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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陸章 結構性問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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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只是靠著臨機應變在處理事態吧。

就算是有能力的機構,假如沒有明確的戰略,也一樣會受到磨耗;當再也沒有餘力去挽救時,帝國軍就會一如字面意思的瓦解吧。

「……到頭來,會收斂到組織理論的問題上。」

帝國軍掌管著軍事。如果就國家的暴力裝置這種形式來講,這樣非常正確。

很可悲的,這就是問題的根源。

在戰爭是政治還是軍事這點上,帝國當局內部並沒有形成共識。

極為麻煩的是,帝國當局缺乏對戰爭跟「軍事」與「政治」有著何種關係的議論——或許該這麼說吧。

帝國軍確實就跟漢尼拔一樣。

在戰場上大獲全勝。

但是,卻不知道在達到極限之前「利用勝利的方法」。

沉思至此,譚雅嘆了口氣。

「……戰略上的勝利位在遙遠的彼端。如今的我早已無法觸及,毫無辦法打破這個僵局。」

漢尼拔屢戰屢勝。

坎尼會戰的勝利,在戰史上,任誰都不得不承認是戰爭藝術的根本;儘管如此,他卻沒辦法贏到最後。漢尼拔儘管贏得了勝利,卻像皮洛士那樣被羅馬的雄厚軍事逐漸消磨,這歷史讓人感到莫名的親近感。如果能實現,真想聽聽瑪哈巴爾(註:漢尼拔的騎兵統帥,指責漢尼拔不懂得利用勝利的人)的意見。

瞧瞧項羽與劉邦的組合吧。直到最後都還能百戰百勝的軍隊,根本就不存在。完全無法保證帝國軍能一直贏下去。

麻煩的是,帝國的輿論並不想承認這個事實吧。

理由連想都不用去想。就因為是建國以來,一次也未曾嘗過敗果的帝國。就算知道城下之盟是強迫性的,也作夢都沒想過會被迫簽下城下之盟吧。

還真是幸福的腦袋啊。該死。外加上包括帝國在內的各國,都在戰場上流下太多鮮血了。

流在大地上的鮮血,就一如字面意思的覆水難收。「除了勝利的美酒外,要怎樣正當化這些犧牲啊?」之類的蠢話趾高氣昂地四處橫行的情況,該怎麼收拾?

「沒有湧現停損的志向,是致命性的吧。」

在想要迴避損失、避免失敗而硬是去逃避風險的情況下,反衝作用也會極為強烈。這隻要看日本經濟就好。所謂失落的二十年,顯然要被稱為三十年的日子也不遠了。

或是各個猶豫改革的末期國家,會是很好的例子吧。

「能理解現在儘管付出了大量名為將兵生命與國家預算的機會成本,卻依舊只能維持現狀的人究竟有多少啊?」

改革就本質上來講,是因為制度疲勞已達到極限,所以才會被逼到不得不去做的。這就跟手術一樣吧。

當非侵入性治療已經來不及時,就不得不選擇改革這種外科性的做法;要打麻醉作為止痛劑是很妥當,但要是害怕動手術,患者最終就將會死亡。

同時期帝都柏盧參謀本部作戰會議室

聯邦軍企圖在全主戰線上進行大規模反擊戰的樣子。

要是東方各處皆陸續傳來聯邦軍強大攻勢的徵召,就算是以無窮精力自豪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也毫無疑問會大感到吃不消。

「……我們可才剛剛擊退冬季的有限反攻喔?」

語帶質疑發出的疑問極為合理。就帝國軍參謀本部的判斷,他們可是才剛把聯邦軍的一線級部隊痛打了一頓。

「他們是從哪裡生出這麼多兵力的?」

「田地吧?」

「連肥料也沒用?」

「似乎是使用了民族主義這種物美價廉的肥料。雖然對我們來說,比較希望他們使用共產主義這種缺陷肥料就是了。」

儘管是個讓人想咂嘴的事實,不過聯邦軍的內部正在逐漸變質,從共產主義者的軍隊轉變成民族主義者的軍隊。

就傑圖亞中將所見,這已是一種不可逆的變化。

作為暴力裝置的聯邦軍,正在急遽地增強可用性……跟以開戰前的事前諜報資料評估的聯邦軍已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甚至可說是一批團結的軍隊吧。

