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既被稱作英雄,又被稱為怪物的少女(1/2)
Ⅰ
光陰曆九九九年。
王都告別了早前的春日揚葩、晚來鶯啼,迎來了紛紛紅紫已成塵的初夏。換做平日,這本是王都一年內商業活動最繁榮的時期,然而——
「據說北部的王國軍被帝國擊潰了啊。」
「誒?那王都豈不是岌岌可危了嗎。」
「王都有常勝將軍科尼利厄斯閣下統率的第一軍坐鎮,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不過……」
「世事難料啊。真有什麼萬一,他們搞不好會拋下我們逃走。」
第三、第四軍瓦解的消息在王都民眾的頭頂遮上了一道深重的陰翳。何況兩軍曾在貝魯克爾會戰取得大捷,兵鋒直指帝國領內,這中間的落差讓人格外失意。當然,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王國北部已經落入了帝國之手。
敏銳的商人篤定王國的命運已至此終結,爭先恐後地舉家逃往雄踞大陸南方的薩扎蘭德城市國家聯盟。如此一來,與民生關係最為密切的糧食問題便顯得前所未有的迫切。商人的流失必然導致流通的停滯,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
作為王都,非斯理所當然地囤積了為數不少的糧食,加上有第一軍鎮守,還不至於發生其它地區那樣的掠奪與暴動。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局勢只會越發惡化,這是不言自明的。
王都非斯 雷蒂西亞城謁見廳
獲悉第七軍成功收復加斯帕堡的消息時,統治法涅斯特王國的王、阿爾馮斯·瑟姆·迦爾門德正在用膳,儘管如此,他還是興奮得手舞足蹈。他的喜悅不僅是因為暌違已久的勝利,也是因為看到了奪回基爾要塞的希望。
然而僅過兩個月,形勢便徹底逆轉。
被告知第三、第四軍瓦解時,阿爾馮斯直接墜入了絕望的深淵。基爾要塞的收復終究立足於第三、第四軍健在這一前提,即便是他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派遣第一軍進攻基爾要塞是徹頭徹尾的愚行。
噩耗接踵而至。
代代與法涅斯特王室關係密切的《羅伊斯商會》突然從王都消去了蹤跡。聽到該報告後,阿爾馮斯仿佛在物理上聽到了自己的立場坍塌的聲音。因為這就意味著,法涅斯特王國的未來遭到了徹底的否定——
如同在暗示王國未來的落日將靜寂支配的謁見廳染成了朱色。平日裡時刻候在大門旁的衛兵如今已無處可尋。
(這場戰爭已經打了四年了嗎……跟從前比起來真是冷清了不少啊。)
為謁見阿爾馮斯而來的科尼利厄斯望著空蕩開闊的上首,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曾經那些為了謁見而殷勤有加的來客早已不見,雕有獅子紋飾的大門不再頻繁開閉。雖然會進行清掃,但事到如今,即使是裝點謁見廳的奢華飾品,也不免給人以一種寒意。
科尼利厄斯正在些許的傷感中沉浸,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腳步聲。聲音是從最內側的門對面傳來的,在井然有序的腳步聲中唯獨摻著一份踉蹌的步履,那是科尼利厄斯早已熟悉的音色。
(哎呀哎呀,總算是現身了嗎……)
科尼利厄斯乾脆利索地屈膝下跪,向來者行臣下之禮。不多久,門被推開,阿爾馮斯攜數名近衛走了進來。瞥了一眼科尼利厄斯之後,阿爾馮斯以幾近跌倒的勢頭在王座上落座。
「老爺子。朕……朕今後究竟該如何是好?朕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不,從一開始,朕就不曾明白過啊……」
阿爾馮斯重重地嘆了口氣,上來便說出了這番喪氣話。他的聲音霸氣全無,顏面色如白蠟。據侍從所說,阿爾馮斯近日來食慾大減,已經消瘦了許多。
如此羸弱的姿態實在不像是統治法涅斯特王國的王,全靠極盡奢華的服飾與寶石點綴的銀色王冠,才勉強裝點出了一個王的樣子。
科尼利厄斯見狀暗自感到痛心,接著出言砥礪道:
「陛下不必如此自怨自艾。南部的帝國軍已被逐走。北部的收復也不會是問題。容臣僭越,第一軍願以全軍之力擔此重任。」
