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肆章 長距離侵略作戰(1/2)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 帝國軍基地
在諾登北方,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受到極大損害。讓人悔恨到咬牙切齒的損害。是難以置信的人力資源與人力資本的浪費。
如果是像存在X那樣,只懂得用數量掌握人類的垃圾,這不過是十人的數字吧。
然而,看在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這樣的現代自由人眼中,喪失十名熟練人才對社會來說是多麼龐大的損失,是不辯自明的事。在他們的訓練上,投入了堆積如山的資源與時間。
「我們是軍隊,儘管理解是以損耗為前提……」
理論上,軍隊裡沒有無法替換的齒輪。
就算是受到損耗的部隊,也會分配到補充人員。只不過,課本與現實不會總是感情良好地步調一致。
實際上,就算是僅由一家公司壟斷的貴重「齒輪」,市場上也會存在著堆積如山的量。
但這個貴重的供給源要是苦於需求過剩的話,就算要求他們迅速送來替換的「齒輪」,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即使如此,在將部隊交給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拜斯少校,還有格蘭茲中尉等各級指揮官管理後,譚雅也立刻遵照標準化流程,處理起堆積如山的文件,申請著「新齒輪」──也就是「補充人員」。
這是孤獨的戰鬥。
筆、紙、墨水,還有我。
話語詐術可以影響文化性的戰鬥吧。
會在現實當中,遭到可怕的官僚主義之壁阻擋也是相同的道理。就連帝國軍這個精緻的軍事機構,都擺脫不了官僚主義。還真是該死!
「……真正可怕的,是官僚主義啊。」
繁雜到無益的手續,麻煩到讓人懷疑,這該不會是上頭拿定主意要斷然拒絕補充申請吧。不過,辦公室工作需要的是毅力。
「哼,政府機關的文件繁雜是常有的事。行政文書的繁瑣字句,就要用訓詁學一般的慎重性看完。」
伴隨著充滿決心的低語歸營的譚雅,已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超過二十四小時了。將烏卡中校送來的咖啡,沖泡成有如泥水般難喝的濃度,一面大口灌著,一面做著文書作業。
就算是維多利亞時代以毅力堅強聞名的盎格魯撒克遜精神(註:五世紀初到諾曼征服之間,生活在大不列顛東南地區的民族),跟像自己這樣受過紀律訓練的現代上班族相比也形同兒戲。
既然文件沒通過審查,非常好。
那就寫到通過為止。
於是,在戰場轉移到桌面上約兩天後。
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贏得了小小的勝利。
就在十月六日二十四時,將所有文件交由副官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寄送後,譚雅就鑽進自己的床鋪上貪圖睡眠。
然後,等徹底清醒之後,看時鐘已是早上了。
是能一面吃著副官準備的早餐與咖啡,一面能有點餘力,思考今後事情的階段。
「只不過啊……」
輕輕地,嘆了口氣。
再怎麼考慮、再怎麼考慮,能考慮的事情都有限。
首先,現況是極為不上不下的狀況。
根據官方的軍令,我們是支援部隊。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是作為北洋作戰的巡邏人員,派遣過來的。因此,RMS安茹女王號阻止作戰失敗這件事,並不代表展開作戰結束了。
就理論上來講,展開任務至今仍在進行當中;但這反過來講,也就只是還在進行當中。
直屬參謀本部,在北方展開部署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立場本來就很特殊。而這種特殊立場的結果,或許該這麼說吧。
我們是根據軍事機構內部的官僚性認可,為了RMS安茹女王號的阻止任務,由「參謀本部所借出」的部隊。因此,要是挪用到其他用途上,就組織內倫理來講,就是「不遵守契約=無法出人頭地」了。
該恐懼的,是官僚主義的惰性吧?有別於官方的命令,甚至沒有把我們排進巡邏任務的輪班之中。
因此,不浪費空閒的時間,譚雅再度拿起筆來。寫下的是,向犧牲部下的遺族弔唁的指揮官義務。
然而,寫給遺族的信件,字數說起來也不會有多大的份量。等到午餐前,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魔導中校就意外地閒下來了。
「……雖說是這種狀況,但閒著沒事幹還真是意外地難熬。」
帶著苦笑,譚雅喃喃抱怨起來。
不想說自己是工作狂,但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怎樣都會讓人神遊太虛起來。既然沒有急需判斷的案件,悠哉思考長遠的事情也不壞吧。
然而,前方卻是一片黑暗。意氣揚揚訴說著光明的未來,說不定是具有生產性的行為,但不得不預期黯淡的未來,就非常難以說是件愉快的事。
當然,愉不愉快是感情層面的問題。
我不想因為焦慮而停止思考。
與其停止思考,還不如用手邊的手槍,一槍把腦漿統統打出來算了。
不過,即使思考也無法改變的現實……也確實存在著。就像是愈來愈少的優質咖啡豆一樣,帝國手邊的資源正在緩緩減少吧。
就連人力資源也一樣,譚雅只能苦澀地揚起唇角。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喪失了十名人員。
