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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此痛綿綿,前路漫漫 Calamitage 002-003 「Strugglers」(1/2)

目錄

災厄紀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考巴洛克谷

將望遠鏡抵在右眼處,閉上左眼。

位於舊阿塞提納法國境內的考巴洛克谷,雖然被稱作「谷」,但實際上算是一處盆地。在這盆地中曾有一座名為利莫提的村落,當初約有四百人在此地耕田、牧羊、狩獵,悠閒自在地生活。而距今九個月之前,在這座村莊發生了悲劇、或者應該說是慘劇。一群惡魔攻入了村中,九成以上的村民束手無策地被殺,成了惡魔的食糧。而利莫提在毀滅之後,卻迎來了復興——借著惡魔們的手。

通過望遠鏡得以擴大的視野中,模樣像是泥偶一般的惡魔們(正如其外觀通稱泥偶)正在務農。

這幅光景不論看到多少次仍覺得不可思議。

那些傢伙也是生物,不進食就活不下去,而且雖然個體之間有著差異,但總體而言和人類同等智力,甚至其中有些傢伙比人類還要聰明。因此,它們也有著農耕的文化並不奇怪,應該說,是再正常不過、不可能沒有的。雖然頭腦中理解了,但感情上仍然無法接受。

身為惡魔卻擺出農夫的模樣,在土地上平和地種田,這也太奇怪了。不僅是奇怪,也難以容忍。作為一個人,這是我不能容忍的。

它們在田間種植的農作物,似乎是從地獄帶來的植物。外形像是動物的手腳和眼球,滑溜溜地蠕動個不停,表面布著褐色深綠色鮮紅色或是黃與紫的條紋,又奇特又獵奇又噁心,放眼望去全是從未見過的品種。至於味道,要是花點功夫處理一下,倒也不是完全進不了人類的口。

然而那些傢伙,將人類的臟器切碎、或是將碎骨和血液混在一起作為肥料撒在田地里。

對於那些傢伙來說,這也許只不過是在有效利用獵物,然而我們也沒有理由就因此而理解接受它們的這般行徑。

惡魔、以及與之同盟的其他異界生物們,不僅蹂躪著人類世界,還試圖將之占為己有。雖然看上去敵人並沒有全部有秩序地展開行動,但仍是陸續在各地開始了殖民。那些異界生物們的王國、尤其是地獄帝國,它們的領土毫無疑問正在逐漸擴張。

「好——」瑪利亞羅斯放下望遠鏡輕輕呼出一口氣。「要上了。」

「隨時OK。」卡塔力扛著大彎刀「吸血斬馬刀」,魚臉上浮現出怪誕的笑容。這把彎刀是不久之前從惡魔男爵久爾蓋·摩登手中奪來,的確作為武器來說性能優良,但又大又重又礙事,反正一旦陷入混戰還是得依靠腰間掛著的變形斧,讓他丟掉卻甩出「這不是很酷嘛」這種無聊的理由非要繼續用下去。一如既往地是個笨蛋,無可救藥的笨蛋,蠢魚。

「就交給我們吧。」

不過,多虧了一旁婉然微笑著如此聲稱的由莉卡·白雪,也算是能夠忍耐這隻腐爛的半魚人所散發出來的煩人至極的白痴臭氣了。

由莉卡真的是我的治癒源泉,我的救贖。是這個世界絕對無法缺少的最為重要的要素。如果沒有了由莉卡,這個世界就太過SUCK,實在是讓人根本沒辦法精神正常地活下去。瑪利亞羅斯不知不覺間差點淌出眼淚,還是努力忍了回去。不管怎樣,由莉卡實在是太可愛了。既能保養眼睛,還能滋養心神。

由莉卡在這一年中突飛猛進地長高了五桑取,雖然其可愛沒有發生一絲改變,卻變得在某些瞬間能展現出會讓看到的人產生心臟被驟然抓緊般感受的艷麗。因為身體成長了的緣故女用醫術士服也變得稍微有些緊,清楚地勾勒出來身體的曲線。也許由莉卡還是在這方面多注意一下比較好——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如此瞎操心。

嘛,實際上,這的確是瞎操心。

畢竟由莉卡不僅僅是可愛漂亮,還是最強傳說的主角。現在,她是瑪利亞羅斯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最強的戰鬥力。就算有人心懷不軌也根本無法接近,在試圖出手的一瞬間,就會被一踢了結再無下文。