聽到科尼利厄斯滿懷決意的話語,阿爾馮斯厲聲回應道:
「這、這絕對不行!第一軍只要嚴守王都、保衛中央地帶就夠了!」
見阿爾馮斯的反應如此劇烈,科尼利厄斯只得聳肩嘆息。
所謂中央地帶是以王都非斯為中心、長期作為交易重鎮而繁榮發展的地域。人員的流動量與北部和南部有天壤之別,隨之而來的當然就是金錢與物資的匯聚。雖然王國近年的頹勢讓人員的流量下降不少,可即便如此它依舊是支撐王國的主心骨。
阿爾馮斯在軍事領域雖然才華了了,但在經濟方面委實別具隻眼。雖然此前他也曾對加斯帕堡的收復作戰表示了拒絕,但這兩者之間的份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是科尼利厄斯在這個問題上不會固執己見的原因。
「那麼要依照之前的命令,讓中央戰線的第二軍孤軍奮戰嗎?一旦北部的帝國軍南進,第二軍必然會被包圍殲滅的啊?」
「沒錯!……朕也知道這很勉強。可是、可是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不是嗎……」
阿爾馮斯說罷無可奈何地抱住了腦袋。見他這副模樣,科尼利厄斯一時無言。科尼利厄斯是看著阿爾馮斯長大的,他從未見過阿爾馮斯展露如此頹萎的樣子。但與此同時,他也鬆了口氣,因為即便是阿爾馮斯,好歹也明白第二軍的情況不容樂觀。
「陛下,也正是第二軍送來了可否派第七軍迎擊北部的帝國軍的請示。您意下如何?」
或許是對科尼利厄斯的話感到了意外,阿爾馮斯稍稍抬起了頭,打理精緻的眼眉輕蹙:
「第七軍?……他們不是要防守加斯帕堡、以及加利亞要塞嗎?」
「這點您無需掛心。加斯帕堡已築起牢靠的防線。第七軍完全可以自由機動。」
「……你沒有在騙朕吧?」
阿爾馮斯投來了懷疑的目光。科尼利厄斯為了打消他的疑心,迎著目光看了回去:
「臣豈敢欺騙陛下。」
於是阿爾馮斯便詢問如果基爾要塞派大軍進攻該如何是好。想必是害怕好不容易收復的要塞再次落入敵手吧。作為一國之君,這雖然稍遜氣度,但作為統軍之人,他有不得不這麼設想的責任。
「加斯帕堡會由第七軍中最擅防禦的將領鎮守。而且地利也在我們這邊,即便帝國真的大軍壓境也一樣安全無虞。」
看到科尼利厄斯回答得如此堅決,阿爾馮斯瞑目思索了起來。以時間而言,過了五分鐘、十分鐘、或許更久。
科尼利厄斯始終靜候,終於,阿爾馮斯睜開了雙眼,並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吧。朕相信你。就讓第七軍作為援軍開赴北方吧。不過作為交換,第一軍今後必須以王都為中心嚴守中央地帶。這樣如何?」
「遵命!感謝陛下的認可!」
「畢竟朕也怕你再搞什麼辭任風波啊。」
留下這句玩笑話後,阿爾馮斯便離開了謁見廳。隨著腳步聲愈行愈遠,謁見廳再一次被靜寂支配。
獨自留下的科尼利厄斯緩緩地站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我現在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之後就看第七軍、看保羅的本事了啊……)
Ⅱ
王國軍 加利亞要塞作戰會議室
在耶利斯平原一戰建功升任大將的保羅召集了麾下的主要將官舉行軍事會議。這是因為阿爾馮斯下達了敕令,要求第七軍迎擊擊潰了第三、第四軍的北部帝國軍。
聚集的將官中包括了破格連升三級的奧莉薇婭少佐、破格連升兩級的克勞迪婭中尉,以及一名坐立不安的青年。青年便是因獻策奪取加斯帕堡而受到認可,從二等兵一口氣晉升為準尉的阿仕頓。
「——正如諸位所知,我們接下來將奉王命迎擊北部的帝國軍。」
同樣的,奧托也升任為了上級大佐,聽到他的話,在場的將官紛紛神情微妙地點了點頭(用手撐著臉頰百無聊賴地仰望天花板的奧莉薇婭除外)。
奧托一面極力遏制近乎條件反射的拳頭的顫抖,一面解釋現狀。與之相應的,在眾將官逐個陳述意見的時候,一個人舉起了手,是在耶利斯會戰中統率右翼的胡斯門德·克萊斯勒少將。
「既然第二軍處境危險,那麼我們必須速速行事。由我率領三千士兵先行,順帶確認狀況如何?」
胡斯門德言畢,在場的反應大致分為兩種。認為此事可行而頷首的人、以及表情曖昧的人。在奧托看來,前者的反應沒有什麼好推敲的,至於後者應該是看穿了胡斯門得急於建功的心思。
