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陸章 黃昏時分(1/2)
假如戀情是盲目的,愛情就是要去面對。
愛國也不例外。
──義魯朵雅軍 卡蘭德羅上校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帝國軍參謀本部
出差歸來,或是到總公司露面的機會。不論要怎麼說都行,總之身為一個社會人,就不能忘記推銷自己。
到參謀本部覆命是個絕佳的好機會。
將在南方方面的V-2運用報告書兼義魯朵雅見聞錄提交給窗口;土產的葡萄酒,做好稍後由副官提交給參謀本部負責人的安排。
之後,就是到處拜會之旅了。
當譚雅被臉色非常難看的雷魯根上校叫來時,正好就在她拚命向人獻殷勤的瞬間。在被問到「有空嗎?」之後,幾乎是立刻就被帶到雷魯根上校的辦公空間。
還真是相當慌張啊──會這樣納悶也是當然的吧。不過就連這種雜念,也在雷魯根上校告知的「情報」前消失得一乾二淨。
「雷魯根上校,恕下官失禮,你剛剛說什麼?」
「就跟你聽到的一樣,中校。」
對於啞然的譚雅,雷魯根上校一臉疲憊地淡淡說道。
「梅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被憲兵隊逮捕了。當然,是暫時性的。很快就會獲得釋放了吧。」
「恕下官失禮,上校。這不是期間的問題。我隊上的炮兵家與步兵笨蛋被逮捕了?」
說明書笨蛋,嚴守命令的個性,會默默照著命令去做。兩人的個性,就連譚雅也很清楚。
絕對不是會擅自做出愚蠢的獨斷獨行,「連說明書都不看就自作聰明的大無能」。托斯潘中尉說不定是個不會懷疑說明書的蠢蛋,但即使是他,應該也會閱讀最低限度的說明書。
「他們兩人都是比我還要嚴守規定的類型。完全想不到會被逮捕的理由。是以怎樣的理由逮捕的?」
「……占領中的軍港遭受到聯合王國突擊部隊的襲擊。儘管擊退,但損害甚大。司令部的傢伙氣沖沖地表示是雷魯根戰鬥群的怠慢讓損害擴大的。」
「恕下官失禮,怠慢?姑且不論戰意過剩,怠慢是絕無可能。」
就譚雅所知,他們是埋首苦幹的個性。絕對不是會怠慢職務而遭到逮捕的蠢蛋。
「托斯潘中尉那傢伙,可是會在防衛戰中自願要求死守命令的人喲!他會在敵前怠慢,就只有死亡的時候!」
面對極力反駁的譚雅,雷魯根上校儘管表情有些不耐煩,也還是向她點了點頭。
「貴官的主張是有道理。我聽過報告了,海軍他們似乎拚命地想隱瞞過失。實際上,這是冤罪的樣子。」
「請容下官斷言,這絕對是冤罪。然後呢?冤罪的罪狀是?」
「罪狀是不服從、抗命,最後是故意誤射友軍。」
「不服從!抗命!故意誤射!還真是驚人的兇惡罪狀呢。下官怎樣也不覺得這會是事實。到底是對他們做了什麼?」
「在港口防衛時起了點衝突呢。現在說給你聽。」
在聽完內情與來龍去脈的同時,譚雅感到一陣噁心。難以置信的無能,不可理喻的低能,最後是,無可救藥的缺乏想像力。
「就連在東部向經驗這名教師付出學費學到的教訓,後方的蠢蛋也沒有去學習嗎?這該視為頭部疾患,施以子彈作為治療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請注意你的口氣。」
那麼──譚雅慎選著恭敬的措辭,換個方式說道:
