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參章 上司(1/2)
區區戰爭,豈能毀滅得了官僚主義?
──不詳:暫時隨筆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一日 西方帝國軍司令部
在恭賀傑圖亞中將晉升的提前慶祝會上,心胸寬大的聯邦軍與共匪在東部應邀作陪。是可稱得上在憎惡之中的奇妙喜劇的戰爭好日子。
只不過,新任上將閣下離溫柔相距甚遠。一突破敵戰線,就像認為擴大戰果乃是戰爭之華似的,在聯邦軍的戰線上縱橫馳騁。然而,在這個賺分場上卻不見譚雅的身影。很不幸的,這個最高潮的局面……並沒有公務使者的事。
一喪失勉強運用的理由,就下令跟副官一起返回帝都。畢竟她是參謀本部派來的派遣將校。沒辦法留你太久,辛苦你啦──以這種感覺將她趕了回去。
結果沒有勳章,只有承認擊墜數。
在想轉職的瞬間,能用來自我宣傳的要素變少,還真是令人傷腦筋。
雖可以主張「我也有參與那項專案」,但要是名單上沒有自己的名字,就相當於是「那是我做的詐欺」了。實績會希望有確實的佐證。派遣業務在這點上就有很多問題。國營大企業帝國軍果然毫無疑問地是家黑心公司。
而且,還接連看到對轉職願望火上加油的景象。
就連在出發前,都對帝國的悠哉氣氛感到不耐煩了……在從東部歸來後,則是更加讓人煩躁。就算在心情上遷怒也毫無意義,但這種就宛如現場人員的奮鬥不被總公司理解的景象,作為勞動者難掩失望。
「……是為了什麼而勞動啊。」
工作熱情不斷削減。明明返回本國了,卻明顯累積著憤懣。
儘管如此,她也沒辦法與人類的好朋友酒精相擁入睡。在前往下個任職地的鐵路旅行途中,譚雅就連自己也有所自覺地感到愈來愈疲憊。
真是讓人驚訝,是受到了「待在戰地還比較輕鬆」的思想污染吧。也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的精神錯亂,或者過勞所導致的混亂嗎?
不管原因是什麼,都到極限了。在這瞬間讓人深切感覺到,不論是多麼能幹且勤勉的人,都不能缺少適當休養。
很可悲的,在西方等著譚雅的……可是會揚言「要休息等死了再說」的那種指揮官。畢竟是隆美爾將軍,在個人的勤勉上是工作倫理的模範,但作為使用者是最差勁的那一種人。
抵達西部方面司令部,並依照規定前往司令部報到時,他很意外地居然「出門了」。
讓人驚訝的是,還是自執行官以下的全員都出門巡視了。
就連留守軍官都只有疑似副官的上尉一人。聽他說,自隆美爾閣下以下的幕僚部門,將搭載無線電的軍用裝甲車群作為移動司令部。
似乎是靠著代步用的輪式裝甲車,精力旺盛地率著大批人馬前去視察現場與部隊,不斷進行著突襲監察。作為新任的將官,這項行動本身可說是非常正確的吧。
為了掌握狀況的率先行動,甚至是期許軍官做到的基本中的基本。
「那麼,是連日視察?當地部隊和參謀也還真辛苦呢。」
因此,譚雅就基於些許的關心向留守軍官問道。該說是一如預期吧,所得到的答覆是彷佛理所當然的點頭肯定。
「你也曉得他的個性,畢竟是閣下呢。」
「閣下的神出鬼沒,我在南方已充分領教過了。讓人不分敵我感到提心弔膽的行動力,依舊健在嗎?」
「就跟往常一樣。跨越陸海空的隔閡,精力充沛地遍訪各個部隊喲。」
「哦,居然跨越了軍種的隔閡……」
還真是了不起呢──譚雅表面上微微點頭附和,一完成禮儀性的到任手續,就決意要立刻展開行動。
畢竟──譚雅再重複一次。是那位隆美爾將軍。她知道那個人就像失控列車一樣,有著停不下來的惡劣性質。
過去曾在南方大陸被他狠狠使喚過,所以甚至是非常清楚。
那位大人有著精力過剩到會在到任的同時展開機動戰的性格。這位長官非常勤勉,充滿著積極性。倒不如說,甚至會覺得他是帶有人形的積極性。作為勞動者,能斷言他是工作倫理的模範。
但這反過來說……就是討厭浪費時間。不覺得他會去做跟工作無關的事。
平常不會去在意這種事,但這種人會跑去跨越「軍種的隔閡」,就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了。他可是那種能派上用場的,不論是屍體還是惡魔都會丟到戰場上的將官……譚雅的第六感宛如偵測到魔導鎖定反應般在腦中響起震耳欲聾的警報。
特別是與陸海軍的接觸讓人格外在意。
「為什麼會去那裡?」
西方目前的問題是「西方空戰」。
假如是去視察防空用的高射炮部隊的話,倒還可以理解,但積極地視察陸海軍的各個部隊?陸軍部隊也就算了,因為隆美爾將軍是帝國陸軍的中將閣下。既然是陸軍出身,在那裡也有許多應酬、人際關係和麻煩要處理吧。
海軍呢?
