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貳章 安朵美達前夕(2/2)
「都太輕率了吧。」
「光說輕率,我可不明白。繼續說下去。」
「下官不知道其他能用來形容的字彙。硬要換個說詞的話,這就等同是一場太過危險的豪賭。」
既然發表了意見,就有說明的義務。譚雅從容地,以極力排除主觀,終究是作為職業專家的語調提出自己的見解。
「倘若要明確說明現況的話,B集團可說是名不符實。有別於集團的名號,東方實際存在的就只有A集團,B集團就跟殘骸一樣!別說是教範標準,就連用東方基準來看,都無法確保最低需求的兵力。」
「你是這麼看的嗎?」
譚雅就像在說當然似的用力點頭。
「別說是軍大學,就連軍官學校的最低年級生都能瞬間做出判斷吧。就算A集團的攻勢成功,要是B集團遭到擊破的話,戰線就會被迫大幅後退。儘管如此,關鍵的B集團卻淪為空殼,這樣別說是安朵美達的側面,就連後方都讓人不得不擔憂了。」
就跟讓帳目相符,虛飾報表一樣。即使說B集團要負責防衛,B集團卻沒有能用來防衛的兵力。
儘管很勉強,不過A集團還是透過戰力集中的努力確保了區域優勢。如果只是要打出突破口,說不定是辦得到。
敵人雖有雄厚的兵力,但畢竟不是均等的雄厚,所以總是能認為有辦法打出缺口。然而在打出缺口後,後續的部隊是否能跟上腳步才是最大的問題。
即使突破了防線,要是沒有能維持指揮系統以持續保住「突破口」的預備部隊在,這全會是在白忙一場。
「現況下別
說是預備部隊,B集團就連緊急對應部隊都被拿走了喔!早在這時,就該知道本末倒置的情況有多麼嚴重了。」
「在這種時候想辦法解決問題,是身為參謀的本分吧。」
「對不可能的事情,適當、適宜地提出異議也是身為參謀將校的義務。下官在軍大學是這樣被教導的。」
在軍大學的參謀旅行中,尤其是強迫要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老實地明確說出「不論再怎麼希求軍事合理性,這都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譚雅把話說下去。
「參謀的工作不是強行去做辦不到的事。就算有辦法讓天秤傾斜,也沒有辦法讓天秤的道理死去。因為我們無法將砝碼以外的東西放上去。」
「中校,這種過度相信學校教育的發言,可不像是野戰將校會說的話。我們可不是能領取空白支票的身分。我不否認安朵美達有著高風險,但既然已經下令了,我們就只能全力以赴。」
下官儘管明白這個道理──譚雅搖搖頭,回應起傑圖亞中將的發言。
「但怎樣也看不下去。」
「貶得相當低啊。真不像是貴官,你看不下去哪一點?」
「是氣氛吧,下官就承認這是難以言喻的曖昧情緒。不過,假如硬是要說的話,就是一切都讓我看不下去。就連作戰名都讓我很不中意。」
喔──傑圖亞中將苦笑的模樣,映入譚雅的眼角餘光。雖然不覺得自己有說出什麼有意思的話,但似乎是深深引起了長官的興趣。
「還真是稀奇。」
「咦?」
朝著愣住的譚雅望去的眼神中充滿淘氣。我的發言哪裡有著會讓長官感到有趣的要素嗎?
「沒想到貴官會迷信兆頭……還以為你是會再稍微合理一點的將校。」
「名字會反應本質。」
「唔?」
在要她把話說下去的眼神催促之下,譚雅接著說道。儘管不打算過度讚揚結構主義,但看待事物的觀點有時也應該要進行解構。
「我們意外地太過相信『話語』了。因此,很容易就忘了思考與想像力會受到『字彙』限制的問題。」
到頭來,人就是會被字彙的魔力所迷惑。就譚雅所知,名字雖是字彙,但同時「名字所具備的意義」有時也會成為誤解的根源。
「達基亞大公國軍的『師團』與聯邦軍的『師團』儘管同樣都是『師團』,威脅性卻大不相同……一旦過度偏重聯邦,就會太過高估達基亞大公國軍,但要是偏重起達基亞,就有太過低估聯邦軍的危險性,下官認為就跟這是相同的道理。」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
聽到有趣的意見了──傑圖亞中將帶著這種表情點了點頭。希望對有著學者性格的長官來說,這會是個讓他感興趣的話題。
「那麼,安朵美達這個名字所具備的意義是?」
「是仙女座星雲。因此,這難道不是個太過遠大的目標嗎?至少這對下官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即使想努力無視距離的淫威,值得擔憂的要素也依舊明確不是嗎?」
安朵美達這個奇妙的名字,甚至讓人會以不經意的形式流露出內心的擔憂。
不知這究竟是特意的,還是無意的。
雖是個有趣的命題,不過這就跟愈是瀕臨倒閉的企業就愈是喜歡「成長戰略、長期戰略」等字彙的傾向一樣吧?具體來說,就是藏不住自己毫無餘力的事實。
「不需要過度的勇猛,也不需要過剩的無臭無味的價值中立性。不過,就算是作戰名,也應該顧慮到聽起來的感受吧。」
在組織里,能否鼓舞組織內的人員,還是會讓人員感到不耐煩,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你指謫得很好,中校。我就順便告訴你命名者是誰吧。」
「咦?」
「作戰名稱雖然總是由我來決定的,不過這次並不是我選的……我就將這段話仔細說給盧提魯德夫中將聽聽吧。」
又有種被撲空的感覺。喪失對話的主導權,讓譚雅毫無辦法地感到焦躁不已。
等回過神時,就發現傑圖亞中將拿出了雪茄。儘管譚雅在心中嘆了一聲「唉,要吸二手菸了嗎?」,不過今天意外的事還真是接二連三。中將閣下像是在猶豫著什麼似的沉默了一會兒後,居然把雪茄收回雪茄菸盒裡了!