事實確實如此,胡斯門德現在很焦躁。在耶利斯會戰中未能建立功勳的他,本想著在攻略加斯帕堡時一展風采,可還不等抵達,加斯帕堡就被奧莉薇婭率領的別
動隊攻陷了。
平民出身的埃爾曼因功升任中將更是給他的焦躁點了把火。
「閣下,胡斯門德少將是這麼說的,您意下如何?」
雖然將話把轉給了保羅,但奧托自己的看法其實也有些微妙。如果想確認狀況的話,只要放出斥候部隊就足夠了。雖然渴望建功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當下要務是消滅可能入寇中央地帶的敵軍前鋒。當然,北部地區的收復也必須納入考量。
就奧托而言,三千兵力為數不少,即便可能性再小,風險也必須避免。
「胡斯門得少將,要確認狀況的話,只要派出斥候不就可以了嗎?我不覺得分散兵力有什麼意義。」
看來保羅的想法也是一樣,他這樣說完之後,胡斯門德激動地站了起來,高聲反駁道:
「保羅閣下。即便是現在,帝國軍也有南下之險。下官認為我軍現下最大的敵人就是時間。如果行事緩慢,最糟的情況下,第二軍或有覆滅之危。根本不是派出斥候悠哉悠哉地收集軍情的時候!」
「呼……這麼說倒也有道理。」
聽到保羅這麼說,大部分將官紛紛點頭表示贊同。要說有誰例外,那就是高聲請求「再來一杯紅茶!」的奧莉薇婭,以及在她身邊一臉難堪地垂著頭的克勞迪婭和阿什頓了。
奧托刻意假咳了一聲,詢問奧莉薇婭:
「奧莉薇婭少佐有什麼意見嗎?」
「我嗎?——我尋思等遇到敵人之後再考慮吧。」
說著,奧莉薇婭毫不客氣地將貴重的砂糖放進端來的紅茶中,愜意地品嘗了起來。奧托一面為她的態度感到無語,一面看向在她右側的阿什頓。
「阿什頓准尉呢?」
「是、是!我——下官認為沒有刻意派兵先行的必要!」
話音落畢,阿什頓的臉頰便是一陣痙攣。在場的將官無不以明顯失言的態度向他投以訝異的目光。
(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自然的。現在討論的無非是要派遣斥候、還是要胡斯門德少將親自前往這兩者,無論哪一個都以派兵偵察為前提。在此種情況下對偵察的必要性本身加以否定實在是過於荒唐了。)
奧托如此想到。就在這時,胡斯門德頗不耐煩地質問阿什頓道:
「你在攻略加斯帕堡時的出色表現我也有所耳聞。真是精彩的謀略,我自愧不如,佩服佩服。正因如此,我真的對你否定我意見的理由非常感興趣。我這人才疏學淺,還望不吝賜教。」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霎時間變得劍拔弩張。而招致此種氛圍的當事人阿什頓,此刻正向奧托投以求救的目光。奧托見狀嘴角輕啟,抬了抬下巴示意阿什頓往下說,因為他也對這個乍看之下靠不太住的青年的想法很感興趣。
阿什頓的肩膀猛地一耷拉,露出悲痛的表情,結結巴巴地將自己的看法講了出來——
——在加利亞要塞召開軍事會議的第二天。
胡斯門德少將率領三千人的騎兵聯隊起程趕往了王國北部規模最大的城市、要塞都市艾姆里德。因為會議認為北部的帝國軍如果打算南進,必然會先行占據艾姆里德。就結果而言,阿什頓的意見被駁回,胡斯門德的方案得到了採納。另外,根據安排,奧莉薇婭率領的騎兵聯隊將作為第二批部隊於一周後出發。而主力部隊則會在兩周之後出動。
當整個加利亞要塞都在為準備新的戰鬥而忙裡忙外時,單手拿著軍事資料在走廊中邁步的克勞迪婭看到了走出資料室的奧莉薇婭。
(嗯?少佐去資料室是幹什麼?明明裡面沒有她喜歡的書啊……)
想到這裡,克勞迪婭從身後喊了她一聲,結果奧莉薇婭無精打采地轉過了身。
「啊,克勞迪婭。」
「您的氣色相當不好啊,是身體不舒服嗎?」
平時的奧莉薇婭簡直可以說是活力的代名詞,可現在卻是垂頭喪氣。
「不是哦。我的身體沒問題。而且我現在正想著去食堂呢。」
「那麼您這是怎麼了呢?」
奧莉薇婭居然會因為食物以外的事情緒低落,這可真是不得了的稀罕事。
「嗯,總是找不到什麼線索啊……」
奧莉薇婭無力地笑了笑。這麼一說,克勞迪婭才想起來偶爾會找不到奧莉薇婭的身影,原以為她是去了食堂,看來實際上是有要找的東西。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也來幫您找怎麼樣?」
雖然不知道她在找什麼,但兩個人找肯定比一個人有效率。奧莉薇婭拍了拍提議幫忙的克勞迪婭的肩膀,開口道:
