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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肆章 價值證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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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茶難喝,意味著一國衰退。

德瑞克中校/酒席上的玩笑話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帝都

在譚雅的自我意識中,自己是個理解極為正當的社會倫理與規範的善良現代市民。換言之,就是充分理解人際關係有多麼麻煩的社會性動物吧。

不是穿著西裝而是軍服,代替企畫案在公事包里塞進作戰方案,不是前往總公司而是前往參謀本部。雖然沒系領帶,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各種徽章。

然而,要做的事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總公司參訪終究是請求,或是說尋求許可。以權力結構來講,很明顯是要低頭的一方。光是構圖就讓人討厭了。更何況……要向板著臉的長官推銷自己不想做的企畫,總讓人提不起勁。

為什麼要去做這種討厭的事?理由很簡單。很不幸的,市場並沒有發揮機能。所以才會讓勞動力以不合理價格被販售到無意義的業務上。

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工作。工作必須要確實完成。

忍住嘆息,戴緊軍帽,就像是工作的第一步似的,為了尋求名義上的戰鬥群長──雷魯根上校在「簽呈」上簽名,譚雅敲起了他的勤務室大門。

「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約好……」

要與上校會面──話還沒說完,門就開了。豈止如此,事務官還全員出動拿走申請文件,關鍵的雷魯根上校還催促要她跟上。

在快步跟上後,所前往的是參謀本部附屬的軍用車。她搞不清楚狀況地跳上車,在一陣搖晃後抵達的地方……是陌生的政府機關。

說是建築師的精心傑作是很好聽,但總之就是只有考慮到現代特有的建築效率性的水泥建築物。

在帝都,人們把這裡叫作外交部。

是掌管帝國一切外交事務的政府機關。也就是自開戰以來完全不知道在幹麼的吃閒飯巢穴。

譚雅很想抱怨。像自己這樣的軍人,都有確實做到薪水以上的工作,而他們做了什麼嗎?

甚至想朝著他們大叫──

「去給我工作」!

畢竟,他們是外交部。要是這裡有好好處理外交的話……就不會只依賴軍事力,迎來今日的破局了。

責任重大。不對,是戰犯級了。自己要是握有人事權的話,肯定會大幅裁員吧。讓不適當的傢伙坐在不適當的職位上,還真是不幸啊!

所謂的外交,就是人。

只要有一個俾斯麥在,自己現在肯定能當一個優雅的薪水小偷,甚至還能夢想被帝國軍終生雇用啊!

就算沒有,也能避免打不贏的戰爭吧。

在心中抱怨到這裡,譚雅猛然驚覺。

我知道了。啊,我的天啊。這是個沒有俾斯麥的帝國外交白痴。打從一開始就沒理由打贏戰爭。

只要陪雷魯根上校走在空蕩蕩的建築物走廊上,那些就像炫耀似的掛在走廊上的繪畫,就算不想也會映入眼帘。

「述說帝國榮耀的無數名畫」。建國宣言,戰勝外敵,勇敢的騎兵衝鋒,還有國民團結一心擊退敵人的城市。將述說著民族主義時代的無數油畫,毫不避諱地掛在會有眾多訪客經過的走廊上,還真是讓人欽佩的感性。「這竟是外交部嗎?」。

……譚雅實在是悲從中來。

如果是軍方的話,這樣是不錯。以自己為榮,相信自己的力量,就鼓舞士氣來講,這算是一種便利的方法吧。只不過,帝國軍參謀本部是徹底的實用主義就是了。

「上校。」

「怎麼了,中校?」

譚雅忽然忍不住走上前去,向雷魯根脫口說道。

「外交部似乎很喜歡誇耀武威,看樣子比我們還喜歡依我方的意思強迫對方聽命呢。」

眼前是一幅仿照建國時代的逸聞,由象徵帝國的女性將「各列強」徹底擊敗的一幅畫。

擊敗敵人,持劍迫使對方答應自身要求的構圖十分明顯。假如是作為威脅材料使用的話也就算了。

還能不以為意地笑稱這是炮艦外交的一部分。

但要是毫無自覺地偏好這種畫的話,那就無藥可救了。要是這樣,只能認為他們不懂裝飾空間的意思。雖然不知道作為藝術品的價值,但看在像譚雅這種無法體會帝國浪漫主義的人眼中,這幅畫太過礙眼。

「……中校,你這句話……」

「當然,下官不會在外交官面前提的。」

譚雅表示「我很懂得分寸」的苦笑,卻被雷魯根上校的話語打斷。長官就像在說「恰恰相反」似的苦笑起來。

「接下來要會面的,是叫作康拉德的參事官。對他反倒該坦率地說出意見吧。」

「有必要以軍方的立場,做出嚴厲的批評?」

「反了。是跟我們的感性很接近。跟前任不同……若是聽到貴官的發言,那位先生想必會很高興吧。」

「這還真是……」

還真是美好的知性與健全的批判精神吧。對方肯定有著正常的頭腦。啊,居然在這個帝都里保持著理性!在這瞬間,雖然十分羨慕他的職場是在後方,但也同時感到一抹同情。在這不可思議的空間裡,肯定會感到喘不過氣來。

在不知道戰爭能不能贏的一國外交部里保有著理性,會是怎樣的感受啊?譚雅很難得地一面可憐著他人,一面在雷魯根上校的帶領下,前往康拉德參事官的勤務室。

眼前所見的,是文化。

參事官十分恭敬有禮地親自泡茶歡迎著他們。或許是想藉此減輕茶葉的粗糙感吧……儘管也不是沒有這種疑心,但直到坐在接待用椅上之前,譚雅都保持著平靜的心情。

然而,康拉德參事官在對面坐下後隨即拋出的一句話,別說是譚雅,是就連雷魯根上校都感到心頭一震的尖銳詢問。

「戰爭能贏嗎?畢竟是在跟兩位說話,我就直問了。希望兩位能直截了當地回答我。」

用單純的一句話進行正面衝鋒。一切入話題,譚雅與雷魯根上校就在臉上擺出一個軍團規模的苦澀表情。

名為「勝利」的詞彙。這是個冰冷的名詞。理解個中含意,思考其定義的人究竟有多少啊?