帝國海軍與帝國陸軍之間,與其說是關係險惡,倒不如說是關係良好。但絕對不是……將軍會親自前去交際應酬的關係。當然,如果是意圖與在西方方面展開部署的大洋艦隊徹底落實聯絡與協議的話,還算是在常識的範圍內吧。
……假如是一般性聯絡的話。不過,那位將軍會因為「能交給他人去做」的聯絡親自前往嗎?不可能的吧。
譚雅在艦隊司令部也多少有些門路與知己。雖然難以說是定期性的,但偶爾也會前去打招呼,交換近況,就連禮儀性的交流也不是沒有。但即使是這些,也都還是社交的水準。
會在視察時前去訪問的理由,她怎樣也想不出來。這項行動……應該潛藏著不單純是聯絡的某種理由。
不對勁感一口氣膨脹開來。該不會是跟預備計畫有關吧?
「跟陸軍有關……還可以說明。但海軍?」
姑且不論海上,海軍在陸上的兵力是微乎其微。
首先,就以要衝進首都的意思上,步兵是最為自然的。但從軍事合理性的方向來思考,真的是對的嗎?作為「預備計畫」的備案是政治的產物。就這點來講,譚雅是自不待言,但隆美爾將軍也是棋子吧。而且說到底,那位軍人會主動參與核心的部分嗎?
整理一下就要偏離主題的思維,讓重點回到軍事上。
「……這樣一來,就是正規的作戰行動?可是,關係到海軍?」
能立刻想到的,頂多是通商破壞作戰吧。確實聽說過西方的潛艦,一直在對聯合王國展開艱難的作戰。不過,會需要司令官過去鼓舞士氣嗎?
儘管也不是不需要,但作為親自前往的理由有點弱。
如果再加上西方的艦隊行動……啊,就算這樣,也還是想不透呢──就在譚雅闔上雙眼時,時間到了。方才見過面的留守人員,也就是隆美爾將軍的副官,帶著「召集」的命令文件來了。
是從移動司令部隔空發來的出面命令電文。
在彷佛搶過來似的收下過目後……哎,這要說跟看到的一樣,還是一眼就能理解重點呢。畢竟,內文寫著「過來」。就只有這兩個字。
毫無討論的餘地,還真是傲慢的上司啊。
被叫到移動司令部目前所在地的譚雅,做好了覺悟。
心想著要有會接到強人所難任務的預期啊。只是,討厭的預感就算猜對了,也絲毫高興不起來。
在那裡等候自己到來的,是閣下揚起的燦爛笑容。或是說,窮兇惡極的微笑。光是這樣的話,還只要害怕就好。
但真正讓人恐懼的是,從他口中說出的「等你很久了」這一句話。
「中校,我很看好你,所以要跟你提一件事。」
再糟糕不過了。向隆美爾將軍降下災難吧……他所提出的計畫書,還真是……還真是非常刺激的內容。
主旨是「向聯合王國本土發動強攻──經由海路」。
第一印象是白日夢。
她一時之間伸手揉起眼睛。自己該不會是睜著眼睛睡昏頭了吧?這怎麼看都像是會讓腦袋感到這種愚蠢疑問的玩笑話。
「怎樣,中校。」
被詢問感想而回歸現實的譚雅,思考仍處在混亂之中。若無其事地寫在上頭的內容,是作為專家絕對無法容許的豪賭。
就以大前提來講,很不幸的,我方的空中優勢處於實質上的喪失狀態。就算勉強在法蘭索瓦與低地工業地帶上空的防空戰中,瀕臨極限地阻止了破局,但也無法否認是每況愈下。
擔負西方方面的方面軍正在進行戰略性防禦。我方處於劣勢,就算聯合王國本土是麻煩至極的敵作戰基地,卻也無法觸及。毫無可能在短期內將其殲滅、占領,或是喪失功能,帝國軍全體
將校都會毫無疑問地一致同意這點吧。
要衝進這種敵地?從正面?
