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陸章 黃昏時分(2/2)
「感謝你的意見,中校。這是個『嶄新的意見交流』。」
話中帶有不許再說下去的堅定意志。只需看盧提魯德夫中將的眼神,就非常清楚這毫無反駁的餘地。
十分足以讓人意識到,再逾矩下去會有違自我保身的最高目的。她不得已只好撤退。朝著提出的退路直線前進。
「感謝閣下寬容的話語。」
「中校,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當然,下官會銳意推進軍務的!」
「很好。」
那下官告辭了──譚雅雖然規規矩矩地離開房間,腦子裡卻滿是焦躁。硬要說的話,就是「別把我卷進來」。
自認為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了。
就像在說「拜託,別把我卷進來」似的,譚雅嘆了口氣。既然帝國要死,倒不如就算只有我,也必須進行緊急避難。
並沒有想殉國的意思。
組織與個人,終究無法幸福的結婚。因為個人只能和自己的能力結婚。只不過,一直在為這個組織做牛做馬,也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這些時間與勞力會白費吧?未免也太可惜了。
唉地一聲嘆息,落在參謀本部的通道上。
應該是來自我推銷的,卻強化了轉職願望。真是天不從人願。陰鬱的心情,瀕臨絕望的感覺。比帝都的天氣還要黯然的譚雅,肩膀被人隨手拍了一下。
「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空嗎?」
「隆美爾閣下?」
在啞然回頭的譚雅眼前,是一張彷佛在打什麼壞主意似的將帥臉孔。
「撤退支援的事,還沒向貴官道謝。在這遇到也算是有緣吧。希望你能賞我個面子。」
「不會,下官就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擺擺手要她別這樣的將軍,看起來就跟往常一樣。在這種時候,跟往常一樣。啊啊,表現得相當露骨呢。以閣下來說顯得僵硬的表情……也看得出來是在強顏歡笑。
「偶爾也想與並肩作戰過的戰友一塊聊聊往事。」
「要下官相陪嗎?」
「是啊,請務必答應。」
因為曾是在南方大陸上熟知彼此的上下關係,所以也能看出這種程度的意思。考慮到時機,原來如此,隆美爾閣下似乎有道謝以上的事情想跟我說。
「儘管非常遺憾沒辦法請貴官喝酒,但就讓我請你喝杯咖啡吧。」
下官知道了──譚雅陪著笑臉點頭。
「感謝你的招待,閣下。」
當天──傍晚/將校俱樂
部
參謀本部旁,位在將校俱樂部角落的包廂。
因為這裡是賣酒的地方,而堅持「未成年不許進入」的憲兵,也在隆美爾將軍掛著的中將階級章之前毫無辦法。
用「應該沒問題吧」一句話強行闖關,是漂亮到令人爽快的權力運用吧。看來一旦是將軍閣下,終究是連在將校俱樂部都有著很大的面子。
一句「給我包廂」,就會確實準備好適合密談的房間,這點讓人感受到在帝國軍內部的力量差距。
譚雅自己甚至有過儘管掛著中校的階級章,也還是被憲兵用一句「這是規定」趕出啤酒館的經驗。
不對──譚雅就在這裡搖了搖頭,將意識切換到接待模式。
一旦是與隆美爾將軍的酒席,就得花費相當的心思……這種想法,卻被他「我要喝了」一句話給打散了。在那之後,就咚地把蒸餾酒的酒瓶放在桌上,像在喝水似的開始拚命狂飲的隆美爾將軍,看起來很不尋常。
譚雅默默喝著香草茶,思考起長官不斷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的根源。
就在隆美爾將軍不知喝了多少,少說也喝光了一瓶酒時,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別認為看到的就是一切……特別是盧提魯德夫閣下的態度呢。」
「咦?」