能說損害只有十名的人,就只有連人力資本管理的皮毛都不懂的笨蛋吧。
這要舉例的話,就是那些會把資深銷售員解僱,統統換成低薪打工人員,然後再對現場無法運作的理由感到困惑的超級大笨蛋。
這可是從部隊之中,拿走多達十名經驗豐富且擁有實績的人。而且還是從只有四十八人的部屬之中。在業務有限的現在,是不會造成嚴重的問題吧。
但是……完全想不到補充的頭緒。
「如果是只有完成最低限度訓練課程的新兵……倒也不是……無法……補充吧。」
雖是可以預期的事態……但不論是哪裡,都不肯交出資深人員。
不對,斷然拒絕交出吧。就算是我,也很確信要是有人想從大隊之中帶走一兩個人,我也會嚴厲拒絕。
畢竟資深人員的經驗與部隊最佳化的合作默契,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就算有可能將訣竅與累積的經驗編寫成指南書,但要學會並領悟內容,也需要花費時間。
這正是在活用人力資本時,所該記住的第一步。
「如果要依照原則的話,果然……就只能培育了吧?要是有哪裡,可以錄用到有經驗的人員就好了……」
煩惱人員的補充,對人事作業來講,要說理所當然也確實是理所當然。只不過,如果要在戰時狀況下補充人員的話,可就完全無法如意了。
就算在軍隊中多少有些裁量權,將校也沒辦法選擇部下。要開口拒絕,倒還是有辦法。不過要拿走想要的人,就很困難了。
……如今的情況,與能靠中央與東部方面軍提供人員,組成一個加強大隊的當時相比,已有著劇烈的變化。
因此,譚雅的腦海中滿是「補充」這兩個字。遺憾的是,所謂的好主意,並不是你想要就能想到的東西。
就在自覺思考陷入死胡同時,敲門聲讓譚雅抬起頭來。
朝門口看去,就見手上拿著信文的副隊長露出臉來。不是由傳令,而是由拜斯少校親自送來,會是相當重要的通知吧。
「什麼事呀,拜斯少校?對了,如果不急的話,就留下來陪我喝杯咖啡吧。」
「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從拜斯點頭答應的表現上,感受不到緊張感。要是情況緊迫的話,就不會答應悠哉的下午茶邀約吧。
看來是不急。譚雅一面勸喝咖啡,一面做出判斷。那麼,會是什麼事呢?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本國的軍令。」
「這樣呀。」不加思索就接受答案了。原來如此,是本國參謀本部聽聞到我們的失敗了吧。會是譴責,還是安慰,抑或是其他任務的通知呢?
不論如何,譚雅端正姿勢。
「唔……?是重新部署命令啊。」
「是的,要我們待交接部隊抵達之後,隨即前往東方主戰線,與重新編制的戰鬥群主力一起展開部署。同時還指示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要在部署之際,將配屬的補充人員,適當地納入編制。」
收下拜斯少校遞來的文件,看過一遍後……這確實也是正式的事務聯絡。
然而,也有一些讓人在意的部分。
「與重新部署命令同時的重新編制啊。不過這樣一來,就得要在返回東方主戰線的途中,進行大隊的重新編制了。而且,還沒有熟悉訓練?」
「……是的,參謀本部下
令要我們指揮新編成的部隊。」
看完收下的軍令,譚雅忍不住嘆了口氣。這跟方才抱怨的內容,未免也太相似了吧!
「居然要用新進人員替代資深人員!這就像是邁向偉大失敗的第一步吧……我的天呀。」
不對,譚雅甩甩頭。只要去除內心的錯愕,發揮自製心的話,就能理解上頭的意圖。就算是參謀本部,也沒有其他能確保人力資源的地方吧。
然而,就算能夠理解,但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算考慮到戰場要求應該占有很大因素的情況,但卻連充分的時間都不給!
對指揮官來說,實在是不得不提出一項忠告。
一個臨時編成的戰鬥群。
光是臨時編成這四個字,就足以述說一切了吧。因為是「臨時編成」。
一旦要靠臨時召集的軍官與士兵進行聯合作戰,就必然會出現混亂。即使盡到最大限度的心思,也難以避免會在某處出現破綻。正因為如此,才會希望能以絕佳的默契擔任指揮官手足的基幹人員,作為譚雅自己的直轄兵力。
但就連補充人員的熟悉期間都沒有準備?
「再說下去,就只是抱怨了。就坦率地對有補充這件事感到高興吧。不過,分配過來的部隊情況也不太好的樣子。有說是以沙羅曼達戰鬥群為範例編成戰鬥群呢。看起來,還是別太期待會比較好。」
「……就帳面戰力來看,也能認為是有受到加強。」
拜斯少校的提醒,有一半是對的。不過,剩下的一半是錯的。
「在某種程度上,是有加強吧。但新設的部隊太多了。就算基幹人員是資深老兵,要是新兵的比率太高,你懂吧?」
如果是故事,如果是英雄傳記,會有所謂的新編精銳部隊也說不定。或是一旦達到末期,就還能放棄教育,編成只召集教官與資深人員的精銳部隊吧。
反過來說的話,就是在國力還能正常進行戰爭的階段,極難想像會「只召集資深人員」來新編部隊。
「就願基幹人員沒問題吧。不論哪裡都不想交出資深人員。還是別抱持過度的期待吧。」
「確實是這樣呢。原來如此,這就像是將本國有空閒的部隊,適當編制起來的戰鬥群吧。這樣一來,就會比表面上來得意外地脆弱了。」
看來是理解了吧。拜斯少校臉上浮現苦笑。不過,只能做出曖昧笑起的反應也是事實。
不僅損害的補充人員無法如願,分配到的還儘是一些,連能否通過實戰這塊試金石都很可疑的新編部隊。
「讓人懷念起隆美爾將軍的辛勞呢。事到如今就讓人回想起,他老在碎碎念著,希望手邊能有一批好用的優秀部隊呢。」
以前長官的口頭禪。就像發牢騷似的,不斷說著想要堪用的部隊。
如果是現在,就很能夠體會他的心情。就算本國那些傢伙們再怎麼狡辯,沒有堪用的兵力,就很難讓戰爭繼續下去。真想不到,我會有一天對前長官口頭禪般的牢騷懷有同感,還真是讓人感慨。
