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既被稱作英雄,又被稱為怪物的少女(2/2)
「不、不是啊,就算你這麼說,可是鬼——奧托上級大佐突然就將話把拋給我了啊,我當時慌得不行……」
阿什頓十分尷尬地撓起了後腦勺,見狀,克勞迪婭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才剛晉升為軍官,難以自處的心情並不是不能理解,但這不能成為一直擺脫不了士兵定位的理由。
「真是的……在那個場合中被長官徵求意見是理所當然的。況且你本就是少佐的參謀不是嗎。阿什頓你的態度必須再毅然決然一些。」
「啊哈,阿什頓被凶了呢。」
奧莉薇婭笑嘻嘻地看向了阿什頓。
「你!?……唉、非常抱歉。」
阿什頓十分沮喪地垂下了肩膀。為了安慰他,奧莉薇婭一邊說「不用太在意啦」一邊溫柔地撫摸他的後背。她的樣子就像一個開導弟弟的姐姐,雖然阿什頓比奧莉薇婭大了四歲就是了。
克勞迪婭在心中對兩人報以苦笑,並同奧莉薇婭搭話道:
「少佐也是,現在可不是您悠哉悠哉地發笑的時候。今天請您務必選好自己的家名,不能再拖下去了哦。」
上上次花了兩個小時,上次則足足花了四個小時的時間才抓到逃避此事的奧莉薇婭。見滿面笑容的克勞迪婭湊到眼前,奧莉薇婭背過臉低聲抗議道:
「家名什麼的又沒有必要。本來我就不想做什麼貴族。再說我不是已經有奧莉薇婭這個很棒的名字了嘛。」
「不可以。既然少佐被正式任命為了王國的騎士,那麼繼承貴族的家名就是必須的。而且奧托上級大佐也要您趕緊決定了不是嗎?」
法涅斯特王國的身份是世襲的。貴族的子嗣依然是貴族,平民的孩子永遠都是平民。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說擁有爵位的貴族男性迎娶平民女性為妻的話,女性一方就會成為貴族。大商人常常讓自己的女兒嫁給貴族,以此獲得各種各樣的利好。而貴族一方也不乏為了獲得豐富的資金而積極與商家締結婚姻關係的人。
還有一種例外。那就是建立絕倫的武勛,藉此受封為騎士的人。這是仗劍立國的初代法涅斯特國王、尤利烏斯·祖·法涅斯特立下的祖制。奧莉薇婭成為貴族當然是靠的後者了。
面對娓娓道來的克勞迪婭,奧莉薇婭堵住了耳朵,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態度。非但如此,她甚至來了個猛虎落地式,把腦袋貼到了桌子上。克勞迪婭實在是拿她沒轍,這時,阿什頓隔著桌子輕輕地拍了拍奧莉薇婭的肩膀:
「奧莉薇婭,你還是儘早決定為好。鬼——奧托上級大佐超恐怖的哦。」
心有餘悸的阿什頓說完這話渾身一顫。奧莉薇婭這才緩緩地抬起頭,一臉不情願地答應了下來,接著將面前的湯一飲而盡。
「——那我就回去做事了。」
眼神活像一隻死魚的阿什頓回往了奧托的辦公室,為他送別後,兩人前往了克勞迪婭的房間。
「喔~,克勞迪婭的房間收拾得好工整啊。跟我的完全不一樣。」
奧莉薇婭饒有興致地將房間環顧了一遍。樸素的床鋪和書桌、外加一座小書架,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裝點。其實在克勞迪婭看來,只是奧莉薇婭的房間過於雜亂罷了,不過她不好講出口。
「這也難怪,畢竟我基本上只是利用這個房間休息而已。」
說著,克勞迪婭從書架上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書。該書是用於記載因各種理由而絕嗣的貴族家系的。囑咐奧莉薇婭坐到床邊後,克勞迪婭也坐到她身邊翻開了書。
「——等等、少佐!你幹什麼呢!」
「吃過飯了就想睡覺覺。」