「本想抽一根的,但怎樣都沒有那個心情。」
「怎麼了嗎?」
「沒什麼,本來是想請貴官抽一根,聊聊真心話,不過想起了軍法。要是請貴官抽雪茄的話,我們兩個可是會一塊受罰的。」
就是說啊──譚雅忍不住苦笑起來。
未成年的飲酒、抽菸可是犯法的。況且一旦還是航空魔導將校,傷肺的行為就甚至有著可能會違反注意義務的危險在。未成年的航空魔導將校竟然無視注意義務跑去抽菸!沒有比這還要違反契約的概念吧。
不過,譚雅將容易偏離的思考拉回。
重要的是,中將閣下想商量的事情,深刻到會讓他想「請」區區的一介中校「抽菸」的事實。
會是相當強人所難的事吧?
光是聽到這裡就相當難熬了……要是再聽下去,老實說,真想拔腿就跑。不過就算想逃,現在也沒辦法逃,這是身為社會與組織的一分子,還有更重要的是身為軍人的為難之處。
「今天儘是些叫人吃驚的事。下官已做好心理準備,不論閣下說什麼,我都不會再驚訝了。有什麼吩咐就請儘管說吧。」
就在譚雅伴隨著覺悟率先提起話題的瞬間,傑圖亞中將微微點了點頭。即使如此,他也仍然是感到猶豫似的,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僅有數秒,不過卻是漫長的數秒。
總算是抬頭起來的傑圖亞中將,隨即露出苦澀的表情向譚雅低頭。
「抱歉,中校。借我一個魔導中隊。」
「咦?恕下官失禮……是要我分派部隊嗎?」
「沒錯,我要拿走貴官一個中隊。」
早就做好覺悟了。
這會是艱難的命令。
不過,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這依舊是個讓譚雅忍不住握拳瞪向長官的嚴苛要求。
「閣下,儘管冒犯,但還請恕下官提出反駁。我所擁有的,可不是一般的中隊。」
「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作為司令部中隊隨意使喚。」
「……這就像是要扭斷下官的手腳。」
縱使還不到一人營運的嚴苛程度,但人手不足的情況就跟其他地方一樣。
譚雅的部下,作為貴重人力資源的航空魔導師,就連在雷魯根、沙羅曼達戰鬥群之中都難以恭維說是數量充足。部下的減少是非常難受的事。
就算加上補充魔導中隊後,能勉強維持加強大隊的員額數,但精銳也僅有三個中隊。沒有負責人可以毫不在乎地任由他人拿走其中的三分之一吧。
「既然如此,拿走一隻手也無所謂吧。」
「雖然閣下毫不留情,但能請教用途嗎?」
「預備戰力。是戰略預備部隊喲,中校。」
「閣下,請允許下官基於職責提出反駁。」
我就聽聽看吧──傑圖亞中將願意點頭實屬萬幸。就像是無論如何都要死守自己的部下一樣,譚雅為了說服他而說起道理。
「從我們一個戰鬥群之中抽出戰力,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倘若需要抽出戰力的話,下官以為還是考慮從東方方面軍或B集團之中抽出會比較妥當。」
「也就是說……沒必要是貴官的部隊?真難想像這會是方才否定B集團存在的將校發言。」
就算B集團打從最初就千瘡百孔了,這也是母數的問題。就算說毫無餘力,從一百人之中拿走一人跟從十人之中拿走一人的意思也完全不同。
不經意地,譚雅的語調粗暴起來。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是沙羅曼達戰鬥群的核心。就算說是裝甲、炮兵、魔導與步兵的統合戰術的關鍵也不為過吧。最重要的是,基於在東方的配備、運用狀況,下官也不得不提出強烈的反對。」
在要她說下去的眼神催促下,感到慶幸的譚雅滔滔不絕起來。
「沙羅曼達戰鬥群是參謀本部位在東方的直轄戰鬥群。並未假定過作為東方方面的戰略預備部隊運用的情況……」
「中校,你似乎有所誤會。這不是為了B集團的戰略預備部隊。」
「咦?」
「是為了我個人──不對,正確來講是為了『空降到東方方面軍的參謀本部派遣組』的『預備戰力』。」
你從剛剛說到現在,也說夠了吧──聽到傑圖亞中將這麼說,就算是譚雅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了。
「就形式上,我是能對東方方面軍的B集團提出『建言』與『勸告』……但沒有直接的命令權。這就跟海軍提督沒辦法越過艦長直接跑去操作軍艦有點類似吧。」
「閣下應該是指導的負責人。」
「……名目上是吧?不過,我的權限受到『大幅的限制』或者『輕視』可是事實。本國是認為參謀本部會用其他方法採取適當的措施吧。」
那麼──譚雅忍不住問道。
「既然如此,閣下是為何?」
「如果要一面在東方南端發動大規模攻勢,一面統轄西方空戰,同時一面肩負物資動員,一面還要消滅潛入自治議會的鼴鼠的話,參謀本部也瀕臨極限了。」
「下官知道這是傲慢的說詞,但我們不是培育出了無數的參謀將校嗎?」
「當然是培育了。但是,目前有辦法掌握一切實情的人呢?」