就像喝到爛醉似的,是意外地酒量很差吧。他是容易臉紅的人嗎?儘管話語中帶著酒味,但隆美爾將軍卻小小聲地呢喃著。
「那位長官是狸貓。而且,還是特大隻的。在被騙倒之前,要好好地捏著臉頰。」
「下官很清楚」這句話,譚雅終究難以啟齒。雖說喝醉了,但小看隆美爾將軍的知性與記憶力也非常危險。
朝著有禮貌地假裝沒聽見的譚雅,隆美爾喃喃說出一句。
「那位大人在作為傑圖亞閣下的部下的貴官面前,拚命高呼著原則論?還是別把盧提魯德夫中將看成是這種單細胞分子吧。」
「閣下?」
「帝都有著許多沒有腦袋的耳目吧。是不得不這麼做的。」
「……咦?」
就算是醉了,這話也……
「知道南方大陸遠征軍有多麼地遭到輕視嗎?貴官不知道吧。但我知道。坦白說,我們被『置之不理』到令人焦躁的程度。是被遺忘的軍隊。」
「然後,因為政治的要求撤退嗎?」
「也就是如有必要的話,中樞的諸位聖名也會想起我們吧。」
哼地一聲,中將閣下一面大口喝酒,一面抱怨起來。
「政治太過於為難現場了。軍隊雖是遂行國家目標的道具,但也是由活生生的人所構成的。」
抱怨……不對──譚雅修正評價。這是超出抱怨的某種情緒。有什麼藉由酒力浮上了表面。
「就算是被消耗的士兵,也都是活著的。」
「這是當然的吧。」
「沒錯。這不是該向貴官這樣的野戰將校強調的話呢。」
流露出作為同行的同感,隆美爾將軍向她聳了聳肩。
「與貴官不同,我們是搭船回來的。你猜返回帝都的我們,到底看到了什麼?……偏偏居然是凱旋式。」
「咦?」
「很驚訝吧,中校。我們南方大陸遠征軍變成是凱旋歸來啊。宣揚這是一場大勝利,當作是達成了任務,連勳章都發得毫不客氣。」
隆美爾將軍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掛在制服上的獎章,一手拿起酒杯,發出走音般的笑聲。
「那麼?」
「那麼?沒錯。我被拱為勝利者了。」
聲調沒有失常。就像喝醉似的,極為冷靜的語調。潛藏在看不出有喝到沙啞的聲音深處的,是讓譚雅啞然無言的憤怒之火。
「勝利的榮光,勇者的榮譽。還有作為有名譽的軍人的名聲嗎?這些我當然想要,是啊,沒錯。我畢竟也是個軍人。」
「軍人追求個人的榮譽是……」
「這不是該跟銀翼持有人說的話吧。不過,對於榮譽與名聲的憧憬,也確實盤據在我的心中。說我想要,不是個謊言。」
流露出來的聲音,真的是聲音嗎?
「你知道將校為何會在戰場上遂行義務嗎?中校。我認為就根本來講,是因為虛榮。這會轉化為義務吧。到最後也能內化吧。但最初那不想被嘲笑的小小自尊心,即是一切。」
叩地一聲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隆美爾將軍微微笑起。
「然後,我那小小的自尊心,又開始發疼了。」
他一面在玻璃杯中添加蒸餾酒,一面再次笑起。
「我想贏取勝利與名聲。想作為一名勝利者。並不想像政治家那樣,偷過來作為自己丑陋的贅肉。」
「……這就是閣下的希望嗎?」
點頭表示沒錯,將玻璃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的將軍,以遙望遠方的眼神喃喃說道:
「本國的主張很簡單。是為了保持戰意的必要措施。必要?保持戰意?別開玩笑了。這種姑息的短劇叫做『政治』?」
「恕下官失禮,閣下。你從方才起就喝多了。就算這裡是參謀本部的附屬設施……」
「我很清楚自己說過頭了。也十分理解這是在抱怨、批評高層。」
出乎預料的明確話語。討厭的徵兆。不過,譚雅儘管感到畏縮,也還是重新說出義務性的話語。
「那麼,就請容下官說一句話。我們就只是軍人。而且,還是遂行實務的將校。恕下官直言,就連中將閣下,也是其中一人。」
「是啊,你說得沒錯,中校。在我被稱為勝利者隆美爾將軍而向政府抗議時,也被說了相同的話。」
將軍不愉快似的蹙眉,發起牢騷。
「區區中將不該談論戰略。要默默為了國家的政治目標,賞賜凱旋的榮譽。聽到這種話的瞬間,實在是讓我難以忘記。」