「關於對聯……聯合王國的海上強攻作戰……『該不會,真要這麼做』?」
「攻擊作戰基地是基本吧。」
「要視時間與場合。參謀本部本下達的任務不是強化西方的防衛體制嗎?」
「正是如此。」
譚雅默默搖頭。
強化防衛體制,正常來講是要「重新評估防空體制」吧。就譚雅個人來講,也是設想隆美爾將軍會下達有關這方面的任務。
然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宛如存在X的跳躍性邏輯。該不會連隆美爾閣下的腦袋都被戰爭搞壞了吧?
很不幸的,譚雅的長官是隆美爾將軍,隆美爾將軍是一個積極主義者。
「如你所見,中校。」
「要是這樣的話,那可糟了。看來下官的眼球似乎是出毛病了。」
伴隨著難以置信的憤怒,譚雅以能被容許的最大限度,從口中擠出帶有反駁之意的抗議。
「這是防衛計晝嗎?怎樣都不覺得我們看到的是相同的內容。要下官找軍醫過來嗎?」
「安心吧,中校。貴官很正常,我可以向你保證。寫在上頭的是純粹的防衛性計晝喔。」
「您說作戰基地強攻是防衛嗎?」
所提出的計畫書標題上,排列著譚雅難以用帝國語理解的詞彙。
在完全掌控制海權的海軍國家本國艦隊眼前,橫越海洋,襲擊敵方本土。這與其說是防衛計晝,倒不如只能說是魯莽的突擊計畫。
他腦子有問題。儘管有著這種感想,但譚雅作為社會人士,組織中人,還有更重要的現代人,必須要慎選話語。
譚雅重新盤起雙手,為了整理思緒仰望著天花板。
「這……該怎麼說好呢。」
即使已決意要轉職了,但就連轉職對象的內定都還沒拿到。轉職的基本,即是要記得準備好隨時都能回頭的救命繩。要辭掉工作,得先等下一份工作確定好之後再說。在這之前,必須好好待在所屬的組織里,不犯大錯的完成份內工作。
「閣下,請恕下官對這句話提出異議。下官果然難以接受。這超出了『獨斷獨行』的容許範圍,看起來就像是在重新解釋任務。」
「這是積極的防衛策略。」
「……閣下,您是說強攻嗎?」
「在軍事上,成功的『防衛』要伴隨著積極性。極端來講,甚至比攻擊時還必須要有對主導權的貪慾與攻擊性。」
貴官也知道這點吧──他要這樣講的話也難以反駁。
實際上,他說得很有道理。決定戰力的運用,在適當的局面下投入預備戰力,然後達成戰略目標。
也就是說,跟轉職一樣。
只有能為了更美好的未來,積極且深謀遠慮地採取行動的人,才有辦法累積資歷。因此,背負風險的決定「未必是不好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們沒有追求安穩的餘裕,我不會讓貴官說不懂。只不過,看來就連以白銀之名為傲的魔導師,也會抱持著該唾棄的恐懼,而不是敵人的鮮血。貴官難道是鏽銀嗎?」
要是能乾脆當作是這樣的話,該有多好啊。
只是她沒辦法這麼說。譚雅也是社會中人。不得不基於社會性生物得保護社會地位的必要性提出反駁的意見。
譚雅深深嘆了口氣,凝視著隆美爾將軍開口說道:
「勇者要懂得忍耐吧。蠻勇並非勇氣。會不想承認需要等待適當的時機,是因為有顆軟弱的心。」
「沒錯。不過,機會是要自己製造的。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譚雅只能點頭承認。
「當然,下官也不否定在防衛之際需要積極性。問題在於所能容許的風險!」
「作戰需要孤注一擲。以集中的兵力,設定唯一的戰場,全力投入。就某種意思上,防衛也是一樣的吧。」
這也沒有錯。姑且不論織田信長的革新性云云,他的軍事機動正是「成功防衛」的典型事例吧。
就譚雅所知,在日本就連小孩子都知道「織田信長」的大名。作為他著名的第一步,桶狹間村、田樂狹間這個地名也頗負盛名。儘管如此,卻因為懶得從所知的知識去類推的人太多了……所以讓「防衛」這個詞彙一直沒受到理解。
也很少會有詞彙像「防衛」這樣受到誤解。所謂的防衛,有時也包含著毅然的攻擊。不包含排除敵方攻擊的防衛,除了爭取時間之外,將會收斂成為只是漫無目的的「為了防衛的防衛」。
織田家在今川義元侵略尾張時,是怎麼做的?是「被動」地加強「防衛」,然後死守城池嗎?
