是因傷病或因故轉調後方勤務的那類士兵吧?說不定是黃金的負傷。只要看動作,就能看到像是拖著腳在走路的不正常動作。
除此之外,年輕人大都還是稚嫩的青少年。
以軍方會想讓身高一致以端正威儀而挑選的儀隊兵來說,隊伍高矮不均這點雖然也很讓人在意,但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年紀輕到讓人難以置信。
假如不是錯覺的話,就只能認為他們是軍官學校的候補生,或是志願從軍的十多歲少年兵了。
「……這就是扭曲嗎?」
譚雅喃喃說出這句話。儘管只是在自言自語,不過對聽到的長官來說,這似乎是讓他很滿意的一句話。
「看得出來嗎?」
對於來自上方,就像很滿意似的詢問,譚雅「是的」輕輕點頭。
「……這個,眼前的這個景象正是現狀。」
蹲下來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悄悄說出這句話。
「病人與年輕人,扛著死人的棺材……太過分了。」
腳步會讓人覺得棺材很沉重的一群人,還真是靠不住。只會是體現人力資源枯竭的景象。譚雅自己光是要忍住暈眩就快達到極限了。是有著相同的想法吧──
盧提魯德夫中將繼續低聲說著壓抑的牢騷。
「這也正確述說了帝國的命運。不過,是看在我們的眼中。今天就去看看不同的故事吧。」
緊接著,他就輕拍著譚雅的肩膀起身。
「今天一天,你就好好看清楚別人的臉吧。」
她依照指示環顧會場一圈,看到一大排強忍悲痛的表情。是遺族,或者是友人吧。
不論如何,既然有出席,就代表他們與戰死者有關係。這些被遺留下來的人們,表情會痛苦是當然的吧。親近之人的死,總是會讓人動搖。
凝重的沉痛氛圍,還有哭泣聲響。毫無疑問是出殯隊伍。
不過,或許該這麼說吧。譚雅的眼睛同時看到另一個事實。
悲嘆的嘆息只限於出席者。
帝都內往來的無關路人,表面上是有形式性的讓路,社會禮儀性的低頭哀悼。但是,只要揭開面具一看,甚至能感受到他們的漠不關心吧。往來市民所表現出來的一切舉動,混著「無可奈何的習慣」在內。
這是一目了然的吧。流暢且甚至讓人感到從容的一連串動作。
看似非值班的軍人集團聚集起來敬禮的動作,各個都做得相當流利。譚雅自己要是因為其他事情經過這裡的話,也會形式上的獻上敬禮與默禱吧。
在不斷重複之下洗鍊的動作,就只是「徹底的禮儀」。
「……啊,原來如此。」
對於犧牲的悲嘆普遍日常化,淪為就宛如是回歸成一種禮貌的行為。
舉止優雅是很好。只要這不是不斷舉辦的戰死者儀式的話。
在和平的日本,一天要是有兩位數的人死亡,新聞媒體就會不斷報導吧。另一方面,在如今的帝都,兩位數已沒有意義了。
就算告知每天都有兩位數的人死亡也一樣。充其量就是相當於「今天的天氣」般的尋常話題。肯定下一瞬間就會開始熱烈討論起代食品了。
戰爭已如此地侵蝕社會。對於大戰中的帝都居民來說,戰死者的棺材早已成為「一如往常的日常」已久。像譚雅
這種沒有餘裕一一埋葬的前線歸來者,還比較算是會被儀式的罕見性嚇到的那種人吧。
在這裡的是扭曲的日常。
該是非日常的事物成為日常已久的,崩壞的平靜。儘管覺得最前線是充滿著被敵野戰重炮兵耗盡理性的人類的世界……但意外地,就連後方也一點一滴地染上瘋狂的樣子。世界的理性遭到粉碎,世界的渾沌愈來愈強嗎?