「請將那個無能的司令部與憲兵隊統統送往東部。丟到聯邦軍面前,教育他們什麼是真正的戰爭。」
假如部下犯錯,上司就要負起責任。只不過,假如部下受到不當的批評,上司就必須要堅決地做出反抗。
這是功績主義的基本。能力必須受到正當的評價。要是托斯潘中尉與梅貝特上尉是蠢蛋,只要懲罰他們兩人就好;要是他們兩人是對的,就該把真正的愚者吊死在街頭上。
「推卸責任的無能,竟敢對我、我的部下這麼做!這可是事關他們的名譽喲!」
進一步來講,還有自己的經歷。如此蠻橫,是絕對無法原諒的。對於猛烈表示抗議的譚雅,雷魯根上校就像在強忍頭痛似的呻吟起來。
「……我同意。貴官會氣憤也不無道理吧。無法原諒這種蠻橫之舉。」
「他們兩個會被釋放吧。」
「當然。是我親自到憲兵司令部把事情談好的。」
「多謝上校。」
不用道謝──雷魯根上校擺了擺手。
「就形式上,這可是雷魯根戰鬥群。這點小事倒不如說是當然的義務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對──譚雅一面點頭同意,一面迅速提出補償的要求。
「能領到一面勳章吧。」
「這是非常正當的要求呢,中校。其實,潛艦司令部還很理性。能夠確認真相,也是多虧了他們協助。那些傢伙的手腳很快。老奸巨猾地,就連感謝狀與授勳推薦都交過來了喔。」
「見識過潛艦塢外頭的人,果然很正常嗎?」
譚雅無心的一句話,讓雷魯根上校的嘴角揚起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中校。『如果是見識過外頭世界的人』,就還保有著客觀的判斷力吧。」
雷魯根上校的言外之意,是某種該說是對沒見識過外頭的人所帶有的隔閡吧。察覺到本國或許也相當不妙的譚雅,壓抑住幾乎要隱隱抽動的嘴角。
「本位主義、缺乏想像力。最後,愈是優秀且誠實的軍官,就愈是會死在東部嗎?再這樣下去,帝國軍的根本將很可能會崩潰。」
啊,不對──說到這裡,譚雅為求正確的修正說法。
「如果要嚴格定義的話,應該說是很可能會全面瓦解吧。」
「在發牢騷呢,中校。」
「……是下官失禮了,上校。」
她端正姿勢,直視著眼睛地謝罪。
「這或許超出了一介野戰將校該說的範圍,還希望上校能多多海涵。」
「夠了,夠了,中校。」
雷魯根上校帶著共犯般的笑容擺了擺手。意思也就是肯定。這就是帝都的現狀嗎?沒見過世面的混帳,給我多吸點世間的空氣啊。
「好,中校,來談工作的事吧。」
「是的。」
「盧提魯德夫閣下在等你。隆美爾軍團長據說是對你讚不絕口。儘管已接近是在聊以慰藉了……但你可以期待這方面的授勳。」
「授勳?那個,儘管很榮幸,但未免也太早了。南方大陸遠征軍的相關手續,不是才正要開始處理嗎?」
對於指出他們才剛回來的譚雅,雷魯根上校就像稍微保證似的抬起手來。
「要說是經驗差距吧。原則上就跟貴官說的一樣,但我是裡頭的人。」
「上校的意思是?」
「我也曾當過授勳課長。開戰以來,儘管授勳基準的條件與內規做了不少變更,但這方面的預測,我有自信是不會錯的。」
有辦法熟知官僚機構的人說的話,還真是可靠。就是因為這樣,往來作戰圈與軍政圈的後方菁英才讓人受不了啊!
老實說,差點就要忌妒起雷魯根上校了。他明明是個這麼好的長官!