名為「勝利」的幻想。在受到夢想支配的帝國里,這是必須受到保證的事物。

名為「勝利」的詛咒。無法實現的夢,究竟有多麼殘酷啊?

在帝國軍中,只要是能理解現狀的人,不論是誰都只能痛苦呻吟。不幸的是,即使如此,也還是不可能說出「敗北」兩字。

帝國軍這個軍組織,是帝國這個國家的一部分。是作為集團,將記憶與規範作為共同經驗根深蒂固的存在。

總歸來講,就是帝國軍這個組織,是在勝利與榮耀的鍛鍊之下成長茁壯的。軍方就算曾在戰場上嘗過局部性敗北的痛苦滋味,帝國的集團記憶也仍受到「最終的勝利」這個光榮的神話所圍繞、祝福,甚至是詛咒著。

「勝利」對包含帝國軍在內的帝國這個國家來說是「結果」;是所謂軍事目的將能被達成的結果。

無法確信勝利,要怎樣戰鬥下去?更何況是未曾經歷過「戰敗」這個「結果」的軍隊!

就連眾多的將校,都對「勝利」進行了感情投資。相信勝利並為了勝利所付出的犧牲太大了。

康拉德參事官就只是單純詢問,但正因為如此,這對雷魯根上校來說實在是太難回答了。

「一切的投資都是白費的」這種話,有哪個愛國者能說得出口?

對敗北沒有免疫。有誰能否定帝國所建立的基礎,不會在一夜之間毀於一旦嗎?擔憂極為深刻,威脅也很嚴重。

這是為了避免破局的溫柔謊言;或者單純只是自我欺騙。不論怎樣都無所謂。只是當被問到「能贏嗎?」時,就算明知是謊言也不得不說──「我們會贏」。

「怎麼了嗎?雷魯根上校。我想聽您坦率的見解。」

但筆直注視過來的人,卻是個有正視現實的人,這個事實讓雷魯根毫不避諱地緘默不語。

他身為軍人,不想做出粉飾太平的舉動。然而也無法說謊。但是,也十分忌諱說出被禁止的敗北兩字。所以,坐在譚雅身旁的雷魯根上校,帶著苦衷沉默下來。

他實在是說不出口;就連開口也不願意。只不過,他的這種苦惱……唯獨譚雅渾然不知。這硬要說的話,就是「既然有人問,那就詳細回答吧」的客服應對。要說的話,就是服務精神。

基於自身的善意,譚雅無意識地恭敬說道:

「康拉德參事官,您一定要問嗎?」

「提古雷查夫中校?」

儘管對方擺出不可思議似的表情回應,對譚雅來說也是顧客應對的一環。確認對方是否想聽對於嚴峻現況的評價,可

是很重要的。

「下官就再問一次好了。您真的想聽嗎?」

「那麼,我就再問一次。戰爭能贏嗎?作為外交官,我想借用貴官們身為軍事專家的見識。請務必回答。」

從康拉德參事官口中說出的話語很明確。無從誤解,同時也是譚雅想聽到的詢問。

畢竟他都這樣請求,那就不得不回應了。

帶著微笑,譚雅微微扭曲著嘴角狠狠說道。

「沒辦法。甚至可以斷言不可能贏。」

「什……什麼……」

「坦白說,向我們要求勝利是找錯對象了。這不在軍人所能處理的範圍內。」

沒有經手的商品,要在最初的時候說明。這是基本。

雖然也漸漸理解到,在進行客服時拒答會遭到顧客怨恨……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這種本性也沒辦法輕易改變。

話雖如此,她還是擺出柔軟的態度。面對顧客,要隨時保持笑容,伶俐對應。

也不能忘了打圓場。作為親切的專家提出建言以維持信用也是基本的工作。

因此,譚雅就作為坦率的專家,繼續解說著。

「可以去依賴詐欺師或宗教家吧。作為一名具有知性的軍人,如要下官說的話,完全勝利?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幻想。」

如果是能贏的戰爭,譚雅也不會認真考慮轉職了。很可悲的,國營企業帝國號這艘大船,船腹已大量浸水,瀕臨翻覆了。

作為一名具有分析力的人,不得不對將來的破局提出警告。

「……你在胡扯吧?」

「不,參事官。」

譚雅一面控制住情緒,一面說出壞消息。

「下官就只是誠實的警告者。」

「誠實?那麼,你該不會想當誠實的仲介人吧?」

「如有必要的話。」

無聊──康拉德參事官搖了搖頭。

「不過是一介中校,就想冒稱全軍嗎?這種小孩子?再怎麼樣也說過頭了吧。」

聽到康拉德參事官的說法,率先反應的是坐在譚雅身旁的雷魯根上校。

是基於軍人同伴的同行意識吧,他開口插話。

「參事官,您以為人的外表就是一切嗎?姑且不論外表,提古雷查夫中校可是具有著確切實績的優秀軍人。同時也是直到數天前,都還待在最前線的猛將。雖說她的發言確實是有些偏激且危險……」