「……這還真令人哀傷。」
對於說出這句話來的譚雅,是判斷已經讓她看到該看的事物了吧。中將閣下冷淡說道。
「要走了。」
「……是的。」
不需要撥開群眾,與稀疏的人群點頭行禮後離開。姑且不論最前排,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沒什麼人。
在離開這種儀式會場的途中,盧提魯德夫中將一味地緘默不語。
在一度從懷中拿出雪茄叼起,深深嘆了口氣後,他邊抽著雪茄邊加快腳步。
沒有考慮與隨行的譚雅之間的腳步差距,該怎麼說好,是那種煩躁的步伐。到最後,譚雅甚至得小跑步追上去。
完全不考慮身高差、腳步差的長官也真是的。
或者該說是「沒有餘裕考慮的長官」吧。
前者儘管也很糟糕,但要是本來做得到的人變得沒餘裕去做的話……這才反倒是個大問題吧。
就在穿越主要街道,混進往來的人群之中後,長官才總算是停下腳步。
「怎樣。」
屏除修辭,而且突如其來的詢問。
「讓下官體會到想像力的渺小……後方的景象讓人難以想像。如今的帝都是煉獄嗎?」
「沒錯,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也是被烏卡勸說,前陣子過來看一下後才總算明白了。」
「下官也是一丘之貉……這就是所謂的百聞不如一見吧。」
感覺窺見到了烏卡中校卓越的疏通能力。
坦白講,安排得很完美。不是無視他人意願的說服,而是讓他人「接受」的人,會受到重用。還真是擅長與人交際。肯定會出人頭地吧。
應該是把他踢出升遷競爭了才對,但是該怎麼講,成長得相當茁壯啊。與這種人競爭是體力、資本、時間的浪費。今後也和他好好相處吧。
同時,也有必要聽取這種優秀人才發出的「警告」──儘管後知後覺,但譚雅也還是領悟到了這一點。
「……現在就連戰死者都不可能刺激輿論了嗎?」
「傑圖亞那傢伙會把這稱為死的普遍化吧。」
總體戰的衝擊很巨大。必須進行典範轉移吧。儘管如此,或許就是因為衝擊巨大,所以社會選擇了讓感覺麻痹。
不僅徹底動員了年輕人,最後還實行徹底的配給制度與婦孺勞動力的徹底活用。然後,是屍橫遍野的最前線。
「但似乎也看得到希望。」
「什麼?」
「沒有過度激情,反過來講,就是也能進行帶有國家理性的『議論』,得到這種結論不是嗎?」
我這個提議還真是聰明。至少,譚雅是真心認為自己說出了一針見血的意見。
但可悲的是,對話總是這麼困難。
「中校,你是笨蛋嗎?」
與預期的讚賞完全相反,嚴厲的一句話。
「恕……恕下官失禮了,閣下,剛剛是說?」
「你是笨蛋啊。」
要是被如此斷言,即使是譚雅也會生氣。就算保持著彬彬有禮的笑容,想要不被能從微微抽動的嘴角看出情緒的對手看穿想法,也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無可救藥地不懂人心吧。是即使能打心理戰,但卻無法理解人心的典型例子啊。」
「咦?」
對於無法理解這句話的譚雅,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該怎麼說好……真是屈辱。
對譚雅來說,這真是非常,非常地不愉快。