克勞迪婭強行把想要鑽進被窩的奧莉薇婭拖了出來,接著將書抵在了她的眼前。也不是嚇唬她,如果再不趕緊把家名決定好,奧托又要狂砸桌子了。
「行了,趕快選吧。」
「克勞迪婭真是強硬啊。」
奧莉薇婭嘀嘀咕咕地抱怨著接過了書,隨後興味索然地翻了起來。自這之後還不到一分鐘,她就坐不住了,奧莉薇婭一臉無聊地看向克勞迪婭問道:
「……我說,比起這種事不如我們玩捉鬼——」
「不玩。」
「那就玩捉迷——」
「絕對不玩。」
「……克勞迪婭真是任性啊。」
奧莉薇婭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是我的台詞才對!」
克勞迪婭氣得大叫,就在這時,奧莉薇婭草草翻閱書頁的手突然停住了。
「這個紋章……」
「嗯?哪個?」
見奧莉薇婭終於有了興致,克勞迪婭便往書頁那裡看了過去。結果映入她眼帘的,是被深紅色的薔薇包裹在中間的骷髏頭。骷髏的額頭中間放著一顆菱形的紅寶石,後面還交叉有兩柄黑色的大鐮刀。
(這可真是相當不吉利的紋章啊。)
克勞迪婭心中想到。確認了一下絕嗣的年份,發現是光陰曆八百四十年。看來是一百五十餘年前斷絕的家系,但最重要的理由卻沒有記載。
「巴雷特斯托姆家嗎……可是真奇怪啊,一般來說都會記明斷絕的理由的,這上面卻什麼都沒寫……?」
在扭頭感到不解的克勞迪婭身旁,奧莉薇婭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注視著書上的紋章。她往常那種輕佻的神態此時已無處可尋。感到難能一見的克勞迪婭於是想著多觀察一會兒,恰逢此時,奧莉薇婭緩緩地抬起了頭。
「——決定了。我的家名就是這個了。」
「誒!?雖然確實很急,但您不必如此草率地決定的。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不少呢。」
插圖1
選什麼不好,偏偏選這樣讓人感到不祥的紋章。克勞迪婭連忙從她手中奪過書,翻到別的頁上說道:
「您看這個如何?跟少佐的發色很相配,我覺得很合適哦。」
雖然自覺有些勉強,克勞迪婭還是指向了一枚用薩爾薩索烏花點綴銀月的紋章。然而奧莉薇婭甚至沒有付之一瞥。
「不用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
「可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克勞迪婭從奧莉薇婭的眼神中領會了她的堅定,於是不再反對。
「話說回來,這個家族斷絕的理由能查出來嗎?」
「理由是嗎……」
克勞迪婭一邊輕撫書本一邊品味奧莉薇婭的話。畢竟是已經斷絕了一百五十餘年的貴族,調查起來並非易事。雖然這樣想,但克勞迪婭一抬頭便看到了奧莉薇婭極盡認真的表情。
「這個啊……我想去王都的王立圖書館應該能查出來吧。」
「王立圖書館?」
奧莉薇婭扭了扭頭。
「您不知道嗎?那裡是涵蓋了王國全部歷史的場所。法涅斯特王國在整個德佩德利加大陸是歷史最為悠久的國度。所以說它是歷史本身也不為過。我想去那裡應該什麼都能查得到。」
「涵蓋了全部歷史的場所……」
奧莉薇婭低喃了一句,表情前所未有的生硬,這讓她那精緻的面龐更加出離人外。
「少佐?」
「…………」
「少佐!」
「啊、抱歉。」
奧莉薇婭終於回過了神,並第一次展露了虛飾的笑顏。
「您怎麼了嗎?」
「沒什麼,不用在意啦。說起來,奧托副官不是說要我儘快決定家名來著嗎?」
「誒?嗯、是這樣沒錯……」
「那克勞迪婭就趕緊去告訴他吧。」
「誒?等、請等一下、不要推我!我會去的!我會去的啦!」
在奧莉薇婭那超人臂力的推搡下,克勞迪婭無可奈何地被趕出了房間。克勞迪婭慌忙轉過身,結果房門卻在同一時間被鎖死了。這下沒轍了。
(話說這姑且是我的房間來著啊……而且少佐這到底是怎麼了?)