該怎麼辦呢──譚雅邊發著牢騷,邊將喝完的咖啡杯重新倒滿,嘆了口氣。
「用現有的人力做到最好。這句話說來簡單,不過卻是窮極之策吧。也不是沒有一種,他們把事情全推給現場的感覺呢,拜斯少校。」
「是的。不過……至少,就只能將新任人員鍛練起來了。」
「也是呢。這會很辛苦。魔導部隊的訓練,拜斯少校,會由貴官負責。希望你能將他們訓練到能派上用場。」
「我會全力以赴的。不過,就唯有這件事……會是與時間的戰鬥吧。」
完全同意。不需要拜斯少校提醒,不論是在哪個時代,教育新人都不是件簡單的事。
人類沒辦法做到,只要安裝好,就能瞬間啟動程式的表現。就算允許反覆嘗試,跳出error訊息,也仍然需要龐大的時間。
不論如何,培育新人都必須要花費工夫與時間。
只不過,就算能理解必要性,這也會是最困難的工作。在軍組織上,本來應該會配屬完成必要的最低限度訓練的人員……但隨著戰爭的長期化、激烈化,最低限度的水準也大幅變動了。
現況下,這就連是不是能承受住現場使用的水準,都讓人非常懷疑。
「復訓的時間會給多長呢?軍令上沒有提到……敢問中校的看法。」
「還是別期待慣例的基準會比較好。不過就算是要投入戰地,也應該不會是激戰地區……上頭大概不會認可半年的訓練期間吧。就戰鬥群的運用測試這個藉口來看,期待冬季之間,還有戰線停滯的期間……」
似乎是沒辦法呢,譚雅忍不住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我也很想給貴官最大限度的時間。想請你將部隊鍛鍊起來,是我真心的想法。」
真是可悲,能靠自己的意思決定的事情,太有限了。
「問題會是在戰鬥群的編成之際,參謀本部所希望達成的形式吧。他們似乎是想要,能在短期間內編成的臨時特遣部隊喔。」
在戰鬥群的先行運用測試上,沙羅曼達戰鬥群出色地發揮了機能。
短期間內編成的戰鬥群,在東部成功達成主軍的側面掩護、概念驗證、敵情把握等各項現場測試。
就譚雅個人的見解,自己的原意是想向上頭展示「聯合兵種部隊」的可用性。這件事,姑且也算是獲得認同了吧。
然而,也不是沒有這種感覺。就像跟拜斯少校說的,參謀本部對「能在短期間內編成」這點太過重視了。
「預測特定的前提狀況編制的既有戰鬥單位,沒辦法隨機應變。就這點來講,戰鬥群有別於既有單位,能夠視情況,針對任務進行最佳化的編成。」
「也就是說,戰鬥群蘊藏著很大的潛力,尤其是適合擔任救火隊吧。」
「沒錯。這也就是說。拜斯少校,就我所見……最好要有覺悟,他們會期許我們作為具有這種便利性質的部隊。既然如此,就難以期待會給予漫長的訓練期間吧。」
如果能靠單一部隊內的調整,就準備好能夠支援廣大戰線的機動力與火力,就最適合用來執行遂行任務型的命令了。
具體來講,就是非常方便。只要是指揮官,都會「立刻想要許多」這種部隊吧。
不論是在傑圖亞中將那樣的後勤領域,還是在盧提魯德夫中將那樣的作戰領域上,都肯定極度渴望著能夠搔到癢處的戰鬥群。
正因為如此,譚雅可以理解參謀本部在打著怎樣的主意。
「參謀本部的眾人,毫無疑問是想開發出能夠立刻且大量編成的訣竅。我們則得要奉陪他們做這項壯大的研究,應該要做好覺悟吧。」
「……倘若能夠實現,確實是能擴展選擇的幅度。身為軍人,能用這種形式向祖國做出貢獻,是我的光榮。」
如果不灌入一整杯的咖啡,就難以咽下去的艱辛現實。儘管很難受,但辛苦的會是我們吧。肯定會被搞得焦頭爛額。
畢竟上頭的目的,可是想經由反覆測試找出問題點。是不可能會讓現場輕鬆的。
「說是這麼說,不過這總之就像是要我們去試吃扮家家酒的料理。順道一提,雖是實感僭越的說法……但下廚的本人們,可就連味道都沒嘗過。」
就算想讓構想實際成形,必須得要經過各式各樣的程序,這也讓人頭痛不已。
「真是困擾呢。」拜斯少校也一起苦笑起來。
「那麼,就老實跟他們說,這沒辦法吃嗎?」
「會吵著要你不要挑食吧。還是說,拜斯少校,貴官想試著越級投訴看看嗎?」
「還請饒了我吧。」
「就是說吧。」譚雅點頭,輕輕嘆了口氣。拜斯少校認命似的呼氣,也算是種嘆息吧。
「只能做了。」
「嗯,只能做了。」
帶著百感交集的想法,譚雅長嘆一聲。不容許東挑西揀,是軍隊這個組織的不好之處。
很沒意思的,只能兩人一起「沒辦法啊……」的發起牢騷。兩個軍官一起承認自己束手無策的對話。
不過,兩人都沒有必須急著完成的工作。儘管有時間嘆氣,卻沒有時間重新編制與復訓,這種資源的不均,甚至讓人感到可恨。
正常來想,這實在是讓人干不下去。就在想順便聊天,一面享受咖啡,一面提出話題時,譚雅總算是注意到了。
「說起大隊的補充人員,格蘭茲中尉以前也是補充人員呢。就意外地讓他負責新人教育,你覺得怎麼樣?」
「……我沒從這角度考慮過。」
「不過──」拜斯少校也深感興趣的點頭。
「這要是在以前,我應該會提出反駁吧……不過格蘭茲中尉
也正處於作為中隊指揮官累積經驗的階段。也有適當地失敗過,他說不定意外會是個很好的教育負責人。」
「也就是需要檢討?」
「是的。」拜斯少校點頭。
「新人們的教育負責人,會是個不錯的經驗吧。」
「就是說啊。」譚雅也點頭表示認同。
教育他人對教育的人來說,也會是個很好的學習。譚雅自己也在萊茵戰線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相遇後,對教育產生了許多想法。
遭到徵募的她,如今已是出色的魔導軍官。
就針對培育人才的樂趣聊聊吧,譚雅正想開口,就被規規矩矩的敲門聲打斷了。
「喔?進來!」
該不會是說人人就到了吧。
似乎很適合配上「咻」的擬聲詞,機敏地探頭出來的人,是直到剛剛都還在想「是我一手栽培的呢」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報告!」
伴隨著敬禮走來,露出笑咪咪的表情。看來是心情很好吧。該說她是連轉鉛筆都會覺得有趣的年紀嗎?