只要翻開日本史課本,答案就很清楚了。
防守方的織田家突擊部隊,砍下今川義元的首級,「擊退」了「前來侵略」的今川軍。就這樣,織田家成功「防衛」了領地。
假如信長這名武將就只是死守城池的話呢?就算他的生涯只用一句「勇敢的抵抗」打發掉,尾張的織田氏就只有歷史愛好者才會知道的知名度也不足為奇。
「閣下,下官就原則上也不否定對防衛來說,積極性也很重要這點。斬首戰術是如此,傑圖亞閣下在東部的機動戰也是如此。」
譚雅作為幹練的野戰軍人,很清楚「防衛」也必須要徹底活用積極性與知性。
「那就沒問題了。這極端來講,也算是防衛吧。」
「極端來講,是國防沒錯。但怎樣也無法稱為防衛。」
只不過──她沒有忘記要補上一小行前言。凡事都有個限度,即使是自己,也難以贊同隆美爾將軍那寬鬆的定義。
「這是在指鹿為馬吧。很明顯嚴重超出了戰略性防衛的範圍。」
「這是見解上的不同呢,中校。讓人不禁覺得貴官作為野戰將校,似乎欠缺了向前突進的積極性……」
上司蠻橫的發言,讓譚雅蹙起眉頭。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雖然前世很少有這方面的對應經驗……但在戰時黑心國家體制的帝國軍中,這可是家常便飯。所以譚雅才會想要換工作。
只不過,現在必須要先守住自己的立場。
「恕下官直言,獵犬在襲擊獵物之前……可是很安分的。」
她更加地挺起胸膛,注視著對方的臉。
「不待命令就擅自衝出去的,會是沒有教養的廢犬吧。絕對不會是帝國軍人的行動原理。」
「所以?你就直說吧,中校。」
「過度重新解釋本國的命令,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面對譚雅不再兜圈子的忠告,隆美爾將軍依舊不改愉快的表情。以煞有介事的表情注視過來的雙眼催促她繼續說下去,還真是令人討厭。
「動員艦隊的水面艦艇,不是用來攔截,而是衝進敵制海權領域!下官認為,光是這樣就相當具有攻擊性了吧。」
闖入聯合王國的控制水域;派艦隊衝進占優勢的皇家海軍所徘徊的大海……這不可能會是防衛吧。
先不論腦子有沒有問題,這單純只是魯莽的攻擊。
「是見解上的不同呢。對我來說,排除威脅就是防衛。貴官的看法如何呢?都這種時候了,別客氣,儘管說吧。」
「說這種外線作戰是防衛,閣下是認真的嗎?」
看到長官默默地點頭表示沒錯,譚雅終究不得不指出他的錯誤。
「不管怎麼說,這都超出了任務範圍。甚至動員了航空魔導部隊與海軍步兵部隊的海陸聯合作戰是……」
「為了西方防衛,這是必要裁量權的範疇吧。」
防衛計晝有包含攻打敵本土的權限嗎?
他腦子有問題。就連在戰國屈指可數的瘋子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島津家,都還是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進行防衛啊!