雖然為事態的急速發展感到了困惑,克勞迪婭還是乖乖地前往了奧托的辦公室——
奧莉薇婭一邊聽取克勞迪婭遠去的足音,一邊拾起掉在床上的書本。與此同時,她從懷裡取出了一大顆寶石。
是在那一天與黑劍一同留給自己的緋色寶石。再次翻開畫有巴雷特斯托姆家紋章的書頁,將之與自己的寶石進行比對。
(……果然沒錯。形狀和顏色都跟畫上的一樣。)
懷著這份確信,奧莉薇婭看向了畫在骷髏頭後面的兩柄黑色鐮刀。她的嘴角漸漸上揚,最終喜不自勝地放聲大笑:
「啊哈哈!終於找到Z的線索了!等著我哦,Z!」
Ⅲ
在後世被稱頌為漆黑英雄的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她在德佩德利加大陸的歷史舞台上登場的時間,據載是光陰曆九九九年。
德佩德利加英雄記是以戰爭為背景,描寫美麗的銀髮少女奧莉薇婭揮舞漆黑之劍大展風采的故事。它的歡迎度是如此之高,以至於甚至出版了供孩子看的繪本,明明如此,可與其它的英雄記相比,它卻有一個不為人知但截然不同的部分。
相較於大部分英雄記都會從主人公幼時寫起的手法,德佩德利加英雄記起筆的情節卻是十五歲的少女奧莉薇婭作為王國士兵的活躍表現。換言之,世人找不到她在此之前的經歷。在繪本中雖然有描述她的幼年,但那都是作者考慮到兒童向的題材而自行發揮創造的。
儘管出身就已經充滿了謎團,但最大的疑點還在她是被死神撫養長大的這個問題上。無論當時今日,死神一直是架空的存在。絕大部分人類對其存在都持嗤之以鼻的否定態度。退一萬步講,假設真的存在,那麼死神又為什麼要撫養奧莉薇婭這個少女呢?至今也沒有任何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被認為是出自奧莉薇婭口中的一系列死神逸話卻莫名地讓人覺得有說服力。也正因如此,它才難倒了許許多多的研究者。大部分研究者最終認為死神只是代指撫養奧莉薇婭的人物的隱語。但也有一小部分研究者懷疑死神確實存在。
他們的根據源自近年發現的一封書信。準確來說,它似·乎·是一封書信。該物夾在被認為是奧莉薇婭個人所有的一本書中,負責的管理人員在整理時偶然發現了它的存在。該物被懷疑是死神寫給奧莉薇婭的書信,總之疑點頗多。
之所以說是死神寫給奧莉薇婭的信,根據之一是上面的文字。遍查大陸各代歷史,也找不到與上面所用的文字相契合的語言。另外,就像是為此觀點佐證一樣,有不少記載表明,奧莉薇婭有時會說一些意義完全不明的話語。當時的有識之士就此事的是非展開了激烈的爭論。(譯註:這作品所謂的死神語就是把大部分的字換成片假名,像這樣:アハハッ!ツイニゼットノ手ガカリヲ見ツケタ!待ッテテネ、ゼット!)
並且直到現在,爭論也沒有一個結果。
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直至今日也是一個謎團重重的人物,而這也正是她令無數人為之著迷的理由吧。
帝國軍 維薩姆城司令室
維薩姆城如今成為了帝國三將之一、統率紅之騎士團的羅澤瑪麗的據點。環山而造的白色城牆光輝美麗,沒有半分戰火塗炭的痕跡,顯然,維薩姆城是兵不血刃地易手的。
繼治理維薩姆城周邊地區的領主主動獻城之後,以「打個招呼」為由攜名畫寶劍、甚至於裝滿了金幣的大口袋這樣露骨的財物的人接踵而至。
原因很簡單,最早得知第三、第四軍落敗的王國北部領主無不爭先恐後地向帝國軍隊表示恭順之意。作為結果,羅澤瑪麗毫不費力地便將王國北部領土的北半部分收入了掌中。
在這些領主的眼中,王國已無未來可言。為了能儘可能地給新的支配者以好印象,他們絕不會顧及顏面——
(真是服了,所謂驚得下巴都合不攏,就是說這個了吧……)
羅澤瑪麗的副官吉埃爾·紐拉特大佐看著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手信,不由地嘆了口氣。
「真不敢相信這居然是那個曾經威震天下,被譽為獅子之國的王國啊。特別是無條件獻出這座城的那個男人,站在我們的立場上說這話可能有點不對勁,但真虧他能那樣覥顏向侵略者獻媚啊。說實話我都要吐了,他們難道就沒有羞恥心嗎?」
「結果已經證明了不是嗎?所謂外強中乾就是如此了。」
羅澤瑪麗不屑地說道。
「算了,拜此所賜我們也省了不少事。」
「比起這些,殺了奧斯本特大將的第七軍動向如何?陽炎那邊差不多該發來聯絡了吧?」