不過另一方面,我所認識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可是實用主義者。是有什麼好消息嗎?也不是沒這麼想。
以這種眼神詢問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像理解似的說明起來。
「中校,是航空艦隊的報告。」
航空艦隊?
雖然這麼說很沒禮貌,但航空隊那些傢伙,幹嘛特地跑來找我報告啊?
就算面對自己的這種困惑……副官也一臉不以為意地拿出文件袋,略為得意地綻開如花般的美麗微笑。
「是空中偵察的照片。是航空艦隊他們打牌輸掉的份。」
「你們拿軍事機密當牌局的賭注?維夏,不是我要說你,但要適可而止啊。不對,這件事要更加嚴重吧。慫恿泄漏情報,可比大半的賭博還要惡質啊。」
拜斯少校的指責也很有道理吧。
然而,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帶來的文件內容,足以讓人將這種瑣事拋到九霄雲外。
內容是好幾張航空照片。
不需要看寫下的考察、資料與筆記就知道了。
「是RMS安茹女王號啊,依舊是艘大到誇張的巨船。」
以會讓其他艦艇與船隻看似很小的威容自豪的巨船。就連在郵輪之中,也是出類拔萃的船。資料也很豐富,毫無讓人看錯的餘地。
航空艦隊的分析官應該也懷著相同的見解吧。會用紅筆斷定這就是RMS安茹女王號,也很有道理。
看到這,譚雅忽然注意到。
寫在照片外框上的備考事項中,對於RMS安茹女王號的停泊狀況,記載著幾項疑點。
「這是……維修作業嗎?」
就算只看航空艦隊的偵察照片,也能在以甲板為主的船體各部位,確認到好幾處損傷。然後,比起這些損傷,有樣東西更加吸引住譚雅的眼睛。
大量的工具與作業人員的身影。
「也就是說我們的阻擾攻擊,算是多少有點成果吧?」
一旁探頭的拜斯少校,略為苦澀的說道。這也不怪他,畢竟成果才這種程度……正想發起牢騷時,譚雅忽然改變想法。
沒有進船塢,也就是說……損害輕微。
這是真的嗎?
在疑問的刺激之下,萌生了「該不會」的想法與「或許」的期待。不管怎麼說,只要仔細重看起手邊的偵察照片……答案就很明瞭了。
或許該說,果然是這樣吧。
「不對,拜斯少校。沒必要因為沒進船塢,就自嘲我們造成的損害輕微吧。仔細看吧,本來就沒有船塢能收納這種巨船。」
「……確實是這樣。」
探頭看起照片,啞口無言的拜斯少校開始思考起什麼事情,不過譚雅的腦袋早已關心起其他事了。
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是航空艦隊他們帶來的嗎?」
確認這是不是在我方催促之下拿到的情報。這假如是副官擅作主張,向航空艦隊那些傢伙詢問的話。
……這就會是他們從我們這邊接收到「想要這項情報」的訊息,才提供的照片。
「是的,是這樣沒錯。雖說得很含糊,不過是航空艦隊未經過司令部,就帶到我們這邊來的照片。」
「我確認一下,是航空艦隊主動『提供』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不是對方回應貴官的『要求』提供的?」
「是找我過去收下的。」
部下一口咬定的態度,不帶有隱瞞事情的愧疚感。這樣一來,就真的是對方的好意了。
當然,這是航空艦隊那些傢伙在炫耀實力,或是因為對艦攻擊存有缺陷,所以想藉此做點補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也說不定。很難把握他們的正確意圖。
然而,既然不是我方的要求。換句話說就是對方主動提供的吧。很好,譚雅沉思起來。
空中偵察,還有所提供的照片。這跟偵察衛星不同,是派有人機飛到敵地上空拍攝的照片。就算是從高空拍攝,也有著相對的高風險。
然而不論是譚雅自己,還是副官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都沒有要求空中偵察,他們卻還是送報告書副本過來的話。
……這算是某種勉勵,或是激勵吧。
是知道我們的任務目標是RMS安茹女王號的相關人員送來的。如果是出自於些許的善意,組織內也有很多這種人吧。
「中尉,等下就說是我吩咐的,去幫我適當地挑點酒。要是不夠,就從大隊公庫里拿取必要經費。準備贈送禮物。我想請航空艦隊做了傑出工作的勇士們,盡情喝得過癮。」
「是的,中校。請交給我吧。」
對於好的工作表現,應該要致上敬意。就對航空艦隊傑出的工作表現,由衷獻上感激吧。這如果是在公司里,現在肯定早就前往會計部門,商量起特別獎金的事了。
有別於那個無能至極的陸海軍聯合情報部,這張照片可是有航空艦隊他們掛保證,鮮度極高的情報。
準確度總之也很高。
「凡事都應該要單純化吧。」
譚雅喃喃低語。不該明確做出假設的事情,思考時就必須極力單純化。
航空艦隊那些傢伙的意圖,這種時候就沒必要假設了。至少,他們是友軍。可以排除他們送假情報過來的可能性。這樣一來,這項情報就跟「看到的一樣」的可能性極為濃厚。
船會跑,但港口可不會跑。既然如此,結論就極為單純。要解絕不會逃的對手,絕不是一件難事。
「我們走吧。」
「咦?」
「是的!」
就算是同部隊的軍官,相處時間的長短,也會在答覆上出現差異嗎?
