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參章 上司(2/2)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聯合王國──郊外
在本國郊外,有著一棟外觀平凡的宅第。
以貴族的鄉村別墅來看,是稀鬆平常的樣式。主棟、附屬設施,還有大量的生活設備。在戰時狀況下,對軍方與公家機關來說,算是某種方便使用的臨時住所……在表面上。
實際上,一踏入土地內,氣氛就在瞬間變樣了。
站在那裡,「偽裝成」毫無幹勁且百無聊賴的衛兵儘是些熟面孔……是同行的海陸魔導師。在戰時狀況下,前線部隊所極度渴望的一批幹練軍人。
為了通融其中一人,就連本國將官都會不擇手段地將精銳偽裝成尋常的民兵。
要是有人能奢侈到利用身經百戰的魔導部隊擔任設施警衛的話……除此之外,頂多就是防衛霧都的首都近衛連隊吧。
不過,一旦這裡是情報部中樞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儘管如此,但對於每次來訪都要受到偏執性的加強防護對策,就只能不帶感情的苦笑了。
「雖是明智的處置呢。」
自萊茵戰線以來,帝國軍在各地展現的斬首戰術有多麼棘手,這裡的主人似乎非常清楚。
所謂情報部門的首長,不論東西,都能看得出來有哪裡十分謹慎。這種長官很慎重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吧。
……如果自己的報告對象,沒有正好是這種長官的話。
「被萊茵的惡魔打傷的傷口在痛。真是糟透了。只會讓人打從心底有著不好的預感啊。」
俗話雖說舊傷是勇者的勳章,但與其說是勳章,更像是金絲雀。對於想太多的人,傷口會發出警告。
很可悲的,德瑞克這名中校是社會性的動物。他的理性與坦率的感情相反,不允許他做出立刻折返的正當選擇。
他跟著帶路人在屋內闊步。
或是說被引導著。來自外部的訪客,不論是誰都無法自由行動,這述說了屋內警備有多麼森嚴。
不過,雖說引導人員的戒備森嚴……但他不是障礙,而是擺渡人。是將德瑞克中校拖引到目的地的存在,就像卡隆(註:希臘神話的冥河擺渡人)一樣吧。在他的引導下,自己最後逃不了也躲不了的被帶到目的地的門前。
在心中深呼吸。
依照規定的禮儀向衛兵低頭,讓對方開門並走進室內後,等在裡頭的人就以可怕的表情注視過來。
「辛苦了,中校。看來傷勢並無大礙呢。事不宜遲,報告吧。」
德瑞克中校心想:自己雖是好惡分明的人……但格外不擅長應付話少的老人。一旦還是英明得足以掌握重點,脾氣暴躁到會因為自己的藉口勃然大怒的大人物的話,頭就痛起來了。
「是的,請問要從哪裡開始?」
「就先說誤射的事吧。實際情況是?」
劈頭就譴責起會讓頭痛與胃痛變得更加強烈的案件,讓德瑞克中校嚴重地感到喘不過氣來。雖說只是名目上,但畢竟是在自己管理下的「軍官」所犯下的失態。就算不是處在完全的管制下,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責任。
一旦身為官職就更不用說了。
作為專家,作為現場負責人,一面提出詳細的整合報告書……德瑞克中校一面儘可能注意情緒的開始報告。
「表面上是以『戰鬥中的混亂』所導致的事件進行處理,但實際上是義勇魔導師無視我的制止所做出的失控行為。」
「儘管很遺憾,但畢竟是戰場上的事……聯邦軍有必要特別吵鬧嗎?」
「很遺憾的,術式太過強大了。」
不僅讓他得做出向政治軍官低頭賠罪的不愉快行為,犯錯的當事人蘇中尉還在跟政治軍官有說有笑。是難以理解的不講理。實際上,德瑞克也差點氣炸了血管……但既然經由米克爾上校得到的情報,與經由政治軍官的損害報告一致,也就只能賠罪了。