啊──譚雅在這瞬間,不經意地理解到萬惡的根源是什麼了。是交接的問題。只要有過經驗,就能輕易想像得到。不論是多麼能幹、誠實且勤勉的人才,想要一從外部空降進來就立刻運作組織,都會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這種時候,我碰巧有空來到東方……於是參謀本部就趁著這個機會,把麻煩事推到我身上來了。到頭來,讓我為了應付關鍵時刻,無論如何都需要部下。」
正因為理解他話中的涵義,譚雅才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實際上,不具備權限的立場會淪為禮儀職位。可是,傑圖亞中將不僅是最清楚參謀本部情況的人,而且還很能幹。這也讓參謀本部在無意間想把事情託付給他吧。
這是組織的常態。另一方面,傑圖亞擔任的卻是禮儀職位,也就是跟實際業務保持著一段距離。
正因為如此,譚雅才不得不詢問他一件事。
「閣下,老實說……聽完閣下的說明,下官更加困惑了。具體來講,就是搞不懂了。」
「有哪裡不懂?」
傑圖亞中將愉快似的歪著腦袋,露出了相當耐人尋味的笑容──簡直是惡魔的笑容。
正因為譚雅是組織中人,所以甚至是帶著確信懷疑──這該不會是在些許的藉口背後藏著不得了的企圖的那種模式吧。
「說到底,預備戰力是要用在『什麼地方』上?」
「我想以防萬一,這麼說你不能接受嗎?」
「恕下官失禮,即使是負責相關事項的B集團司令部,那怕不清楚本國的情況,也應該很熟悉東方防衛的任務。相信能在關鍵時刻儘可能地做出對應吧。」
負責防衛的部隊要竭盡全力是當然的事。就算再加上本國的政治意圖與軍事情況,也不認為需要對負責防衛的事實增添更多的理由。
老實說,自己打從心底的難以理解他的意圖。
「閣下,儘管冒犯,但還請恕下官提問……用途是什麼?」
譚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傑圖亞中將的表情,那怕是一道漣漪也不肯放過,讓傑圖亞中將苦笑起來,向她點了點頭。
「提古雷查夫,就邊看地圖邊說吧。」
「是。」
早就看慣東方戰線的地圖,甚至可以說是看到膩了。
不過,真不愧是中將閣下的地圖,上頭還寫滿著不會告知譚雅這種現場層級人員的最新的細微情報。
不過,基本上是跟告知譚雅等指揮官的配置狀況毫無差異。
換句話說,就是帝國軍部隊集中部署在作為A戰線的南方,而在作為B戰線的中央、北方的兵力密度薄弱。儘管經由極度的集中湊出攻勢戰力,代價卻是抱持著遼闊且脆弱的前線,這種細微的部署狀況是一目了然。
戰前的軍官學校恐怕不會假定如此極端的兵力狀況與密度吧。
傑圖亞中將在東方儘管是被派來擔任名目上的防衛線指導,但也沒辦法說他沒有正式的理由進行指導,而這也是參謀本部會趁機把事情全推給他的緣故。
「閣下,倘若是要在這種狀況下進行指導的話,預備兵力果然是……」
「沒必要吧。就普通的做法來講。」
「意思是閣下的做法並不普通?」
「……中校,普通可是件奢侈的事。我是這麼認為的。」
突如其來的呢喃。
只能說是從嘴邊滑落般自然的呢喃,是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聽漏的喃喃自語。
「B集團的防衛計畫是畫在紙上的大餅吧。以遲滯防禦掩護主戰線,說起來是很好聽,但極為有限的兵力,就只能構築出有如薄紙般的防衛線,簡直是無謀至極……儘管風險極高,不過唯一的解決對策也只剩下攻勢防禦了。」
「意思是要針對敵野戰軍本身嗎?恕下官失禮,這正是需要機動力的發展吧。」
「B集團也有預備戰力。就算被拿走了大半,也還是有著裝甲師團。」
「可是,並沒有足以維持攻勢的兵力。」
不得不指出早就徹底明白的事情,讓譚雅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既然是傑圖亞中將,這點他當然也是知道的吧。
就連揶揄人不像是野戰將校的本人,也顯得前所未有的缺乏自信。平時的話,傑圖亞中將應該是堅強且充滿自信的……是因為左遷嗎?譚雅好像從未看過他這麼沒自信的樣子。
「……是引誘殲滅嗎?這雖是劣勢時的理想論,但敵人也沒有上鉤的理由。」
奧斯特里茲戰役是如此,特拉法加戰役也是如此。要說到敵人,趁他們出擊的時候攻打是最有效率的。不論拿破崙也好,納爾遜也罷,都費了相當的苦心引誘敵人出擊。
「……看地圖,這張鐵路圖。只要從後勤的觀點來看,應該就能推測出敵人會想活用鐵路路線吧。我想在這附近放置誘餌,固定他們的行軍路線。」
「閣下說要固定行軍路線,也就是要讓敵人照著我方的意圖行動。不過,得要加上『能引誘敵人出擊的話』的前提條件。」
「沒錯。總之只要能引誘出來……之後就簡單了吧?機動展開、包圍、殲滅。這會是典型的短期解決對策吧。」
這句暗喻帝國軍不該打長期戰的發言,甚至散發著強烈的短期決戰意圖。熟知後方的人不想拖長戰局,這意味著情勢相當危急。
已毫無餘力到必須速戰速決了。
「聽到這裡,下官也明白了。誘餌會是我們的雷魯根上校吧?儘管遺憾,不過請容下官拒絕。」