「好啊。那下次就有勞你了。現在我們就一起去吃飯吧。」
嘴上說是有勞了,但克勞迪婭總有種被拒絕的感覺、
(不過,既然不是身體不舒服,那就不必太過擔心了吧。即便我是副官,也不好過多地干涉私事啊。)
懷著這樣的想法,克勞迪婭與奧莉薇婭一同去了食堂。
兩人一到食堂就發現了坐在角落的阿什頓。正在用勺子喝湯的他此刻的表情十分苦澀。
(說起來,我得去問問他昨天的發言是怎麼回事。)
克勞迪婭乾脆利落地從在廚房裡忙來忙去的阿姨手中接過麵包和盛滿了湯的碗,接著便到阿什頓的面前落座。
「喂,你昨天的發言是怎麼回事?該說是太異想天開了嗎,我都被嚇到了啊。」
被克勞迪婭搭話後,阿什頓握勺的右手猛地一僵,接著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他的表情渾似一個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子,滿臉的歉疚。
「我那時候真的就是那麼想的啊。你要說太異想天開的話,其實也沒錯就是了……」
「四者樣馬?喔絕的也不四美油可嫩啊。」
遲了一會兒才到克勞迪婭身邊落座的奧莉薇婭一邊給麵包塞滿了雙頰一邊擁護阿什頓的觀點。
「少佐,請您把東西咽下去再說話,這樣太不成體統了。」
克勞迪婭委婉地規勸道。奧莉薇婭聽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從旁人的視角看來,兩人這有如姐妹一般的互動讓阿什頓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金髮的克勞迪婭與銀髮的奧莉薇婭在一起的情景,讓阿什頓不意間聯想到了王國紋章上的金獅子和銀獅子。這樣的話,那放在兩人中間的杯子就對應紋章上的酒杯了嗎。如此這般的,阿什頓做著無關緊要的遐想。
「我覺得並非不可能哦。你看,就像阿什頓說的那樣,不覺得太湊巧了嗎?我們奪回加斯帕堡之後才過了兩個月第三、第四軍就被擊潰了哦?把它當做是對第七軍的挑釁也不是不可以嘛。」
奧莉薇婭再次贊同了阿什頓的觀點。那為什麼軍事會議上不贊同呢?克勞迪婭突然感到了疑問。接著她回想起了奧莉薇婭當時醉心於紅茶的模樣,疑問隨之塵埃落定。
「就算這麼說,這跳躍性未免也太大了不是麼?北部的帝國軍為何要引誘第七軍呢?」
——阿什頓在軍事會議上的發言如下:
『依下官愚見,部署在北部的帝國軍在等候第七軍的到來,所以我們沒必要急於行動。』
此言一出,大部分將官都對阿什頓投以憐憫的眼神。保羅和奧托雖然一直保持了沉默,但考慮到周圍的目光多少還是擺出了困擾的表情。至於胡斯門德則表示『真不愧是輔佐奧莉薇婭少佐的參謀,想法就是不一般啊』,並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因為他的話連帶著也暗諷了奧莉薇婭,所以克勞迪婭當時氣得夠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出言頂撞一名少將,頂多就是在心裡罵上兩句而已。軍隊中階級就是一切。在這個世界裡,長官說你是就是,不是也是,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不過即便排除這個插曲,阿什頓的發言也過於離奇了。克勞迪婭自覺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理解者,但在這個問題上終究拿不出擁護他的論據和勇氣。
(可是少佐卻能理解阿什頓的發言。那麼說到底,還是我不能正確地衡量阿什頓這名青年作為參謀的能力嗎?)
懷著這樣的想法,克勞迪婭定睛看向阿什頓、
「哎、哎呀,其實我也就是隨口那麼一說。而且我的意見也被駁回了,就不用那麼在意啦。」
結果阿什頓卻事不關己地說了一通,接著為了逃離克勞迪婭的視線而埋頭喝起了湯。看來需要教育他一下了。
「你這笨蛋!既然這樣那就不要信口開河!」
「不、不是啊,就算你這麼說,可是鬼——奧托上級大佐突然就將話把拋給我了啊,我當時慌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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