一臉錯愕的拜斯少校發出疑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則是立刻做出了解的答覆。
副官當場就理解了我的意圖。長年擔任賢內助,負責輔佐我的她,如今已是有著極強理解力的人。
「就上航空艦隊準備好的餐桌吧。要跟潛艇隊他們說一聲。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去安排找他們過來。」
「遵命。」不帶疑問,機敏動作的副官,也是名難能可貴的侍從官。
沒有半句抱怨,直接沖往潛艇隊司令部的腳步是小跑步。儘管在歸還後,就不斷在讓她做文書作業,熱心度卻依舊不減。
只能說是模範的勤勞精神。
自萊茵戰線以來,能擁有像她這樣有能的部下,還真是幸福。
同時,譚雅也認可常識人的拜斯少校,注視自己尋求說明的眼神。
「一旦執行長距離作戰就會超出我們受指配的作戰負責區域。來得及申請越境作戰嗎?」
在等待許可的期間,說不定會讓目標逃走,他言外帶有這種擔憂。
身為副隊長,拜斯少校的表現實在是名難能可貴的反對者。在事情發展之際,會基於非常合理的觀點,說出遲疑理由的部下。就算是面對上司,也會坦率提出警告的優秀顧問。
「這是個不錯的觀點,拜斯少校。如果發動襲擊作戰,就必須要針對敵人有所動作之前的短暫空檔。」
「確實是如此。」譚雅點頭贊同。就跟想在敵人動作之前解決對方的想法一樣。不對,是如果不在敵人「能夠動作之前」解決掉,一切就毫無意義。
等做好萬全準備襲擊時,結果卻是撲空一場,可就笑不出來了。
「因此,就遵從兵貴神速的古老格言。」
會注視起拜斯少校的碧眼,囑咐他「知道了吧」,是為了要加上下一句話。
「申請越境作戰?不可能
。要避免讓迂迴的事務手續浪費時間。考慮到情報泄漏的風險,我認為獨斷獨行是最佳答案。」
「獨……獨斷獨行?我們大隊雖是直屬參謀本部,但未經許可就闖越作戰區域……很可能會被指責是專恣跋扈。」
沒錯──譚雅在心中贊同。
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提醒一點。
「指揮官這種生物,不對,凡是身為將校,獨斷獨行乃是義務。」
「這話真讓人懷念呢,中校。」
包括小跑步離開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是在軍官學校,所有軍官都曾經學過的一段話。就算報告、聯絡、商談是在社會與組織之中的絕對條件,但在戰場上往往都很容易發生,與下達的命令或事前情報不同的情況。
因此身為軍官之人,有時就必須為了達成「任務目的」,不得不採取與命令矛盾的行動。
「應該要考慮到對我們下達的命令的目的吧。」
「中校判斷參謀本部與陸海軍部的意圖,是要我們擊沉那艘船嗎?」
「沒錯。拜斯少校,我不想讓我們淪為在這種狀況下,還拘泥在命令形式上的無能。就算是作為阻擾部隊派遣,也不得不做出解讀,認為上頭是期許我們與潛艇部隊聯手擊沉船隻。」
這要是格魯希,肯定會說「這是皇帝陛下(拿破崙)的命令」,繼續愚蠢的行軍吧。然而,不論達武還是德賽,他們都無視了拿破崙這位權威者的命令。【格魯希:埃曼努爾·格魯希元帥,是拿破崙最後的元帥!最後的元帥!非常帥氣的頭銜呢。假如不是因為其他可用的人才不足,所以只能夠任命這傢伙……這種狀況的話。是在滑鐵盧戰役中,儘管擁有兵力,卻無法做到「獨斷獨行(=根據自己的判斷,採取最適當的行動之意)」的將軍。墨守命令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遂行命令追求的任務目標才是正確答案……是這句教訓的典型範例。順道一提,他其實意外地優秀,也是個因為一次失敗,就在史書上被狠狠批判的不幸之人。/達武:路易·尼古拉·達武元帥,以恐怕是在拿破崙的元帥之中,最為優秀的元帥而聞名。不僅有著讓拿破崙嫉妒的極高軍事才能,在軍事、行政、組織營運等各方面上,也發揮出卓越的本領。只要除去他為人異常嚴格,且還是規則的信徒、公私不分的撲滅者、過度信奉能力主義等等,作為上司有點過於嚴苛的缺點,就是完美無缺的那類人種。/德賽:路易·夏爾·安東瓦尼·德賽將軍是拯救過拿破崙的將軍。跟格魯希一樣,當時他也在分頭執行作戰行動……不過他是靠著在聽到馬倫哥戰役的炮聲後,就立刻「獨斷獨行」的行動,在世界史上留名。他就在拿破崙即將敗北之際颯爽趕到,高喊著「還有時間打贏下一場!」沖向敵陣。是從敗北之中拯救了拿破崙,讓自己戰死的名將。】
因為這是「為了達成命令背後的目的」所不可欠缺的行動。
理解命令的目的,如果必要,就根據獨自的判斷,變更作為達成目的手段的命令內容。這正是獨斷獨行,是將校的義務。
會宣稱自己是在遵從並忠實履行命令之下失敗的人,就只是無法自主思考的笨蛋。可說是勤勞的蠢貨,應該要抓去槍斃吧。
「因此,如果要忠於軍令……就走吧。就算是潛艇隊他們,也不會膽小到在牌友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催促之下,都還會龜在家裡不敢出門。」
「可是中校,情況特殊。就算有賦予獨立行動權,但大隊越過指定的管區範圍,很可能會引起不小的問題。輕視這種後果,難道不會有危險嗎?」
「管區確實會是個問題吧。但反過來說,就是只有這點障礙……那麼想辦法解決會比較有意義吧。」
正因為如此,所以也能找到漏洞。
「而就結論來講,答案早已握在我們手上了。看看參謀本部的軍令吧。我們是被命令『以解決敵運輸船為最優先事項』。」