「閣下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了。是喝多了嗎?」
「故鄉的酒可是很嗆的。在沙漠,就連喝酒也很辛苦呢。中校,等到貴官也能喝的時候就能理解了吧。」
很美味喔──將軍憐愛地看著蒸餾酒。老實說,度數也相當高。他為什麼能像喝水似的喝著,也是譚雅所無法理解的部分。
「在南方大陸能拿到的,幾乎都是義魯朵雅的葡萄酒。畢竟那些自稱友人的傢伙,明明就不給彈藥,卻宣稱是友情的證明,光是送葡萄酒過來呢。」
那個國家的話,確實是會這麼做吧──譚雅忍不住點頭同意。汽油、葡萄酒,還有血。能將這些視為等價的,就只有義魯朵雅式的外交。
身為置身現場的人,譚雅自負能體會隆美爾將軍會感到多麼地焦急。風險與報酬,太過於不相稱了。
「政治給予的友人;因政治失誤而死去的部下!」
「……這就是現狀。」
「沒錯,中校。這就是我們的現實。」
狠狠說出的話語,流露著無可奈何的寂寞。
「因為狗屎般的政治指導,賜予害死部下的男人勳章!哎呀,我雖然很喜歡勳章,但唯獨這種勳章,似乎是怎樣也喜歡不起來。」
「假如不是在參謀本部的將校俱樂部的話,會非常擔心隔牆有耳呢。閣下,坦白說,這對將校規範來說,有點……」
「哈哈哈,開場白說得太長了呢。」
「閣下?」
叩的一聲。
再度放下玻璃杯,只不過,這次沒有斟酒,隆美爾將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譚雅說道。
「我們是宣誓之身。要防衛帝室與祖國。忠誠的宣誓是無法忘卻的。」
「沒錯。」
「因此……假如政治是問題,就必須得要解決。」
「這並非軍人的工作。就在剛剛,下官才被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命令要明白這件事。」
即使是譚雅,也對現狀感到不滿。甚至想高聲大喊,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變得愈來愈慘。理性之沙漏盡,余命之沙所剩無幾的沙漏。毫不懷疑地相信,如果能讓沙漏倒轉,只要不會威脅到自己的安全,就該竭盡全力去做。
只是,自己終究是組織人;人是無法單獨成就任何事的。
「我們是軍人。所謂的獨斷獨行,就只是在『共同的目的』明瞭時,為了達成此目的,選擇該如何實現『目標』的裁量權。用獨斷決定目的與目標,就只會是越權與專橫。」
「我們的目的,是要保證國家安全,也就是要確保祖國與帝室的安寧。大致上的目標,是要排除對帝國的軍事性威脅。」
突然地恢復語調後,隆美爾將軍說出該說是原則的語句。被問到有錯嗎?譚雅也只能點頭表示沒錯。
實際上,帝國軍人就是基於這種契約在服從
軍務。
「閣下,就誠如你所說的。我們的職務,就只保留在對付軍事性威脅上。針對政治的組織性介入,就本來的職務來說……」
「只要政治這個領域足以成為軍事性威脅的話,就能作為軍事性目標了吧。如有必要,也會是該進行獨斷獨行的局面。」
「……該不會!」
閣下的玩笑開過頭了──譚雅連忙繃緊差點扭曲的表情笑起來。不對,是自以為笑了。
「閣下,你好像醉過頭了。」
再聽下去,會很糟糕。還是不要聽會比較好。雖是來得太遲的判斷,但在察覺到情勢不妙後,就只能立即撤退。
譚雅慌慌張張地起身,連忙說出藉口。
「下官這就去找閣下的副官吧。這可是久違的帝都。就洗去南方的戰塵,好好休息吧。」
想敷衍過去的努力,也在隆美爾將軍的一句話之下,輕易地化為烏有。
「我的意識很清楚。」
「……閣下這話是認真的嗎?」
要是他無言點頭,譚雅也束手無策了。因為只要知道了,就必須要做出抉擇。
是時候做好覺悟了吧──譚雅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麼,閣下。還請你務必說明。不過,希望能等到你清醒之後再來談。」
「就這麼做吧。看來貴官似乎是不懂得喝酒的樂趣……啊啊,這是我的做法不恰當吧。」