「你是只懂得戰爭和廝殺的笨蛋嗎?稍微用點腦,然後取回常識。憤怒一旦超越極限,就會平靜下來。」
就像在說愉快的哲學論似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擺出與他那張凶臉不合的溫和表情微笑起來。
「愈是激動的人,意外地愈容易抑制。」
中將閣下拿出雪茄與打火機,似乎是突然打算抽一根的樣子。嘴邊冒著煙霧的長官,就像行有餘裕似的泰然自若……但意外地,手卻在顫抖著。
如果是因為年紀大的話,倒也就算了。
「還在叫喊,就不一樣了。還能叫喊,是因為還喊得出聲音;一旦跌至谷底,喊不出聲音之後……該怎麼說好呢。」
儘管以作為軍人的基本軍紀教練壓抑,也仍舊是在臉上掠過的感情,是微微的恐懼?怎麼可能!是就算想一笑置之,也太過凝重的神情。
長官,而且還是實質上該稱為頭目的作戰將校在「害怕」?這只會讓譚雅這種實際在現場做事的人心臟為之一緊。完全是場惡夢吧。甚至幾乎能夠理解,為什麼會有人精神衰弱,跑去依靠不該依賴的「超越的存在」。
倘若沒有自由意志、堅定的近代自我,就會敗給自身的無力感,覺醒出「信仰心」吧。
幸好,詐欺師的把戲揭穿了。
做一次深呼吸。待氧氣送進腦袋,微微搖頭後,也不是沒辦法讓心情平靜下來。
「閣下,是恐懼嗎?」
「恐懼?……也是,是該承認吧。」
中將閣下厲聲喃道。
「輿論沉默到最後的爆發力,就像是加壓到極限的岩漿。確實是該恐懼。」
這種就像是將社會比喻成岩漿庫一般的表現,雖然也讓譚雅蹙起眉頭,但近來她儘管不願意,但也確實承認「大眾」與「輿論」是自己不擅長的領域。
以譚雅自身來說,是想斷言自己也是平均且善良的一名市民,所以是輿論的體現者就是了。
可悲的是……譚雅知道蠢蛋的存在。
那些傢伙真的是無可救藥。所以像譚雅這樣有良知的人,似乎也無法想像他們究竟有多麼不像話。
「那麼,閣下。意思是這世上的平靜,表面上的平穩,內含著『瀕臨爆炸』的危險性啊。」
「就算是火藥,在爆炸前也很穩定吧。」
就彷佛是炮兵與工兵般的說法;就像是士官在講「炸彈只要擺著不爆炸就很可愛喲」的語調。
「就跟想殺人時會意外冷靜是同樣的道理吧。」
「……這或許是戰場上的真理,但不是用來述說國家大事的用語,是只知道戰場的愚蠢說法。這是思考僵化的典型例子。我很失望喔。」
我該怎麼回話?──在這瞬間,譚雅啞口無言。雖然想反駁自己經驗豐富,卻苦無證據。
只不過,儘管傷透腦筋的譚雅愣住了,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盧提魯德夫中將臉上也浮現困惑,然後敲了下手。
「……抱歉,我要修正剛剛的一切發言。你確實是欠缺經驗。」
「咦?」
「實際上,貴官的人生經驗有大半是被軍務占據。明明是在跟這樣的貴官說話,我卻忘了這件事。不得不說這是完全不恰當的批評。」
抱歉了──像這樣被真摯的低頭賠罪,還真是讓人遺憾。這就叫做有禮無體吧。是更加淪為笑柄了吧。
想要反駁的話,多得是理由。
正因為如此,想要瞬間忍住險些出口的辯駁相當困難。不過也不可能說得出口。假如要我說明的話,要怎樣回答才好?