啊啊,儘管如此,也還是想要他的職位啊。
「不過,光是收到勳章也無濟於事。」
「……你說得對。與其在戰時掛著勳章自豪,更但願能向迎來和平的子孫自豪。」
「上校有結婚的對象嗎?」
「開戰前是有想過差不多該結了,但因為戰爭取消了。等戰爭結束後再稍微考慮吧。」
說到這,雷魯根上校隨口說了一句。
「等戰爭結束後,貴官也到適婚年齡了吧。啊,不對,我太多管閒事了嗎?請當作沒聽見吧。」
當然──譚雅很有禮貌地帶著曖昧的笑容點頭。
「希望總有一天,能將這些蠢事當成笑話回顧。」
「就是說啊。」
「無論如何都要做一個了結。下官在戰後可是保證了版稅生活,這方面也很讓人期待呢。」
是感到錯愕吧。雷魯根上校很難得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愣然表情。
「版稅生活?」
「會由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寫繪本,而我也會分到一點版稅。」
「……繪本?那個中將閣下?」
對於他那難以置信的表情,譚雅也點頭表示他的疑問很正確。個性粗獷,宛如岩石般的那位盧提魯德夫中將,要寫兒童繪本!
只能說人的興趣還真是意外了。
「是以下官為主角,由盧提魯德夫中
將閣下主導的繪本。說是等戰後就要動筆之類的。是個相當有趣的企劃吧?」
「這樣的話,確實是很有趣呢。到時也請我喝一杯咖啡吧。」
「樂意之至。那麼,下官就繼續去向眾人打招呼了。」
「辛苦你了,中校。難得來這一趟,就把A物資配給券帶走吧。就從參謀本部的保守物資中,不論是巧克力、葡萄酒,還是咖啡,看你高興要拿什麼都行。」
「可以嗎?」
那些是貴重品吧──對於譚雅的顧慮,雷魯根上校大方地表示無所謂。
「我會期待戰後的回禮的。最起碼能報答我咖啡錢吧?」
「是的,那下官先告辭了。」
一看到提古雷查夫中校轉身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雷魯根上校就呼地嘆了口氣。
「……版稅生活嗎?」
天真的夢想,恐怕就連本人也有著難以實現的覺悟與自覺吧。還真是讓人鬱悶。
「中校,要是貴官真的能迎來這一天就好了。」
不是「銀子彈」,而是掛起「達摩克利斯之劍」,而且雖然微弱,但「預備計畫」也開始胎動了。
對知道開戰前生活的人來說,早已深深覺得數年前的生活就彷佛是異次元。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當初看到總體戰理論時,還認為這是無法容許的禁忌理論而忌諱著。對如今的雷魯根來說,已無法再採取這種態度了。
不對,這甚至無法容許的行為。
他是軍人,是參謀將校。
總體戰的進展,相信著祖國而成為基石的大量血肉。必須在堆積起年輕將兵的屍骸、將國土焚燒殆盡,充滿著遺族的嘆息聲之中,進行「戰爭指導」。
怎麼會有辦法像事不關己般的,對「總體戰」蹙起眉頭。這個是現實;這就是現實。
該死。
荷包飽滿,心情愉快的譚雅,就這樣得意洋洋地到處打招呼。最後的最後,或者該說是最大目標的人,是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
就算正式的老闆是人在東部的傑圖亞中將閣下,但向有力將官兼與上司親近的有力人士獻殷勤,身為組織中人是非常合理當然的行為。一旦也關係到授勳的話,總之就去露個面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請求入內!」
「進來,中校。」
讓她入內的盧提魯德夫中將還是老樣子。儘管表情有些疲憊,但跟往常一樣擺出不想浪費時間的態度。
