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陸章 結構性問題(1/2)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四月舊協約聯合領地帝國軍沙羅曼達戰鬥群基地
面對滲透舊協約聯合領地的聯邦聯合王國混合軍,帝國完全來不及對應。就算是在諾登以北的嚴酷環境,現在也是正要逐漸融雪的季節。
以富有機動力的一線級戰鬥群為主展開多數部隊的帝國軍當局,面臨死板的軍事機構所導致的障礙。直截了當地說,軍事組織這個官僚機構在關鍵時刻沒辦法靈活運作。於是配合上游擊隊的橫行霸道,讓帝國軍在運用大規模掃蕩部隊之際,受到了大幅的限制。
注意到矛盾的,一直都會是現場。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不出例外,不容拒絕地面對起在北方的諸多問題。
「……軍令與現場悖離得太嚴重了。」
帝國軍的諸多現況是「結構性問題」,也就是正規軍反覆不斷地在與「不戰鬥」的游擊隊這種棘手的傢伙玩著捉迷藏。
未免也太無益了。只能說就像是在用蒸汽錘剝核桃一樣,極為浪費。
解決對策是重視性價比,讓平民的警察也負起責任。然而,這在「占領地區」這種「外部環境」下,嚴重缺乏著可行性。
「這可不是現場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啊……」
無意間喃喃說出的一句抱怨。一旦掉以輕心,各種不滿的念頭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不好——只要取回自製心,職務規範就會占滿整個腦袋。
畢竟有著身為軍官的立場。譚雅儘管靠著一種有如忘我的境界,克制住抱頭苦惱的動作,但只要俯瞰事態,就算再不想,也不得不感慨起這是個愚蠢的結構。
唉——她將這種嘆息留在心中。
既然逃不了,就必須要面對現實;乾脆就去擁抱它吧。
「第一〇七九航空魔導中隊傳來電報。表示在轄區B—15與敵游擊部隊交戰。現已確保到步槍兩把與少量的炸藥。」
「出動的第一六師團的檢查站傳來報告。表示拘留到一名意圖闖越盤查的女性。現已扣押到武器彈藥。正向我們戰鬥群請求機車運送,作為派遣憲兵的代步工具。」
報告內容也離緊急相當遙遠。
跟在東方的激戰區,意外遭遇到正在滲透襲擊中的旅團、連隊規模的敵部隊的報告相比,可說是另一個世界吧。
起先還很從容;甚至還有餘力懷著「真和平呢」這種偏差的感想,悠哉地喝著假咖啡。加上守備部隊也大多是拖時間師團,當地情報也再怎麼說都很充實。會是個遊刃有餘的任務吧——就連沙羅曼達戰鬥群身經百戰的軍官都鬆懈起來。
直到發現沒有比這還要更不適當的比較對象為止。
等回過神來時已是某種泥沼。就為了追捕區區幾個人,讓「軍事組織」忙得團團轉的現況相當異常。
要說曾經期待過這項任務,說不定是很殘酷,如今苦惱就作為反作用力回到身上了。
就坦白說吧。
「殺雞用牛刀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呢。」
「中校?」
邊對副官仿佛很擔心似的詢問回道「沒什麼」,譚雅邊向她反問。
「自言自語罷了,副官。與其說這個,你覺得游擊隊沒出現在城市地區是怎麼一回事?」
「咦?」
「……在城市的和平;在農村的戰爭。敵人會呈現出就像是想避免在城市地區開戰的行動很異常喔。」
一般來講,容易衝動的民眾抵抗運動,是將主軸放在「城市地區的造反」上。法國大革命是這樣,現代以後的起義是這樣,無產階級的暴力革命是這樣,最後就連當代的起義與暴動也是這樣——或許該這麼說吧。
一臉茫然的副官是沒辦法理解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再怎麼說腦袋也不算差吧……
「就稍微上堂課吧,中尉。仔細聽好。」
「是的。」
「我們是作為游擊隊對策派來的。不過實際上,做的事情卻難以說是在掃蕩民兵。這樣子就像是在以深植地方的犯罪集團或黑手黨為對手進行的掃蕩戰。」
「喔。」輕率答覆的部下,看來是沒有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吧。帝國軍作為對手的並不是軍事組織,她對這件事究竟能理解到何種程度啊?