畢竟是最年少的「志願役」。那怕是形式上,也不可能說出自己並不是沒有從軍以外的經驗。
雖然不清楚他是怎樣理解譚雅這段禮貌性的沉默,但自顧自的點頭,似乎是自行得出結論的中將閣下開口說道:
「說是『攻擊準備前的平靜』你就懂了吧。在那裡的,就只是一味地在壕溝線里等待吹哨,讓思考暫時麻痹,精疲力盡的人類。」
「這種比喻的話,崩壞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呢。」
沒錯──盧提魯德夫中將在點頭回應後,隨即將雪茄遞到嘴邊。
「如果符合預定,就能保持平靜;如果無法符合預定,就保持不住。不知腳下還有沒有那一層薄冰,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帝國的勝利,要是美好的……不對,是要與犧牲相符的成果。總而言之,就是要與帝國軍流的血等價。這以口號來講是不錯。
但可悲的是,投資並不保證保本。
就連勝利的定義要件都行蹤不明的專案。成功的希望,就只能在誑騙股東的詐欺師身上找到。那怕是新創企業的新聞稿,現在也會寫得再稍微煞有其事一點吧。
名為勝利的債權,早就
只是一筆呆帳了。
甚至無法評等。就算是不畏懼投資不良債權風險的專家,也無法在這種不良債權里找出一絲的希望吧。
最大的喜劇,就是沒辦法嘲笑這個狀況很荒謬吧。這還真是痛苦。
人類意外地是會在這方面上重蹈覆轍的生物吧。儘管在主觀記憶里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是什麼時候的事啊,就是美國人闖下大禍的那時候。
房屋的次級貸款,那真是一場非常瘋狂的騷動。
難以置信的是,「普遍的美國人」全都對這麼做的異常性,集體抱持著漠不關心的態度,只需要回想起這件事就夠了。
「……幻想的預定、幻想的符合預定、應有的未來。閣下,這可是不得了的詐欺。」
「就算是詐欺,預定就是預定。」
「就是因為不會成功,所以才叫做詐欺吧?」
「一旦無法維持下去,就難以避免重大慘劇。因此,就只能抵抗了吧。畢竟無法保證這不會成為將萊希炸毀的起爆雷管。」
爆炸,也就是出乎預期的失控。
是指戰敗時的暴動嗎?──譚雅忍不住思索起來。
同時,自己清醒的部分也抱持著一個疑問。徹底戰鬥到最後,徹底疲弊的國家,就連「爆炸的餘力」都會沒有了吧?
人會不會對徹底毀壞的東西繼續執著下去也很微妙吧?
「恕下官失禮……意外地,在燃燒殆盡之後會如何呢。視時間與場合,有時也能平靜地迎來和平吧?」
「就連貴官也成為幻想家,加入陶醉在白日夢裡的作夢集團了嗎?」
受到打從心底輕蔑的語氣與視線對待,讓人不愉快至極。畢竟這可不是無主見的失敗主義,也不是樂觀主義。
譚雅就像是要證明這點似的,加強語氣說道:
「不,閣下。這雖是下官的一己之見,不過是在非常單純地預測總體戰的發展之後所提出的意見。」
有歷史為證。沒有比歷史還要強力的證據。或是說,就譚雅所知,事實總是比小說還離奇。
認真說的話,世界上確實是充滿著不可思議。因此也能反駁長官的反問態度。
「對下官來說,是怎樣也不得不懷疑。在戰爭中耗盡一切的國家,還有辦法留給民眾爆發的餘力嗎?」
「有根據嗎?」
有,當然有。
大日本帝國的戰敗。
得知戰敗的人們變得茫然若失。除了厚木的少數案例(註:指厚木航空隊事件)外,在前線的殘存士兵,即使還有著對抗共匪的防衛戰要打,應該也大都接納了「敗北」。
第三帝國的戰敗。
廢墟將他們徹底擊倒,不得不面對「敗北」。
或是克里特島戰役或阿富汗的蘇聯軍吧。奮戰過後依舊是山窮水盡的話,就不得不一如字面意思的接納「敗北」了。
「請注意舊協約聯合與達基亞大公國兩國與共和國之間抗戰意欲的差距。前者受到『體無完膚』的打擊,後者即使敗北,卻還保有著『抵抗的餘力』。」
儘管不是生命衝力,但道德有時也會化為怪物。【生命衝力:在法軍的軍事教範中占有重要位置的精神。】
人會做出蠢事,總而言之是心的問題。所謂的心理戰,是有點值得評價。
「如有餘力,就會想再一次,或是這次一定行的爆發開來吧。」
「貴官也不是不知道游擊隊的跋扈。最近就連達基亞都冒出來了。在如此現狀下,這種意見還真是嶄新。」
「時間似乎有著止痛劑、忘卻作用,還有心理強壯劑的藥效。」
人往往可以忘記對自己不利的事。
多虧這便利的腦袋,讓法國人宣揚著「抵抗運動神話」;德國人呢喃著「好德國人」;英國人自稱是「寬容的帝國」;日本人成為「軍國主義的受害者」;美國人深信自己是「山丘上的例外國度」。
到頭來,真相是如何?