「據說在地面上,就連聯邦軍的校官層級……待在現場的連隊長層級都遭到波及死亡。雖是非正式管道,但總之是來自確實的情報來源。」
損害的規模十分嚴重,而且還發生在最糟糕的時機。甚至足以讓激動的情緒冷卻下來。是在被傑圖亞中將再度玩弄時所發生的禍事。沒有要求引渡犯人,事情還被私下搓掉,幾乎可說是奇蹟了。
在外交上,外交部將會承受到最大限度的抗議吧。
不知道自己也會受到怎樣的譴責……他帶著這種想法,在心中暗自做好覺悟。
「是不幸的事件呢……雖然沒辦法正式道歉,不過就請大使閣下私下向共產主義者表達謝意吧。話雖如此,但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
辛苦你了。就這隨口一句。
沒有追究責任,沒有挖苦,甚至沒有諷刺。
「咦?」
「中校,我沒有無意義地譴責部下的興趣。被政治家的要求擺布,對現場人員提出不講理的蠻橫要求的無能很醜陋吧。我雖是老人,但沒有隨著年齡增長增加惡習,而是想成為更加完善的人。」
令人感激的話語。儘管很醜陋,但德瑞克自己甚至有種因為這句話而免除責任的感覺。只不過,就算沒有正式的處分,但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許就這樣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正因為如此,才會明知傲慢,也依舊在報告書上追加簽呈。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特意在報告書上追加直接遣返的要求?你有得到能查閱蘇中尉與其他多國籍義勇軍人員經歷的權限吧。」
總之,就是在暗指你也有理解到政治意圖吧的斥責。就連長官狠狠瞪來的雙眼中帶有的些微煩躁,都讓人很害怕。
儘管如此,自己也不得不說。
就算上頭想讓「原協約聯合軍遺孤」加入多國籍義勇軍,對此提出警告,表達意見,也是自己身為將校所要背負的神聖義務。
「哈伯革蘭閣下。恕下官直言,下官不得不擔心此事會再度發生。」
「沒什麼,反正受害的是共匪。你無須在意吧。」
「要是不知道內情,下官也會表示贊同吧。但是……身為待在現場之人,下官難以苟同這句話。」
直到方才都還心不在焉的長官,身上的氛圍就在這瞬間稍有變化。身為大海男兒卻宛如紳士般的情報部長,如今作為鬥士直瞪著德瑞克。
「德瑞克中校,是我誤會了嗎?」
緩緩地,伴隨著宛如觀察般的視線,發出尖銳的審問話語。
「我還以為貴官是熱心的反聯邦主義者。」
「請容下官訂正,現在也還是激烈且毫不迷惘的反共產主義者。坦白講,下官難以對聯邦軍懷有好感。」
就連對這樣的德瑞克自身來講,聯邦人與共產主義者之間的差異都太過顯著了。
只要在現場看過,就算討厭也會明白。
共產主義的聯邦人儘管也不少,但聯邦人就意味著共產主義,完全就是惡質的謠言。
「大半的軍人與其說是共產主義者,更是『聯邦人』。他們不是因為意識形態,而是因為民族主義在行動的。說得極端一點,在軍人這點上,他們就只是我的同行。」
這會有損自己的經歷吧。是在做好充分覺悟之後的發言。
畢竟,聯合王國情報部就傳統上非常討厭共產主義。光是被認為對具有實際傷害並可恨的意識形態懷有好感,就會大幅減少未來的出路。
儘管如此,德瑞克也還是要說。
「要憎恨體制,但不該憎恨於人。」
長官不發一語,拿出雪茄開始抽起。方才還對他做出寬容老人的宣言,現在卻是這種態度,還真是卑鄙呢。對方拿著緩緩燃燒的火柴,看著那燃燒殆盡的火柴,德瑞克中校甚至有種無可救藥的親近感。