「沒有不切實際?」

面對這相當失禮的評價,譚雅認為有必要提出修正。看來在發話者是誰的層面上存有問題。

該在這裡證明自己的價值吧。雖然很不幸地大概無法在國外通用……但在帝國這個國家內部還算能通用的資格與實績,就以略章的形式掛在胸前。

「銀翼槲葉突擊章、野戰突擊章、戰傷勳章、壕溝一級功勞獎章、近戰特級突擊章、一級鐵十字勳章……」

叩叩叩地指著,宣揚著自己的實績。

就算是跟董事長獎差不多的東西,在公司里也具有權威。何況一旦是軍隊的勳章,就更好理解了。在具有共同價值觀的國家內部,能作為讓人付出相對以上敬意的資本。

「下官領過的勳章不勝枚舉。同時也是名Named。雖然微不足道,但下官也跟常人一樣有談論戰場的資格吧。」

對自身能力抱持著一定自信的譚雅,欠缺自我宣傳的材料是她怎樣都無法甘願忍受的事。

不是組織選擇自己,而是自己選擇組織。假如不累積足以實現這點的實績,就只能甘願忍受著不愉快。為什麼能接受這種愚蠢的發展。總之,就是價值的問題。

怎樣都難以接受自己被市場評為是只能待在組織之中的無能。

「初戰是在諾登;在萊茵戰線升上小隊長;且在軍大學畢業後被交付了航空魔導大隊,前往達基亞方面展開部署;之後在萊茵方面參與『旋轉門作戰』;在轉戰南方大陸之後,伴隨著聯邦軍參戰在東部毅然地緊急展開部署……」

勤勉、勤勞、出色的資歷。

達成的工作成果雄辯地證明了譚雅·馮·提古雷查夫的人力資本所累積至今的基本價值吧。

這是足以讓人相信,就連在市場上都會受到高評價的實績。因此,譚雅能對自己抱持著自信與自豪。

「如對下官的軍歷存疑,請詢問參謀本部。就算是在不觸犯軍機的範圍內公開的部分,也希望能消除下官是個不懂戰場的小女孩的誤解。」

看到康拉德參事官就像是被稍微震懾到,不再堅持己見的模樣,雷魯根上校就像是要打圓場似的開口說道:

「……人不可貌相。畢竟,就如您所見的。提古雷查夫中校雖然看似小孩,但牙齒也相當銳利。」

首先──雷魯根上校就在這裡,以有點過意不去的態度補上一句。

「要說年輕的話,儘管非常冒犯,但參事官,您就職位來講也相當年輕呢。」

對於他的出言不遜,對方卻苦笑起來。

「畢竟是戰時,凡事都有可能。還以為自己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相當難以習慣呢。」

他聳了聳肩,一面按壓著頭,一面單手拿起香菸,不發一語的抽了一口。也就是在表明他老實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話說回來,中校。想請教你有勇氣做出大膽發言的訣竅。我很擔心你會有膽小鬼、卑鄙小人或是之類的惡評。」

對於康拉德參事官合情合理的疑問,譚雅微微嗤笑的表示「並沒有」。參事官一臉意外,是無法理解嗎?

「我還以為人類是會扯他人後腿的生物。」

「參事官,這其實很簡單。我不需要用言語表示我是個勇者。對義務的奉獻,已在戰場上證明完畢了。」

戰功是很方便的。不論是誰都無法否定,讓爭議結束。也就是只要有實績,就能容許說這種話吧。

就跟銷售部的數字一樣。不論是要準時下班還是早退,銷售實績就是一切。

「所以下官從未遇過有人辱罵我是膽小鬼、不知義務之人。」

「也就是說……正因為是勇者,所以也有發言的自由嗎?真有趣,中校。我想請你老實說。貴官真的認為贏不了?」

「贏不了,下官可以斷言。」

對於這明確的失敗主義宣言,雷魯根上校就像坐立不安似的扭動身體。

然而,坐在對面的康拉德參事官,卻露出滿面的笑容。不對,還在愈來愈愉快地笑出來後,向前探出身體。炯炯有光的眼睛,赤裸裸地帶著不禮貌的觀察視線。

「理由是?」

「帝國能以一國之力與世界為敵嗎?聯邦、聯合王國,甚至連隔著大海的合州國都會是明確的敵人吧。義魯朵雅也無法無視。對了,遠方的秋津洲也會視情況介入也說不定呢。」

列強,或是除此之外的各國也一樣。

總而言之,帝國雖有帝國軍這把名刀……但其他國家也不缺刀子。不需要嘗試交鋒,勝敗就自然而知了。

「連看地圖都不用。這是算術的問題。敵人太多了。」

朝著愉快點頭的康拉德參事官,譚雅繼續說下去。

「也不需要用到軍事學……數量差太多了。我們在減少敵國數量上太過怠慢了。」

理論是很重要的。用強硬的話語,單方面地只說出結論的,只要有宗教家或詐欺師就夠了。適用於現實世界的普遍原則,才是必須要說的事。像譚雅這種理性且合理的現代性誠實市民,要是不好好伴隨著可作為佐證的理論說明,就甚至不像萊希人了。

「也不需要用數字研究敵我的國力差距呢。看就知道這非常魯莽。是靠著一國之力,在與四方對峙。」

壓根就辦不到。

「以內線戰略各個擊破,先賢的這種解答確實是一種答案。」

只不過──譚雅露骨地長嘆一聲,同時搖起頭來。

「這是將大陸軍能迅速且有效地集中戰力並贏得決戰作為大前提的野戰機制。絕對難以說是全面戰爭的計畫。」

儘管先人發現能強渡關山的纖細道路,但這是「戰略性失敗之際的保險」吧。為何帝國的先人就只將這種保險作為國防的關鍵?答案很簡單。他們有假定帝國會遭受攻擊,卻作夢也沒想過要對外遠征。

「這終究是帝國遭受攻擊時的保險。而所謂的保險,是用來以防萬一的。該高興沒有派上用場,白白浪費保費的東西。」

就算說是保了死亡保險,但會有人因此想去死嗎?會有笨蛋覺得難得保了癌症險,所以不得癌症會很浪費嗎?