「……『最優先事項』是……」
文件上的一字一句。就算是看在大部分人眼中枯燥乏味的訓詁學,也要視使用方法而定。只要琢磨字裡行間的意思,行動的自由度就能飛躍性地提升。
這儘管近乎是擴大解釋,不過要是能對情況附加上理由,就只要微笑就好。
「軍令要求以達成目的為最優先事項。將郵輪沉到海底的目的明確,目標的所在位置明確。那麼,在這種狀況下,因為顧忌管區而裹足不前,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
拜斯少校的眼中清楚浮現理解神情,點頭贊同。
命令是要求我們,以執行任務為最優先事項。我可不覺得……有必要去在意作戰區域吧。畢竟,上頭是這樣囑咐的。之後就算有人抗議,也肯定不會有問題。
畢竟,譚雅在心中帶著自信斷言。
拜斯少校這位常識人點頭贊同了。會傾聽部下的意見,是想聽取旁人的觀點,藉此慎重地做出判斷。
既然沒有問題,這就是該大膽行動的局面。
「很好,那就像條忠犬似的開始行動,去達成參謀本部對我們下達的任務吧。」
所謂的社會人、所謂的組織人、所謂的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有默默行善的可靠人們在暗中提供協助。能夠跟如此讓人自豪,有著高度專家意識的同僚們一起埋首工作,也實屬難得吧。
為了達成目的,一個組織團結起來的機能美。儘管討厭這種說法,但如果要斗膽地向古典致敬的話──
「上帝的無形之手──這句話說得還真好呢。好啦,拜斯少校。去把格蘭茲中尉找來吧。等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回來,就立刻制定行動計畫。」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傍晚 聯邦領 新霍爾姆基地
眾人所知的米克爾上校這名男人,將打火機緩緩靠向嘴邊的菸。不是什麼特別好的牌子。
是俗稱軍菸的陳舊配給品。
不過香菸就是香菸,只要能自由地抽上一根……滿足這點,米克爾就毫無怨言。就連吸滿一整肺廉價香菸的渺小自由,跟被關進去的集中營相比都是天國。
吐著煙霧,米克爾心想:命運還真是不可思議。
從強制收容所里獲得釋放,應該遭到抹煞的軍籍復活,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與帝國的戰爭,對米克爾帶來了意外的命運變化。
遭到沒收的寶珠也由軍隊恭恭敬敬送來新型機種,讓我重返曾認為無法再度翱翔而一度放棄的天空。就算是慘遭折磨僅剩殘骸的自己,也仍然受到祖國的需要。這正是上帝的恩惠吧。
要說我對共產黨那群狗屎們沒有意見,是騙人的。
在嚴寒大地上倒下的夥伴們。夥伴們淪為冰冷屍骸,無法迎來早晨的懊悔表情……就算要我忘也忘不掉吧。
只不過,他超乎這些情緒的……是聯邦的軍人。若是要為了宣示忠誠的母親般的大地奮戰,就不能搞錯該優先的事項。
因此,對於共產主義者要重新編制魔導部隊的決定,我甚至是舉雙手贊成。只要這能讓夥伴們獲得居所的話。
就連面對比聖經中的惡魔還像惡魔的黨員,也覺得自己能壓抑厭惡,樂意地露出笑容吧。
只不過,他嘲笑似的冷靜審視狀況。
是因為吞了敗仗,才會連像我們這樣的傢伙都找來吧。敗北會讓國家不顧一切。向舊體制盡忠的魔導師們,立場就是低到如果不是這種局面,就很可能會遭到消滅的程度。
因此,就算能恢復聯邦軍人的軍籍……也總是無法期待他們會仔細說明命令的幕後情況。說這是因為親愛的黨所下達的軍令,有著一介將兵所無法揣測的深謀遠慮。
要求一一說明,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是為了保密或某種理由,我們就只要果敢遂行所交付的任務就好,部隊裡的眾人都對此表示同意。畢竟,不想再回去集中營了。
至少──就做出訂正吧。
在表面上,是不太敢說出怨言。因為這不只是會讓自己,還會讓夥伴與家人面臨危險的愚蠢行為。
像這樣以抽菸的名目,一面默默吐著菸,一面享受自由,也不知是好是壞。一旁抽菸的將校們,就稍微鬆懈下來了。
「上校,交付給我們的任務,真的沒有搞錯嗎?」
「加上同志,小心隔牆有耳。」
「對……對不起,上校同志。」
很好──米克爾點著頭,默默拍起掉以輕心的部下肩膀。
畢竟,也能理解他們的焦慮。
就算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待命命令,光是「不知道今後的狀況」,就會讓有過收容所經驗的人坐立難安。
那票虐待狂看守們,就為了折磨我們,做了多麼不可理喻的事啊!對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心理,有過集中營經驗的人,不得不極度敏感起來。
就算獲得釋放、恢復軍籍,編製成聯邦軍中少數可運作的魔導師部隊,也沒有一刻能夠真正的安心下來。
大隊規模的他們,如果照共產主義者的邏輯來講,就是「大隊規模的潛在叛亂分子」。就跟過去一樣遭到監視,不論何時會改變主意遭到肅清都不奇怪。
這種狀況開始出現變化,是在最近這段期間。
讓人疑惑到底發生什麼事的他們的待遇改善,部隊內部提出了主戰線的戰局惡化作為理由。然而,他們實際上別說是配屬到主戰線,甚至還被送往北方。到最後,祖國對他們下達的命令還是待命。
米克爾自己儘管也有深入打探,卻完全掌握不到眉目。也就是說,這是由高層直接下達的意思,低層的人完全沒辦法得知吧。不過,就只有理由讓人搞不明白。