「維夏,稍微用點腦。」
「……那個,我不太清楚問題出在哪裡。」
誠實是種美德。值得稱讚。不過,這也是不能不知道的事啊——譚雅儘管不太願意,也還是為了推動話題而公布答案。
「敵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以趕走我們作為主要目的。當地游擊隊的抵抗運動,幾乎都是以『誇耀存在』為目的的示威行動。」
黑手黨與犯罪集團就只是一直存在著,並不會特別想把警察或憲兵隊殺光吧。
這塊土地上的游擊隊也是同類。
他們讓帝國軍這名警官維持著表面的治安,躲藏在暗巷裡祈求我們的敗北,並不斷地扯著後腿。
「因此……協約聯合這批該死的游擊隊,意外地會是個比起華麗,更會選擇踏實的抵抗集團也說不定。」
要是他們肯追求華麗好看的戰果而作亂的話,對應起來也很簡單。
倒不如說——譚雅像在強忍頭痛似的沉思起來。「伺機而動」的游擊隊,幾乎是完全不可能根絕。
「這份頑強性與周密性讓人驚訝啊。」
未受過紀律訓練的外行人往往容易衝動;只是武裝起來的群眾,本質上就是個衝動的集團。
非正規兵就是典型的例子吧。就連受過訓練的職業軍人,都很可能會在面臨戰場壓力之際陷入錯亂。引誘、等待、忍耐,是比字面意思還要殘酷的行為。
「通常所謂的民兵,都很缺乏耐性。」
不操之過急,循序漸進地,並且不退縮也不放棄的反叛者。光是冷靜,就表明了敵人的訓練程度與決心非比尋常。
伺機而動的敵人,是治安上的惡夢。
擁有歷史與傳統的犯罪集團或黑手黨,這些特殊集團之所以會團結,是打從最初就由足以作為核心的主要成員施行紀律訓練來維持秩序。考慮到治安相對良好的舊協約聯合領地的情況,假設這是長年累積的經驗反倒不自然吧。
「是就連從頭建立到這種規模的組織,都能組成懂得伺機而動的抵抗組織吧。敵人是該死的能幹啊,中尉。」
只要翻開歷史,就會發現大多是按捺不住失控的例子;如果要嚴密定義的話,甚至可說是壓倒性的多。就跟存在艦隊理論一樣,消極的抵抗假如沒有堅強的意志支撐,一般都會對這種磨耗神經的戰鬥投降。
自重是因為勇氣,而不是怯懦。
誤以為高聲提倡積極論就是勇氣的蠢蛋不是敵方的主流派這件事,說明了他們的知性與執著吧;能為了達成目的臥薪嘗膽的傢伙,才是真正可怕的對象。
如果只是去死,簡單到誰都做得到。不論是笨蛋、蠢蛋都有辦法去死,這是譚雅所難以理解的愚蠢,雖然她也不想去理解蠢蛋們的存在。
不過,就對能持續等待時機的勁敵抱持敬意吧。
然後,做出斷言。
去死吧。
發自內心地去憎恨、去詛咒這些增加多餘工作的傢伙。這些無可救藥的傢伙到底是覺得哪裡有趣,總是要來妨礙像譚雅這樣認真的勤勞人士啊?