「拒絕當誘餌嗎?老實說,這毫無意義喲,中校。畢竟,儘管我對當地軍的命令權是很曖昧……不過卻充分保留著作為參謀本部副戰務參謀長的權限【對參謀本部直屬部隊的命令權】。」
所謂令人作惡的邪惡,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說得簡直就像是能靠自由意志選擇一樣,最後還不是亮出了家傳寶刀──命令權。
直屬於參謀本部的譚雅,是擔任參謀本部副戰務參謀長的傑圖亞中將的直屬部下。也就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否決權了吧。
「既然是命令,下官也無法再提出異議了。不過,為了確保萬全的戰備,希望能將我的中隊還來。」
「這樣的話,我就無法保證能讓救援軍出動了。就結果來說,這將會成為勒住貴官脖子的繩索吧。因此,我不得不駁回貴官的請求。要說是作為交換也很奇怪,不過你那邊的軍事觀察官就由我來接手吧。」
比起單純的拒絕,提出替代方案會讓人比較高興是事實沒錯。只不過,用幫忙接手累贅換來的,卻是一手栽培的中隊被拿走一隊的最前線。真是筆不划算的交易。這完全是在敲竹槓吧。
譚雅一臉厭惡的回應。
「要讓客人前往後方。意思就是說,我們會連應付他的餘力都不會有吧。」
「你知道就好……就請你在泥漿里打滾吧。」
直截了當的行政命令是在泥漿里打滾。參謀本部看來非常喜歡瘋狂且漆黑的焦土。還真是黑心的職場。倘若不是在戰時,我早就直奔勞基署(註:日本的勞工保護機構)了。
「此外,不論下官再怎麼說……都還是要從我手中拿走中隊嗎?」
「沒錯。」
以述說著儼然事實的語調,傑圖亞中將向她斷言。
「他們會成為賭骰子的本金吧。」
「想不到閣下居然會沉迷賭博,讓下官發自內心地感到意外。儘管很失禮,但下官還以為閣下會是個穩重的人。」
「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賭馬嗎?」
「咦?賭……賭馬?」
「沒錯。」
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嚇到,讓譚雅不由得支吾起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不,下官實在是……」
「哈哈哈,也是。就當作是貴官優秀到讓我意識不太到年齡的差距,一
時之間糊塗了吧。」
「是的。」
既然對方擅自理解了,譚雅也就趁機深深點頭,展現出沒有要自找麻煩的意思。
「……中校,賭馬並不是一項公平的賭博。不是靠純粹的機率論,而是在看清『個體差』之後,向不確定性的迷霧發起挑戰,這點跟戰爭很像。」
「由於下官生性不好賭博,所以就連這種說法是對是錯都無從判斷。不過既然閣下這麼說,下官也想趕緊去賽馬場走上一遭。」
「你會白走一遭。還是放棄吧。」
「咦?」
「畢竟名馬就一如其名會是匹好馬啊。但不幸的是,全都作為軍馬遭到動員了……不是別人,正是由我親自作為戰務動員的,所以我十分清楚。是不可能會有例外的。」
好啦──傑圖亞中將就在這時綻開笑容。
「言歸正傳,我也討厭賭運氣的賭博……但對於握有勝算的賭博可說是又愛又恨。不太算是個好賭徒吧。」
「閣下,閣下只要有勝算,就會賭嗎?」
「報酬會很高吧……就算會犧牲士兵,也比就這樣束手無策地與聯邦軍交戰要來得好多了。」
「既然閣下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下官也無從反駁。」
猶豫了一會兒後,譚雅做出決定。
反正一旦命令下來,自己就沒有否決權。在軍隊之中,儘管大半的違規行為都能靠規則獲得正當化,但就唯獨反抗指揮系統與直接性的階級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譚雅是無法避免要交出中隊,既然如此,就希望能讓損害最小化。單純只考慮戰力情況的話,交出維斯特曼中尉的補充魔導中隊最為合適。只不過他們的訓練水準太低,會很危險。
在提供人手這件事上,推薦方也會伴隨著一定的責任。這種時候,還是打著派遣軍官學校出身的航空魔導軍官的名目,選擇格蘭茲中尉的中隊會比較妥當吧。
「……如果是格蘭茲這名年輕中尉的中隊的話。」
「感謝。」
這一聲是在慰勞做出苦澀決定的譚雅吧,不過一想到今後將要面對的困難,就讓人有點感激不起來。一旦要配合傑圖亞中將毒辣的某種行為,就必須要知道自己是擔任著怎樣的角色。
「話說回來,閣下。有關下官被拿走一隻手的沙羅曼達戰鬥群,請問要擔任怎樣的詐欺共犯呢?」
「這事不難。就只是為了在安朵美達期間維持住B戰線,想請你們代表軍方當一隻武裝的金絲雀。等敵人來了之後,就讓他們包圍吧。」
長官以若無其事的語調,坦然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讓敵人包圍?