就算向幼女闡述酒的美好也沒用呢──帶著苦笑,隆美爾將軍爽快地約好下次再談。
「如貴官所願,就明天再談吧。對了,這次就來我的基地如何?」
「下官知道了。午後能去叨擾的話。」
隆美爾將軍滿意地接受譚雅的提案,在手中的小筆記本上邊念邊寫著會面預定。這樣一來,也沒辦法用是在酒席上記錯了作為藉口吧。當然,事到如今也不打算逃避會面就是了。
「不過,在進入主題之前……先跟你說件有趣的事吧。儘管就像是無聊的題外話,但貴官應該會有興趣吧。」
「是跟最近有關的事嗎?」
咧嘴笑起的隆美爾將軍開口說道:
「沒錯。只要有著比貴官還長的軍歷,就能靠經驗多少看出一點事情。一旦是從戰地歸來,就能嗅出參謀本部的危險氣氛。」
「危險嗎?」
「追尋著些許氣息四處徘徊……就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下官深深希望這會是個無聊的蠢話。」
就算知道不會是這樣,但也沒有理由要支持絕望主義吧。要說是少有的幸運吧,期待這種萬一發生的譚雅如此說道。
對此,隆美爾將軍愉快地彎起嘴角。
「沒錯,是個很蠢的玩笑話。是叫做預備計畫嗎?算了,下次再慢慢說給你笑吧。」
「預備?恕下官失禮……意思是有主要計畫?」
「在試探我啊,提古雷查夫中校。直截了當地說,該說是『有過』吧。雷魯根上校的義魯朵雅工作曾經是主要計畫吧。」
對於「預備計畫」,隆美爾將軍說出簡單明瞭的評語。
「軍隊會偏重計畫。即使是要臨機應變,獨斷獨行,也得要先有『所計畫的目標』。不是嗎?」
不管怎麼說──說到這裡,隆美爾將軍就起身離席。
「那麼,中校。明天見了。很高興你今晚能答應邀約喔。」
譚雅聽著從背後傳來的這句話,不悅地盯著手中的玻璃杯。
無須等到明天。隆美爾將軍的言外之意非常明瞭。絕對不可能會聽錯。
一部分的帝國軍,毫無疑問是想動手了。
全貌先姑且不論吧。只不過,毫無疑問是開始胎動了。就從「預備計畫」這個名稱來看,那會是預備性的吧。
然而,會預備到什麼時候?
……我該怎麼做才好?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帝國軍隆美爾將軍副官日誌
提古雷查夫中校,奉參謀本部之意,為進行概要說明來訪。於司令部恭聽東部方面的整體情勢,以及西方空戰相關的一般情報。西方的天空,情況相當危急。
東方的戰線儘管僵持,卻持續著激烈的消耗戰。
在官方的職務後,司令官與中校進行了愉快的私人會談。
再啟
對於在南方戰線並肩作戰的戰友,支援我們撤退的可敬友人,司令部眾人贈送咖啡豆作為紀念。
當天 帝國軍參謀本部
陰鬱表情的男人,在陰慘的氣氛中進行著黯淡的報告。作為在參謀本部作戰部門舉辦的會議上的發言者,假如以客觀的角度來看,就會是這種感覺吧。
邊聽著諷刺家的自己在心中的嘲笑,雷魯根上校邊特意以淡然的語調進行報告。
「閣下,以上就是有關最高統帥會議提供的『打開局面對策』的事前資料。政府方面對我們參謀本部懷有很大的期待。」
「……自南部國境線抽出兵力。當不可能時,就『考慮』藉由讓義魯朵雅『喪失軍事能力』以創造出剩餘戰力嗎?」
默默聽著報告的盧提魯德夫中將面如土色。雷魯根不用看鏡子,也想得到自己的臉色也差不多吧。
朝著應該避免的破局筆直前進。
帝國的政治在錯誤的道路上,能制止繼續前進的煞車故障了。不對,就像是代替煞車,一路踩著引擎的油門吧。
「要我們考慮對義魯朵雅展開軍事侵略,還真是了不起的命令呢。那些政治家與官僚,在桌面上是意外地勇敢啊。」
用鼻子哼了一聲,叼起雪茄來的長官,語調中充滿著諷刺。
「真正的勇者是會承認膽小的人……對義魯朵雅發動軍事侵略?不論勝敗都只會慘不忍睹。」
雷魯根自己也不得不默默地點頭同意。實質上來講,這是帝國在對抗各列強。在這種結構下,打倒勉強能算是仲介人的義魯朵雅,能改變什麼?
就算一切順利,收穫也有限。頂多就是將那裡的十幾個師團送進東部的泥沼里。而且,還是在一切都能按照樂觀的劇本發展的假設之下!