「跟舊協約聯合政府差很多呢。」
「就耐性這點,你說得沒錯……不對,所以才會這樣嗎?」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話語,一如字面意思地挖掘出確信的部分。注意到這件事,譚雅嘆了口氣。
「不得不說,原來如此呢。」
「中校?」
「是因為大半的協約聯合人都知道。」
知道什麼?——朝著用眼神詢問的部下,譚雅揭露答案。
「他們是作為同時代的人,體驗過操之過急會導致何種下場的傢伙。聽說過失控闖入諾登的協約聯合軍,物理性地融化殆盡的消息。」
他們毫無疑問是向經驗繳交了充分的高額授課費。
「正因為如此,他們『學習』到了教訓呢。」
仔細想想,事情就很單純。是在看過、聽過協約聯合這塊大地上發生的事件後,人們得到了教訓。
「團結、忍耐、明確的戰略理念……協約聯合政府這名反面教師,看來進行了相當出色的教育。」
譚雅以厭煩的口氣發起牢騷。
抵抗運動的種子是經由愚蠢行為的教育性行動播下的。當時也很辛苦啊——光是想到就讓人憂鬱的過去事件,依舊殘留著影響。
「拜這所賜,讓我們也很辛苦。」
一面感謝副官有禮貌地保持沉默的貼心,譚雅一面盛大地嘆了口氣。協約聯合人們對我們
做出被動的抵抗。
如果是軍事抵抗的話,要粉碎也很容易吧;只要他們聚集起來造反,帝國軍這個暴力裝置毫無疑問能輕易粉碎他們。然而,這也要鐵拳能擊中要粉碎的對象才行。
即使是拳頭,一直揮舞也是會累的。
就算是職業的拳擊手,也沒辦法無限地打出刺拳。況且,軍隊意外是個玻璃拳頭,就跟肩膀上裝著炸彈一樣吧。
光是揮拳,就會腐蝕著軍隊這個龐大身軀。
如果是企業,就能透過運作產生利益,或是有可能產生利益吧;然而,軍隊透過運作,就只會不斷消耗著鉅額的血汗稅金。
……就恰如社會主義體制那樣吧。真是討厭——譚雅對自己注意到的共通點感到不寒而慄。
「……假如不儘早找出對策,軍事機構很可能會自行崩潰。畢竟遺忘可持續性這個單字的組織單位,總是會瓦解的。」
喃喃說出口的是可怕的一句話。譚雅·馮·提古雷查夫的本質,一直都充滿著常識與良知。
此外,明明尚未做好換船的準備,就面臨到可預見所屬組織崩潰的威脅,要人不感到戰慄還比較勉強。
在心中滑落的,是淚水,還是汗水?
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一介善良市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誠實謙虛地面對現實。
現實啊——就在譚雅陷入前所未有的感傷之中時,電話叮鈴鈴地不斷響起。
「失禮了。」趁著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在請示過一聲後,拿起聽筒,談起某些事的空檔,譚雅將意識切換回來。
「是維修與裝甲兩中隊的聯名報告。」
「說下去。」
「阿倫斯上尉提出抱怨,說機車的故障台數逐漸增加,再這樣下去,可運作台數將會在幾天內盡數告罄。」
「烏卡中校應該有跟我們保證過吧。是那個嗎,就連參謀本部後勤當局人員的保證都意外地無法期待嗎?」
真受不了——就在譚雅準備朝帝都發出怨氣之前,謝列布里亞科夫語無倫次地否定起來。
「不是的,維修零件是有趕上……」
「那問題是什麼?」
在譚雅的注視下,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與其說是零件,倒不如說是人員與體制的問題。我們戰鬥群在東方是有受到東方方面軍的維修中隊與維修機廠的支援。」
這不是當然的事嗎——譚雅納悶地注視副官。
雖說軍隊是自給自足型的組織,但組織內分工可是理所當然的事。裝甲部隊不可能有辦法自行對戰車進行分解檢查;雖然層級不同,不過機車也不出例外。
「在這裡應該也有支援吧?」
「部隊從事搜索追蹤任務的結果,讓戰力向多方面展開部署。」
「我們應該有使用最近倉庫的權限吧。」