「……下官還是難以同意。要是把這稱為防衛的話,很可能會讓攻擊的概念消失。」
「中校,我身負著要讓西方方面的防衛進行根本性地改善的期待。也跟貴官在前陣子得知的一樣,有著許多內情呢。」
「關於西方防衛,不論閣下的想法背後有受到多少要求,下官都是一名軍人。因此,只會為了以最大資本強化西方的防衛推動軍務。」
「白銀,想不到你會用這種彷佛腐敗政治家的口氣講話呢。」
隆美爾將軍表情十分傻眼地搖了搖頭。
「看來聯邦的空氣相當毒呢。」
就像是傻眼般的喃語,確實指出了真實。實際上,去過東部的譚雅可以斷言那是個很過分的地方。
「東部的泥濘,無法埋葬的屍體,還有渾身散發著共產主義與民族主義混合物的聯邦這
頭奇美拉,那是個很愉快的空間。有機會的話,想請閣下一塊來玩。」
「是相當有趣的遊樂場呢……不過要玩泥巴的話,自己畢竟過了那個年齡了。」
「閣下還真愛說笑!就連那個傑圖亞閣下,都在東部帶著我的中隊一起愉快地玩著泥巴喲。」
「總而言之,就是會讓那位『閣下』生龍活虎的空間啊。以戰場來講,我理解到那裡是最差勁的那一種了。感謝你,中校。」
只要回顧起與聯邦的戰鬥,就會毫無異議地認同那裡是最糟糕的戰場。
大致上難以說是個清淨且風光明媚的戰場。以環境險惡這點來講,南方也很相似……但就算有著極端強烈的溫差,那裡也是個「輕鬆的戰場」。
南方大陸也是個稀有的空間。只要考慮到開端,會感到很不可思議的是,交戰各國大都不認為在南方的勝敗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就結果而言,讓南方戰場有著基於餘裕的良知。
不過……賭上國家命運的戰場就另當別論了。國家理性會不擇手段,不顧一切地持續高喊著勝利。
隆美爾將軍就像要改變話題似的,在盤起手後開口說道。
「就直接說結論吧,中校。這跟你在聯邦幹的事,本質是一樣的。」
「閣下,東部與西部的環境截然不同。請恕下官直言……」
一句等等阻止了她。
對方在譚雅閉嘴的同時,語氣不悅地說道。
「別拐彎抹角說什麼『恕下官直言』。我不是官僚。」
「……或許是在帝都待太久了。下官也有注意到自己漸漸染上了繁文縟禮的風氣。」
「連你這個前線將校都這樣的話,參謀本部與官僚就沒救了呢。」
隆美爾將軍豪邁地哈哈大笑。但他的這句話,卻也蘊含著會讓譚雅僵住表情的內容。
那怕是在戰時,官僚主義也依舊跋扈。就連自己也沾染到這種弊病。老實說,雖然也有感到恐懼,但甚至是佩服起來了。那怕是辛辣的帕金森定理,也從未料想過……官僚會把工作量產到這種地步吧。
「中校,我也有看著現實在制定作戰。只說欲望的話,我會想要你去直擊首都。怎樣,我有在反省吧。」
「要我轟炸霧都?」
「光是沒這麼說,就表示我也在南方學到了謹慎吧。」
「閣下此言,真是讓人勝讀十年書。為了將來著想,等下能否商借閣下的字典一用呢?」
「你這話還真怪呢,白銀。這裡是帝國,貴官是帝國軍人。我們使用的是同一本字典喔。不用顧忌任何人,自由地去看自己的字典吧。」
裝傻的回答。
看來他完全不是譚雅的迂迴牽制所能應付的對象。隆美爾將軍為人雖然爽快明朗,但終究出色地修完了帝國軍參謀將校課程嗎?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參謀將校出身的將官。
「我就反過來問你吧?中校,假如貴官有著睿智什麼的話,就教教我吧。還有其他能鞏固西方防衛的方法嗎?還有其他最好的辦法嗎?」
這是就算長官的言外之意是沒有,也依舊不得不對他說有的苦行。會計什麼時候才要發給我壓力加給啊?譚雅一面想著無益的事,一面作為職業人士,以恭敬的態度正面否定長官的話語。
「下官自負,自己就只精通自己所知道的事。作為軍事專家,下官能提議的就只有防空戰的效率化。該追求的是防空網的組織化與效率改善吧。」
「只要有能投入的資源,你說得就沒錯。只不過,教範上有寫到在如此惡劣的狀況下該怎麼做嗎?」
沒有寫呢──讓人想苦笑的瞬間。
黑心企業會徹底要求員工的幹勁與足以打破現狀的技術革新,但說到底,早在將技術革新作為解決對策時,企業就已經敗北了。技術革新不是靠口號就能完成的。相反地,是要將自由與創造性做最大限度的活用。