「上校,來考慮實際一點的事吧。暫時不管對義魯朵雅的侵略,來想想看我們能擠出多少兵力吧。」
進言不可能,是參謀將校的職責。當用盡千方百計,也仍舊毫無勝算時,就該指出現實。
這是軍大學的基本教育,也是雷魯根上校現在痛恨的部分。
就算是要向患者宣告余命的醫生,也會很苦惱吧;一旦要宣告故鄉的命運,就幾乎要呻吟起來了。
「……閣下,這是再三討論過的問題。」
「我知道數字。然後指示你們,去研討抽出兵力的方法。」
「閣下,不可能再抽出更多兵力了。」
特意淡然地再說一次。對雷魯根上校來說,他不想再說得更多了。
「上校,我就再說一次吧。就命令你們讓不可能變得可能。在現狀下,就只有南部國境守備部隊是滿編的有力派遣候補群。給我擠出來。」
「南部的國境守備部隊絕不是游離部隊!即使如此,也已經削減到極限了!考慮到內線戰略的前提落空,現狀以上的削減就太危險了!」
已削減到安全餘裕的極限了。這就是各方面軍的現狀。將龐大的兵力與資源投入東部,並支援著各方面軍,就算是帝國也已經超出負荷了。
「研討是否能靠防禦陣地彌補人數。」
「……這與外交牴觸。會跟參謀本部想要培養友好氣氛的意圖產生嚴重的矛盾。」
「連構築防衛陣地都得操心嗎?就算是那副德性,義魯朵雅也還是同盟國。沒辦法。」
沒錯。義魯朵雅是個麻煩且親愛的同盟者。相信他們沒有理由會積極參與對帝國的攻勢。
然而,這也要視狀況而定。
當國境毫無防備時,也必然地沒有理由相信義魯朵雅的國家理性會對帝國置之不理。義魯朵雅是仲介人,也是善良的掮客。因此,他們會買下相信該買的東西,賣出相信該賣的東西吧。在這裡頭的,是純粹的利害計算。
只要名為國境軍勢力的天秤過度傾斜,義魯朵雅自身的利害考量,就會誘發對帝國的攻勢吧。
是為了抑制而部署的軍事力。就算是為了維持不可靠的同盟,也絕對不能移動。
「就結論來講,這個議題述說了削減兵力的困難性。兵力的抽出,早就進行到可容許的極限了吧。」
「無法像西部與東部那樣,明顯地當成假想敵看待,要顧及輿論。不過……要是不管這些的話,就想靠構築陣地取得抽出兵力的頭緒。要做到何種程度才會有辦法?」
「在往來義魯
朵雅的空閒期間,下官去確認過很多次了。問題在於地形。」
帝國與義魯朵雅之間的國境地帶,大半是山嶽地區。因為是易守難攻的地形,所以能靠一定程度的輕度防衛與部隊配置敷衍過去。然而──雷魯根不得不苦著臉指出一件事。
「諸如登山道路的整備與搬運彈藥用的索道架設等等,這些部分是怎樣都無法簡單解決。特別是我方的工兵隊在裝備狀況上有問題。就連當地的各個部隊,都沒辦法取得充足的必要裝備。」
又是東部。就跟擺出非常想讓腦袋從東部問題中解脫的表情聽著報告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一樣,雷魯根上校也打從心底詛咒著在東部的消耗。
「上校,在戰前的階段,設備整備到何種程度?」
「沒有基地以外的設備。是處在終於要開始擴建航空基地的階段。」
「因為除了能緊急趕往山嶽地區『快速反應防禦』之外,沒有向方面軍提出任何要求。沒辦法。」
「……因為之後的事,會由大陸軍解決。」
「沒錯。但也不能把他們從東部叫回來。」
大前提的失敗也在這裡帶來惡果。戰略層面的錯誤,讓目前的帝國當局人員無法選擇苦苦掙扎以外的選擇。
「這樣一來,想要抽出兵力,就只能採取根本性的解決措施。會變成要擊潰義魯朵雅,將占領軍以外的師團送往東部……」
「這是不值一提的愚策。」
「真是辛辣呢。上校。」
「很遺憾的,下官就只是指出單純的事實。閣下,這事就連閣下也很清楚吧。」
「沒錯。」
更進一步來講,討厭兜圈子的長官……特意把話說得拐彎抹角。在能看出遲疑,甚至是厭惡情感的前方,是「對義魯朵雅戰爭」這個愚蠢透頂的答案。
「我方的對義魯朵雅戰備,完全就是一件慘案。上校,你實地考察的實情如何?」
「儘管視察過好幾趟了,但現狀下的南方方面軍,大半是以防備,而且還是以遲滯作戰作為前提的二線級師團。額面戰力就算說有滿編,但各師團的內在也跟空的一樣吧。」
能夠發動攻勢的餘力,早在很久以前就壓榨殆盡了。
帝國、帝國軍,現在光是要在東部展開以防衛為目的的機動戰,都會搞得焦頭爛額了。只要看被用雷魯根戰鬥群這個敗興的名字稱呼的沙羅曼達戰鬥群就好。
重裝備有過半出問題,正在本國緊急維修重炮與裝甲車輛。是兼作為消化休假進行後方配置的戰鬥群。以戰前的基準來看,是需要重建的單位。