「共產主義者在農業政策上,也多少有在克服失敗嗎?」

「舶來品的影響也不小吧。」

盧提魯德夫中將苦澀地蹙起眉頭,在沉默數秒後開口說道。

「如果是這樣……就只能解禁無限制潛艇戰了。」

就連如此斷定的本人,都不太願意這麼做吧。

老朋友以略為疲憊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既然無法期待合州國等中立各國採取公正的中立措施,我認為這就是不得已的選擇。」

在被問到「你覺得如何?」的瞬間,傑圖亞中將恐怕是浮現出像是被灌了口醋一般的苦澀表情吧。

這是討論過無數次的難題。就算再怎麼主張中立,支援交戰國的後勤,就相當於是實質上的參戰。應該要視為敵人,列入通商破壞的對象,這種道理在法律解釋上也不是無法理解。

然而,傑圖亞中將卻無法贊同盧提魯德夫中將說的這種積極策略。

「……這就像是按下定時炸彈的開關吧。」

讓帝國軍參謀本部的所有人都抱頭苦惱的難題,非常單純。

那就是——孤立主義者會放棄自己的不干涉主義嗎?

如果會,那答案就簡單明了。曾是孤立主義者的傢伙,將會一齊介入大陸情勢吧。

而如果不放棄綱領,事態就會稍微混亂一點。大概會持續著一面保持孤立主義,一面介入情勢的特技吧,不過這會持續到何種程度?

「是合州國的船隻在維持『聯邦』與『聯合王國』的後勤路線。就從制定作戰的觀點來看,也無法置之不理。」

不需要盧提魯德夫中將「給我聽好」的提醒。沒辦法打擊敵方的後勤,會感到羞愧是必然的事。

任作戰指導的中將會格外強調這點,就從立場來看,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吧……只不過——傑圖亞中將還是反駁了。

「只是擔任後勤的程度,就當作是可愛的惡作劇看開吧。」

作為在嚴苛的補給戰中奮戰過來的當事人意見,就只能語帶放棄地要他看開了。畢竟足以將感情與理性轟飛的數字,是不會答應與支援聯合王國的合州國直接敵對的。

傑圖亞中將煩躁地叼起雪茄,抱怨起來。

「總比最壞的情況好吧。」

「傑圖亞,也就是說……你認為有可能會直接參戰?」

「我不得不肯定。身為我可敬友人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你難道忘了嗎?他們早就太過貼近這場戰爭了。」

對他們來說,無限制潛艇戰很可能會是個意外之喜。操作著群情激憤的輿論這頭怪物的對方,將會以此為由,興高采烈地進行介入吧。弄得不好,就連自導自演都有可能不是嗎?——傑圖亞中將甚至如此懷疑。