「那麼,諸位咕——」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差點大喊起來不對應該是已經喊出來的白痴的嘴,為什麼非得由我來慌慌張張地伸手捂上不可?但實在是沒辦法。瑪利亞羅斯雙手緊捂著頭頂上帶著荊冠不知打的什麼算盤的法尼·弗蘭克的嘴,將臉湊近過去。「噓——」

「咕、咕唔……」看到法尼·弗蘭克拼命地點頭,瑪利亞羅斯才把手鬆開。好像沾上了什麼像是口水的奇怪液體,真想拿什麼東西擦擦手,可是轉念一想,這樣的話那用來擦手的東西不也會被污染了嗎?最後,還是在法尼·弗蘭克的外套上輕輕抹了抹。

「……別總是讓我做這些沒用的事呀,很累的,能不能理解?」

「嗯。理解了。軍師閣下。」

「你這句話也微妙地、聲音有些大啊?還有,這個稱呼還是算了吧……」

「然而實際上你的確正是我的、不、是我等新生太陽王國軍的軍師。至少,軍師所應該做的工作,全都是由你在做。」

「這又不是我願意的。只是因為目前這種情況,才覺得應該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太謙虛啦太謙虛啦。你這個人真是的真是的。」

「別、別、等等、別戳我啊。髒得不得了身心靈魂都要被污染了呀。」

「話說到這種地步,即便是我也會多少有些受傷的啊……?」

「啊是麼?不過我是不會道歉的。也根本不覺得有什麼錯。」

「誠實這一點很棒!」

「所以說,注意點聲音啊。」

「唔——」法尼·弗蘭克瞪大眼睛,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真是的……餵……」無奈到抱頭的瑪利亞羅斯,臉上傳來了冰涼的觸感。是立在右肩上的小動物,庫魯魯庫魯魯地叫著用鼻尖在磨蹭自己的臉。瑪利亞羅斯小聲嘟囔:「……你是在安慰我嗎?謝謝了,庫魯魯。」

那是半年之前了。小睡一會兒醒來,便看到這隻有著大大的黑眼、既像是栗鼠又像是小貓一般的動物。那一次它馬上逃跑了,但之後又碰見了很多次,試著餵了它點食物,便輕易地成功馴服。名字的由來是它的叫聲,雖然是個很簡易的名字,不過也許哪一天它就會自己走掉,因此簡單倒也不錯。不過說實話,真的很可愛。

看在庫魯魯這麼可愛的份上——這個理由也挺奇怪的,總之要忍耐,忍耐。要是因為這點事就感到厭煩,那就沒個盡頭了。哪怕是這個男人,也並不算是無可救藥得完全沒有一丁點可取之處。

今年的一月一日,在他突然說要宣告新生太陽王國成立的時候還覺得這人是不是腦子出毛病了,不過雖然過程曲折,到現在竟已經有了五百七十八名國民。

其中女性和老人孩子之類的非戰鬥人員共一百五十一名,也就是說,新生太陽王國的法尼·弗蘭克國王陛下,同時也御駕親率全員四百二十七人的新生太陽王國軍。

並不覺得他受國民敬愛,只是,的確還算受歡迎。至於可不可靠,說來就很微妙了。話雖如此,他也不是個非常差勁的人,比誰都要吊兒郎當性格開朗,的確能讓人打起精神。在如今這個時世,這種人才相當寶貴。也沒有其他人願意主動承擔這個專門揮舞旗幟的職責,感覺就像是只負責為大家鼓勁加油一樣。實際上,比起國王,大致更像是無法放著不管的大老爹,大家都是半開玩笑地一口一個陛下地稱呼,他本人倒是對此非常滿意,真是可喜可賀。

瑪利亞羅斯轉過身來環視新生太陽王國軍的士兵們,匍匐在雜草叢生的斜土坡上的士兵們出身各異,有來自艾爾甸的流亡者,有原帝國軍人,還有來自特雷因公國、艾門大公國、貝爾多利德王國、哈茲佛獨立軍領、甚至是熾帝國和顛聖虞出身的人們。當然,裝備也不統一。有人身穿軍裝,有人一身旅行服配上劍盾,還有人身穿便服扛著農具——雖然成功地將這幫人想辦法分類、組織起來,使之成為了勉強能夠戰鬥的集團,但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勉強」能戰鬥罷了。光論人數的話,似乎能與當初的秩序守護者比肩,然而戰鬥力上就遠遠不能及了,一旦吃到大敗,這新生太陽王國轉眼間就會崩潰。話雖如此,要想活下去也只能戰鬥——為了取得食糧。