如今,卻被一臉認真地評為是「極為強力的戰力」。
「就連對義魯朵雅攻勢這句話,都只是個幻想。」
正因為如此,看過現場的雷魯根上校,正因為如此才不得不說。
「如果上頭要求發動攻擊的話,最起碼得增派最低限度的打擊戰力。要從達基亞、協約聯合的占領部隊中抽出兵力是極為困難,西方方面軍則是基於海岸防衛的觀點不斷發出『增派請求』的情況。」
「也就是要從東部抽出兵力了。簡直是本末倒置。」
沒有用話語否定。然而,就雷魯根上校所見,盧提魯德夫中將閣下的表情也沒像他說的那麼否定。
儘管想像得到他內心的想法。
「閣下,那麼是要容忍現狀嗎?」
「……偏重東部也是目前的問題。上校,這你也知道吧。」
帝國軍陷入的泥沼;在東部的消耗戰。目的是帝國防衛;目標是敵野戰軍。儘管應該是這樣,但對敵野戰軍的殲滅卻盡數失敗。
嚴格來講,已經擊破過好幾次敵野戰軍。依照軍事教範的教導,在堪稱殲滅的水準上,可說是已經打斷了聯邦軍的骨幹。
儘管如此,聯邦軍卻依然健在。相對地,帝國軍則因為接連不斷的大規模作戰而長吁短嘆。儘管敵人也不是綽綽有餘吧,但我方也不能算是精力充沛。
「……那個義勇師團如何?只要有他們在,就有辦法從東部抽出幾個師團,分派去進行休養與重新編制吧。」
「用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師團,去代替能發動攻勢的師團?恕下官失禮,閣下,東部能容許這種奢侈嗎?」
雷魯根上校忍不住提出忠告,只不過,他自己也非常能理解盧提魯德夫中將想從東部抽出師團的衝動。
帝國軍本來是以薄弱的方面軍,配合以中央的大陸軍作為代表的雄厚游擊戰力。
不論發生何事,都有辦法快速反應的準備,是帝國傳統以來所偏好的概念。當四方都是假想敵時,想要取得主導權,就絕對不能缺少戰略預備部隊,此乃先人的教誨。
將戰略預備部隊集中投入諾登,讓共和國從萊茵這個側面打來的記憶是想忘也忘不掉的。那是恐懼。而不得不將全力投入東部的現狀,看起來也彷佛是過去的失敗。
「棋子不足。到頭來,還是這個。」
「……閣下?」
「沒事。用手頭上的東西戰鬥,這是當然的事。也不能因為手牌不好,就讓比賽輸掉吧。」
仿效哼了一聲抽起雪茄來的長官,雷魯根上校也叼起香菸。這是沒有尼古丁,就非常難以愉快說出的內容。
開戰至今,儘管順利地逐漸成為一名老菸槍,但所提供的香菸,質與量卻像是反比例似的低迷,還真是令人氣憤。
置身在參謀本部中樞的雷魯根上校自己,對香菸感到不安。很少會有事情比這還要更能述說著帝國的物資動員情況吧?
就在菸灰缸里堆起菸蒂,注意到這是在浪費時間時,盧提魯德夫中將勉強地開口說道:
「……義魯朵雅方的實情如何?」
「那邊嗎?即使是義魯朵雅方,也像是步調一致似的,由國家憲兵與軍方的混合運用負責國境防備……還有複數完全充足的山地戰部隊作為預備部隊。」
是在演習時亮出來的面牌以外的部分。真正的威脅。義魯朵雅的中樞,山地戰部隊。雖然是對義魯朵雅諜報的門外漢,但身為作戰圈的人,只需要看將兵就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有在每次往來時找藉口試著視察,那是貨真價實的。
「閣下,義魯朵雅恐怕在是準備快速反應吧。」
「裝備狀況與訓練程度呢?」
「就演習看來,樂觀因素就只有一個。後勤狀況能否維持長時間攻勢,令人懷疑。由於正面武裝混合了複數國家的裝備,所以能期待產生混亂。」
只不過──雷魯根上校特意說出在這之上的艱辛事實。
「訓練程度令人羨慕。義魯朵雅軍毫無疑問有受到充分的訓練,甚至有著充足的給養。」
「受過正常訓練的,正常的大人的軍隊嗎?」
是如今的帝國怎樣都無法奢求的奢侈存在;訓練周到的將兵,是比黃金更有價值的存在。
「缺乏實戰經驗,是唯一的救贖。」
有以大隊為單位好好訓練過。儘管缺乏實戰經驗,但似乎有好好引進這次大戰的戰鬥教訓。訓練,而且還是適當的訓練,會遠勝於「單純的實戰經驗」。
也就是他們並不是平白把軍事觀察官送到各地去的。
「這樣一來,侵略作戰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只能是『閃電般』的嗎?」
長官喃喃說出的話語。
無心的一句話。
然而,作戰局的老大說出了「侵略作戰」這四個字。這所代表的含意太重大了。閣下在想這件事嗎?