講話也很單刀直入。
「我聽過貴官的活躍了。」
心情愉快的中將閣下,就像在拍手叫好似的敲了下手,接著說道。
「戰鬥巡洋艦、航母,還有多艘驅逐艦嗎!就連海軍的勳章都不是夢想。當然,這邊也會授勳呢。你大可期待喔。」
「恕下官僭越,這全是與部下的共同戰果。也必須感謝潛艦司令部的協助。假如沒有海軍的考慮與支援,也不會有如此的成果。」
「也該感謝技術廠一聲吧。」
「……是的,閣下所言甚是。下官……也很……感謝……他們。」
就算是形式上、禮儀上的台詞,要向那個瘋子答謝,會讓人感到相當的精神疲勞。直截了當地說,要感謝把人塞進V-2里的傢伙……是違反人的自然狀態的行為。
「是修格魯主任工程師他們的團隊吧。他們也做了優秀的兵器呢。」
對於深感佩服的中將閣下,譚雅基於不得已的想法插嘴說道。
「恕下官失禮,但建議不要過度評價V-2。姑且不論第一次,想要期待再一次的成功,說不定是痴人說夢。」
「喔?說明理由。」
是的──譚雅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這是手法曝光的魔術。」
「也就是說,中校,貴官的意思是,敵人已經想到魔導師從海中襲擊過來的可能性了?」
「沒錯。奇襲性已經降低了。敵人會對海中的魔導反應抱持著病態性的警戒心吧。可期待的戰果或許也會縮小。」
我懂了──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苦笑起來。
「……一旦在海中偵測到魔導反應,就會立刻採取退避行動嗎?」
「是的。而且,至少會在航母或戰艦等主力艦上,確實地搭乘敵海陸魔導部隊,讓遭到對應的風險也會大幅提升。就個人所見,他們毫無疑問是會採取對策吧。」
就算說V-2是導引魚雷,但本質上還是帝國的魚雷。有別於炮彈與術式,速度再快也頂多是四十節左右。基本上,能跑出三十節就算好了。
姑且不論航速慢的戰艦,要攻擊航母的話,速度就「太慢」了。要襲擊有所警戒的對手,坦白說,需要靠運氣的要素太多了。
「作為一般的攻擊武器,如何?」
「會比V-1來得好吧,但也僅此而已。V-2也是個問題重重的兵器吧。」
「導引魚雷的概念,相當誘人呢。」
閣下所言甚是──譚雅禮貌性地點頭同意。宣稱能讓命中率大幅提升的導引炸彈、導引魚雷等新兵器,會讓軍方首腦期待是理所當然的事。
問題在於,所採用的導引方式。
「尚未實現全自動化。因此,會過度依賴操縱者的力量。或許該再度說明,負責這次運用的我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訓練水準吧。」
「也就是除了資深人員外,會難以運用嗎?」
不──譚雅就在這裡搖了搖頭。
「嚴格來講,大半的資深人員都派不上用場。有辦法適應海上作戰的魔導部隊,數量太有限了。」
「貴官說了奇妙的話呢。這是為何?」
「會提到航空魔導師的技術細節,可以嗎?」
朝著點頭表示當然的長官,譚雅儘可能簡潔地說明起來。
「是導航的差異。我們是以地文航行為主。」
「地文航行?」
「是以判斷地面地形為前提的飛行方式。在沒有地標的海上,會產生重大問題吧。就連戰歷豐富的資深人員都無法避免。至於最近成為數量主力的速成出身者,當中可能還參雜著就連地文航行都不太行的人吧。」
畢竟──譚雅深深地嘆了口氣。
「攔截管制做得太好了。這也讓不少人就只懂得依靠地面導引的無線電導航。」
將導航從魔導師的工作中外包出去。藉由委外實現的效率化,得到了大幅提升業務效率的成果。同時,這也是讓魔導師迅速喪失導航這門技術的訣竅的主要原因。