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庫魯魯鑽進了圍巾之中。

艾爾甸發生那種事的時候身上穿著的衣物,已經全部破破爛爛只剩零碎了,因此也只能就地取材。緊身衣這種高檔的衣物自然是無處可尋,金屬制的鎧甲實在是太重根本穿不動,因此只能多穿了好幾件單薄的衣物,不論是防禦力還是耐久性都不能再差。不過對庫魯魯來說,倒似乎意外地很舒適。每當需要激烈活動的時候,它基本都會像這樣鑽進衣服里去,乖乖待著不動不添麻煩。庫魯魯雖然身體小,卻非常聰明。

瑪利亞羅斯舉起右臂。「——全軍準備突擊。」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氣緊繃起來。

瑪利亞羅斯看了一眼身邊的國王陛下。陛下瞪大著雙眼,死死地盯著這邊,仿佛在說「突擊口令還沒到嗎還沒到嗎」一般急切地待命——為什麼你要待命啊。本來這種事不管怎麼想都應該是你的工作才對啊?麻煩的工作全部推給我也就罷了畢竟真的只是一場國王過家家,可至少這點小事總該幫幫忙親自做一下吧?算了,就算說出來,反正他馬上就會忘掉,一轉眼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差點忍不住要仰天長嘆,抑制住這一衝動後,瑪利亞羅斯揮下了右臂。「——全軍突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笨蛋陛下立即發出了洪亮到難以置信的聲音,士兵們也一一效仿。

笨蛋陛下一馬當先沖在最前,而由莉卡、卡塔力和士兵們緊隨其後。

「真是只有聲音像樣啊……」瑪利亞羅斯嘟噥著開始奔跑。隊伍已經打亂散開,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與其說是在能夠容許的範圍內,更應該說是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對於瑪利亞羅斯來說,找到一個好位置非常重要,在笨蛋陛下的左後方,就是這裡。在這裡既能控制住笨蛋陛下,也能觀察到整個戰場。

新生太陽王國軍躲開樹木,沿著斜坡向下衝鋒。

正在努力耕作的泥偶們見狀停下手,然而卻既沒有逃跑也沒有打算迎戰,單單只是顯得驚慌失措。

「魚咧……!」打響第一槍、不、揮出第一刀的是半魚人。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將在農田上慌張徘徊的泥偶一刀兩斷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功勞。想必半魚人也只是為了避免萬一礙事順手砍了一刀,之後就徹底無視了泥偶,在泥偶與泥偶之間穿行。由莉卡也是。然而笨蛋陛下卻不同。

「呼哈哈哈哈哈!吃我這一擊,吾之聖劍格蘭索德……!」如此聲稱著的笨蛋陛下揮下的那柄長劍,其實稀鬆平常,只是裝飾還算花哨罷了。而且正是因為這些花哨的裝飾,使得這柄劍成了除大小以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的量產品——這件事雖然瑪利亞羅斯心知肚明,但若是宣揚出來未免顯得太過小氣,所以一直對此保持沉默。「——啊……!」

「哇……居然揮空了……」

「唔!哼,居然能躲過聖劍格蘭索德的一擊!即便是敵人也值得稱讚!然而!」笨蛋陛下一劍將正要逃跑的泥偶從背後砍倒,高舉著他那所謂的聖劍格蘭索德高聲號叫。「——如何!這就是!聖劍的力量!也就是我的力量!來吧各位,何不順著這個勢頭摘取勝利!」

瑪利亞羅斯實在忍不下去了在笨蛋陛下的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夠了快走。」

「嘎哈!——這是何意軍師閣下,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

「活躍氣氛幹什麼啊這又不是開宴會!要想鼓舞士氣的話,別幹這些沒用的給我去向敵人衝鋒啊!」

「不可是我的確是在攻擊敵人……」

「那種東西也能算得上是敵人!?敵人在那邊!」瑪利亞羅斯指向前方。

卡塔力和由莉卡的前方,便是當初的利莫提村那連集市也算不上的民居(雖然現在已經沒人居住了)聚集地。

惡魔們陸續從那個方向現身,粗略一看,其中有豬臉惡魔(通稱豬混球)、山羊臉惡魔(通稱羊屎蛋),還有上半身是章魚狀的惡魔(通稱章魚魔)。裝備零零散散,還有的惡魔手中根本沒有武器,如果無視掉它們在人類的感官看來極度兇惡的外貌,甚至還不如新生太陽王國軍齊整。惡魔雖是可怕的敵人,但也不是所有的惡魔都難以對付。