就譚雅所知,除非是想詐領保險金,否則是不可能的。

「這是帝國的失誤吧。打從觀念就出錯了。就像是認為有了死

亡保險就很安全,結果大意喪命一樣。而且,就連理賠的保險金都沒辦法有效運用。」

「等等,中校。」

康拉德參事官就像不可思議似的提出一個疑問。

「再怎麼說,也都有有效運用吧。實際上也相當活躍。」

「打從開戰初期,我們就不斷重複著在一次大型會戰中與敵野戰軍一決雌雄的殲滅戰,不過在終結戰爭這點上,這些全都只是戰術性的勝利。就連萊茵的『旋轉門』這個戰略性的勝利,都因為不曉得勝利的使用方式而……」

產生了名為自由共和國的餘黨,放任莫名其妙的戰爭繼續下去。這絕對稱不上是有效運用。就跟不是將死亡保險費拿去投資,而是浪費花光一樣。照這樣下去,就連生活費都遲早會用盡。

「更糟糕的是,就連要確保戰力集中與優越性,都漸漸地變得非常困難了。因為就連極限狀態下的有限優勢,如今都沒辦法確實擔保了。」

譚雅把手啪地放在桌上,指出這可悲的現實。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依靠義魯朵雅的可疑中立,敵人也太多了。」

是一連串的腳踏車作業。時間耗盡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

譚雅如果是融資負責人,會立刻決定要積極回收貸款。難以看到帝國光明的展望。可說是會從能逃走的人開始不斷轉職離開的末期環境吧。

就算是國家的命運,說到底也跟企業的命運很類似。

時間與金錢。

浪費到最後,讓雙方都枯竭了。

「到頭來,一旦開始滾落山坡……之後就只會不斷下滑。到最後還會培育出產生不必要敵人的風險。」

只要不起風,風向雞就不會決定方向吧。

就這層意思上來講,義魯朵雅甚至算是善良的。可以期待他們在帝國只是陷入「劣勢」時,誠實面對義魯朵雅與帝國的兩國關係吧。戰略物資的原油、稀少資源,就連葡萄酒、咖啡等嗜好品都會以民間貿易為由轉賣過來。

然而,當帝國「必定敗北」時,義魯朵雅的中立就只會是一張紙片。

相信他們會對打破約定感到遲疑的人,就跟相信被惡意收購的職場「會跟以前一樣」的人差不多。

陳舊的世界會被新的現實驅逐。到頭來,讓帝國必須要準備好一切。

準備好一切,聽起來像是萬無一失,但實際上,就只是跟沒有餘裕從根本解決任何一件事是相同的意思。誇口說自己無所不能,就跟宣稱自己一無所能一樣。

「到最後,我們就在沒有根本對策的狀況下,不斷汲汲營營地維持著穩定狀態。在現場早就將勝利的層級收斂到『戰術』等級已久。這樣子,是不可能贏的。」

「可以讓我提問嗎?中校。為什麼不可能贏?只要有正確的戰略,戰術性勝利也能促成戰略性勝利不是嗎?」

他所提出的問題,是關於勝利的活用方法。同時也是富有見識的疑問。康拉德參事官儘管聰明……但他似乎不知道。要是資訊不對稱到這種程度,也會是出喜劇吧。

「恕下官失禮,時間到了吧。」

坐在對面的他就像聽不懂似的歪頭納悶,看來似乎沒傳達到。不過,坐在譚雅身旁的雷魯根上校卻悔恨地沉默不語。帝國所剩的時間不多,應該是很顯然的事吧……

「該說得更直接一點吧?我們正瀕臨破產。那怕是再優秀的戰略,也沒有時間能達成。」

「所以?」

「我們就只是藉由戰術性勝利,延後戰略性劣勢所導致的破綻。」

「所以,有什麼問題嗎?中校。」

理解力差到讓人覺得奇妙呢。這是譚雅心中感到的困惑。就與參事官的對話來看,譚雅理解到對方很聰明。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這麼地……兜圈子啊?

「參事官,儘管不認為您會不知道,但請您聽好。我們早已在戰略層面上敗北了。」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不去討論挽回的方法?」

戰略就只可能靠戰略挽回。所以……該以戰略論去討論挽回的方法,這就形式上來講也不是不懂。

然而,作為實際上的問題,這就像是要把打翻的水收回杯子裡一樣。

「哪裡還有這種餘裕?」

「中校,有不去摸索的理由嗎?」

「這話還真蠻橫。是摸索過了。然後找不著。這您也很清楚吧?」

不對,這是基於感情的否定吧?半逃避現實地尋求著「挽回的手段」。也就是儘管不斷重複著相同的事情,但就連這種等級的知性都不願意正視現實!

譚雅感到隱隱發寒,但還是更進一步地說道:

「為了挽回局面,必須要取得戰略性的勝利,但很遺憾的是,軍方就連要獨力維持戰術性的勝利,都需要達到極限的努力了。參事官,我們該談論的是最壞的局面。」

「……最壞?」

「現在要是有軍官能斷言『贏得了戰爭』的話,可是相當了不起的。軍方不是該把教育負責人抓去槍斃,就是該稱讚他投入了出色的奮戰精神吧。」

順道一提──譚雅補上自己的意見。身為專家,不能忘了提供見解。所謂的支援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個人的見解,軍官是需要知性的吧。下官強烈建議抓去槍斃。」

以虛無眼神盯著自己的視線有兩對。不可思議的,似乎就連雷魯根上校都在盯著譚雅看。

參事官似乎無言以對,但過了一會兒就重新振作了。

「我認為憧憬強硬發言的年紀不太好呢,中校。」

「不是這樣的,參事官。下官只是在善盡防疫的義務。」

「防疫?」

「在戰場上,無法正視現實的是無能。對軍方來說,這會是比能不稱位的軍官更大的威脅吧。無能的我方很恐怖,比有能的敵人還要恐怖好幾億倍。」

這句話成為扳機。

「說要正視現實嗎?……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啊,是這樣啊!我們差不多得從溫柔的睡夢中清醒過來了呢!」