「是的,在東方是這樣沒錯。儘管在北方也有權限,但附近卻沒有關鍵的維修據點。就連最近的據點也有著相當距離,所以讓零件的搬運手續變得繁瑣。外加上維修人員也有限……」
不用再說了——譚雅擺擺手,接著說道。
「雖然有零件,卻沒有可以維修的環境啊。」
雖然有維修廠,卻缺乏運往維修廠的手段,可是個嚴重的問題。儘管商業常被瞧不起只是把東西從右運到左就能獲取利益,但無視物流這項要素的計劃,是共產主義者專用的愚蠢行為吧。
「不對,等等,中尉。北方方面軍的維修中隊配屬情況呢,我不記得我們在從事北洋作戰時,有遇過機材維修不便的問題啊。」
「他們主要是集中配屬給航空艦隊與海軍基地。」
副官的答覆,讓譚雅難得地咂起嘴來。
北方的守備部隊主要是拖時間師團。不考慮運動戰,將有限的維修能力集中投入在航空部門與艦隊上,是比較有效率吧。
……或許該說困擾的是,就是因為那些看門師團跑不起來,所以才找我們過來幫忙的,結果卻沒有提供專門的維修支援,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看來是因為沒有必要就長期置之不理了。
也由於是能確保鐵路路線的占領地區,所以不需要沿路配置維修中隊以修理落伍車輛的體制吧。
畢竟能使用鐵路。
如果是長距離的話,就能用鐵路運送,不用讓部隊自行移動。
「如果沒預期會長距離擴張到足以發生故障的距離,將維修中隊集中配置在城市地區會是正確的選擇。」
「誠如中校所言。然後就結果來說,故障車輛的維修經驗不足也扯了後腿,在現況下難以即時做出對應……」
是呀——譚雅再次點頭。不管怎麼說,儘是些不得不認同的理由。
「是合理的理由吧。沒辦法,就重新審視機車中隊的輪班配置吧。」
要限制有機動力的兵科運用不是件愉快的事。沒辦法快速反應的戰備後備人員,完全就是吃閒飯的傢伙。
不過就算這麼說,但這如果不是士兵而是裝備的問題,該譴責的就是指揮官。
也就是說,如果要找誰是蠢蛋,就只能把無法幫部隊準備適當支援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這名笨蛋狠狠地踢飛了。
「是我的失誤,只能深感羞愧地去改善了……出乎意料就只是個藉口呢。」
譚雅默然地接受自己誤判狀況的愚蠢。
要淪為無法接受自己是無能的超級蠢蛋,對身為人的良知與善意來說,是種難以忍受的事。這種蠢蛋只要有存在X就夠了吧。總歸來講,既然是保有理性與知性的生命體,就會知道有種概念叫做難以忍受的羞恥。
「諾登軍區傳來警報!偵測到疑似敵魔導師的反應!轄區B——39,位置不明。要求值班中隊立即緊急起飛!」
像是值班人員的部隊員突然傳來的叫喊,讓譚雅回過神來。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一起咂嘴「又來了」,同時起身前往司令部區塊。
衝進室內朝釘在牆上的特大號地圖看了一眼後,譚雅稍微想了一下。B——39,又是遠方啊。
「快速反應待命中的指揮官是格蘭茲吧?」
「是的,待命的是格蘭茲中尉的部隊。」
在地圖前就要下達出擊命令的譚雅儘管遲了一會兒,不過疲憊的腦袋卻有哪裡覺得很在意,等想了一下後才猛然驚覺。
慎重能防止可預防的事故發生。就為了省下些許工夫而導致過失事故發生,是無可救藥的無能的證明;就算是無能,既然人類有著無法退讓的底線,這就是當然的心態吧。
懷疑有敵人潛伏的位置,是接近我方前進界限的地區。
「……又是討厭的位置。再遠也要有個限度啊。」
恐怕也有敵魔導師潛伏吧。侵入的聯邦軍與聯合王國軍的混合部隊狡猾得令人生厭。當初的預想,是預定以沙羅曼達戰鬥群為主軸的鐵拳粉碎敵魔導部隊,卻難以捉摸地不斷遭到迴避。
已逐漸厭煩起陪這些不時像是在主張存在感般,在邊境地區到處作亂的傢伙們玩你跑我追的遊戲了。
「……手牌也不夠,這樣豈不是在不斷地白費工夫嗎!」
要是將格蘭茲中尉的部隊派出,暫時就會無法回來。這樣就會無人擔任緊急起飛的預備人員。
「副官……上頭有分配緊急起飛組出發後的交接人員嗎?」