立正不動,暫時就只是等著長官開口。這是一段讓人相當難熬的時間。
怎樣都好,所以趕快說出結論吧。心情就像是接受審判的被告,怎樣都無法冷靜下來。
相對地,長官則是在從容抽完美味的一根後,緩緩放下雪茄,就像突然想到似的冷冷說道。
「是人本主義呢。慈愛是很好,但在戰時還是別了吧。中校,感傷有時能殺掉任何英雄喔。」
「閣下,恕下官直言……我不是作為怪物,而是身為一個人在參與戰爭。基於良心的問題,下官想提議將以蘇中尉為主的部分人員掉離部隊。」
「不僅沒慶幸自己沒受到責罵,還進一步提議嗎?了不起的成長呢。德瑞克中校,你的家人會哭喔?」
雖然沒忘了挖苦,但長官還是帶著洗耳恭聽的態度繼續說道。
「哎,就聽你怎麼說吧。不過,中校……這不是事故嗎?」
「如果問題在於敵我雙方的位置的話,就誠如閣下所言,也可算是事故吧。然而,這是多國籍義勇軍的外行人,被敵人故意而為的戰術機動給拐騙了。考慮到這點的話,就只會是人禍。」
簡明扼要地說明完狀況後,哈伯革蘭少將凝重的表情上,帶著嘲笑地微微揚起嘴角。他理解到這是敵人故意的誘導與不適當的戰術所導致的吧。
對這種不像樣的前線實情,他的評價很單純。
「……敵人技高一籌。你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閣下。帝國軍的資深魔導師大概有長著尾巴吧。」
「是一群惡魔嗎?只能接受事實了。要避免再次中這種伎倆,有這麼困難嗎?」
在被問到預防再發的可行性後,德瑞克中校就帶著苦澀的心情點頭。
「就兵員的背景來看……非常困難吧。」
「就不能教導他們別被挑釁嗎?」
「……閣下,下官已盡我所能的去做了,但對方可是萊茵的惡魔。一旦受到那個惡毒的敵人故意誘導,就相當難以制止。」
德瑞克中校也像是在抱怨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那個該死的亡靈,還真是惡劣至極。」
不僅聰明,而且還強大到難以置信的Named。就一如那傢伙的別名鏽銀,她全身裝飾了無數的敵人鮮血吧。要在戰場上持續對付那種傢伙,真的很辛苦。
「萊茵的惡魔?我有聽過這個名字。」
「是的,是個非常囂張的敵人……」
「等等,說到萊茵的惡魔,我記得……就是那個擅長斬首戰術的Named級魔導師。你沒看錯嗎?」
就像是感到興趣般的語調。儘管不知道是哪裡讓他在意起來,但既然詢問,就只能回答了。
「下官有直接目視到,並親自與她交戰過。只有波長的話,還有欺敵、誤認的可能性,但那麼具有特徵性的惡魔,下官是不可能看錯的。」
最重要的是──德瑞克中校斷言。
「我們是在零距離之下互訴愛意。她用魔導刀刺中了我,我則是交換了光學狙擊術式與爆裂術式作為回禮。」
「你的傷是那個時候的?」
「是的。假如沒有軍醫與魔導技術的話,下官現在不是要被迫退役,就是會被稱為閣下的那種死人了吧。」
對上斬首戰術的專家,真虧我能活得下來。德瑞克感觸良多的一句話,似乎深深引起了長官的興趣。
儘管故作冷靜,但頭髮略微斑白的將官其實非常在意。
「唔……關於這件事,能稍微說明一下嗎?」
會被召回本國,本來就是要兼作為前線的實情報告。對德瑞克中校來說,這是不容拒絕的要求。
在表示請儘管問後,立刻就丟來一個題目。
「在聯邦遇到萊茵的惡魔,是個讓人在意的消息。首先,跟我報告一下當時的狀況。」
「我的部隊對於敵Named的情緒,特別是舊協約聯合體系的航空魔導師,整體上幾乎是糟透了。就連合州國出身者,也基於屢屢遭到痛擊而心存怨恨,處於容易遭受挑釁的狀況下。」
「不對,中校。」
他揮手打斷發言。
用你的理解力很差的眼神發出斥責,是要我怎麼做啊?