在祖國的危機之下,不派我們到前線去,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最初還以為是我們不被信任。但就算是這樣,隨隊的政治軍官就很奇怪了。派來的監視人員,是與過去那批人有著不同性質的中央組。
這與其說是強化監視,更像是為了其他目的投入的吧?身為大隊長的米克爾,每天都在抑止這種謠言流傳。
今天也會是這樣的一天吧──任誰都這麼想著。
「……只要展現出我們的可用性的話……不對,這是廢話吧。」
靠戰爭開闢未來、闖出生路,是最差勁的想法。利用該守護的祖國的國難,讓自己飛黃騰達,是應當唾棄的想法吧。
然而,考慮到還關在收容所里的家人。至少,想立下能讓他們獲得釋放的成果。讓部下的小孩、家人,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想守護未來。對米克爾來說,這是大人的義務。就算是戰爭,這也是不可動搖的道理。
正因為如此,所以也不是沒有這種想法。我們必須要獲得評價。
當出現在吸菸區的部下將校,跑過來通知那個中央組的政治委員找我時,會想說這若是機會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一踏進司令部設施,就像是等待米克爾多時一樣衝出來的政治委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光是沒帶著那可疑的笑容,對米克爾來說就是驚天動地的異常事態了。
「戰友同志,我等你很久了。」
「對了。」在詳細說明之前,他先勸我坐下。
也就是「請坐」的意思。
幾乎不曾驚慌失措,還以為是不同人種的政治委員。這種人居然會面露緊張,就像在獻殷勤似的請我坐下?
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工作人員,請階級敵人的男人坐下?
「要喝茶嗎?上校同志。」
我整個人傻住。
茶……喝茶,請我喝茶?
「啊,對了,請放輕鬆聽我說。確實我是黨政官僚,上校同志是擁有資深軍歷的職業軍人(前舊體制的軍人),但如今的我們,可是共同與祖國之敵奮戰的同志啊。上校同志,我想同你一塊喝杯茶。」
要人別覺得不對勁,還比較困難的要求。
要說到政治軍官,米克爾在心中苦笑。是如果能再稍微多說幾句人話就好的人種。就算擅長折磨敵人,但在交朋友這方面上完全是無能。似乎抱持著難以掩飾的嚴重缺陷。
「我很樂意成為政治委員同志的座上賓。只不過……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找我商量啊?」
「你看得出來呀,上校同志。」
誰看不出來啊──要吐出這句話是很簡單。但就算沒用上華麗詞藻,光看他平時骨子裡瞧不起人的恭敬表情上露出諂媚神情,就能立刻明白。
……對一直遭到欺凌的人來說,就算再討厭也不得不察覺到。
「只要能對諸位同志與黨貢獻一己之力,即是我身為軍人的無上幸福。還請問政治委員同志,究竟是何事呢?」
要為了一點也不信任的黨賣力,是多麼空虛的謊言啊。讓人不禁想呼求主之名。然而就算是主,只要這是為了生存所必要的處世術的話,也會苦笑著原諒我吧。
隨後,或許是得到主的庇佑與寬恕吧。就宛如決堤一般,政治委員娓娓道來。
「那麼,上校同志……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其實就在剛剛,緊急收到莫斯科發出的特別命令。是黨中央下達的最優先指示。」
「莫斯科的特別命令!政治委員同志,我怎麼不知道這回事。」
米克爾身為大隊長,姑且抗議了一下。當然,就算再不想,他也很清楚自己等人不受到莫斯科的信任。
只不過,米克爾的心中也有一部分認為,如果是要交付如此重要的命令,果然還是希望能提前做好準備。
「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但由於命令列屬機密,就連我也是剛剛才得知。」
「列屬機密?」
「是的,護衛對象已到。同志與同志們受命要擔任護衛。根據莫斯科的通知,目標是聯合王國的民船……要與同乘的聯合王國海陸魔導部隊,聯手負責防衛。」
「聯合王國」的民船──這不是在幾年前,遭黨痛罵是該唾棄的資產階級帝國主義走狗的對象嗎?
民船從那個國家來到北方的軍港?而且莫斯科居然還下令,指名要我們守護那艘船,真難想像這會是實際發生的事。
不對,米克爾就在這時候,注意到一件荒謬的事實。
「你說,莫斯科對我們下達特別命令。」
「上校同志。這是最重要任務。祖國與黨對我們的工作,寄予著重大的期待吧……就讓我們一起回應黨的期待吧。」
露出噁心笑容,伸手過來的政治委員那張可恨的臉。
不論是莫斯科,還是共產黨員,這些直到幾個月前,恐怕都還對自己等人毫無興趣的傢伙。現在居然會跟這些傢伙,帶著讓人微微發寒的笑容互稱同志?命運還真是難以捉摸。要說是超現實,其實也很陳腐。
只不過,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形容了。事實比小說還要離奇,這話說得還真好。
「這是當然……只不過,到底我們大隊,就只要護衛民船就好了嗎?」
即使如此,護衛對象是民船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要我們在這塊北方的邊荒保護什麼?