因此,就要避其強攻其弱。

戰鬥就要勝利。只打必勝之戰。這不是在玩遊戲,而是為了生計。

卡塔力與豬混球、由莉卡與羊屎蛋開始了戰鬥,然而還沒反應過來兩人便已經將對手打倒在地。由莉卡又當即揮出極限九手棍將章魚魔打飛,於是敵人的狀態明顯發生了變化。雖然還不至於徹底動搖,但也沒有了一擁而上的氣勢。

「噢噢嚯!我軍取得了優勢!」笨蛋陛下歡喜地大叫,「上吧各位!當然我也會親自出征!這怎麼能不親自上陣!突擊!突!擊!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突擊……!」

「真是的,要不是戰況不錯……」

不過,聽到笨蛋陛下的聲音,看到笨蛋陛下嘎吱嘎吱地活動著像戲服一樣的鎧甲奔跑的模樣,士兵們的情緒便變得輕鬆明快起來。不論條件多麼有利,在戰場上也會發生不可預知的事,哪怕每殺一百名敵人,友方只犧牲一人,那一人也有可能就是自己。因此當然,很可怕,而笨蛋陛下能讓人暫時忘記這種恐怖。想來這也不是他刻意為之,完全是天然的反應,這也算是一種難得的才能。

而瑪利亞羅斯,必須要將他的這份才能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利用起來,將新生太陽王國軍引導向勝利。目前暫且如此——為了生存下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一如既往地發出響亮得嚇人的聲音,揮著聖劍格蘭索德,笨蛋陛下鬧騰地向前衝鋒。姑且安排了四名士兵負責護衛,那些人都還算機靈,目前也保持跟在陛下周圍,看來可以暫且把陛下交給他們照顧。即便沒有他們在,我們的笨蛋陛下也是身負強運。戰鬥技巧爛到家,既沒有戰術眼光也沒有戰略眼光,明明一無是處,卻別說喪命,甚至都不怎麼負傷。有句話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這要說是才能的話,也的確算是一種才能吧。

正因為此,瑪利亞羅斯將笨蛋陛下當作肉盾,在其身後窺探戰況。

在「只打必勝之戰」的原則下,最理想的情況就是一句指示都不用說戰鬥的大勢便已決定。尋找能贏得過的對手,馬上攻擊、壓制、迅速解決掉。雖然希望總是如此,但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很少出現那種順利的情況。

「第六中隊,太慢了!快點!第四、第五中隊!費舍爾曼、哈林!誰讓你們散開了!?各中隊長給我盯好了!不准分散戰鬥力!第三中隊!去能更好支援第一中隊的位置!第二中隊沖得太前了!想被包圍嗎……!」

也曾想過,其實我也沒必要像這樣什么小事都一五一十地叮囑清楚。不過還是忍不住,無法看著他們不管。我的敷衍了事很可能會導致傷亡數量增加,甚至害得部隊崩潰,輸掉本該必勝的戰鬥。

「由莉卡她們呢……好。」瑪利亞羅斯輕輕點頭。以由莉卡為第一戰力、卡塔力為副手、由名叫孫狼的顛聖虞人率領的第一中隊,正順利將敵人擊潰。

這第一中隊的六十八人是新生太陽王國軍的戰鬥核心,而黑暗大陸出生艾爾甸長大的馬克思·路維坎管轄的第二中隊共七十二人、以及由同樣出身艾爾甸似乎曾是DIE這一惡黨族的小頭領的羅斯·桑迪擔任中隊長的第三中隊共七十人,也算是能作為戰鬥力考量的主力部隊。至於第四、第五、第六中隊幾乎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一旦陷入苦戰轉眼間就會潰不成軍。

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只用第一、第二、第三中隊來決定勝負。

從出身於阿塞提納法國的人那裡取得信息後,通過偵查得知,可以忽略的泥偶共三百左右,而其他的惡魔數量最多也就是一百,幾乎等於是沒有警備,因此才在白天農事作業時實行奇襲,這應該是一場不需動員全軍也能勝利的戰鬥。