一副嘲笑就該像這樣似的感覺,參事官發瘋似的大笑起來。在大吃一驚的譚雅等人面前,他就像是要表達無法抑制的感情似的,用雙手搔抓著頭髮,一味地,一味地嗤笑著。

真是異樣的光景。

只不過,這在戰場上也是偶爾會經常發生的光景。譚雅根據現場的經驗研判,原因是壓力過重吧。雖然這在嚴酷的前線是特別顯著,但精神壓力累積過度,甚至導致精神異常的例子也不罕見。

看到他人扭曲臉孔,抱著頭露骨表現出焦躁的模樣……還真是讓人為難。

譚雅個人打從心底地同情他。是戰爭的不合理也侵蝕了康拉德參事官的理智吧。

只不過,跟精神異常的人共處一室還真是尷尬。由於並不是在戰壕或前線,所以還有餘裕,對方也未持有武器,所以也沒有即時射殺的必要吧……但在最壞的情況下,會需要鎮壓吧。

但考慮到對方的立場,情況就很微妙了。在外交部里,雖說是帝國軍人,但部外人士把外交官僚痛扁一頓?這不論怎樣發展,都會是個大問題。不管怎樣,這事傳出去會很難聽。她討厭責任問題。還是抓著雷魯根上校逃走,會比較能圓滿收場吧?

她看向大門。這種門的話,可以用身體撞破。之後就以搬運傷患的訣竅扛起雷魯根上校……不對,先散布光學系誘餌迷惑他吧。譚雅一面打著盤算,一面微微擺出隨時能起身的姿勢,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不過,全是杞人憂天。

康拉德參事官在罵了一聲「混帳」後,就仰躺在椅背上,一臉疲憊的仰望起天花板。

他就這樣按著眼角說道:

「雷魯根上校、提古雷查夫中校,失禮了。如此醜態還請貴官們見諒。」

參事官邊向他們低頭致歉,邊在這時朝著雷魯根上校緩緩問道。

「然後,我想請教貴官一件事……你們是怎麼教出這個來的?」

這對被指稱是這個的譚雅本人來說,還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問題。只不過雷魯根上校似乎跟她不同。就像深有同感似的朝著康拉德參事官深深點頭。

「是她擅自長成這樣的。要是能量產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話,如今光靠航空魔導大隊,帝國就能把莫斯科與倫迪尼姆燒毀了吧。」

我是被稱讚了嗎?大概沒錯吧。心想著這是份光榮且誇大的評價吧,在心中微微低頭感謝。

「腦袋勉強理解邏輯,但感情上還是無法接受。軍方的合理性思考,對像我這樣的非軍人來說太難理解了。」

彷佛累了似的,男人仰望起天花板。不過,雷魯根上校卻像意外似的說道:

「恕我失禮,康拉德參事官。

根據您的經歷,至少有後備少尉的軍歷吧?」

作為一年志願兵,從軍服務的社會學習。在帝國就只有家境富裕,有地位,受過教育的特權階級才能服的軍役。譚雅要不是孤兒加上幼女,也會選擇走這條路吧。

正因為如此,雷魯根上校才會提出疑問,但所得到的回答卻是苦笑。

「我沒經歷過萊茵戰線,也沒經歷過東方戰線,是形式上的少尉。只是在兵舍學了一年禮儀罷了。」

徒具形式的階級。作為出社會固定儀式的將校經驗。這在戰前該說是典型的貴族經歷吧。

總歸來講,就能退役到平時,讓人好生羨慕的前輩。

「就算這麼期待我,也很讓人困擾。我可是具有知性且知恥的人,不會犯下班門弄斧的愚昧呢。」

真想說給最高統帥府的眾人聽呢──險些脫口的這句話,軍方勉強吞了回去。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多了。

對專家來說,會用一知半解的知識搗亂的外行人才是最麻煩的。

譚雅為了尋求共同語言,在思考了一會兒後,丟出外交官最能理解的「外交」用語。

「就只能議和了。而且要儘快。」

她凝視起康拉德參事官的臉。

儘管碧眼窺看過來,但能容許他眼中浮現的觀察視線。就在懷著意志地回瞪起對方的視線時,他大概是滿意了吧。

外交官僚伴隨著嘆息,仰望起天花板。

是不自覺的吧,他就這樣抖起腳來。

「……議和,議和,議和。」

反覆念了三次後,他拿起雪茄與火柴。露出茫然的表情,就這樣暫時抽著菸,搔抓著頭。

呼地吐出煙霧。

就在譚雅漸漸感到嗆鼻時,康拉德參事官緩緩說道。

「野戰將校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這樣就夠了吧。」

「那麼?」

「我理解軍方想議和的想法了。要是這個想法搭配這麼明確的現狀理解……那就太好了。是該這麼做。」

外交官這種生物的語言,讓人難以理解。

曖昧,模糊,而且迂迴。慎重地在談論著什麼,卻不提是在談論什麼。這不是軍人,特別是重視簡明扼要的軍人風格。

就像傻眼似的,坐在譚雅身旁的雷魯根上校搖了搖頭。

「參事官,問題在於對方的意思。敵國會答應嗎?」

「為什麼不會?」

雷魯根上校朝著愣住的參事官,也像不知所措似的接著說道:

「如今不是能強迫對方接受我方意圖的狀況喲?」

「上校,這麼說就奇怪了。正因為如此,才需要議和的吧?」

「這我不否認。可是,這終究還是要看對方的態度……」

康拉德參事官拍了一下手,打斷了雷魯根上校的話語。再次叼起雪茄,緩緩抽了一口後,他從喉嚨中擠出話語。

「雷魯根上校,貴官還是再稍微貫徹一下部內溝通會比較好。只不過,就我看來……算了。」

「意思是?」

不理會蹙起眉頭,彷佛困惑不解的雷魯根上校,康拉德參事官就像感到有趣似的,看向直到方才都還保持沉默的譚雅。

咧嘴一笑。

他嘴角所揚起的笑意,譚雅看得一清二楚。啊,哎,外交官是作為專家察覺到了吧。雷魯根上校所說的「有條件議和」,不同於譚雅所想的「舉白旗」。

「那個小惡魔說的,是『我們該去乞求議和』。我說得沒錯吧?」

有著被他緊盯觀察的自覺,譚雅在心中微微嗤笑。假如不用顧及立場,真想大喊就是這樣。

有能的職業人士;能理解言外之意的外交官。而且頭腦冷靜。

光是這樣,就讓人對康拉德這名外交官打從心底地抱持著敬意。甚至會想問,明明有著這麼能幹的人才在,為什麼帝國外交至今還會亂成那樣啊?

譚雅帶著敬意說道:

「有關表達的方式,下官並無立場干涉外交當局。」

沒有權限;總而言之,就是也沒有責任。這是當然的事。對身為軍人的譚雅來說,就只能期待官僚能有官僚的樣子,發揮出經由功績主義所選拔出來的「能力」。

反之亦然。

譚雅能確信,捉弄般的凝視著譚雅的外交官也有得到相同的結論。

「真了不起。她太優秀了,雷魯根上校。」

總而言之,就是共同語言。

能共享基本價值觀的喜悅。

令人高興的是,還附帶著邀請。康拉德參事官如今正以連熱心的人事負責人都會相形見絀的熱情追求起譚雅。

「怎麼樣,退役後就來外交部工作吧。最近雖然不太受歡迎,但我很樂意以參事官名義幫你準備推薦手續喔。」

適當的評價,適當的待遇,適當的社會共識。還真是誘人的邀約啊!眼見譚雅綻開笑容,認為有希望的康拉德參事官,語調也變得愈來愈熱情。

「如有必要的話,我會幫你安插位置。不知你意下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只要貴官願意,一切就由這邊……」

「感謝您榮幸的邀約。」

譚雅發自內心,真實、真心地低頭致謝。然後,坐在身旁的雷魯根上校就一臉不悅地介入了話題。

「參事官,還請您不要挖角參謀將校。」

「能幹的人才是供不應求。更何況,是在這種戰時情況下。彼此想要的人才會重複,是當然的吧?」

輕微的唇槍舌戰,或是說社交辭令吧。捉弄著雷魯根上校的康拉德參事官,態度親切地微笑起來。

「玩笑就到此為止吧。我們言歸正傳。軍方對議和的條件是什麼?妥協點是設在哪裡?」

「不知道。」

雷魯根上校的冷淡回應,令連心情很好的康拉德參事官都不免生氣。他微微蹙眉,帶著就像在說非常遺憾且不愉快的表情,叼起雪茄,吐了一口煙。

「希望貴官別再打馬虎眼了。」

「參事官,打馬虎眼是指?」

「雷魯根上校,這雖不是我的風格,但我還是要坦白說一句。我在身為參事官的同時,也肩負著最高統帥會議審議員的職責。就算是軍事機密,應該也有知道的正當權利與權限吧?」

對在一旁恭聽的譚雅來說,他說的完全是事實。有關接觸機密的資格一點也沒有說錯。外交官雖然不是軍人,但也有其立場在。在職務上有必要知道軍方的既定方針。就算軍事機密有著嚴格的僅知原則,這也很明顯是能被接受的存取權吧。

就在這時,譚雅忽然想到。啊,什麼嘛。這不是康拉德參事官的問題,而是我有問題吧。

雖說有上過參謀課程,但是國家戰略有著太多航空魔導中校所不該知情的案件。身為參謀將校,並深受長官照顧,說不定讓自己恃寵而驕了。

發現到自身的傲慢,譚雅伴隨著無地自容的心情,戰戰兢兢地從旁插話。

「上校,方便打擾嗎?由於下官的權限好像有問題,所以想儘快離席。」

要是沒認為我是個不夠機靈的將校就好了。待在前線勤務的時間真的太長了。就連這種基本的察言觀色能力都退化了!若無其事地離席,明明也是組織中人所該具備的基本技能。

……久未使用,似乎是生鏽了。譚雅甚至感到焦慮,緩緩地站起身來。

「不,你繼續坐著也無妨。」

但意外的是,打算起身離開房間的譚雅,卻被雷魯根上校開口留下來了。

譚雅愣愣地注視著身旁。

是我搞錯了什麼嗎?可是,完全沒有頭緒。也不認為雷魯根上校會有可能輕視機密權限。

那麼,這究竟是?