米克爾自己在獲釋後,就極力在收集情報。然而,黨所發行的報紙上,是不可能刊登未經修改的真實與新聞。推敲字裡行間的意思,確認未寫出的事情,絕不是件簡單的作業。
「倘若並非機密,還請你告訴我。感覺戰力有些許以上的過剩,也就是說乘客與貨物就是有如此貴重吧。」
在主戰線陷入膠著之際,自己等人卻被配置到相對平穩的北方。
當莫斯科連中央組莫名惹人厭的政治委員都派過來時,還以為是要閒置我們……但看來,並非這麼一回事。
這樣一來,就突然很想知道,託付給我們的是什麼東西。
「我想是非常貴重的貨物吧。」
「是呀,毫無疑問是很貴重呢。不過,跟護衛對象本身的重要度相比,貨物也就沒這麼重要了吧。」
這到底是?朝著對此納悶的米克爾上校,政治委員自顧自地說得不停。
「還請以等同負責聯邦首都防空的心態,在執行防衛任務之際嚴加戒備。」
「我能理解是要護衛民船,但怎樣也搞不清楚狀況。說到底,就算要我們守護船隻,我們也不得不困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啊。」
既然如此──米克爾上校把話說下去。必須要將做不到的事,明確跟他講我們做不到。
就算要做好讓後頸發寒的覺悟,也不得不說。
「不僅是沒受過海上導航的訓練,我們大隊也完全缺乏反潛戰鬥的行動準則。我們應該很難成為一批有用的海上護衛部隊吧。」
「不,莫斯科的命令不是海上護衛,也不是船團護衛。」
反倒讓人混亂的答覆。對米克爾來說,船是在海上行駛的東西。既然下令護衛,就頂多只能想到在船團的上空與航海時的護衛。
畢竟他本來就不熟海軍這方面。
「政治委員同志,同志的說詞太過曖昧。也可能是我不熟海事的緣故,還想請你幫忙說明一下。我們不是要守護運輸船嗎?」
「你的理解是對的,上校同志。」
完全看不出事情脈絡,歪頭不解的米克爾,就在聽到下一句話後陷入更深的混亂之中。
「不過,不是船團。我們要守護的,是一艘巨大的聯合王國船籍的運輸船。」
「咦?」讓人忍不住驚疑的通知。就為了區區一艘民船,提供如此森嚴的警衛?
「你說是獨航船?這還真是太胡來了。我聽聞帝國艦隊的潛艇有在暗中作祟
……這麼做也太危險了。」
「哈哈哈,如果是普通的船就確實是如此吧。只不過,上校同志。就唯獨這艘船是不得不『獨航』。倒不如說,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咦?」朝著歪頭不解的自己,政治委員就像是難以啟齒似的繼續說下去。
「就算遭到帝國強力的航空魔導部隊追擊,也能夠成功突圍。代號為『海之女王』的RMS安茹女王號。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郵輪。」
「RMS安茹女王號?沒聽過的名字呢。」
或許該這麼說吧,既然是世界最大的船,就算曾聽過名字似乎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是在幾年前啟航的新型郵輪。在聯邦內部,說不定意外地沒有名氣呢。」
「『幾年前』?」
「不管怎麼說,就是那個啦……關於這個部分,要是你能夠別去在意的話,就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啊,原來如此,米克爾上校就在這時,在心裡嘲笑起自己的粗心。難怪政治委員會說得這麼欲言又止。
幾年前啟航!
那時候,我們可還在集中營里,以一個人的身分漸漸壞去,怎麼可能知道集中營外頭的事態,這讓我重新體會到了這件事。
瀰漫起些許尷尬的沉默……然而,對米克爾上校來說,這也不全是壞消息。因為這同時也讓他確信,風向終於吹到自己這邊了。
「感謝黨能跨越不幸的誤會,給予我們居所。」
米克爾也很拚命。只要成功,就能飛黃騰達的狀況。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機會。只不過,這個機會也不是平白獲得的。如果搞砸莫斯科的特別命令的話,別說是他自己,就連家人也不會平安無事。
另一方面,只要幹得順利……只要幹得順利,也能獲准取回盼望不已的事物吧。就算待遇變好了,家人們如今也仍在收容所里。
只要能確保讓他們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我想趕快聽取任務的詳細內容,還請務必告知我詳情。」
「不愧是上校同志,這話還真是可靠。」
要聽慶幸地露出微笑的政治委員擺布,並非我所願。然而,米克爾基於經驗法則,不會無端地製造敵人。
就算曖昧地回以微笑,如有必要就彼此握手,也不至於玷污心靈吧。只要沒有與惡魔言和,一同對酌伏特加,距離主的往日就相當久遠。
「雖說有受到損傷……不過總之還能夠航行。也就是說,會航行到我們的軍港這裡。」
「雖說──」政治委員就在這時,壓抑著苦澀的語調說下去。
「只不過,也不能無視途中遭到帝國軍襲擊的影響。特別是針對甲板與引擎室的攻擊,似乎是造成了重大損害。根據港口的諸位同志說法,就算連夜趕工修復,也絕對需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呢。」
「我有個問題。也就是說,聯合王國的RMS安茹女王號,今後也會繼續運來我們需要的物資嗎?」
「嗯,是這樣沒錯。」
作為掩護激戰不斷的主戰線的一環,會由所謂西邊的傢伙們送來軍需品、工業組件,以及大量醫藥品的謠言,看來是真的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