「我~~們的、新~~生、太~~陽~~王~~國!」笨蛋陛下突然以明朗的聲音唱起了歌。

「……又開始了。」瑪利亞羅斯能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正在抽搐。

「自~~東而~~升、至~~西而~~落!」

「又~~一次呀升起來!」這是誰啊,一起唱起來的白痴。

「每~~落一~~次~~就升~~一~~次!」

「「也~~就是說、我~~們~~永~~遠~~不~~滅~~」」

「要~~問~~為什麼?哈!因為!我~~們~~是太陽呀~~」

「「「早~~晨一到~~就~~發亮~~為~~世界~~帶~~來曙光!」」」

「掛~~在天上~~光~~芒~~萬~~丈!」

「「「「這~~就是我~~們的~~新~~生~~太陽~~王~~國!」」」」

——已經完全成了大合唱了。不只是一個人兩個人,毫無疑問有超過兩位數的人都在唱歌。嘛,除去笨蛋陛下,其他人姑且是在一邊戰鬥一邊唱。

只有笨蛋陛下不同。站在戰場的正中央完全停止了動作,陶醉於自己的歌聲。「……那個白痴。」

「好!該說台詞了!」結果,他揮起了聖劍格蘭索德,看來是打算在新生太陽王國國歌的第一篇章和第二篇章之間夾上一段愚蠢至極聽著就讓人害臊的台詞。「——本人、法尼·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在此宣誓,為了諸位國民,甘願拋頭顱、灑熱血,奉上全身心,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新生太陽王

國榮光永存存存存!」

「滑稽的弗蘭克萬歲!」「滑稽的弗蘭克萬歲!」「滑稽的弗蘭克萬歲!」

「為了將勝利牢牢抓在我等手中……!」

「滑稽的弗蘭克萬歲!」「滑稽的弗蘭克萬歲!」「滑稽的弗蘭克萬歲!」

「諸位!你們實在是實在是太棒了啊啊啊啊啊啊……!」

「滑稽的弗蘭克萬歲!」「滑稽的弗蘭克萬歲!」「滑稽的弗蘭克萬歲!」

「很好那麼讓我們來唱第二章吧!我~~們~~的新~~生……」

「……隨你們便了。」瑪利亞羅斯忍著頭痛嘆了口氣。笨蛋陛下跳著舞唱著國歌,而士兵們有的應和著有的沒應和,都在持續著戰鬥。雖然不想承認這樣能夠鼓舞士氣,但氣氛的確多少熱烈了一些。「——嘛,反正我們也只能一直打這種像開宴會一樣也能贏的仗啊……」

曾經也有一段時期非常艱苦。尤其是最初的時候,無法把握包含惡魔在內的異界生物們的動向,也無從預測。

不過,異界生物的數量並不是無限的,它們的勢力範圍也許已經覆蓋了整個α大陸,甚至連其他的大陸也遭到波及,但其軍力並非是平均分布的。只要多找找,就能發現許多像考巴洛克谷一樣防禦薄弱的地方。在注意到這一點之後,雖然不至於說是輕鬆,但也算是有了只要不胡來就總有辦法的感覺。

「不過,肯定不會這麼一帆風順的,肯定……」我天性如此,總是會往悲觀的方向考慮,在笨蛋陛下是個徹頭徹尾的樂天派的情況下,若沒有一個愛操心的人幫忙肯定會出大麻煩。「——不過這一次看來應該是沒事了。」

第一、第二、第三中隊已經抵達了舊利莫提的中心地帶。敵人節節敗退,已經沒有像樣的抵抗了,可以說已經處於潰敗的狀態。第四、第五中隊跟在先頭的主力部隊後方,而第六中隊——啊啊真是的,瑪利亞羅斯因驟然加劇的頭痛皺起眉頭,聲音都顯得凌亂了。「——餵第六中隊!欺負泥偶有什麼意義!別干多餘的事給我前進!聽到沒有白痴!」

最後的「白痴」大概有些多餘。果然,第六中隊中隊長,坎梅克出身的金·沃克聞言挑起眉毛怒吼了幾聲,不知在喊些什麼。

那個身上一副騙子般的花哨裝扮、品行低劣的三十歲男人是個需要格外注意的角色。這個人雖然非常膚淺,看上去不必在意,但實際上能說會道,還是會有傻瓜上他的當。大概他就是憑著這種伎倆拉攏了五十人左右加入新生太陽王國。對待這樣的人物總不能太過敷衍,因此無可奈何便編制了第六中隊交由他掌管,然而他本人似乎無法接受這一身份,更因此而對受笨蛋陛下所託全權負責軍隊編制的瑪利亞羅斯心生怨恨。簡而言之就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混帳東西,又煩人又礙事,雖然很想讓他消失,然而此人卻很得笨蛋陛下的喜歡,也算是陛下的老部下了。真是煩人,真是拜託饒了我吧。「……話雖如此,也沒有人能去拜託啊……」

第六中隊似乎也不再欺負泥偶了,因此就暫且無視沃克這個人的存在吧。跟在笨蛋陛下身後踏入舊利莫提中心後,下令讓主力部隊不要深追,一定程度上保持隊形。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的屍體全是豬混球、羊屎蛋和章魚魔的,看來我軍雖然有人負傷,但並沒有出現死者。