「中校。對貴官來說……或許不知道會比較幸福呢。」

無視著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譚雅,雷魯根上校沉重地開口。

「好啦,好啦,好啦。該從哪裡說起呢。參事官,我接下來要說的不是什麼機密。然而,就某種意思上,會是比國家機密還要惡質的告白,還請您理解。」

討厭的話語。

討厭到不行的預感。儘管想逃,卻也有種不知道會更不妙的預感,是最糟糕的那種告白。

「我就用心聽吧。」

仿效著微縮下顎的康拉德參事官,譚雅也特別端正姿勢,洗耳恭聽。

朝著這樣的兩人,雷魯根上校若無其事地說出了跟譚雅方才說出的驚人發言不分軒輊的爆炸性發言。

「就算斷言參謀本部、最高統帥會議還有政府,就某種意思上來講,有著相同的見解也不為過。」

「什麼,要是這麼有共識的話,反倒讓我更加疑惑了

。為什麼我沒有被告知?」

「參事官,反了。是完全相反。」

雖是奇怪的說法,但譚雅就在這時懂了。這是雷魯根上校難以啟齒的表現。儘管佯裝平靜,卻摻雜著躊躇與苦惱。只是康拉德參事官大概沒有察覺到吧。這也無可厚非。畢竟連在一旁看著的譚雅自己,都覺得雷魯根上校看起來很自然。

了不起的偽裝。本國就是這種環境吧。假如把他是喜歡「單刀直入」說話的參謀將校這個前提條件給忘了的話……肯定會看不出他的撲克臉底下藏著怎樣的想法吧。

「雷魯根上校,我想強烈要求貴官說明。」

單手拿著雪茄,暗示他無法理解的康拉德參事官咄咄逼問,讓雷魯根上校緊閉的嘴巴終究還是舉白旗投降。

「您硬是要問?」

「當然,上校。還請貴官務必說明了。」

那麼──雷魯根上校莫名從容地拿出紙香菸叼著。就這樣抽了一根後,他狠狠說出彷佛溶入煙霧之中的怨言。

「沒有統一見解。唯獨在這點上,參謀本部、最高統帥會議還有政府,全都意見一致。」

在見解不一致上意見一致。

這未免也太諷刺了!

在驚訝的譚雅等人面前,雷魯根上校繼續語帶諷刺的狠狠說道:

「有關議和的統一見解?沒有一個人有這種東西。要是有想過,就該謝天謝地了吧。」

這怎麼可能──譚雅終於叫了出來。

「就連軍方的底線都沒有嗎?也完全沒有作為組織的考量!」

雷魯根上校默默搖頭的表情很沉痛。不過,對首次得知這件事的譚雅來說,就連他那冷靜沉著的態度,都超乎理解範圍了。

「大參謀本部是在幹什麼啊!」

「中校,有對貴官說明過了吧。我們是軍人,既然是軍人……」

譚雅隨即開口否定。

「請恕下官直言,軍人確實就只是軍人!可是,法律有規定軍人就連展望都不行有嗎!」

這已經重複談過好幾遍了。她一直在指摘這件事。

甚至還曾提倡過,參謀將校要有追求各種門路的貪慾。

然而卻──她不得不狠狠說道。

「為什麼我說的話,完全沒有人要聽啊?為什麼現狀毫無改變啊?」

相對於說出心中憂慮的譚雅,坐在旁邊的雷魯根上校似乎有不同的意見。他賣弄似的深吸了一口滿是尼古丁與焦油的煙霧,在一臉茫然地吐出後,開口說道。

「中校,作為內部的人……我就指出中校的問題吧。」

「請務必說明。」

「苦澀的建言要裹上糖衣錠。很甜的那種。」

「這是缺乏戰時狀況下的時局精神呢。甜菜田都徹底轉種成馬鈴薯田了,還在說這種話。」

「像貴官這樣能理解良藥苦口的人是例外。但就連在常識崩壞的戰時狀況下,這都只是少數派……很遺憾的,這就是現實。」

就像累了似的雷魯根上校說的話,讓譚雅忍不住仰望起天花板。

終究是忍無可忍。幸好能窺見到國家的樞要。這樣意圖轉職的決意也更強烈了。

「太棒了!」

還真是讓我的資歷白白浪費掉了啊。讓人忍不住發出怨言。

畢竟帝國比腳踏車作業還不如。很快就會遭到銀行拒付了吧。說手頭上的現金太少,所以就開始定額分期付款的精神性只會讓人傻眼。

把定額分期付款用在嗜好品上,或許只是愚蠢的行為。就算是犯錯的權利,也毫無疑問是一種權利。不過,要是把定額分期付款用在繼續戰爭上,就另當別論了。

不得不令人作嘔。如此的無能,如此的愚昧,如此的無作為。簡直是難以言喻。個人的愚昧是個人的自由。可說是能被容許的多樣性。

但是,國家是不能愚昧的。國家必須是,不,組織必須是合理的堡壘。要是頭腦與神經都徹底爛掉了,也就太遲了。

「外交當局不去外交,軍事當局不取得勝利!究竟要怎樣才能議和啊!」

是對現場懷有什麼希望啊?

要求太過曖昧了。這樣就算取得了九十九次的戰術性勝利,也會在最後的一敗上前功盡棄。自己不想當項羽。儘管也不想當劉邦的部下,但更不想搭上沉船。

「在前線,今天也在消耗人力資源。對帝國來說,蘊藏著無限可能性的社會基礎被盛大地浪費,毫無填補的指望!將未來化做今日的柴火,帝國的未來也想必是盛大的黃昏呢。」

老實說,不能幹的員工就算消失也無所謂。這是有辦法填補的損失。然而,就根據人事的經驗斷言吧。一直以來,組織所面臨到的問題,大多是從「希望留下來」的人開始「逐漸消失」的現實。

要是S級人才消失、A級人才磨耗、B級人才開始占據重要職位的話,組織就已經淪為靠慣性運作的「曾經活躍的組織」殘渣了。

對譚雅來說,要是允許的話,這就只能立刻轉職了。不幸的是,譚雅在帝國軍的軍歷主要是面向內部的資歷。

在「其他公司」那邊,是不會作為工作經歷受到評價的。戰時狀況下的轉職,太難實現人員的自由移動了,是最糟糕的市場失靈。就因為這樣,獨占才會是有害而無益的,讓人能實際感受到這件事。

難以壓抑的作嘔;難以容忍的蠻橫;是宛如存在X般的邪惡。不同於有著神的無形之手的現實,這個世界有的頂多是存在X的髒手。我的天啊。

無法平復的憤怒,讓譚雅自然地脫口而出。

「這叫做國家理性嗎?真是難笑的笑話呢!」

對於大發牢騷的譚雅,康拉德參事官以摻雜著同意與反對兩種相反神色的表情,納悶地插話。

「冷靜點,中校……你忘了禮儀嗎?」

宛如冷血動物的話語,讓譚雅感到可靠的微笑起來。

不是很好嗎,外交官!