很遺憾的,德瑞克以外勤為主。姑且不論內勤人員,他是無從掌握哈伯革蘭閣下的情緒與在意之處的。
不是都依照指示說明了他要我說明的事嗎?……正當他這麼想時,長官就一臉疲憊地補充說道:
「我沒有問你貴隊對惡魔有怎樣的心情。想知道的是與『萊茵的惡魔』接敵時的相關詳細報告。有可能是誤認嗎?我要聽交戰時的狀況。」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開口回道。
「是疑似在偵察飛行的小組其中一人。」
「在這之前?」
「曾交手過好幾次,這次算是久違的接敵吧。」
長官點了點頭表示原來如此,不發一語用眼神催促他說下去。
「我方判斷這是武裝偵察,以大隊進行全力襲擊。很遺憾的,毫無戰果。在對方逃離時,被幹掉了六人。加上重傷者的話,損失了一個中隊。」
「……與小組為對手?」
就算承受到不悅的眼神,德瑞克中校的精悍表情也毫無動搖。只不過,在他心底也不是毫無感覺。
「而且,戰線整體還遭到傑圖亞中將玩弄。」
「是的。」
雖是簡短的肯定,但比起自己的話語,表情與拳頭的吶喊更加雄辯吧。就算是受過良好訓練的將校,到底還是個人。沒辦法完全抑制感情。
「意思是詐欺師與惡魔聯手了?」
「下官強烈地確信就是如此。至少,我們毫無疑問是被將計就計了。他們依舊是狡猾得可怕。」
「是這樣啊。你這個故事雖然讓我很感興趣……」
「是的,閣下。」
一道視線兇狠地瞪來。
「但我還是難以相信那傢伙會在東方戰線的可能性。就算聽完貴官的報告,也還是不得不半信半疑。這和我們的情報來源有矛盾。」
「懷疑下官的親眼所見?閣下,我……」
「根據最新的諜報結果,那傢伙正和部隊在西方展開部署。」
他只覺得聽到了惡質的笑話。這以情報部人員,而且還是其老大所提供的消息來講,還真是無聊,德瑞克聳了聳肩。
「下官只是將所見所聞據實以報。硬要我說的話,就是最新的諜報也太蠢了呢。」
在零距離下交戰,而且還遭到敵人重創。這要是萊茵的惡魔的話,要人怎樣搞錯啊?
「德瑞克中校,我不是在懷疑貴官。」
和所說的話相反,眼神帶著強烈懷疑。德瑞克中校一面心想眼睛至少比話語誠實,一面洗耳恭聽著長官的發言。
「不過,這是戰場上發生的事。往往也會受到錯誤與混亂塗改。不是嗎?」
「關於這點,下官也毫無異議。不過,希望閣下能考慮到下官作為將校所累積至今的經驗。」
「……就我看來,貴官應該是遇到海市蜃樓還是幻影了吧。」
「閣下,恕下官直言……」
「夠了。」
哈伯革蘭就在這時搖了搖頭,甚至舉手打斷德瑞克接下來的發言。不耐煩地按壓著頭,下令要他離開。
「有關東部的整體情勢,由Mr.詹森當貴官的報告對象。就算是寫在報告書上會有所忌諱的內容,口頭報告的話就毫無顧慮了。就到此為止吧。」
「感謝閣下撥冗接見。有關要向Mr.詹森報告的內容,下官也能準備私人信件。」
「他跟我同樣都是老人。所以也很性急呢。趕快去報告吧。有關貴官所看到的幻影,唉,也去跟他講吧。」
被用一句辛苦了趕出房門後,等在眼前的是方才的帶路人。要是他沉默寡言,只說了一句請跟我來的話,就是不容拒絕的意思了。
只不過,這也很讓人感激就是了。
「……海市蜃樓?那個嗎?」
德瑞克中校走在走廊上,喃喃發著牢騷。簡直就像是聽到了難以置信的玩笑話。哈伯革蘭閣下吸了太多本國的濕氣吧?