由莉卡和卡塔力、以及第一中隊中隊長孫狼正眯著眼睛向瑪利亞羅斯的方向張望。

瑪利亞羅斯向他們點頭示意,輕聲嘆了口氣。「——那麼,第二、第三中隊繼續保持警戒,第一中隊去把豬混球和羊屎蛋都肢解了!還有,受傷的人去找由莉卡治療!開始行動!」

下完命令之後,瑪利亞羅斯便掏出小刀,來到附近的豬混球的屍體邊。雖然嘗試過很多次,但章魚魔實在是用不上。不過豬混球和羊屎蛋是勉強可以的。

「哎哎哎。」笨蛋陛下跑了過來,「我也來幫忙吧,軍師閣下。」

「……真的拜託你了,別礙事。」

「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既是阿爾法又是歐米茄呢。」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意思就是什麼都能做,超級方便的萬能超人啦!」

「你可比那要笨拙多了……」

「這種時候,請無視效率,只從結果來判斷如何。」

「我估計你也沒意識到,你說的話完全前言不搭後語啊?」

「為這個混沌的世界建立秩序正是我的夙願,軍師閣下!」

「啊是嗎……」

再多費口舌也沒得解決,只好莫名其妙地和笨蛋陛下一同投身於肢解工作。

話說回來,看上去真是相當的噁心,又黏又滑又膩,還臭不可聞,讓人不快。這種活計不管做多少次都無法習慣。雙手抖個不停使不上勁,有點想吐。雖然不願意做這麼骯髒的工作,但也不能全部推給其他人。至少也得弄髒自己的手,不然誰還會心甘情願聽我的話?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對吃惡魔的肉抱有怨言。「……我也不想吃啊,這不是廢話嘛。但是田地都被搶走占用了,鹿啊豬啊、還有其他的小動物也都被異界生物們吃光了,魚又很難大批量地釣上來,要是光吃些雜草果子之類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弱。總之就是沒有東西可吃所以……」

「唔!?你在說什麼啊軍師閣下!?」

「沒什麼……」

「是麼,看來是我聽錯了!唔呼呼,不過這塊腿肉好像很好吃啊!來看看嘛軍師閣下,這肌肉和脂肪的絕妙層翅!」

「唔咕……」

「怎、怎、怎、怎麼了啊,軍師閣下?難道身體有恙……!?」

「呀……沒什麼的。那東西,稍微拿遠點。」

「那東西是指這個!?是這個吧!?」

「所以說別伸過來!還有,層翅又是什麼鬼!?難道不是層次嗎!?拋去這個不論也簡直不可理喻!」瑪利亞羅斯推開笨蛋陛下,一邊繼續著討厭至極的工作,一邊環視四周確認狀況。第一中隊之中沒有多少人在消極怠工,交給孫狼就夠了吧。第二、第三中隊似乎是認為戰鬥已經徹底以勝利告終,動作緩慢感覺有些鬆懈。第四、第五中隊也是慢騰騰地晃悠,至於第六中隊似乎還沒趕上大部隊。「……該不會,又去找泥偶干架了吧……」

「敵、敵、敵、敵人來了……!」突然,從第六中隊本應所在的方向傳來了喊聲。

「停止工作!」瑪利亞羅斯彈簧一樣蹦起身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由莉卡正在用醫術士為傷者緊急處理,卡塔力則跟了過來。「——敵人、是咋個回事兒嘞……!?」

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差點就如此怒吼出來,還是在最後關頭忍住了。遷怒也要看場合,而且以我的立場,也是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拿別人撒氣的。提出這個作戰計劃的是瑪利亞羅斯,促使笨蛋陛下同意這一方案的也是瑪利亞羅斯,因此一切的責任都歸於瑪利亞羅斯。如果失敗了就全是瑪利亞羅斯的錯。「——居然還有增援……!」

本以為這是不可能的。考巴洛克谷幾近於孤立,在距這裡四十基爾美迪爾左右的地方曾有一座名叫薩卡姆的小城,如今已經成了惡魔們的據點,但看上去考巴洛克谷應該沒有與之保持聯絡。而且,就算是呼叫增援,這也實在是太快了。至於說碰巧在當下這個時點、有一隻敵人的部隊在附近偶然經過——那就更不可能了,因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新生太陽王國軍在早先的某個時間點就已經被敵人發現,隨後在開始襲擊舊利莫提,忽略了對後方的警戒之時,敵人便趁機發動了進攻。這是有可能的。「……如果是這樣,敵人的數量應該不會很多……」