「直接參戰會有風險吧……」

「要說到風險,早就經由他們太過貼近戰爭的事實克服了吧。」

話一說完,傑圖亞中將隨即就否定盧提魯德夫中將口中一廂情願的樂觀推論。

「盧提魯德夫,就從後勤的層面,而不是作戰的層面想想吧。」

停損是在能將損害最小化時才有辦法做出的選擇。正因為是從事後勤事務的人,所以才有辦法確信。

就算要在這裡放棄,他們也已經投注太多賭金了。

「一度做好的生產線與完成品,沒辦法當作沒發生過。投入了這麼多資源在軍需上,產品要是賣不掉,下場可是會非常悽慘。」

軍需產業是種很極端的產業。坦白說,要在平時維持戰時所必要的儲備物質,是相當艱難的一件事。要讓害怕生產過剩的廠商擴張生產線,就只能跟他們簽訂契約作為擔保。

……只要沒有使用的打算,就難以增強軍需的生產線。

「這可是他們作為景氣對策,就連航空母艦都在建造的狀況喔!」

「……你是說對失業的恐懼,足以促使他們參戰?」

「還沒單純到這種程度吧。不想承認帝國霸權的情緒,很可能會與國內經濟的情況密切結合在一起。」

不是經濟專家的傑圖亞中將,不得不對建造航空母艦這種大規模的景氣對策瞠目結舌。

儘管合州國海軍的艦艇情況得天獨厚,卻還是企圖以將建造正規航空母艦作為公共事業進行的暴行刺激景氣……被大洋艦隊的維持經費搞得焦頭爛額的帝國海軍相關人員會大吃一驚吧。

然而,這卻是現實。

「是有道理吧。」

盧提魯德夫中將以痛切的語調點頭同意。

不過就算能獲得理解,也高興不太起來……至少,能對狀況有著一致的認識,是維持參謀本部內的健全合作關係的訣竅吧。

「對了。」傑圖亞中將語氣疲憊地補充說道。

「錢是很老實的。沒有流到我們這裡,而是不斷流入聯合王國。」

「……說到底,就是我們的勝利,會牴觸到他們的各種利益啊。」

「很可悲的,正是如此。」

傑圖亞中將一面肯定盧提魯德夫中將的牢騷,一面思考。沒有債主會希望貸款變成呆帳,停損也會有個限度。這些全是永恆的真理吧。

「沒有蜥蜴會毫無理由地想自殺。」

蜥蜴的尾巴,因為是尾巴才有辦法割捨;割捨自己的身體這種事,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因此,乍看之下有效的無限制潛艇戰,以宏觀的角度來看,很可能會對狀況造成不良影響。」

「是走在奇妙的鋼索上啊。」

一隻手為了阻止他們參戰地與他們握手,同時用另一隻手狠狠打擊想送出物資的合州國的部下。

總而言之,就是矛盾。

「傑圖亞,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完全是在走鋼索。就算是馬戲團的老手,也並不是與失敗無緣喔。」

「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也只能做了吧。至少也該努力讓他們不要立刻參戰。」

畢竟,戰爭只能在不確實的濃霧之中朝未來前進。

當迷失方向時,相信會有救援的在遇難地點等候,是個人的正確解答。

可悲的是,對國家來說並不存在著什麼救援部隊。假如不相信這點,在搭上泥船後遭到萬里波濤吞沒的景象,就歷歷在目。

無法靠自己的雙腳站立的國家,沒有未來。

「如果是為了尋求生路,不管是什麼方法都只能去試了。不是嗎?」

就算是無計可施,也是沒能準備更多計策的人有錯;既然肩負著國家重任,有沒有選項就不是問題。

瞧瞧那個咧嘴笑起的盧提魯德夫中將吧。

那個個性惡劣的作戰家還真懂,不是嗎,就只能做了——傑圖亞中將邊在心中苦笑,邊切換話題。

「該說是幸運吧。有人丟了個提案給我們。」

「這我想聽聽貴官的見解。你覺得義魯朵雅的騙徒們可以用嗎?」

唔——傑圖亞中將就像困惑數秒似的沉思起來。

由維爾吉尼奧·卡蘭德羅上校這名義魯朵雅情報部員所提供的,伊格·加斯曼上將這名軍政家的提案。

想要仲介議和——這是個非常困難的提案。

「我看過雷魯根上校的報告了……就結論來講,我不清楚。」

「不清楚,又是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

盧提魯德夫中將氣憤地狠狠說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考慮到義魯朵雅的地緣政治學,就不得不承認他們運用實質上是動員令的演習,展現出了「箝制帝國南端能力」的本領。