這是足以讓人忍不住僵住表情的預想。
「我並不是贊成侵略。」
「那麼是?」
瞠目瞪向自己的長官,雙眼中帶著危險的神色。
「軍隊要有計畫,要有想定。正因為有『所計畫的目標』,才能夠要求將兵遂行任務。不是嗎?雷魯根上校。」
「不,誠如閣下所言。」
雖然是道歉表示失禮了,但還是深深感到莫名的寒意。
「不過,唯獨這件事,是需要研討的問題呢。應該等之後再進行正式的研討吧。辛苦你了,雷魯根上校。」
「不會,也沒有這麼辛苦。那麼,下官就先告辭了。」
「上校,我想補充一件事。」
朝著起身準備離開房間的雷魯根的背後,盧提魯德夫中將若無其事地丟下炸彈。
「儘管要看義魯朵雅的情勢,不過就先讓雷魯根戰鬥群研究義魯朵雅方面的兵要地誌吧。」
「……下官遵命。」
在敬禮、離開之際,閃過腦海的是死心?還是絕望?不對,這不能責怪他──雷魯根上校搖著頭,走在參謀本部的走廊上。
研究兵要地誌。這是一
般性的指示,單只有這樣的話,並沒有特別帶有攻擊性的含意。但果然,還是怎樣都會去想這句話的意思。
一旦是在這種局面向實戰部隊下達新指示,就會有點耐人尋味了。在返回自己座位的途中,這件事一直占據著腦海。
當然,紙上的研究與實際的作戰,完全是兩回事。從自己的桌子裡拿出香菸,雷魯根上校一面點火,一面嘟囔起來。
「閣下那樣的人,是不可能批准束手無策的義魯朵雅侵略的。」
飄散在勤務室內的自言自語。
「……不可能的。」
無力地吐出這句話,不對──雷魯根甩甩頭。
不論是傑圖亞中將,還是盧提魯德夫中將,自己侍奉的參謀本部副參謀長,真的是很優秀的參謀將校派系。
絕對不會衝動地扣下全自動自殺裝置的扳機。
為了終戰,絕對需要義魯朵雅這名仲介人。
戰爭必須要結束。戰爭是手段,成為目的是本末倒置。原來如此,蝙蝠是很讓人不愉快。也想質問他們同盟的情誼與誠意吧。
然而,這終究是國家的友情。
只因為利害一致而結合,輕薄,卻勝過一切的鋼鐵紐帶。國家利益、國家理性,總歸來講就是善良的個人該感到噁心的「組織人的邪惡」。
「……國家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主啊,就算只有一國也好,但願能增加祖國的友人。」
這是祈禱。可悲的是,能否實現令人懷疑。
這是擺明的事吧。必須打倒敵人。而該打倒的敵人,當然是愈少愈好。自行追求敵人的石器時代蠻勇,在本世紀是毫無指望的。
盧提魯德夫中將這種立場的人,儘管只是口頭上,但卻不得不說出要以「閃電戰」進行義魯朵雅侵略作戰的帝國現狀。
這種事情,誰也沒有教導過。
避免政治是身為軍人的義務。雷魯根自己也累積了非常多身為善良的個人,同時也是邪惡組織人的經驗……但終究是作為手腳。
如今,令人驚訝的是,在雷魯根這名帝國軍上校的心中,對於「政治」的關心開始胎動了。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應該要壓抑下來」,是帝國軍人當初最先學到的一件事。早已反覆學習到足以內化成為自身的價值觀了。正因為如此,自己心中那感情性的聲音,才會堅決大喊著要求自製。
「……我該怎麼做才好。」
明明是這樣,但腦袋、理性卻打算擺脫感情的制止向前沖。這種事情,將這種事情,在自己的腦中堅決認為是對的。
述說著,要是政治家是錯的,那麼軍方、軍人,就該去「修正」這個錯誤吧。
正因為他是雷魯根上校,而且,也無法一直無視著綿延不絕流動的奇妙流向。參謀本部的氣氛足以讓人感到異常。
也不能裝作是看不懂長官意圖的木頭人。會有個限度在。
「……預備計畫嗎?」
對於主要目標失敗的人來說,這還真是讓人鬱悶。預備,就想讓它一直預備下去。然而,卻深深地認為這是個有希望的計畫。
「主與我們同在嗎?要順著那個主的希望,更加地向前沖嗎?沒注意到最好的時刻,相信會給予結束的結果卻是這個啊。」
應該打開活路了。
芝麻開門。
在那個萊茵戰線的戰爭藝術,是怎樣也無法忘記。引誘敵野戰軍,一如字面意思的將主力完全殲滅。
建國以來,帝國軍所盼望、渴望,持續夢想的藉由讓敵野戰軍喪失戰力的議和,只差一小步就能實現了。
……如今深深地覺得,那已是非常遙遠以前的事情了。
相信戰爭勝利了。
當時甚至還真的能去思考戰後的事。儘管如此,如今還真是驚人啊!