「很好,中校。我理解了視時間與場合,能不陷入『混亂』平息下來的可能性。但是中校,作為前提的條件大有問題。」
要是被指出來的話,譚雅自己就算再不願意也會明白。
敗北,而且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以明確的意思強迫接受」層級的敗者所接受的和平,絕不是現狀下的帝國可以接受的路線。
每況愈下。
陷入泥沼。
前程不明。
只不過,帝國仍自負著有辦法「對峙」。
考慮到交涉時的立場,讓抗衡狀態崩潰的風險太大了。要是露出破綻,就很可能陷入跟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德國相同的狀態。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平息下來?有什麼能面面俱到的方法嗎?
只要回想起譚雅知道的歷史,議和就會是……不對──譚雅就在這時想到一個苦澀的事實。
就連獲勝的日俄戰爭,都會出現日比谷的暴徒(註:指日比谷縱火事件)。
只要綜觀歷史,沒有茫然若失,甚至還激烈反對「條件如此優厚的議和」的暴徒確實存在。只要欠缺對輿論的適當說明,就會變成這樣。
到頭來……為了避免大後方的混亂,也不能輕視輿論。
該說是幸好吧。現狀下,特別是帝國的政治情勢與民心情勢並不惡劣。就連對宿敵的共產主義體系團體,帝國的行政單位都具有優勢。進行堅決且毫不留情的「打壓」,還有可當作是警察功績的消滅組織運動,早就逼迫到事實上的滅絕狀態已久。
不過,對手可是共匪。
很難說已殲滅了所有細胞。那個的生存率意外地頑強。就算打了又打,也還是看不到盡頭。讓人聯想起東方戰線,厭煩起來。
「確實是極為困難吧。我們必須突破有如在東部取勝般的難題。」
在追求軟著陸戰略之際,要是硬著陸的陰影忽隱忽現,事情也相當難以平靜地發展。
只要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世界直接面臨到共匪的事例,就會知道對他們掉以輕心,只會是自殺行為吧。
就承認吧。這真是個可怕的難題。只不過,交織著決心與意志,譚雅加強語尾力道地喃喃說道:
「確保和平且平靜的戰後……就算是無比的困難,也不能就此放棄。」
「你說得對。」
「是的。為了和平,我們必須得要辦到。」
這也是為了我自己。
必須要恢復和平。
至少,就算只有自己身邊也好。不會狂妄地奢望世界和平。只要有著能尋求自身安全與未來的環境就非常滿足了。
也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和平會是必要條件。
「為了和平嗎?」
「讓萊希和平,讓故鄉平穩。事情非常單純。」
軍人必然地會成為和平愛好者。有誰能比戰時的軍人還要能切身體會到和平的珍貴呢?
「我還不知道貴官是如此的和平愛好者啊。」
「因為下官是膽小鬼。」
譚雅裝作是在開玩笑的說出真心話。
露出意外表情的長官心中的刻板印象,大概是基於戰績而來的吧。要是在最前線待得太久,會被判斷是偏好現場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自己的本性是偏好總公司業務。
最近也才剛被烏卡中校強烈的人類宣言所感動。對譚雅來說,是希望能被視為一名有人性的軍官。
「銀翼持有人會是膽小鬼?你這傢伙?你嚇到我了喔,中校。這能寫成某種童話故事哩。」
「由參謀本部出版嗎?下官會期待版稅的。」
這句回答似乎戳中了長官奇怪的笑點。
「哈哈哈哈,版稅嗎!居然說版稅!」
愉快地捧著肚子豪邁大笑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敲了下手。
「好啊,中校。」
「咦?」
「我就跟你約好吧。」
「要約好什麼呢?」
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長官再度笑起。
「就是如果能平安迎來戰後的事喔。到時候,就把你的告白寫成童話故事吧。由參謀本部全額負擔,寫成一本繪本出版吧。」
「可以嗎?很可能會被當成是在私用公款吧。」
不論是在哪個時代,公私不分都是懲罰的藉口。那怕是英雄也不例外。就連那位西庇阿·亞非利加努斯也被指控「親屬盜用公款」。老加圖或許是很偉大,但這世上總是不缺腦袋不好的蠢加圖(註:日文音近「你是笨蛋嗎」)。
「才這種程度,沒關係吧。就用政治宣傳經費支出。最重要的標題就取膽小鬼英雄如何?」
「這還真是榮幸之
至。」
就像很滿意似的,盧提魯德夫中將破顏一笑。
「你就努力活到終戰那一天吧。看我將你這羞恥的秘密大公開。事到如今,你就算想阻止也來不及了喔,中校。」
這是當然──譚雅也笑了。這種時候,實際利益可比被當成勇氣十足、永不退縮的狂犬重要多了。
「如果是為了憧憬的版稅生活,就無論如何都得活下來了哩。」
只要有正當的報酬,勞動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假如不用勞動就能持續獲得正當的報酬,又為什麼有必要討厭呢!