現況下,義魯朵雅早已做好高價推銷自己的準備。

儘管義魯朵雅作為帝國的友方參戰的可能性不是零,不過既然作為敵方參戰的可能性也無法否定,帝國軍就要「讓一定的戰力持續被束縛在義魯朵雅的國境上」。

就以全軍來看,當然,這並不會是壓倒性的多數;即使如此,也是能與一國為敵的兵力,是淪為巨大游離部隊的守備部隊。要是有這種戰力的話——是作戰領域的人,都曾一度深深夢想過的假設。

「試著整理一下狀況吧。」

「嗯。」傑圖亞中將與點頭同意的可敬友人一起列舉起狀況,思考起來。

「風向雞光是存在,就會受到雙方主動親近。他們會維持著作為中立吸血的方針,可能性並不小。」

傑圖亞中將提出的大前提,是個很單純的事實。義魯朵雅的中立政策,恐怕純粹是在追求利益的觀點。

「他們每次動員,我們就不得不從東方抽出一定數量的兵力。憑藉著這種立場追求利益的義魯朵雅,手段儘管辛辣,卻也是狡猾的一手吧。」

「沒錯。」

只要看氣憤地狠狠回話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也就能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吧。

就算應付不了,但光是能確定他們不參戰的意志,就能增派多少兵力到東方戰線啊。這會是個足以讓大陸情勢徹底改變的契機吧。

太可惜了——任誰都同樣地感到懊悔。

「在這種情況下,有件事值得考慮。」

挾帶在前提之中,傑圖亞中將開口說出主題。

「就我所見,不是義魯朵雅王國,而是義魯朵雅王國軍會比較性地……理性判斷狀況。」

「喔,你想檢討加斯曼的提案?就算再怎麼說,他們也是一群明明好歹算是同盟國,卻在我們背後搞小動作……的傢伙喔。我可不認為他們值得信賴呢。」

盧提魯德夫中將語帶憤慨的台詞,完全是帝國輿論的代表吧。麻煩的是,他說得很有道理。對知道外交的世界不只是靠正確在運作的人來說,也只能抱頭苦惱了。

傑圖亞中將吞下嘆息,明確地指出一件事。

「儘管無法否定,但義魯朵雅的提案也很合理。至少,他們有取得均衡,讓主要交戰國不得不傾聽他們的意見。」

「……確實是無法一口回絕呢。」

儘管一臉不甘願的表情,但能獲得同意就算很好了吧。義魯朵雅的提案儘管讓人怒火中燒,但也有著無法徹底否定的部分。外加上還有辦法規勸的事實,對傑圖亞中將來說完全算得上是一線光明。

「因此,義魯朵雅王國軍規劃的加斯曼提案……乍看之下,也不是不能算是議和的契機。」

「還真是相當兜圈子的說法呢。給我說清楚點,傑圖亞。問題是什麼?」

「困擾的是,義魯朵雅他們太會精打細算,很有可能會引發意外。」

一臉茫然

的盧提魯德夫中將,詫異地開口。

「還是有點拐彎抹角。說明一下吧。」

被直盯著看的傑圖亞中將,不太甘願似的回答。

「他們恐怕還在沿用大戰前的權謀詭計吧。」

這也就是說——傑圖亞中將不得不狠狠說道。

自己準備說出口的,是野獸的道理。追根究柢,會是近代自豪是清華的知性與理性的敗北吧。

但是身為參謀將校,即使是這樣也不得不說。

「冷靜透徹的合理性早已無法在全交戰國中健全地發揮機能了。不論我們還是他們,可全都喚醒了輿論這頭怪物了喔。」

總體戰型態的戰爭,國民的參與度比起以往有著懸殊的增加。在煽動之下,增強熱量的感情浪潮,就憑藉著龐大的能量往遂行戰爭的方向邁進。

儘管是對奮戰至今做出極大貢獻的能量,但也由於太過龐大,就連國家理性都很可能會被沖走。

畢竟在現況下,別說是政治家,就連軍隊都投身在這股騷亂與感情的漩渦之中。

將崇高的奮戰精神與冷靜的戰術判斷混為一談,是最大的錯誤;然而,要讓狂奔的激情冷卻下來,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有辦法說服參謀將校,是個有希望的要素;問題就在於社會輿論是否也能聽進說明。