「這就叫戰爭迷霧吧。」
被砍中的肩膀在痛。不對,是幻痛吧。
畢竟已靠著本國的魔導醫療技術徹底根治了。沒道理會痛,但儘管如此,感覺卻在咆嘯著。
「是那傢伙。」
擾亂戰場的最惡劣小惡魔。
承受到殺意,交換了術式,進行了鐵與血的對話。在近到不得不在零距離下動用相當於是自爆術式的距離下會誤認?即使是受到光學系的欺敵術式,在那種距離下效果也很有限。
最重要的,是那該死的聲音!
誰能忘得了啊。怎麼可能會搞錯?
「……看來無法信任上頭的情報來源。百聞不如一見。」
不知道是那裡的誰。也不可能會被告知吧。但是,有關於萊茵的惡魔,情報的強度完全是一派無言。
「沒有酒可干不下去呢……要是不到酒吧喝得爛醉,似乎會發瘋喔。」
在有禮貌的帶路人特意保持的沉默當中,德瑞克中校的心情也變得愈來愈糟。
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從走廊對面出現,一臉驚訝地喊道。
「哦,這不是德瑞克嘛!你人居然在本國,真把我嚇一跳。不過怎麼了啊,瞧你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金?沒有,在東部發生了點事呢。還是別多問吧。」
「該說辛苦你了吧。我請客。本國的酒吧,你很久沒去了吧?」
他的親切邀約讓人喜不自勝。最主要的,是現實太殘酷了。讓人也不是沒有想抱著酒瓶發牢騷的心情。
但很遺憾的,工作還沒結束。在自由地享受酒精之前,必須與文件強制性地同衾共枕。
「抱歉,我還有工作要做。儘管不好意思,但我就先失陪了。」
「你要多保重喲?有事的話,可以來找我商量啊!」
也因為儘是些像金這樣個性豪爽的職員,所以讓人對本國平易近人的氣氛感到無限感激……但要向情報部員發牢騷,再怎麼說還是會有所顧忌。
德瑞克一面道謝,一面在尋求麥酒之前,跟著引導員前往Mr.詹森的勤務室。
有種想乾脆真的直衝酒吧的心情。不對──他微微甩頭。
「等結束後,就去喝一攤吧。」
本人雖然無從得知。
但德瑞克這名航空魔導將校的資質受到極高的評價。情報部的內部評價,其實遠遠高出本人的自覺。
當然,聯合王國情報部並沒有老實單純到會坦白告訴他這件事。但作為無可改變的認知,他是受到肯定的。
家族代代都作為海陸魔導師為國王陛下的軍隊服務,是陛下忠實的軍官。背景也很良好。家庭環境是典型的職業軍人一族,思想與人格都沒有問題。對情報部來說,他是個很罕見地能讓人真正安心的稀有棋子。
可以說正因為如此,才會把他丟到聯邦那個毒蛇的巢穴里。正因為認為他值得「信任」,聯合王國才會過度使喚著他。
只要他宣稱「有目擊到」,就十分值得去傾聽了。哈伯革蘭自己也很認真地認為有研究的必要性。
儘管在表面上打從一開始就否定他的證言……但光是不讓內心的衝擊表現在表情上,就讓他費了一番工夫。如果是其他人的話,還可以不當一回事。但是,這是高信用度的人所斷言的事。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呻吟。
「萊茵的惡魔在東部?」
難以承認他會在那裡;但也難以承認他不在那裡。
根據可信任的情報來源表示,萊茵的惡魔應該在西部方面展開部署。海峽防衛部隊也有做出再三接敵的報告。
可是,剛從東部歸來的德瑞克中校的證詞也很新鮮。他的「在當地目擊到」的主張,是個讓人在意的要素。是配合傑圖亞的攻勢,暫時性地調往東部嗎?但他的航空魔導部隊,所在位置已完全被我方追蹤了。
根據這點,他們確實正在西方展開部署……但不是在西方,而是在東方目擊到指揮官?不對,就算是指揮官,也不是沒有採取個別行動的例子。也會因為休假、聯絡,還有其他的種種事情離開任職地吧。