除了要朝四面八方全是敵人的地點跳下去的空降部隊出身者之外,我們應該是被教導不可以被包圍才對。即使應該要避免向長官投以質疑的眼神,但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這未免也太不講理了。
「這樣一來,就能以救援友軍的名目讓部隊行動。只要帶入機動戰,就能進入包圍殲滅的局面。要掩護主戰線,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吧。」
……是個好方法,但這是不會成為誘餌的人的意見。對譚雅來說,至少希望他能保證一件事。
「下官能相信我們絕對不會被捨棄嗎?」
「我是不會捨棄的。最糟的情況下,我就把交給我的中隊帶去還你吧。這樣一來,就算是再怎麼不想出門的參謀,也沒辦法對友軍見死不救了。只要我率領著中隊衝鋒,他們就會害怕萬一時的責任問題,迅速採取動作了吧。」
「這在軍事管理上,會是個極為危險的辦法。」
「姑且不論戰略層面,單純以作戰層級的機動戰來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問題吧。就只是要打擊眼前的敵人。」
戰果就連獨斷獨行都能正當化。不過,也要「有」才行。
「這事說來容易,但做起來恐怕……下官只能這麼說了。」
「所以才需要智慧吧。總之,在用障礙物阻斷鐵路之前是貴官的工作。之後的事,我這邊會處理。」
下官知道了──譚雅切換話題。
「有關我們的部署目標地區,想請閣下詳細說明一下。」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清楚地形就沒辦法戰爭。就算是核戰,也得要有地圖才能打吧。
「是叫作索爾迪姆528陣地的據點。有著適度的市區,適度的距離,還有最重要的是位在鐵路路線上。就從地點之便來看,也是最適合作為敵人奪回目標的地點。」
他在地圖上指出的地名,乏味到就只標示著識別編號。
「不會遭到迂迴嗎?下官愚昧,以為聯邦軍沒這麼閒,也沒愚蠢到會跑去攻打要塞。」
愚直地讓密集步兵朝著防衛據點衝鋒然後一一死去這種事,那怕是聯邦軍也不免是不會再犯了。如果是以前或許會這麼搞也說不定,但只要看他們近來的技術提升與品質改善的話,「無能的共匪」就只是個偏見。
「下官認為就連敵人的下級軍官都有著顯著的品質變化。要說是卓越,說不定是在誇大其辭,不過他們應該也經由鮮血與屍體學到了最低限度的知識了。會來嗎?」
「會來吧。我是個略懂後勤的作戰家。儘管曾作為略懂作戰的後勤家被狠操過一陣子,但可不是不懂作戰的人。我判斷正因為敵人的腦袋正常,所以一定會攻打鐵路路線。」
傑圖亞中將一口咬定的發言中充滿著自信與確信。
「……閣下的意思是,正因為敵人是正常的,所以能看出他們的行動?」
「戰理是與意識形態無關的。不論是怎樣的意識形態,一旦無視現實的物理法則,就無法避免會遭到反撲。」
「是的,下官認為誠如閣下所言……」
「聯邦軍也缺乏餘力。特別是在卡車、馬匹的運輸上沒有餘力吧。當敵人圖謀反攻之際,能做的事情也自然地有限。因此,鐵路路線將會有著攸關生死的重要性。」
聽到後勤專家傑圖亞中將提出的說法,譚雅不經意地沉思起來。
有別於史實上的德蘇戰爭,帝國與聯邦的東方戰線,難道不會是以鐵路路線的攻防決定天命嗎?作為假定的觀點,也覺得這相當合理。
只不過,東方軍的通告是判斷敵裝甲先鋒侵入街道或開闊平原地帶的風險性最高。
「可是,東方軍也很重視道路與街道。」
「我判斷鐵道路線才是關鍵。就算說聯邦軍的數量卓越,但也沒有餘力在抵擋我方的A集團之餘,還能集中投入足以突破B集團的裝甲師團吧。因此,我若是敵人也會試著活用鐵路路線。目標是保持重要地點,藉此確保B戰線局部性的穩定。」
理由是合乎道理。
有限的資源,有限的選擇,有限的對策。
窮人之間的戰爭還真是不勝唏噓。這也是名為戰爭的究極浪費行為所招致的諷刺結果吧。
也就是不論資本主義、共產主義,果然都還是在同一個戰場上交戰。
「我想讓沙羅曼達戰鬥群去歡迎這批敵人的尖鋒。基本上,會要你們堅守防衛。沒有軍令,不准撤退。」
「……恕下官直言,這是個距離敵戰線相當近的據點。只要一道命令,下官就保證會奮戰到底,但也無法無視物理的極限。能否靠一個戰鬥群持續保持下去,讓下官非常懷疑。」
「我只要求固守。希望『雷魯根戰鬥群』無論再怎麼艱苦,都要保住索爾迪姆528陣地。」
「希望能給予當糧食、水、彈藥等補給中斷時,能根據下官的判斷決定撤退的權限。」
「不允許撤退。努力保持陣地,直到獲得友軍解圍。」