問出這話的羅澤瑪麗顯然很不耐煩。面對她的質問,吉埃爾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雖然已經將陽炎的人員派往了各地打探第七軍的動向,但現在還沒有獲得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嘖!陽炎有時候也這麼派不上用場嗎……嗯?怎麼了?你有什麼擔心的嗎?」
見羅澤瑪麗以刺探的目光看了過來,吉埃爾不禁在心裡嘖了一聲。
(糟了。我給表現在臉上了嗎……唉,看來我還差得遠啊。)
為副官者必須練就時刻以冷靜的神態示人的本領。作為輔佐羅澤瑪麗這樣率性而為的人的副官就更是如此了。話雖如此,事到如今再顧左右而言他未免太不自然,而且勢必會招致羅澤瑪麗的不快。
如此判斷後,吉埃爾下定決心回答道:
「第七軍飼養了一個怪物少女的傳聞,閣下您知道嗎?」
話剛說到一半,羅澤瑪麗落座的椅子便發出了一道清脆的悲鳴。看她這反應,吉埃爾就知道羅澤瑪麗已經有所耳聞了。兩軍換俘之後,經回來的帝國士兵之口,披著美麗少女的皮的怪物便成了帝國軍中甚囂塵上的流言。
刀兵無以觸及。
箭鏃無從傷害。
有敢與之交手者死路一條。
這一類的流言並非沒有前例。當畏懼對手的情緒登極時,將之視作超乎人類的人外存在的情況並不少見。吉埃爾覺得這就跟藝術作品中那些妄想產物沒什麼不同。
但這一次,產生妄想的人數實在過多了。僅僅一名被喚作怪物的少女讓上千名士兵陷入了恐慌狀態。據說與怪物交過手的士兵里不少人都被搞得神志失常。吉埃爾實在是不好將此事貶作純粹的妄想付之一笑。
如果要與第七軍作戰,那麼他心中確確實實地存有這樣一抹不安。也不知是否明白他的心思,羅澤瑪麗笑道:
「怪物少女?哈!那又如何?不管對手是什麼東西,我都要讓他們付出殺死奧斯本特大將的代價。就用我最近入手的這東西!」
羅澤瑪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掛在身後牆壁上的一把劍拿在手中。緩緩出鞘的鋼劍逐漸像加熱一般染上了紅色。不知是不是錯覺,吉埃爾總覺得周圍的溫度也隨之有所上升。
「……真是把不可思議的劍啊。那是被稱作『魔法』的女神的奇蹟嗎?」
「詳情我也不了解,畢竟是菲利克斯給我的。不過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被它砍傷的人勢必會品嘗到地獄般的滋味。即便是怪物也不例外。」
羅澤瑪麗架好劍,嘴角得意地上揚。現如今,比起戰勝王國,摧毀殺害了奧斯本特的第七軍才是她更在乎的。雖然她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再怎麼說也是帝國三將之一,羅澤瑪麗有為士兵們、為帝國臣民做表率的義務和責任。
吉埃爾認為有必要進行勸諫,於是開口道:
「討伐奧斯本特閣下的仇敵固然重要,但閣下終究是統率紅之騎士團的總司令。況且您還身肩帝國三將的重責,還望您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
「這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所以我現在才在這裡處理內政事務不是嗎?」
羅澤瑪麗輕輕拍了拍辦公桌上的文件,不滿地撇開了視線。站在立場上,她需要作為當政者治理近來占領的王國北部。因為領主主動出降,所以羅澤瑪麗便作為領主的代理對之進行利用,目的是將民眾的不滿引到向帝國搖尾乞憐的領主身上。
現階段要以領主的名義,接連實施損害領民利益的政策,待到民眾的不滿達至頂點時,再順理成章地將領主的位置移交到帝國文官的手上,到那時候,前領主會交由領民親手處刑。這便是羅澤瑪麗的計劃。
雖然外界對羅澤瑪麗的評價傾向於誇耀她的武力,可實際上她作為當政者也有不凡的資質,但這不太為世人所知。只不過她執政的手段極其狡詐就是了。
(要支配整個王國北部需要不少時間。看來要先鞏固目前占據的地盤啊……)
與王國軍隊的戰鬥還將繼續,如果要把第七軍徹底擊垮,就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畢竟對方麾下有一個怪物般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