「義魯朵雅他們是否理解這件事,讓人頗為懷疑。」

義魯朵雅王國是總體戰的旁觀者。

他們肯定是納悶於我們的愚蠢行為,認為這是一個仲介的好機會。

「就算理論是對的,但要是不肯接受就沒意義的意思吧。」

這我懂了——盧提魯德夫中將點點頭,把手握起,緩緩地放在桌面上。

他筆直凝視著拳頭,不久後,就像無法接受似的張開。

「……究竟是該揮拳,還是該握手。真讓人苦惱呢,傑圖亞。」

「是呀。」傑圖亞中將就在回答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聽他剛剛的口氣,就像是在煩惱攻打的正確與否一樣……

「你擬定好攻打的計劃案了?」

「是制定好緊急事態應對計劃了……雖然是在國境進行機動防禦,然後藉由大規模滲透突襲衝破敵戰線為主的計劃。」

也不是不能打——帶著笑容說道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洋溢著確實的自信……畢竟是老交情了,自己很清楚他不是個會虛張聲勢的男人。

既然他說能打,就應該能打吧。

可以認為將那群自以為是狡猾觀察者的南方小白臉狠狠教訓一頓,是有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這也是讓傑圖亞中將不得不蹙起眉頭的一句話。

「要比國境防衛還要更加推進?」

「沒錯。希望你考慮到那裡是難以防守的地形。這是基於戰術必要性的前進。我不想再繼續讓脆弱的下腹部暴露在敵國面前了。」

盧提魯德夫中將堅決的答覆,是符合戰理的論述。這要是有什麼問題,就是得加上一句但書——如果只限於軍事面的話。

這類型的理由就像是忘了政治一樣,十分危險。對傑圖亞中將來說,這當中也有著明知說不定是多此一舉,也依舊不得不插嘴的部分。就算很清楚可敬友人的個性,但卻一直沒有先例,能抹去「他會不會太過果敢」的擔憂。