「不,管制並沒有通知什麼特別的軍令。我想是要我們戰鬥群負責處理吧。」
唔——譚雅呻吟起來。
「我認輸了。」
「咦?」
「……應該還只有讓他們休息幾個小時吧。」
要忍住咂嘴需要相當的精神力。不得不承認吧——譚雅痛感自己有多麼大意。
睡眠不足開始對邏輯思考能力造成驚人的不良影響。
集中力的下降,思考的散漫化,進而是微小失誤的增加。等在前方的,將會是本來應該能避免的重大事故。
這世上不存在著能輕易消除疲勞的魔法藥水;或著就頂多只有像艾連穆姆九五式那種,得要甘受嚴重副作用才能使用的劇毒吧。
九五式嗎——譚雅瞥了一眼自己的寶珠,嘆了口氣。
像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使用的九七式那種雙髮式的寶珠核心,儘管性能優秀,但疲勞感也會大幅提升。還好沒有九五式嚴重,但也是程度的問題吧。
「這是讓規定休息時間降至最低需求的要求喔。要我讓睡眠不足的魔導部隊轉去負責緊急起飛待命嗎?」
狠狠說出這句話後,譚雅就在不發一語時把玩起軍帽。
想摔下帽子的衝動。
應該要自制的糾葛。
到頭來,結論是顯而
易見。應該要遵從理性是不辯自明的事;儘管如此,就算用邏輯克服的情緒,依舊會萌生出該死的感情,這是當然的結果吧。
「請問該怎麼處理?」
副官就像在請示判斷的態度,正確理解了譚雅的意圖。
「向格蘭茲中尉傳達,暫時不要緊急起飛!」
「咦?」
「先準備一個小隊派去偵查。」
一交代好傳話,譚雅就保持平靜地向聽筒滔滔說起。
「諾登控制塔,這裡是Salamander01。我要對中隊規模的緊急起飛提出異議。想以偵查為目的,保留在一個小隊上。」
「Salamander01,請報告理由。」
很簡單啊——譚雅克制住差點罵出的話。
假如對方也只是在遵從工作守則的話,宣洩自己的壞情緒就是極為失禮的行為。
「就算說有數名游擊隊或魔導師,但要是派一個魔導中隊緊急趕去,我們這邊將會先累垮。」
壓抑的語調,聽起來會像是不愧於專家的口吻嗎?
「我理解分批投入的愚蠢,但如果是我戰鬥群的精銳,就有辦法一擊脫離。身為指揮官,我有十足的把握。」
就從選擇與集中的原則來看,也覺得現在要保留餘力才是賢明的判斷。
積極果敢的戰鬥精神是該在戰場上發揮的東西。假如像頭興奮的鬥牛一般被避開攻勢,這就很可能是會遭到銳利一刺的愚蠢行為。
「我判斷在現況下累積疲勞反倒不好,管制意下如何?」
「諾登控制塔收到,請派出一個小隊。」
「感謝,諾登控制塔。」
呼——該高興事情到了一個段落吧。考慮到狀況,這可是踏出了改善的第一步。確定問題,加以改善。人類的行為一直都是這樣吧。
很好——譚雅開口說道。
「向格蘭茲中尉傳達,派出小隊。格蘭茲中尉自己快速反應待命。」
「遵命。」能當場答覆是件好事。一切順利——才剛這麼想的譚雅,愉快的心情就在這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
「該員有意見要呈報。」
副官十分困擾的聲音,讓譚雅抬起頭來。
連用眼神詢問她「怎麼了?」都不需要。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比一般的傳令還要優秀許多;如果連她都規勸不了,就表示電話對面似乎是難以服從的格蘭茲中尉,想必是幹勁十足吧。
毫無疑問,這肯定是被詛咒了。是類似存在X的傢伙,學不乖地在背後搞鬼嗎?「拿來。」譚雅把聽筒搶走,搶先一步否決格蘭茲尚未說出口的理由。
「中尉,現在不需要指揮官先行的精神。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
「那麼,貴官應該就沒有事要跟我說了吧。」
「中校,恕我失禮,但我不打算當一個安樂椅指揮官!請讓我去吧!」
在面對敵人毫不畏懼這點上,格蘭茲中尉也算是不錯吧。
然而,也有必要配合多樣性的敵人改變戰法。勇猛果敢是很好,但將校也必須具備著冷靜沉著的要素。當在對付富有智慧的敵人時,深思熟慮是極為重要的。