很可悲的,就一般論來講……創造性會在惡劣環境下逐漸萎縮。
「敵夜間轟炸機與我方的夜間迎擊飛行師團,每晚都在展開死戰。想要效率化的話,就無法避免要進行大規模的增強。換句話說,就是痴心妄想呢。」
「誠如閣下所言」這句話卡在嘴邊,差點脫口而出。
儘管明白道理,但只要認同隆美爾將軍的意見,就會自動地強制參加「意義不明的豪賭」。為什麼要這麼可悲地不得不做出這種像是要志願參加先遣部隊,跑去攻打敵本土的行為啊?譚雅很寶貝自己。打從心底地想珍惜自己。
懷著充滿人性的自愛心,譚雅說出替代方案。
「少數有少數的戰鬥方式。況且只要有我航空魔導大隊在,就自負能做到少數以上的戰鬥。我們是最資深的部隊,跟飛行時數不足的帶殼小雞可是有天壤之別的。」
航空魔導部隊難以說是迎擊高空轟炸機的最適當兵科……但能接替部分工作。更何況是已達到最精銳化的自身部隊了。
儘管打算提出極積的替代方案,但該說果然沒用吧。長官的表情一點也沒有好轉。
「提古雷查夫中校,這是止痛劑的處方。」
「只要從劇痛中解放,也能給予冷靜思考的時間吧。」
「部分正確。不過,貴官嘗過太多遲滯防衛的滋味了呢。沒有活路的爭取時間,只會每況愈下。這到最後還是死路一條。」
譚雅就理論上能理解長官想做的事。就近似信長對於信長包圍網的行動吧。織田家藉由「集中攻擊」包圍網的脆弱部分「淺井、朝倉」兩家,打破了包圍網的枷鎖。
以藉由內線戰略的積極防衛來講,這可說是教科書般的典型事例。只不過,也能說是因為成功了,所以才被當成是典型事例。大半時候,因為速度快卻品質差而讓經營衰退的企業,往往大半都不會說出現場人員有多麼操勞。
就算想抑止半信半疑的聲音,疑問也會不斷膨脹。
「只要行動,狀況就會改變嗎?」
「反了,中校。憑你的腦袋不可能不懂吧。要是不行動,不論如何都只會確實地緩慢死亡。」
儘管有道理,但譚雅沒有會成功的把握。
信長確實是成功了。但是,隆美爾閣下會成功的保證在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啊!
首先,織田家跟帝國的差異太過顯著。織田家確實也遭到包圍。就這點來講,跟帝國置身的現況也很類似吧。然而,類似點就只有這樣。在參與信長包圍網的各大勢力背後,可是有著對織田家來講可作為遠交近攻友人的各大優秀勢力。
帝國呢?帝國的敵人背後,有帝國的朋友嗎?完全想不到會有誰。就算再怎麼想,再怎麼深思,也依舊無法推翻這個假定。
到最後,譚雅不得不做出結論。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這比無薪加班還要沒有益處。完全沒必要將帝國的命運與自己的命運綁在一塊,還是開始認真追求「自我利益」會比較安全吧。
換句話說,就是怎麼做會有利於轉職……在進行轉職活動時,實績是很重要的。
譚雅自身的實績是戰歷。在帝國軍內部儘管超群出眾,但可悲的是,組織內部的功績在「外部」幾乎不會受到肯定,她基於經驗知識能確信這件事。
就作為前人事斷言吧。人往往都會難以置信地高估自己的市場價值,有著這種壞毛病在。人人都深信不疑──「自己肯定在平均之上」。
也以烏爾岡湖效應聞名的這種現象,看在像譚雅這種「非常客觀」的人眼中,是種難以置信的錯誤。
譚雅認為自己就只是一介平均的存在,自負是在努力之後,才勉強保住相當於秀才的水準。假如不每天告誡自己,不要對資歷抱持過度的樂觀想法的話,也會在轉職戰線上徹底失敗──有著這種根深蒂固的擔憂。
所以,譚雅確信。
就算自己是多少有點名氣的勳章持有人,但自己終究只是帝國的魔導中校。就算說想要背叛,對方也只會覺得「你不過就是個軍官」吧。
銀翼突擊章持有人這點說不定能作為自我宣傳……但這只是帝國內部的評價。譚雅在這點上絕不會自命不凡。
這是因為她也很熟知資訊的不對稱性。
這其實很簡單。貴公司的王牌員工、領過董事長獎等獎項的「明星員工」,在「其他公司的員工」里有著多少知名度?更何況這裡跟轉生前的日本不同,並沒有網路可以查詢,別說是業界之間的障礙,甚至還存在著國家之間的障礙。
把轉職賭在自己的知名度上,就只是魯莽的賭博。
「假如有戲劇性的戰果的話……或許──」