是技術外移的徹底效率化,導致內部資產弱化的顯著典型案例。
「要重新讓航空魔導師徹底學習天文航行嗎?」
「就下官的立場,只能說如果能確保這麼做的教育時間的話。」
「貴官的主張很合理呢。有關這點,話說回來……傑圖亞那傢伙,跟我說了個有趣的笑話。」
「咦。」
「跟你有關。」
「摸不著頭緒。是怎樣的笑話啊。」
東部的傑圖亞中將說了什麼?──對於譚雅的這種疑問,盧提魯德夫中將開口補上說明。
「是在比較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與所謂的速成教育組時的小故事。」
「下官摸不著頭緒。能請問是說了怎樣的小故事嗎?」
「你那邊的年輕中尉似乎主張『甚至不用同等人數交戰。別說是半數,就算只有三分之一也能輕鬆取勝』的樣子。」
覺得有趣的中將閣下提到的軍官是……啊啊──譚雅就在這裡敲了下手。
「這樣的話,就是在說格蘭茲中尉吧。如果是他的話,確實是有可能會向傑圖亞閣下說這種話。」
「這個評價是事實嗎?」
「嚴格來講,這並非事實。」
「是誇大其辭?」
被瞪了一眼的譚雅,也還是輕輕笑起。
「不,是他也學到了要謹言慎行吧。身為長官,我很高興部下的節制態度。」
「什麼?」
「閣下,速成教育組與資深人員的差距極大。恕下官失禮,才『三倍程度』就想跟『我們資深魔導部隊員』對等?」
這是侮辱。而且是輕蔑。自己的部門並沒有過得這麼輕鬆。
對於不當的過小評價,身為部門長的譚雅有必要用稍微粗暴的語氣,就像在說你當精銳是用來做什麼似的,朝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作為參謀本部直屬的精銳,可沒有鍛鍊得這麼柔弱。當然,如果是下令對付三倍的敵精銳,我們是有可能瓦解吧。」
但是──吸了口氣,譚雅做出斷言。
「怎麼可能會無法
擊潰飛行時間才一百小時上下的新兵啊。要說到我們大隊的老手,可各個都是Named喲?」
「原來如此,也就是根本性的不同嗎?」
「沒錯。這是義務。直到現在,也一直都是義務。」
對於十分自豪的譚雅,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像明白似的敲了下手。
「我明白了,感謝貴官的說明,中校。那麼,既然都培育到這種程度了……就乾脆拆開來,作為新編部隊的基幹人員如何?」
「咦?……唯……唯獨這件事,還請閣下高抬貴手。」
「但考慮到培育的話,這是最快的方法。」
「恕下官直言,這是鍛鍊戰技作為齒輪的部隊。受過軍官教育,能擔任基幹人員的人並不多,也根本就沒進行過相關訓練。最重要的是,要是將他們帶走,就會對戰鬥群指揮造成阻礙……」
「我開玩笑的,中校。」
制止住拚命找理由的譚雅,盧提魯德夫中將帶著壞心的笑容說道。
「相信我吧。沒有要將騎士分割成士兵的打算。」
「……多謝閣下。」
「如有時間的話,或許會考慮吧。」
譚雅決定要將他喃喃說出的這句話牢記起來。雖是半開玩笑的意見,卻讓人深深感到時間不足的迫切性。
現狀下,還能當成是笑話。
然而,卻是個深刻到必須要笑的問題。至少,必須正視中將閣下本人是這樣認為的事實吧。
「你理解戰局的現況吧,中校。」
「咦?」
討厭浪費時間,不喜歡議論的個性的長官想找人閒聊?儘管受到討厭的預感支配,譚雅也還是為了保持平靜,輕輕地深呼吸了一次。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陪長官聊聊天吧,中校。」
「只要閣下下令的話。」
「這我無法下令。不過,應該可以請求吧。」
參謀本部作戰圈老大的請求!到底是要怎樣的人,才有辦法恭敬地拒絕啊?