「是向前方脫離啊,只要能突破就沒問題吧。不過要是淪為衝動性的突出,就很可能會演變成基於恐懼的提前自殺喔。」

「我懂你的擔憂。」

主導權最好能一直掌握在手中。在對共和國戰中,向前方脫離能獲得成功,是因為成功做到「出其不意」的緣故。

對義魯朵雅王國的先制攻擊,對方也早有覺悟了吧。缺乏奇襲效果的奇襲,就算說是賭博也顯得愚蠢。

「即使如此。」盧提魯德夫中將氣憤地狠狠說道。

「要是置之不理,很可能會成為橋頭堡。」

沉思片刻後,傑圖亞中將也點頭認同。

經歷過壕溝戰殘酷的戰鬥教訓後,各列強就算再不願意也領悟到一件事——只要沒掌握到敵方的脆弱部分,正面攻勢就會付出過於高昂的代價。

就這點來講,帝國軍南方的防衛算是個弱點。

義魯朵雅與帝國之間傳統的曖昧關係,為南方國境地帶帶來了和平的紅利。具體來講,就是不存在著迫切的威脅。

義魯朵雅方面的防衛線很脆弱。

只不過是基於開戰前的內線戰略,以大概能撐到大陸軍趕來救援就好為前提構築的防衛線。

根本就沒考慮要過自行擊退來敵。

「……作戰局判斷,各外國的援軍會經由海路蜂擁而至吧。」

這自己知道。

這種程度的預測,不需要作戰局得意洋洋地提醒,傑圖亞中將也早就深深煩惱過了。

作戰有其他好主意嗎?在仿佛如此詢問似的注視起盧提魯德夫中將的眼睛到最後,傑圖亞中將不得不確信一件事——

對方也同樣在向自己的眼睛尋求樂觀推論的回望。這要是不叼起雪茄,把髒話給吞回去的話,就實在是干不下去啊。

「假如袖手旁觀,就很可能會宛如癌細胞一樣的侵蝕帝國吧。」

在冷酷的現實之前,傑圖亞中將正視著現實。如果假定最壞的情況,帝國南方可是極為脆弱。說到底,從未考慮過多方面作戰遠征要素的帝國軍能力,早已達到極限了。

必須得承認吧。這對只不過是預計用來抵禦義魯朵雅的現防衛部隊來說太艱辛了。恐怕長期下來,別說是繼續維持防衛線,甚至還有可能遭到瓦解。

追究這種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到最後,會被預防措施所吸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的內心在衝動性地叫喊著,現在應該要依照身為作戰家的理論,毫不遲疑地發動攻勢。