要是能在對付聯合王國等交戰國時,以能展現自己的形式創下戲劇性的實績的話,就多少能達到自我宣
傳的效果。就算難以說是完全的市場,也該重視宣傳自身人力資本價值的機會。
為了創造市場價值,應該要再多考慮一下公關活動吧。GG不需要戰略性。因此,譚雅帶著自我警惕喃喃低語。
「自己居然因為太過窘迫……而搞錯了。」
在這瞬間,一隻手輕放到肩膀上。在猛然抬頭的譚雅眼前,是帶著燦爛笑容的隆美爾將軍。
就在回過神來的譚雅,不知自己的喃喃自語會受到怎樣的解讀而戰戰兢兢時……聽到的卻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你說得沒錯。中校,唯有戲劇性的戰果,才有辦法治癒各種事情吧。真是了不起的慧眼。」
「要是別無他路,下官願盡犬馬之勞。」
就算連忙敷衍過去,長官也像是有所誤會似的愉快笑起。
「那就讓我們兩人一塊走吧。邁向這條單行道。」
譚雅直愣愣地盯著長官。兩人一起?要兩人一起流亡?不對,再怎麼說這邏輯也太跳躍了。
「閣下要跟下官一道同行嗎?」
「是比喻。陸地人終究無法越過大海。」
啊──譚雅的知性就在這時恢復冷靜,適當地重新理解到長官想說的,是有關軍事性冒險的那類社交辭令。
總而言之,就是祝你一路順風的將軍流委婉說法。既然如此,也不用多想要怎樣回話才適當了。
「閣下,下官確實是魔導軍體系的軍人,但也是就讀陸軍的軍大學。在這種時候視我為外人……可是會嚴重損害戰友精神的。」
「放心吧,中校。你想要的話,連隊隨時歡迎你來共享晚餐。」
我們可是同吃一鍋飯的夥伴呢──一旦他用這種陸軍軍人風格的說法裝傻,也就難以追究了。她感到受不了的搖搖頭,心想這個話題總算結束了而安心下來……但千萬別大意。
就算是自己人,太過鬆懈也會被乘虛而入。很不幸的,譚雅並沒有意識到……會有更大的困難襲擊而來的可能性。
「對了,中校。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講。」
忘了講?講什麼?真是讓人討厭的台詞。長官直到最後才提出來的,從來就沒有好事過。
就算連忙提高警戒,但說到底,早在他提出話題時,就無法否認嚴重有種已經太遲了的感覺。
「有什麼事嗎?」
要掩飾內心的害怕也很辛苦。
「必須取得本國的許可。」
「……咦?」
警報在心中響起;討厭的預感增強。作為最低限度的抵抗,譚雅故意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與表情嘗試迴避。
即刻實行一切可能緊急迴避的方案。
默默別開視線,調整呼吸並保持冷靜。特意減少發言,然後儘可能努力不看長官的眼睛,同時全面展開困惑的表情。擺出無法理解與欠缺當事人意識的態度──就算想裝傻,也只能爭取到數秒的時間。
這是無力的抵抗,相對地,現實的力量卻是壓倒性的。
「真是遲鈍的傢伙。去給我取得許可。」
當然,她單純只是不想理解,不過要是他這麼直接地說出業務內容……在職務上就無路可逃了。譚雅忍不住詛咒起自身的不幸。不論是傑圖亞閣下,還是隆美爾將軍,帝國軍的高級將官似乎很懂得如何把人往死里操。
她雖是航空魔導師,但要在帝國與戰地之間往返好幾次,可也不輕鬆啊!
「閣下,考慮到茲事體大,還是您親自……」
「指揮官豈能輕易離開任地。」
就只在這種時候搬出正論。只要他高舉著對軍人來說,不論是誰都無法否定的大原則出來,那怕是單純的反駁,都很可能會有損資歷。
退路已斷,也不允許反駁,到最後,譚雅就作為組織中人,在心中暗自吞下眼淚。
「去向參謀本部的大人物說教吧。抱歉,我無法同行。但就讓我們兩人一同努力吧。」
「……下官願盡微薄之力。以最大的努力保持機密,致力達成本項作戰。」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回答呢?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聯合王國──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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