實質上的死守命令,讓譚雅忍不住變臉。
「閣下!這未免也!」
以軍事合理性為盾,譚雅插嘴反駁。如果說戰爭是做蠢事的一方會輸的話,此時讓沙羅曼達戰鬥群負責據點防衛的決定,就難說是個正確的對策。
「沙羅曼達戰鬥群就本質上、根源上來講,可是純粹的打擊戰力!束縛在據點上的防衛是絕無可能的事。會扼殺掉一切優點的!」
「反正情況只會愈來愈糟……而且,我手邊就只剩下沙羅曼達戰鬥群這個棋子。抱歉,你就收下這張下下籤吧。」
「敢問閣下,下官的部隊是因為『政治』糾紛抽到下下籤的嗎?」
「我難以肯定也難以否定。」
也就是不否認了。
這種時候,沉默會是過於雄辯的狀況證據。
「不過,我就再次向你保證吧……儘管要視情況而定,但我絕對會取得增援。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下官願盡微薄之力。」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九日 索爾迪姆528
陣地
『該死,是想說我是弗里曼(註:保羅·弗里曼:韓戰中死守砥平里的美軍師團的團長)嗎!』
在索爾迪姆528陣地的外圍地區,淪為廢墟的瓦礫堆後方。從這個最棒的遮蔽物地點,與其他將校一塊舉起雙筒望遠鏡把握敵情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心中大肆抱怨。
被共匪包圍,也無法逃走,只靠戰鬥群的防衛戰鬥。
假如事不關己,不論是要同情、共鳴,還是要讚賞其奮戰都行。部隊在包圍之下的英雄般表現,會替史書上的戰爭故事增添幾分精彩吧。
真是了不起。如果當事人不是我的話──要是能再大大地寫上這句但書,那就更好了。
「被共匪包圍了嗎?」
這裡要是朝鮮半島,沿岸附近就會提供美好的艦炮射擊支援了……不對,就算是弗里曼的戰鬥,以地區全域來看也應該具備著空中優勢。
相反地,我們還是必須得自己去爭奪空中優勢的航空魔導師。
換句話說,就是全都得要自己來。無視著現代社會將分工合作視為基礎的前提,就這點來講,軍隊實在是太亂來了。
返回後方吧──是在我起身時,注意到自己漏出的嘆息聲吧。一臉擔憂的副官就像不放心似的問道:
「中校,怎麼了嗎?」
「只是在對惹人厭的鄰居來訪感到厭煩啦。」
「……畢竟是麻煩的客人呢。」
就是說啊──譚雅笑起。
有辦法選擇朋友,但沒辦法選擇鄰居。既然名為聯邦軍的鄰居確實存在,就不容許無視他們的存在。
「哎呀,真羨慕格蘭茲中尉。如今想必正受到傑圖亞閣下好生疼愛吧。」
「他不會搞砸吧?」
「沒什麼,傑圖亞閣下可是寬宏大量的人。一兩次的犯錯,會延後到你人生的關鍵時刻再跟你徵收代價吧。」
「這算寬宏大量嗎?」
「畢竟是緩刑,很有溫情吧。」
好啦──譚雅搖搖頭,就像是要去檢閱狀況似的前往索爾迪姆528陣地內部。在裡頭繞上一圈用不了多少時間。簡單來說,就是個狹小的陣地。
哎呀──譚雅聳聳肩,向緊貼在警戒線上,有著張熟悉臉孔的副隊長搭話。
「如何,少校。狀況怎樣?」
「看情況,果然是被完全包圍的樣子。」
副指揮官裝模作樣說出的內容,還真是陳腐至極。儘管也能視為穩重,不過這會是太過善意的看法。
會有人在被聯邦軍包圍後,還不會注意到自己遭到包圍了嗎?老實承認吧,這讓人非常懷疑。要是真有這種人在,甚至會讓人想為了精神結構的學問發展,把人抓來進行研究了。
「這我看就知道了。順道一提,這就跟閣下的預測一樣。」
要是共匪的海嘯即將襲來,那麼當然,構築壕溝線與有機性的防衛態勢就會是天經地義的事。所謂有備無患,預防勝於治療也並不只限於在醫學上。
正因為是市場經濟原理的信徒,所以也要重視對於難以可視化成本的敏銳度吧。特別是像譚雅這種職業,是絕對不能忘記吝嗇「危機管理費用」的下場,就是會導致重大慘案。
安全不是免費的。
這是單純到連三歲小孩都懂的事情吧。
「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會來……」
「拜斯少校,誠實是件好事,不過你就再稍微相信上頭一點吧。」
「畢竟都聽他們說了這麼多次的樂觀推論了。」
「確實是該懷疑上頭帶來的好消息也說不定,但這可是壞預測喔,既然如此,就可以信賴了吧。」
這可是在慎重警告敵人就要來了。所以是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要是知道會下雨,就至少會準備一把傘啊。」
這樣還會驚訝的人,完全就是無視天氣預報結果被淋成落湯雞的糊塗蟲。B集團的那些傢伙,至少會幫我們準備一把摺疊傘吧?