就算是後方的指揮官,做起來也並不輕鬆。唉——嘆了口氣後,譚雅接著說道。
「將中隊本隊丟著不管,指揮官自己衝出去戰鬥嗎。在軍中把這叫做匹夫之勇。就算等待很難熬,我也不准你為了貪圖輕鬆而衝到前線去。」
「既然是小隊規模,就跟軍官偵察沒什麼不同!請務必讓下官去吧!」
這就是所謂的熱誠吧。
對譚雅來說,削減部下的幹勁也非她本願。就算抹不去操之過急的擔憂,但就算是格蘭茲中尉,也累積了不少經驗。
也不是辦不到吧——譚雅斟酌起一些取捨。要是讓他出擊,不僅會少一名中隊指揮官,還會讓他累積疲勞吧。老實說,她想保留戰力。
不過,打壓自主性也是個問題吧。
「雖是搜索殲滅任務,但無需窮追不捨。能將把握狀況視為最優先吧?」
「當然!不過可以嗎?」
「除非游擊隊他們相當愚蠢,否則都不會留下。假如他們留下來迎戰,我就允許中隊全力出擊。」
「遵命。」
問他「你真的懂嗎?」會很不知趣吧。
「要是有遇到這種好機會就好了。」
即使是格蘭茲中尉,應該也能理解譚雅的言外之意。陪游擊隊玩的捉迷藏,就連沙羅曼達戰鬥群都會覺得相當困難。
如果打起來,總之是會贏吧。
不過得加上一句但書——如果打得起來的話。
「……嚴禁窮追喔,中尉?」
「當然。請交給我吧。」
「很好。就期待你不會蠻幹吧。」
「是的!下官現在就去快速反應出擊,先告辭了。」
「祝你武運昌隆。」
放下聽筒後,譚雅就向副官說道。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我要咖啡。幫我泡濃一點。」
以轉換心情來說,這算是治標不治本。過量攝取咖啡因會讓效果降低;要是效果變差就大量攝取的話,就完全是惡性循環。
就算沒辦法詳細把握是灌了幾加侖的咖啡到胃裡,不過也不容拒絕地感受到,慢性的睡眠不足正束縛著思考框架的事實。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不過,總比過量攝取酒精來得好吧——即使這麼想,譚雅也依舊是感到困惑。
注意到自己在不斷找藉口,並不是件愉快的事。坦白說……這不是個好現象。
「是產生人為疏失的溫床吧。」
儘管知道,卻也無可奈何——這種感慨也不過是在發牢騷;是對自己說的藉口。辯解是要對他人說的。再怎麼樣也不會是對自己說的;要是連對自己都要說謊的話,就跟只能夠欺騙自己的無能一樣了。
如果要變得如此低能,還不如趕快一搶打爆自己的腦袋。既然要遵從知性與理性,這就是必然的行為。比起繼續做出丟人現眼的愚蠢行為,這樣還比較爽快吧。
因此,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就為了證明自己是一根會思想的蘆葦,激勵著精疲力盡的腦袋。
「……畢竟是太忙了。」
只要概括現況,問題也會跟著浮上檯面。
「該說人手不足即是諸多問題的根源吧。」
也就是人員皆承受著過重的負擔,並在有人脫離時,再等比例地讓其餘工作人員承受起劇烈負擔的惡性循環。
解決對策相當地簡單。
「省力化,或是人員的增加無法避免……該這麼說吧。」
沒必要標新立異。
既然是人手不足,那就只能增加人手,或是改善工作效率。
然而——譚雅靠著人事感覺也充分把握到,無意間採用增強「人員每人生產量」的方式,在軍事上會很危險的事實。
「說到底,畢竟軍隊是以損耗為前提進行編制的呢……要對環境最佳化,也有著相當大的難題啊。」
人力資本是總有一天會失去的。不論平時還是戰時,既然人類是註定會死的生物,這就是當然的事。有別於法人格這種在理論上保證有永恆壽命的經濟主體,有機生命體總有一天會不得不停止活動。
如果神真的存在,就該為了提升生產力,再更有效率一點地資源回收大量投資過的人力資本吧。
很可悲的,神一般的存在並不存在是自明的真理。
對了——譚雅就在這時,將偏向渙散的思考拉回本題。