如果敵人占據了壓倒性的數量優勢,只要不是特別的謹慎的指揮官,就不會尋找我們的破綻而是直接一口氣攻過來。因此想必敵方數量並不占優,沒問題的——剛如此安慰完自己,心理防線便馬上崩潰了。

田地已經化作了狩獵場。第六中隊被衝垮、四處逃竄。本應指揮部隊頑強抵抗的沃克不見蹤影。敵人是惡魔,數量一共有多少?一時間數不清,但毫無疑問超過一百。不過,這也不是一隻大軍,也就與我們同等數量,甚至還少一些。

然而,這支惡魔部隊並不是由像豬混球、羊屎蛋、章魚魔那樣的雜魚構成。乍一眼望去,大多是矮胖敦實看上去極為強壯、青紫色皮膚的惡魔(通稱紫糰子),其中還摻雜著模樣如同人馬、生有四條手臂的惡魔(通稱人馬混帳),還有從頭盔一般的頭部上刺出兩根尖角、身高超過二美迪爾的鉛色惡魔(通稱鉛鬼)。尤其是雙眼中宿著藍焰的鉛鬼真的很難對付,由莉卡和卡塔力這種久經戰場的暫且不論,普通人一對一是絕對打不贏的。當然,瑪利亞羅斯也無法與之相抗。

「餵糟糕啦瑪利亞羅斯!再不趕緊支援,第六中隊就要全滅啦……!」卡塔力將大彎刀「吸血斬馬刀」扛在肩上,似

乎打算衝上去。

瑪利亞羅斯馬上抓住他的衣領。「——等等!」

「咕嘿!……等、還等個啥啊?哪有時間讓你考慮啊!?再不快點同伴們就要……!」

「我知道。」

卡塔力是對的。沒有時間猶豫了。必須儘快做出正確的決斷,並馬上採取行動。

不過,好可怕。

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的自己,好可怕。

即便如此還是在心中確信,只能這麼做了。這正是正確的判斷。

「全軍!立即撤退……!什麼都不要管馬上跑……!」

卡塔力瞪大了眼睛。「瑪利亞羅斯……!?」

「快走!」瑪利亞羅斯抓住卡塔力的手腕轉身便走。「——來呀,快跑呀,快跑呀,快給我跑呀……!你磨磨蹭蹭什麼,想死嗎……!?不想死的話,就快跑!——法尼·弗蘭克!在那裡晃晃悠悠的幹什麼呢!?你也趕緊命令他們撤退呀!」

「呃、嗯!只要軍師閣下這麼說的話……但是、但是、不、我、我明白了!我相信軍師閣下!大家撤退啦!快撤退啦!撤退!這是戰略性的撤退!撤退!撤——退……!」

第六中隊的狀況如何,還完全不清楚,但是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生還。第四、第五中隊的末尾也正在漸漸被敵人吞噬,他們肯定也沒有救了。不過第一中隊依然反應迅速,當瑪利亞羅斯回到舊利莫提中心時,第一中隊已經全部停止了肢解工作,手中只拎著已經完成裝袋的肉,正要穿過利莫提村逃離此地。第二、第三中隊,雖然隊伍比較混亂,但也總算是跟在第一中隊後方。

最壞的情況,只要核心的第一中隊,以及第二中隊和第三中隊的一部分能活下來,新生太陽王國軍就不會覆滅。雖然會遭受巨大的動搖、破壞、甚至有可能會崩潰,但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瑪利亞羅斯拍了拍正為傷員實施醫術式的由莉卡的肩膀。「——由莉卡,別再治療了……!」

由莉卡轉過身來,帶著少許灰色的藍瞳注視著瑪利亞羅斯。「瑪利亞覺得這樣好嗎?」

這樣的問答,肯定只有在瑪利亞羅斯和由莉卡之間才能適用。由莉卡其實早就明白了一切,只是在慎重地確認一遍罷了。瑪利亞羅斯當即點頭。「嗯!」

「那就行!——好啦站起來吧!」由莉卡拉起剛剛正在接受治療的年輕士兵,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記。「快跑吧!香已經治得差不多了,應該跑得動……!」

「是!」年輕士兵慌忙跑起來,差點摔了個跟頭。由莉卡跟在了他的身後。

「好嘞!瑪利亞羅斯!你先走!」卡塔力輕輕推了推瑪利亞羅斯的後背,「你和由莉卡的後背,就由老子來保護!——老子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點事啦……!」