想到那薄弱的兵力密度,就讓人微微發寒。
「只不過呀,就算是這樣,數量也太多了。航空艦隊的偵察詳細報告呢?」
「在這裡。根據航空艦隊的報告,推測大約有四到五個師團。」
副官遞出的是航空艦隊送來的照片與分析。看來是群認真勤勉的傢伙,是在我方遭到包圍的同時就派出航空部隊進行快速反應的樣子。
「能得到空中支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只不過──譚雅發起牢騷。
「這裡明明湊起來頂多就加強連隊的程度,真虧他們還聚集起這麼多兵力。」
與B集團對峙的聯邦軍被視為是二線級或未補充的聯邦軍部隊……但聯邦軍比起補充人員,更傾向於用新設部隊對應的案例也很常見。
「問題是敵人的品質。沒有情報嗎?」
「拜斯少校。我也不是不懂貴官的心情,但什麼也沒有。」
傑圖亞中將的預測儘管是手邊最新的情報,但實在不覺得「敵人說不定疲弊了」的樂觀推測能派上什麼用場。
「也就是除了四到五個師團的帳面數字外,掌握不到任何敵戰力。還真是棘手。要是傳聞中的那些傢伙,聯邦軍的什麼近衛師團來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不會來吧。」
「這樣想,心情會比較輕鬆就是了。」
副隊長苦澀的話語讓譚雅苦笑起來。前線將校會對後方抱持懷疑態度是戰場心理的常態吧,不過要是連適當的狀況分析都會懷疑,可就不容忽視了。
「你還是多信賴一下我方人員吧。所謂的聯邦軍近衛師團可是重點監視目標。帝國軍情報部會無能到跟丟他們嗎?我可不想這麼認為喔。」
「那麼,能安心地信賴他們嗎?」
「我是想無條件地信賴他們。可悲的是,信用是種需要累積的東西,所以友軍情報部還處在重打地基的階段……別怠慢進行最壞的假設。」
信賴與過信可是兩回事。
「話雖這麼說,但友軍A集團可是正準備開始大規模的攻擊戰喔?」
姑且不論發起的安朵美達作戰成功與否,主戰場會是南方各都市方面也是無庸置疑的。就算說聯邦能從田裡採收人員,這也是在帝國軍實現第二次大規模殲滅戰之後。近乎無窮與無限的差異雖是種文法修辭,但也不得不反映在數字上。
近衛師團這種壓箱寶還會有餘力嗎?若是有,帝國軍早就被他們擊退了吧。
可是──拜斯少校仍舊試著向譚雅提出意見。
「要不要兼作為探索,派出魔導或裝甲去接觸看看?」
是積極策略的提議。以少校層級的少壯軍官來說是正確的反應吧,不過就連像拜斯將校這樣經驗豐富的野戰將校,一旦遭到包圍也會變得沉不住氣嗎?