「……只要閣下這樣請求的話。」
「現狀,並不壞。」
「誠感惶恐,下官雖沒有反駁的意思,但閣下是說『不壞』嗎?」
聽到意外的話語,譚雅臉上透出困惑兩字。坦白講,就連要說樂觀因素不多,都應該會是樂觀的看法了。
「傑圖亞幫忙防守東部,讓我有餘裕去思考西方與南方。戰略預備部隊也回到手頭上了。」
「戰略預備部隊?」
「我是作戰圈的人。兵力一直都是我頭痛的來源喔。所幸,東部的自治議會表現得很好。他們看來也有著要作為盾牌守護帝國的跡象,令人高興。」
有點令人在意的發言。在東部樹立的由當地人組成的自治議會,譚雅也認為他們所發揮的作用值得讚賞,但這終究是將重點放在反游擊活動上的評價。
無法抱持更多的期待,才會是誠實的評價。
「他們有作為縱深防禦空間以上的好處嗎?」
「能組成師團吧。」
「……閣下,下官要基於義務指出一件事。占領地區的徵兵,很可能會明確觸犯到戰爭法。」
盧提魯德夫中將用鼻子哼了一聲後說道:
「如果是徵兵的話呢。」
他這句話的意思,譚雅一時之間沒能聽懂。徵兵會有危險,所以不是徵兵的話……那就是志願了。
儘管很單純,但問題就在於志願者的有無。
「不會吧!是想靠志願召集兵力嗎!即使將糖果一字排開,作為代價的可是東部的壕溝線啊!」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閣下──譚雅基於前線的經驗,忍不住提出勸告。
「不論形式為何,實質上的強制徵募非常危險。潛在性的敵意會很強烈吧。一旦讓這種士兵拿起武器,甚至很可能要擔心起背後的安危了。」
「所幸,真的是自發性的。」
「意思是,有著形式以上的方法嗎?」
「是『戰後獨立』的保證。」
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愉快地笑了出來。
「帝國對於自主獨立的精神,在官方上是表示容忍、擁護,甚至還協助推動的吧。」
「真虧最高統帥會議會允許這件事呢。恕下官失禮,但就從傑圖亞閣下的描述來看,事情似乎比想像中的……來得順利許多。」
「中校,給你一個忠告。不要靠臆測發表意見。」
「是下官失禮了。」
對於假裝惶恐的譚雅,盧提魯德夫中將厲聲表示這不是她該在意的事。只不過,他的其中一隻手,神經質地緊握著雪茄。
就譚雅所見,是些微的緊張。要是連參謀將校出身,且位在權力中心的人也隱瞞不住的話,就會是相當嚴重的事吧。
會是什麼事啊?
「就套用貴官的話吧。嚴格來講,『保證』並不是事實。」
「咦?」
「最高統帥會議對『在東方獲得新的領土』表達了興趣。」
「咦?新……新領土?」
在東方取得領土的野心?怎麼會,這樣的話,就是在全面否定樹立自治議會的政策了。這要是讓聯邦的共產主義者知道,會發自內心的大聲喝采吧。
帝國沒有體力、理由、利益去占領東部。這不僅是想要吞下根本吞不下的東西,還會失去潛在性的同盟者,簡直是愚蠢透頂的行為。那種泥濘,看誰想要就送給他不就好了!