一恢復過來,就將自己的醜態擱到一旁教訓他人嗎?是能將感情與職務分開思考的類型。最重要的是「能有條理地進行討論」的知性。這是在共事時最重要的一點吧。能毫無壓力地工作。

對譚雅來說,會是相當於傑圖亞中將般令人感激的上司。譚雅細細玩味著讓人滿足的展望,一坐下來,就窺看起對方的眼睛。

冷靜透徹的觀察眼神。

在彬彬有禮的背後,有著冷靜透徹的理性。太棒了,能談生意。

「參事官,有必要讓您理解我們、我和我的部下究竟在前線付出了怎樣的犧牲。」

「這種場面話我聽過了。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也有必要加深雙方之間的理解吧。」

語調緩慢,卻帶著不由分說的強硬,康拉德參事官微笑起來。

「貴官要是能坦露真心話,會讓我非常高興。」

臉上貼著怎樣的表情都無所謂。隱藏在背後的,是半吊子的敷衍會遭到正面蹂躪的明確意志。

正因為如此,譚雅特意反問。

「我們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付出了所能容許的一切犧牲;也追求了應當希求的最大成果吧。正因為如此,想請教您一件事。希望是?」

對方沒有不識趣地反問「什麼希望?」。對現場懷有什麼希望。要是不說出口,就連這種事都無法理解的傢伙,連要擁有共同語言都沒辦法吧!

「所謂的交涉,就連叫喚也是需要時機的。外交只要時機不好,再好的良策也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這話簡直是讓人深感佩服。談生意也是如此。在適當的時機,做適當的處置。

凡事都該簡單明瞭。

「……希望你們能抓住時機呢。」

「傑圖亞閣下在東部的機動戰如何?將聯邦軍的重壓漂亮地推回去了。」

這正是讓晉升上將的內部通知也變得確實的偉業。作為作戰專家的傑圖亞閣下,作為殘酷的詐欺師,將聯邦人不斷地踢入陷阱之中。

「就承認吧。聯邦人是優秀的學生。有著值得恐懼的學習能力。然而,傑圖亞這名教師的性格太惡劣了。短期間內會讓他們哭著補習吧。」

雖然只是中校的誇大其辭,但對參謀將校來說,「性格惡劣」可是稱讚。理想的參謀將校,還有帝國軍理想的將官形象,就是性格惡劣之人。

「只要經驗與傑圖亞閣下這對搭檔前來徵收學費的話,肯定會是非常高的金額吧。就算不可能無限度地救濟帝國吃緊的錢包,也有辦法作為本金吧,這是下官的愚見。」

「不足兩位數喲,中校。」

康拉德參事官揮揮手,悲傷地抽動著眉毛,發起牢騷。

「東部的小規模勝利是沒用的。我不是在低估現場的努力。但是,

光靠這種戰術性勝利是不可能的。非常難以……說是交涉材料。」

譚雅一面說著「感謝您的見解」表達謝意,同時開始說出「真心話」。

「那麼,就該再踏出一步吧。」

對這句話產生反應,兩組視線不發一語的凝視過來。

雷魯根上校雖然面不改色,但康拉德參事官卻露出不愉快的臉色嗎?譚雅搖了搖頭。是他說「貴官要是能坦露真心話,會讓我非常高興」的。該確認的也都確認過了。就跟部隊已就位了一樣。只要下定決心,就唯有行動了。

現在該是毫不猶豫地立刻點燃所有炮口的時候。

「如果只能抱持著不愉快的現狀,就乾脆擁抱到底吧。屈膝求和的意見如何?」

「……不可能的,中校。作為外交官,我可以斷言。唯獨這麼做是不行的。」

「這是為什麼?」

譚雅的詢問,讓康拉德參事官精疲力盡地嘆了口氣。

「國家會撐不下去喲。」

「戰敗處理要是弄得不好,會讓國家解體吧。下官認為比起無作為地迎來破局……就算會破產,也還是採取議和策略會比較安全吧。」

「這不是理論,中校。畢竟這是萊希的問題。我們萊希不知何謂敗北。」

參事官就彷佛自豪,也彷佛痛苦唾罵的一句話。作為對致死疾病的診斷,譚雅也不得不同意這點。就連外交部的走廊都出現明顯症狀了。陳列在上頭的是勝利的故事。

帝國是偉大、精實……作為勝者高舉旗幟的自我印象,太過強大了。

「萊希……這個國家的社會契約是『勝利』。」

帶著彷佛是硬擠出來的嘆息,康拉德參事官發自肺腑地吐露他的苦衷。

「敗北會讓國家失去作為依據的前提。」

硬擠出來的話語,所說的卻不是安穩且能讓人肯定的理論。更何況是對像譚雅這樣的軍人來說,就只能徹底傻眼了。

「是陶醉在全能感之中的小孩子呢。甚至會想跟我同年紀嗎?」

「聽貴官這麼說,還真是刺耳。不過,就連我都對『毫無勝利的可能性』這個事實感到作嘔、恐懼,還本能性地否定了。」

「……很正直的意見。參事官,這是值得尊敬的勇氣喲。」

對於譚雅的反駁,康拉德就像困擾似的仰望著天花板。

「雷魯根上校,太傻眼了。不,是該對軍方脫帽致敬吧。真是驚訝,這個中校竟把事實當作是事實在談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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