如果是航空魔導將校,正因為萬一時還可以起飛逃跑,所以他要是能再稍微從容一點就好了。不對,由於這話傳出去不太好聽,所以也很清楚他不太好說出這種拋棄部下逃跑的話。
但不管怎麼說,對於他的提議,譚雅是板起臉來否決。
「對數量劣勢的我們來說,是不允許做出磨耗這種浪費行為的喲。只能被動地調查已知的範圍。」
「最起碼,要不要進行夜間襲擊?」
正準備搖頭否決的譚雅,就在這時遇到意外的人附議。
「我覺得這主意不錯。就算是一擊脫離,也能收集到充分的敵情吧。」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連貴官也是嗎!」
「……想到萊茵戰線,就讓人想大展身手。我想說帶著鏟子去遠足,好像也挺不錯的。」
「否決,否決。你們這群戰爭販子。」
對譚雅來說,部下偶爾展現出來的凶暴性是她煩惱的來源。
過去的自己恐怕是連想都沒有想過,自己會跟對夜間襲擊躍躍欲試的傢伙一同生活工作吧。
「就算說我保守,如今也要以保存兵力為主。」
「這樣好嗎?恕下官失禮,只要中校準許,下官這就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帶領志願人員前去襲擊。」
儘管對部下的死纏爛打感到厭煩,譚雅還是開口訓誡著。
「不管你怎麼說,不行就是不行。畢竟,我們可是防衛方喔?」
「可是,既然是陣地戰的話……」
「這是據點防衛戰,不是壕溝戰。我們的工作不是在敵野戰壕里進行文化交流,而是要做好歡迎客人的準備喔。」
被包圍方要做的事,總而言之就是守城戰。
「說認真的,敵人的水準到時候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知道。最重要的是,剛抵達陣地的敵人警戒心也會很強。」
「那麼?」
「今明兩天,要先應付敵人的攻勢。」
之後則是要視狀況而定吧。趁敵人鬆懈警戒心時發動襲擊,也說不上是一步壞棋。最重要的是,積極性的行動往往也會是確保守備方戰意所不可或缺的行為。畢竟就連戰場經驗豐富的部下軍官都希望採取行動了……可以想見至少得發動一次襲擊。
「總之,就算是為了引誘敵人大意……也要假裝被動。就以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隊為主角,展開頑強的防衛戰。雖是能期待援軍的狀況,不過太期待援軍的救援也很危險。」
因此,有必要一面保存餘力以防萬一,一面處理敵人的攻擊。
「就依照事前計畫讓阿倫斯、梅貝特兩位上尉退下來擔任配角吧。暫時讓他們保留餘力。」
對了──譚雅補上一句。
「視狀況,也可能會作為預備戰力投入。就要他們假設最壞的狀況做好準備吧。」
譚雅就在這時確認到梅貝特上尉朝這裡跑來的身影,心想「他來得正是時候」的苦笑起來。
「梅貝特上尉,你來得正好。敵人雖然來了,不過我想請炮兵暫時安靜一段時間。」
「咦?」
「怎麼了嗎,上尉?」
「沒……沒事,下官了解……下官也正想說假使可以的話,希望中校能考慮讓炮兵保存戰力,所以……」
真是太剛好了──接著說道的上尉綻開笑容。
這讓譚雅感到極大的震撼。
大炮販子在煩惱該怎麼提議「克制炮擊」?他之前明明就像是滿腦子都只想著要炮擊吧!
「真沒想到會從貴官口中聽到這種提議!我就老實承認吧,這讓我嚇了一大跳。」
「畢竟炮彈還沒送到。就算不願意,也不得不意識到這件事。」
「歡迎加入我的苦惱。明明是在鐵路路線上布陣,物資儲備卻遲遲沒有進展,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這是在軍官學校時,非常難以想像的情況吧。
當時學到的是,只要有鐵路就沒有必要擔心補給。如果是用一條鐵路養一個戰鬥群的話……只要鐵路沒有遭到截斷,就應該絕對不可能會缺乏補給。
所謂的常識不能信,就是在指這麼一回事。
抵達這個陣地後,花費十天儲備的物資是以食糧為主,來源還是自治議會體系。換句話說,就是本國根本沒送多少炮彈、物資過來。為了準備防衛戰,明明就只能竭盡一切的努力構築陣地,結果就連資材都有點不太夠,讓人真想哭。
正因為如此,譚雅才為了要長久支撐下去而絞盡腦汁。
「好了,各位。是作戰命令。」
朝著屏息等候命令的軍官,譚雅嚴肅地發出命令。
「讓士兵準備『睡午覺』,立刻就去。」
「睡……睡午覺?」
副隊長目瞪口呆地反問,真讓我失望。這可是讓我忍不住想斥罵「難道不懂這有多重要嗎?」的重要指示啊。部下做不到自我管理而導致睡眠不足,是那傢伙自作自受吧,但如果是因為輪班的問題導致睡眠不足的話,這就是譚雅的過失。
在戰爭時,可沒有餘力犯下這種過失。
「要確實讓士兵睡覺。徹底落實輪班,絕對要確保全員的睡眠時間。」
「……該如何確保床鋪會是個問題呢。」
似乎理解問題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正因為是在萊茵戰線經歷過二十四小時攔截任務的最初期組,才會說出這種喃語吧。睡眠不足在對肌膚不好以前,對戰爭也很不好。睡不飽是判斷力的大敵。會造成絕對無法容許的能力下降。
「儘管讓士兵構築了半地下式的陣地,但距離全員份的床鋪還缺了不少。就只能活用沙袋了。儘管如此,飲用水與睡眠也必須力求萬無一失。」
身為經驗者,譚雅對副隊長嚴格下令。
「三餐之中,至少要有一餐是熱食。如有必要,就算讓魔導師代替熱源設備也無所謂。」
「這樣會違反規定吧?」
「指揮官有時也必須要獨斷獨行。拜斯少校,我們可是在打仗,就連軍官也要輪流睡午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