「想要縱深;也想要填補損害;該要求賠償吧;既然如此,就該讓聯邦割讓領土不是嗎?──就是這麼一回事。」
「……最近,下官懷疑起一件事。」
「什麼事?」
「帝國本國該不會是跟異世界連接了吧。就算只基於微薄的經驗,也怎樣都不認為雙方住在相同的世界裡。」
就譚雅所知,帝國應該是個懂得利害計算的國家吧。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打起這種愚蠢的盤算啊?雖說帝國傾向於偏重軍事合理性,但正因為如此,還以為他們至少懂得軍事合理性。
「作為踏入異世界的人,我就斷言吧。安心吧,中校。並不只有貴官抱持著這種想法喔。」
「還以為閣下會予以否定。」
「……這就是現實。連作白日夢都還比較有真實感呢。」
「現實還真是可怕。」
這讓人毛骨悚然。中將閣下一臉認真地說出「歡迎來到異世界」這種話,對精神並不太好。
無法體諒她的心情,盧提魯德夫中將居然還愉快地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現狀並不壞。沒錯吧,中校。」
「下官沒有立場評論。」
「直說無妨。」
「下官只是一介中校。」
夠了──微微擺手的盧提魯德夫中將繼續說道:
「別再浪費時間了。這我說過很多遍了。你不同意對吧。快說真話。」
「這是命令嗎?」
「是命令。」
既然是強制的話,不對──譚雅就在這時特意追求保險。儘管上次失敗了,但這次實在是想要救命繩。
「就算會說出非常失禮的內容?」
「無所謂。」
那麼──在做了一次深呼吸後,譚雅慎選用詞的說道。
「沒必要這麼迂迴地表示『毫無勝算』。」
「是失敗主義嗎?」
「不,就只是在指出客觀的事實。」
吸了口氣,譚雅說出下定決心的話語。
「現狀下,勝利位在另一端。更正確來講,該說是位在遙遠的另一端吧。」
敗北的認知。
率直的表明。
假如不是自己人,不對,是假如沒有最低限度的信賴與信用,就甚至是難以說出的一句話。
「這已經是該如何說服『國內』的層面了吧。」
譚雅基於現狀的見解,非常地簡單明瞭。
最好也是逼和(註:指在棋類遊戲中,一方未被將軍時,出現無子可動的現象)。
在死力抵抗,受到幸運眷顧之後,總算能抓到的最好結果,就是這個。絕對不能有更多的期待。因此,是要以妥協這句話,委婉地進行敗戰處理的時間。只能夠想辦法說服輿論,經由政府採取行動了。
然而,對於譚雅的發言,盧提魯德夫中將做出的反應卻離好意相距甚遠。以就像在看可疑人物的視線瞪著她。
「中校,我想確認一下。你……是要軍方置喙政治?」
「下官的心聲與學到的規則,是想要否定這件事。但在現狀下,這是難以避
免的吧。」
終戰工作。
儘管不想承認,但身為自由主義者,同時也是反共主義的自己;這個譚雅自身,居然在主張「軍方的政治介入」。如果是中世紀的話,甚至會將對存在X的怨恨丟到一旁,喊出「神聖和平」的口號吧。
「雷魯根上校也好,貴官也好,不論到哪都在談政治、政治嗎?既然這麼想談政治,就先給我退役之後再去談。」
這句常識性的發言,述說著作為軍人的良知。就像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所說的,身為現役將校的譚雅不該說出這種話吧。
只不過,要譚雅本人說的話,她也不是自願待在軍中的。
「能容許退役的話,下官這就拋開軍服,前往議會。」
「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雖然在軍事上很優秀,但似乎是不諳政治。」
「咦?」
「參政權有年齡限制。你不知道嗎?」
「……下官失禮了。由於大人太沒出息,一不小心就……不,請當我沒說吧。」
「一不小心,就怎麼啦?」
「覺得政治這種事,似乎就連像下官這樣的人也有辦法做到。」
假如不是在嗤笑「真是辛辣呢」的長官面前,這會是無法原諒的蠻橫發言吧。反過來說,就是連像盧提魯德夫中將這種萊希風格的高級將官,都失常到「能容許這種程度的發言」了。
「作為現役將校,提出可採用的作為吧。」
那麼──譚雅點了點頭後,立刻思考起來。要鑽官僚規則的漏洞,採用官僚手段是最有效的吧。
戰車對戰車,魔導師對魔導師;「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黃金法則。
「軍方為了讓政治做出適當的判斷,以及善盡輔佐帝室的重責,應該要提出建言。雖然要看解釋的方式……但軍方也具備著進行適當『說明』的權限吧?」
「所以說?」
「像是『進講』(註:向帝王講解詩書文史等)或『參謀本部課長級的說明』等等。」
官僚常做的「說明」。直到理解為止,用資料與知識毆打對方的做法。這種做法或許無法取得感情上的理解,但在緊急時刻,算是有充分選擇手段的方法吧?