「只靠一個人處理是絕無可能吧。對方豈止是強盜,還是游擊隊。全副武裝且毫無幽默感的傢伙們直接殺過來,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連在平時都會死去的人類,一旦來到戰時,就會以驚人的速度死去;就連在達到退休年齡之前都能比較確實地工作的勞動者,一旦來到戰時,就會在還屬於二三十多歲的勞動人口時逐漸死去。完全感受不到對人際社會資本的一絲敬意。
「這樣一來,就只能勉強想辦法增加人手了。」
儘管帝國軍早已對所有可能動員的人口池出手了,不過仍然還留著兩種選擇。
其一,是女性的全面性徵兵。不過,女性早已受到工業動員了。考慮到現狀,現實還不到必須就算要削減「生產力」,也不得不增加「戰鬥人員」的局面。
該說是幸運吧,帝國的現況還沒有破滅到這種地步。就算是恐怕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這種與時間的戰鬥,現狀也還支撐得下去。
有希望的選擇,就屬活用外國人這塊尚未活用的人力資源池吧。像是讓俘虜勞動,還是征
募志願者這些方式,都有受到國際法的認可。也有許多能在合法範圍內去做的事。
「正因為如此,被麻煩的治安戰弄得勞神費力,可是本末倒置。與其以掃蕩在戰場上的殘留敵兵為前提闖進去,更應該推動在東方控制地區使用的懷柔作戰吧……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吧。」
漫無計劃的行動,導致了太過可怕的慘劇。至今為止,帝國失去了龐大的時間與機會成本,連能否取回都毫無把握。
對舊協約聯合領地與達基亞大公國領地的對應,是典型的失敗案例。帝國軍原則上是活用當地的統治機構,嘗試維持著治安與秩序,採取這種教科書般的對應。
拜這所賜,儘管沒有致命性的失敗,不過也沒有獲得成功;換句話說,就是連「明確的戰略目的」都沒決定,就跑去玩起統治的扮家家酒。這樣還希望會有好結果的話,也太傲慢了。
「就連整頓出這種水準的行政機構進行統治,都是臨機應變的對應……該恭賀這種高水準的應對能力,還是該感慨這是在隨波逐流啊,真是讓人煩惱不已。」
在接連犯下無方針、無計劃、無戰略的三無之後,還能將表面修飾到這種水準的帝國現場人員,不斷證明著自己相當優秀。
「該說幸好還能靠戰術層面去彌補戰略層面的過失吧。」
不對——譚雅就在這時,將湧上心頭的苦澀情緒硬是壓了下去。
這全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就像是靠著止痛劑,無視著疼痛原因的愚蠢行為吧;追求儘量且儘速的治療,是即使是侵入性,也要逼近病源的治療手段。
「就算會把患者殺死的手術很糟糕,但對患者置之不理也是個問題吧。」
馬基維利說過,不上不下是最糟糕的狀態。這簡直是真理。譚雅以現在進行式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帝國不論形式,都是「占領者」。
作為暴力裝置的帝國軍,即使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期待會「受到愛戴」。
就算占領得非常順利,別說是受到一整打禮儀端正的厭惡,就算有十二打也是當然的事吧。
與其這樣,徹底地遭到「恐懼」還比較好。
「……完全是漫無計劃啊。」
隨波逐流與臨機應變的現況。
在占領舊協約聯合領地時,帝國軍並沒有準備好占領地的統治計劃。因為是針對內線戰略最佳化的軍隊。
儘管這麼說很難聽,但有著家裡蹲的氣質。
作夢也沒想過要積極地向外擴張,搶奪他人的領地納為己用這種事。也就是說,事前幾乎完全沒有研究過。諸如「遠征」或「占領地區統治計劃」等等,就算翻遍參謀本部的機密金庫,也找不到一頁內容吧。
「因為贏了,所以誰也沒去想過。但是,再這樣下去會變得怎樣?」
現在就只是靠著臨機應變在處理事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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