這種令人高興的幻想,在清醒之後的后座力也很難受。特別是當想像中的展望愈是誘人時,失望也不得不變得愈是巨大。
與盧提魯德夫中將告別,獨自走在帝都街頭的譚雅嘆了口氣。
灰色的帝都、死者的城市,還有依靠著崩壞日常的奇妙生活。帝都的情勢是完全超乎譚雅的理解。
「……沒有輸,所以才棘手嗎?」
原因只有一個。
就是這個雖然沒有贏,但也沒有輸的奇妙現狀。
實際上,東部簡直是一場惡夢。帝國面臨著泥沼、劇烈的損耗、沒有出口的混沌狀態。還有明確的每況愈下。
只要正視該看的事物,就能看出沙漏的沙正在飛快地落下吧。
只不過,人類是盲目的生物,只會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往往比起會思考的蘆葦,更會是在假裝思考的殭屍。
死者的重擔,被感情支配的萊希。
說得也對,要是在殭屍面前主張自己不是殭屍的話,就會被咬。殭屍毫無疑問地會不斷擴大感染。
在街上隨意漫步的譚雅,再度嘆了口氣。因為不是穿著講求體面的將校制服,所以接連發出憂鬱的嘆息。
「害怕大流行的理由太多了嗎?」
殭屍恐慌。這簡直是好萊塢電影的發展吧。
要說到笑不出來的理由,就是這並不是隔著螢幕的創作。令人驚訝的是,這是現實。要是不想辦法封鎖疫情,即使是身為列強的帝國也很可能會被貪食殆盡。
想到這,譚雅搖了搖頭。
「……這不是一介中校該考慮的事吧。就算去想,手上的拼圖也不夠。」
誇耀能力是很好,但超乎實力的自大會成為絆腳石。
就算累積了經歷,自己終究只是參謀本部的便利棋子。就像是受到總公司優待的實戰部隊。是優秀的手腳,但也終究只是手腳。
手腳是不允許擅自思考的。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當腦袋犯錯時,也沒辦法只讓手腳沒事。
倒不如說是反過來。無論如何,就連幫忘記穿尿布的大笨蛋穿上尿布,也是「手」的工作。手腳往往得被迫先幫愚蠢的腦袋「擦屁股」也是世間常情。等到手腳壞死後,腦袋才總算明白事態的情況也不罕見。
唉──譚雅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只能抬轎了嗎?」
也不能太過拘泥在人體的比喻上吧。即使是比喻為手腳的部分,在現實世界中也是由懂得思考的個人所構成。
法律也沒規定我們不能思考。
為了改善狀況所能做到的事。只要認真思考有什麼能做到的事,盧提魯德夫中將與傑圖亞中將這兩位強力且賢明的將帥,就會是宛如明星般閃耀的存在。能期待兩者的「權限擴大」,就結果來說也能對戰局帶來有益的影響吧。
為此向他們做出超乎軍事義務的貢獻,乍看之下也像是能有效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非常可能會是邁向軍閥化的第一步。消除黨派,進行『政治鬥爭』的軍隊?怎麼看都是麻煩的根源。」
暴力裝置。
軍隊無論如何都會包含著這種面相。假如沒有適當管理,「暴力」很容易就會開始失控。
不論是怎樣正當的目的,只要放鬆韁繩,就無法避免失控吧。
譚雅難以接受被捲入這種未來。
要是知道暴風雨即將到來,就要採取相應的對策。是緊急避難,逃難甚至是當然的權利吧。
「雖然不是我的風格……」
就乾脆流亡吧?