「閣下,我們具備著要向政府說明的權利與義務吧?」
「就這樣強迫政府答應嗎?很遺憾的,只要關係到軍事領域,貴官也很清楚侍從武官、聯絡官等人的存在吧。有辦法繞過他們嗎?」
「……那些長官也是同行。就針對軍務向他們說明。」
「不斷地追加例外,到最後能得到什麼?」
這不是標準的手續。太過於逾矩了。
只不過,能允許依照手續去做而死亡的,就只有士兵吧……軍官、將官遵守規定而讓士兵死亡,就只是無能的證明。
「可是閣下,如今已無計可施了!果然還是得向政府直接說明!」
「就算無計可施,也不能把原則毀掉。」
「閣下!你是要默認現狀嗎!」
譚雅忍不住拋開禮儀,粗暴地喊道。太過頑固,完全無法溝通。坦白說,甚至是感到失望。
軍方不容置喙政治的姿態,是優秀自製心的典型例子吧;是教科書的模範。
然而,這份良知是平時的美德。
如今是戰時,也就是作為政治延伸的戰爭。
「既然戰爭是政治行為,實行者的軍方又怎麼能不過問政治啊!閣下,我們有義務傳達該說的事!」
「閉嘴!」
咚地敲打桌面,在瞪向一度氣急敗壞的譚雅後,盧提魯德夫中將粗暴地咬住雪茄。就這樣深深吸了口煙,故意朝著譚雅的臉上吐出後,盧提魯德夫中將接著厲聲說道。
「……我們是軍人。給我記好。中校,我們不是腦袋。」
「是的,是下官太過冒犯了。」
「無所謂。畢竟從今以後,這份自覺會變得更加重要呢……給我記好了。」
莫名耐人尋味的一句話。
會變得,更加,重要。會變得重要,也就表示意義增加了。
然而,雖是形式上,但對作為軍人向帝室與祖國宣誓忠誠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來說,想不到他加重警告不准對政治感興趣的理由。
「閣下,恕下官失禮……」
「閉嘴聽好。中校,可以嗎?」
「遵命。」
「占領義魯朵雅。最高統帥會議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了喔。」
「……義魯朵雅?占領?」
沒有問為什麼。
就只是覺得居然會這麼愚蠢嗎?地輕輕嘆了口氣。
「殺掉仲介人後,我們要拜託誰來調停議和啊?」
「這是軍人該知道的事嗎?」
是認命了吧。或是死心了吧。以參雜著奇妙感覺的語調,盧提魯德夫中將抽著菸,朝著她自問著。
「我們是軍人。既然是軍人,就該明白這不是我們該知道的事吧?」
「閣下,貫徹作為軍人的姿態只是小善。為了天下國家,進而為了萊希這個故鄉,請再考慮一下。」
說出口的話語,就連自己都感到震撼。
我這個革新派將校,居然又親口說出彷佛腦袋不好的「軍事獨裁論者」的發言!這還真是!讓人深深覺得,這世上究竟是怎麼了。
喔喔,這該死的世界。
儘管不知道是誰,但向負責人降下災難吧!
「我們是軍人!」
「所以,這又怎麼了。」
「我們是向祖國與帝室宣誓忠誠的軍人!」
雖然並沒有絲毫的愛國心可言,但契約就是契約。只要好好看過譚雅宣誓的軍務的職務內容,就會發現上頭也要求著「維持祖國」的義務。
作為不愛國的將校,所以才要主張。
「不能就這樣乖乖等死!」
「就跟相信戰友一樣,政治就交給政治的專家處理。」
「可是!」
咚地痛打桌面的聲音一道。打斷譚雅發言的拳頭主人,不用說就是盧提魯德夫中將本人。
「感謝你的意見,中校。這是個『嶄新的意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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