「只要知道東部,就能夠理解。地獄會喚來地獄。所謂的總體戰,就是凡事都不值得驚訝。還真是因果報應吧。我們得去收割自己播下的種子。」
鐵與血。
這是建國的由來,但想要拯救被捲入大戰風暴的祖國,居然會「不夠」嗎?將年輕人,有著大好前程的人,悉數推入統計學的死亡之中,就彷佛是注入一切國力,傾倒在聯邦的泥濘上一般的愚行。
然而,還是不夠。
難以置信的是,戰爭這頭貪婪的怪物,在將故鄉的年輕人盡數吞噬掉後,仍在持續高喊著「不夠」。哎,還真是不愉快的現實。無止盡地持續擴大的戰線、接連散播的絕望,還有始終不斷地背叛預期的驚人現實。
居然會變成這樣,居然會掀開這種世界的序幕!
有誰會知道?在諾登紛爭時,除了那傢伙之外,有誰會想到?這種惡夢,這種瘋狂,竟會激起這種風暴!
「……防備一切可能發生之事。這是軍人的職責。是向祖國與帝室宣誓的自身義務。必須盡到義務。」
只要說是身為將校的義務,就沒什麼好說了吧。
自己,雷魯根這名上校是優秀的齒輪,就只是個齒輪。然而,當不容許再繼續是一介齒輪時,所要求的義務也會改變嗎?
「……能允許我維持不變嗎?要盡到我,不對,是我們所背負的義務,最佳解答究竟是在哪一條道路上?」
佩掛的參謀飾繩,述說著自己是名參謀將校。必須盡到這份義務。只不過,該盡到的義務是什麼?軍人介入政治是義務嗎?作為一般的「參謀將校」保持沉默是義務嗎?
要用環境已變作為藉口是很簡單。但是,唯有義務會永遠伴隨著自己。明明就連該盡到怎樣的義務都不知道,卻被必須盡到應盡義務的責任感,深深折磨著自己。
啊,該死。
軍人的我不得不介入政治嗎?還是必須對政治的毫無作為保持沉默?
兩邊都是最壞的選擇。是最壞與次壞。兩邊都是狗屎。
「要我選擇嗎?不選……不行嗎?」
朝窗戶看了一眼,是苦澀的表情。悽慘的臉。就像在說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一樣的愁眉苦臉。
浮現在玻璃上的臉,雖是自己的,卻還真是非常難看。
這不是一臉精疲力盡嗎?該作為楷模的將校,就算置身困境也要虛張聲勢,儘管是這樣教導的……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擠不出來嗎?
笑吧。
就算命令表情肌,努力地想要一笑置之,精力也枯竭了。
「該走哪一條道路,太陽才會再度升起?」
就在這裡,雷魯根上校反駁起自己的話。
「……會升起嗎?」
對自己的自問自答。
沒有人不希望早晨到來。但實際上,早晨會來嗎?明天能迎來早晨吧;下個月也可以吧;一年後也認為總會有辦法的。
但是,接下來呢?
帝國的將來會怎樣?
等在前方的,難道不是夜晚嗎?
「……悲觀主義嗎?難怪參謀教育會教導我們這是禁忌呢。」
只要窺看窗戶玻璃,就是一張憔悴不已的臉。還真是悽慘。要迎來夜晚,實在是太不可靠了。
「……夜晚嗎?真是討厭呢。但是,又有誰能逃得了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