在這瞬間,譚雅認真考慮底難以出口的想法。
就跟轉職一樣。甚至有種身邊往來的帝都居民在監視自己的錯覺,但是也不得不考慮。
帝國是艘泥船。
以飛機比喻的話,就跟讓酩酊大醉的外行人坐在駕駛艙一樣。靠著自動操縱,乍看之下像是能穩定飛行,但不保證能夠著陸。
要是有降落傘的話,就不得不認真考慮中途跳機了。
不過,只是因為焦急就跳機的話,就只是在勒自己的脖子。
就算要轉職,當然也要「保留現在職場的職位」去做。如果是從一流企業轉職,就不會被抓到把柄,但失業求職,就會在待遇面上落人把柄。
別看我這樣,可也是曾經做過人事的人。能輕易料到這種程度的事。
如果是要「挖角」受到最高待遇的人,當然就要給予好的待遇,但「曾有過好的待遇卻被開除的人」,市場價值往往也會下降。
具備一技之長的醫生或技術人員的情況說不定不同……但譚雅就只有在軍中極端強化專業技能的經歷。說到最終學歷,是帝國內部的軍大學。是否能作為專業文憑在海外通用,也讓人非常懷疑。
流亡後的職涯展望真是一片黑暗。而且,縱使要轉職……就連能期待轉職過去的人際管道也沒有。
「要是有抓到高階高官的俘虜的話就好了吧。」
要是有擄獲到會進行俘虜交換的高階軍人的話,就能建立起人際管道了。譚雅所擁有的人際管道大都只限於帝國內部。
要說到最親近的外國軍人,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義魯朵雅的卡蘭德羅上校吧。不過,是工作上的交際。
「儘管覺得他的個性善良。」
但也就只有這樣。
坦白講,就譚雅所知,會被派往最前線的戰鬥群,而且還關係到敏感案件的派遣將校,會待人和善是極為當然的事。
儘管有著偏向烏卡中校,該說是有良知之人的氣息……不對──譚雅就在這裡搖了搖頭。
跟在軍大學同窗就讀,還多少清楚對方家庭情況的烏卡中校不同,難以說是認識私底下的卡蘭德羅上校。
說好聽點,也是認識的交易對象。果然難以說是能私下商量「轉職」的人際管道。如果是失業後的依靠也就算了,對在職中偷偷嘗試的轉職活動來說,不確定性太高了。
在人生的轉機上,確定性很重要。正因為迷霧濃厚,所以才必須充分準備適當的保險。
「是要在泥船上抬轎?還是攀著泥繩轉職?」
最糟的二選一。
儘管有想過成為裁員的一方,但作夢也沒想過會淪為要煩惱被裁員與轉職的一方。對我來說,是想待在有選擇權的一方。
她能迫切地,發自內心,發自靈魂的斷言。就連無法自由轉移勞動力的「應屆畢業生招聘」看起來都算有良心的「軍隊終生雇用制度」去吃屎吧。
大致上,軍隊所謂的終身,可是從簽訂契約到戰死為止。
存在X那個惡魔,居然把我丟到這種地方來。儘管打從之前就非常不滿了……但這已經超出忍耐的極限了。
要是神真的存在,才不會丟著那種惡鬼惡漢卑鄙悖德的魑魅魍魎不管。
哲學家高呼上帝已死的吶喊,我們毫無疑問地該再稍微真摯一點的認同。尼采,你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