但要是戰鬥部隊的指揮官參與戰鬥的話,就不可能是私人行程。需要丟下部隊前往東部的理由?不可能會有吧。
完全摸不著頭緒。哈伯革蘭的見解,要說的話就是矛盾。
「……究竟是怎麼回事?」
根據手邊的Ultra情報──被破解的帝國軍加密通訊。
「萊茵的惡魔」等人毫無疑問是作為加強部隊,算在從雷魯根戰鬥群分遣到西方方面軍的戰力之中。在序列上,也作為隆美爾中將的部下發出命令。考慮到敵方軍官的戰歷搭配,他們會是一對很相襯的情侶,是分析官帶著想吐的感受做出這種保證的組合。
是在戰爭這個糞坑裡連續打出漂亮戰術的惡鬼。
他們甚至還企圖對「聯合王國本土」發動突擊作戰。讓萊茵的惡魔擔任先鋒……認為這是非常合理的安排。投入一線級的航空魔導師也很符合軍事合理性。
儘管如此,可信度相當於Ultra情報的自軍軍官,卻說他在「東部目擊到」了。這雖是難以理解的情報,但也不能無視雜訊。
「德瑞克中校親自在東部目擊到那傢伙,真是棘手呢。既然如此,會是萊茵的惡魔調單位嗎?」
想要否定,卻難以否定。只不過,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
如要假定最壞的情況的話,會變得沒完沒了。然而,真正最壞的情況是什麼。難道不是敵方反過來利用我方的破解擬定策略嗎?
只不過,大半的機密情報都是「實際取得確認」的情報。就連帝國軍水面艦艇暗中集結一事,都有經由抵抗勢力與信號情報的組合取得確認。
當然,在假定遭到破解的加密通訊文中加入雜訊,在理論上也是有可能的事……但帝國有著過度相信自國暗號的傾向。
最重要的還是最近的海峽太不平靜了。考慮到有多數友軍魔導師被幹掉的情況,這附近肯定有怪物在徘徊,撼動了以警戒為主軸的戰術。
「最壞的情況
,這……我不想認為這是欺敵行為。」
不過,哈伯革蘭少將就在這時敲了下頭。情報戰的支配者,就只有冷酷的邏輯與現實。但願如此的願望,是毫無意義的。
「不能以願望進行議論……必須考慮可能性。」
他們知道暗號被破解了嗎?要是知道,將會是Ultra情報的危機。然而,並沒有其他旁證指出Ultra情報的準確度下降了。
「相反地,會是帝國察覺到Ultra情報,設下陷阱的可能性嗎?」
懷疑一切,無法對任何事物抱持確信的感受嚴重折磨著神經。
這就是處理情報的罪業吧。抽起菸,緩緩按壓著眼角,甚至拿出藏在桌底下的白蘭地提神,哈伯革蘭少將都還是不停呻吟。
搞不懂。得不到確信。
「正確答案是什麼?」
這會是敵人的偽裝嗎?還是敵人尚未察覺到呢?
「……不對,就算是察覺到了,也想不透這是什麼意思。冷靜點。如果是察覺到Ultra情報而布下陷阱的話,應該會更具軍事合理性地利用在顯著的諜報價值上。」
就連加密通訊可能被破解的疑心,都會讓通訊方式產生明顯的變化。考慮到帝國軍發出的信號情報全都一如往常,他們甚至沒有理由懷疑「Ultra情報」吧。
「……會有可能是假裝成這樣的偽裝嗎?」
只不過,要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就算再怎麼擔心也擔心不完。
即使想讓不停操勞的神經休息,要是不得不變得如此杞人憂天的話,就算不在戰場上,也很有可能會罹患精神官能症。
他嘆了好幾次氣後,為了轉換心情灌了口紅茶,然後詛咒起因為海上貿易路線中斷而急劇下滑的品質。
不過就連這種品質,都是在獲得成果之後所提升的品質。畢竟Ultra情報連敵潛艦的位置都指出來了。就連一籌莫展的海上交通,也在護送船團迂迴避開潛艦的危險地帶,或是靠著強化警戒之下,保住了確實的物流路線。
既然如此,Ultra情報就應該是正確的。不過,「應該是」這樣的判斷很可怕。
是正確?