傑圖亞中將也無法否認,這是無聊的迷惘。

「這就是戰爭為難的地方。既然手牌有限,就算知道這不是身為軍人的最佳解答,也不得不做出『還不壞』的選擇。」

「所以?」

「也無法否定防衛目的的積極策略。」

早在映入眼角餘光的瞬間,就知道盧提魯德夫中將苦笑起來了。

「但也沒有肯定對吧。反正你就是這樣。要在有援軍頭緒的情況下——還要再補上這句但書對吧?」

「沒錯。」傑圖亞中將當場點頭。

為了防衛的有限攻勢,總之就只限於在「能發動下一波攻勢」的情況。攻擊這種行動,是需要相當的意志力的。

「……從東方全面撤退,或是擁立自治議會作為緩衝國家,是有可能的選擇吧。」

「辦不到吧。」

遭到盧提魯德夫中將一口否決,傑圖亞中將也只能苦笑了。

「別這麼快就否定我。我承認這很缺乏可能性吧。不過凡事在確認貓是否死亡之前,都還是尚未確定的未來……我們應該要保有不排除任何選擇的靈活思考吧。」

「那麼,你有說服那個共產主義者容許分離獨立的方法嗎?」

「建立緩衝國家的理由,也不是不可能會被容許的。」

「……聯邦的民族主義會容許這種事嗎?」

嗯的點頭後,提出反問的友人,敏銳地指出了一個疑問。

「不可能吧。」

「聯邦人」是不會容許的吧——傑圖亞中將斷言。

如果是問民族主義這頭怪物的動向,就可以當場回答。畢竟就連排斥共產黨的傢伙,都投身聯邦軍與作為侵略者的帝國軍展開死戰了。

政治宣傳與民族主義的融合,以足以讓聯邦的反體制派在共產黨旗下團結一致的威力自豪。

祖國愛是沒有道理的。

用我們的說法,就是對故鄉懷著壯烈的心情。既然是母親般的大地,就不論要流下再多鮮血都會緊緊抓著土地不放吧。

「那麼……」傑圖亞中將朝著正要反駁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丟出一句話。

「不過,『共產黨說不定會容許』。」

「咦,你沒問題吧,傑圖亞?」

「當然沒問題。」

「那可是拋開意識形態,披上民族主義外衣的共產黨喔!會有這種靈活性嗎?」

盧提魯德夫中將似乎是發自內心指出的疑問,是個常識性的疑問。只要是正常人,都會發自內心地贊同吧。

不過就參謀將校的觀念來講,就算還不到在軍大學不及格的程度,這也是該狠狠斥責的思考停止。

「你忘了可能性的問題嗎?」

儘管知道怫然作色的老友會不高興,說出大原則的傑圖亞中將也沒有特意修飾。因為所謂的理論,是就算平凡醜惡也依舊得以成立的奇

妙產物。

「只要無法否定,就該將可能性視為可能地進行檢討吧。我們的立場可沒奢侈到可以挑三揀四。」

以懂得計算得失的傢伙為對手,就算能達成非比尋常的交易,也不該驚訝;就算難以認為對方會是個能達成交易的合理玩家也一樣。

期待他們會是個合理的玩家很危險吧;然而,否定地認為他們不合理也同樣很危險。依靠樂觀的推論與檢討可能性是截然不同的事。

因此,必須不斷準備預備計劃,並加以檢討。即使是紙上談兵,也比完全空白來得好吧。

不管怎麼說——傑圖亞中將就像疲憊似的,接著說出一句話。

「不論政治、軍事,都不該用常識推測吧。該死的聯邦軍,受到如此龐大的損害也毫不屈服,還出現了春季攻勢的徵兆。」

這不是在開玩笑,身為後勤專家的傑圖亞中將是真的感到頭暈目眩。只要看動員的兵員規模、物資數量,就知道聯邦的潛力高到讓人厭煩的水準。

也沒辦法抱怨「真難受」是難受之處。既然如此,就只能做好覺悟了。

要是知道避免不了驚濤駭浪,就至少還有辦法知道這件事。也不是沒辦法繼續前進。

「我們所需要的,是覺悟與豁達吧。凡事我都不會再驚訝了。」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八日帝國軍北方軍區沙羅曼達戰鬥群基地

隔著電話開的玩笑話——要是能這樣一笑置之,會有多輕鬆啊。

將由衷感到厭煩的嘆息吞回去後,會發自肺腑發出「怎麼會」的抱怨與悲鳴,也是因為不斷累積的心因性壓力。

春季攻勢?

在這種時機?

……老實說,完全搞不懂。

不對,她知道聯邦軍要發出攻勢;是國家要在戰爭行為當中,追求某種戰略、戰術的目標。因此,也不是無法理解聯邦有著自己的意圖。

儘管如此,對帝國軍戰線的全面攻勢太讓人費解了。

要是合州國參戰的話,就大概是要將主力困在東方的大規模佯攻吧……現況下,完全是突出戰線吧。

「……說到底,這是認為會贏的行動嗎。有點掌握不到聯邦軍的意圖。」

不論是軍事的合理性還是政治的必要性,就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知,都可說是完全找不到。

「真是百思不解。」

要是讓士兵朝著尚未瓦解的防衛線突擊,就難以避免屍橫遍野。這是在用白骨鋪設大地的行為吧。

不過,不可能才是這世上最不可能的事。

畢竟就連親愛的市場基本,都沒辦法與機能不全無緣。

以不合理為主體的人類發起的戰爭,會在戰爭迷霧產生的錯誤之中,朝著毫無道理的方向發展,也是常有的事吧。

說能預測未來,未免也太過傲慢了。

……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只有不確定。

「這會是文字遊戲的世界嗎,是神學爭論的世界吧?」

是常人所無法窺知的麻煩世界;肯定是比起強詞奪理,更是將重視現場視為唯一的政界。

就以邏各斯來講,即使是不可能的事,現實當中也存在著許多事例。既然如此,那就是理論出錯了。

經由自然科學,世界被如此定義。

也就是觀察、測量、分類。假如做不到,就只好重新檢證,界定種類。

百聞不如一見這句話會是真理吧。不過,只限於在能夠正確觀察現象的情況下。畢竟人類是一種就連「親眼所見的事物」都無法正確記憶的生物。

驚訝、困惑、疲勞與煩惱。

這是人的宿命。

因此,心理戰的類別、行為經濟學的領域、心理學的領域才會認真地受到研究。

明確知道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欠缺冷靜的判斷,是就連眼前的現象都無法理解的蠢蛋才會做的事。正因為如此——譚雅一臉疲憊地抬頭望天,喃喃抱怨起來。

就算驚滔駭浪是世間常理,也只能做好理解並接受的覺悟。

「凡事我都不會再驚訝了。」

(《幼女戰記⑥Nil admirari》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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