還是錯誤?
無法明確知道對錯,還真是讓人不舒服。是在房間裡苦惱,一直盯著天花板看的害處吧。最近就連天花板的紋路都記住大半了。
「雖然很蠢,但每一條紋路都讓我感到怨恨。早知道會這樣,就在上頭畫幅畫了。」
每看到一道污漬,就會想起過去的煩惱……讓人討厭不已。今天也一樣是在盯著天花板發牢騷嗎?
近期內或許該乾脆找個時間在上頭掛幅畫。
哈伯革蘭一面在心中的應辦事項名單上,若無其事地追加上這件事,一面為了斬斷煩惱,拿起辦公桌上的轉盤電話聽筒,撥起該撥的號碼。
「是的,這裡是B組。」
接聽的答話聲虛弱到彷佛是遭到地獄邏卒折磨的可憐受難者。
「是我,哈伯革蘭。」
「……閣下?怎麼了嗎?」
「是有關暗號強度的事。立刻過來。」
在叫對方派聯絡軍官過來的數小時後。勤務室的大門被敲響,出現了一名因為連日的繁重工作而一臉疲憊的主管軍官。
明顯看得出來睡眠不足的眼睛;沒有整理的邋遢鬍子。在只問才能不問其他的解密部門待太久,似乎就連正常的軍官都會充分受到影響。
或許是感到對服裝規定有某種義務吧,他勉強沒忘了要在頭上戴著軍帽。不過……這對要求部下當個紳士的哈伯革蘭來說,也是個充分讓他感到不悅的逾矩表現。
「辛苦你了,上校。你這副德性還挺帥的呢。」
「還請見諒,閣下。畢竟我們這邊什麼都缺。」
會表現出恐懼,是因為他勉強還保有人性吧。然而,只要看那雙昏昏欲睡的眼睛,就能看出他因為繁重的業務憔悴不已了。
讓人傷腦筋的是必須追究他過度勞動的成果。
「我對是否有成功破解這點存有疑義。想請你重新確認,有沒有被敵人安插欺敵情報的可能性。十萬火急。」
破解帝國軍的暗號了嗎?還是沒有破解?
關於這個足以左右戰爭發展的問題,被詢問到的男人面不改色,充滿自信地從容回答。
「要是這樣的話,下官可以斷言。」
「什麼?」
「我們毫無疑問地破解了帝國軍的暗號。作為魔術情報向閣下報告的情報,並沒有矛盾之處。」
堅定的確信。作為與帝國軍展開暗號戰至今的部門主管將校,這名上校帶著無可動搖的信念,對部門的成果作出保證。
「帝國軍的暗號製作模式、通訊人員的習慣,還有複數暗號的比較研究都進展得十分順利。就連破解的時間都有顯著的減少。」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沒錯。」
只是──哈伯革蘭也指出該擔心的可能性。
「問題在於,帝國軍有沒有發現到暗號被破解了。」
這樣一來,內容的真實性就跟破解得到的不同了。
對方也有可能會不時發出欺敵情報。因為說謊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真實去包覆謊言。
「敵人有沒有可能起疑?或者,你能斷言這絕對不是為了暗號防禦的偽裝嗎?」
「下官不認為有出現徵兆……」
「想請你去確認一下。」
說來容易,做來會達到極限。儘管如此,只要長官要求起情報的準確度,就會讓暗號戰部門操勞過度。
也難怪上校會僵住表情,讓宛如死人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吧。不過,哈伯革蘭儘管看到,也還是繼續下令。
「有必要重新研究。十萬火急。」
結果,情報部門盡全力重新調查的報告書上,就只有一個單純平凡的答案。
那就是「沒有異常」。
聯合王國情報部依然破解了帝國軍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