一瞬間,鼻子深處一酸,眼角開始發熱。由莉卡和卡塔力,有這兩人在,我才能如此拼命。其他人怎麼樣我不清楚,唯有這兩人一定會相信我,理解我。如果沒有了由莉卡和卡塔力,我肯定根本沒辦法思考,什麼都沒辦法決定,什麼都做不到,只會是最差勁最惡劣的渣滓。連渣滓都算不上——這種話,即便是真的這麼想也不會說出口,尤其是在卡塔力面前。

「笨蛋!」

結果,也只能說出這個詞,即便如此,卡塔力還是用「魚嚯嚯嚯」的奇怪笑聲回應了我。

由莉卡在前,卡塔力在後,真是讓人安心,仿佛不管發生什麼也一定會平安無事。當然,現實並沒有那麼單純也沒有那麼容易。我明白。

舊利莫提的中心地帶,雖然沒有鋪地磚,但地面被踩得結實平整,跑起來還算容易。然而馬上就要到村外了。孫狼率領的第一中隊,已經踏入了前方的田地。第二中隊、第三中隊也快要趕上第一中隊了。話雖如此,也並不是全員整齊不亂。有人嚇得認錯了方向,也有人掉隊,從後方不斷傳來友軍被虐殺時發出的慘叫。救命、求你們了、別走、別丟下我們——這樣的哀嚎。

瑪利亞羅斯一邊跑一邊回頭,目測了一下敵人的距離。看來敵人完全被誘餌所吸引,追擊的速度並不快。然而這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等第六中隊徹底覆滅,第四、第五中隊便會遭到同樣的命運。在那之前一定要離開考巴洛克谷,進入森林之中。雖然並不能說一旦回到山裡就是我們的主場,但至少成功逃脫的可能性會大幅增高。沒事的,辦得到。至今為止已經成功度過了無數次危機,這一回一定也能活下來。「——我還不能死啊……!」

必須得找到同伴們才行。

多瑪德君。莎菲妮亞。皮巴涅魯。啾。哈妮梅麗。還有多瓦寧古、裘克和克羅蒂亞,也好想見見他們。還有蘿姆·琺。

為了這個,也要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為了達成目的,瑪利亞羅斯在利用法尼·弗蘭克及其一黨。僅此而已罷了。

因此,即便是捨棄他們,即便是見死不救,也不會心痛。絕不會心痛。哪怕死上幾十人、幾百人,也與我無關。

沒辦法,只能這麼做,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這不是藉口,絕不是藉口。我也沒有必要為此而找藉口。

進入山中之後,小心注意不管發生什麼也不要與由莉卡、卡塔力和笨蛋陛下走散,總之首先朝著與敵人追兵相反的方向前進。在天黑之前,已經感覺不到追兵的氣息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集中軍力,儘量防止大範圍的分散移動。等到夕陽西下,雖然能夠明白方向,但也難以掌握目前的位置。只好不再移動,稍作休息,等天亮之後再向集合地點進發。

集合地點位於考巴洛克谷西南方約十基爾美迪爾處,女性、兒童、還有老人們都在此支著帳篷等待國王與士兵歸來。由於地處深山,無法繪製正確的地圖,自然也不能全憑直覺尋找。「三座山峰連成一線」,以此為記號,便能找到目的地了。

結果,自離開考巴洛克谷過了整整一天,最終抵達集合地點的,只有瑪利亞羅斯、笨蛋陛下及其護衛四人、包括中隊長孫狼及由莉卡和卡塔力在內的第一中隊六十五人、馬克思·路維坎的第二中隊五十八人、羅斯·桑迪的第三中隊六十一人。第一中隊三人,第二中隊十四人、第三中隊九人——「只」少了這麼些人,應當認為已經算是能夠接受的結果了。

「沒什麼不用擔心!之後還會有人陸續回來的!我相信大家!沒事的!姆哈!姆哈哈哈哈!姆哈……!」

也許笨蛋陛下是想安慰意氣消沉的國民們,但生還士兵們和原先在這裡待命的人們都緘默不語。只是或坐著或躺著,或是畏畏縮縮地窺探著氣氛,又或是不知如何是好地坐立不安。在這種狀況下一個接一個地拍過大家的肩膀大聲鼓勁的笨蛋陛下的心臟,一定比鋼鐵還要結實,真是不知道到底是拿什麼做成的了。與其說是讓人驚訝,更應該說是值得尊敬。好厲害,真的。這種地方我真是學不來啊,不過也不想學就是了。

在與各中隊長交談、安排士兵們去休息之後,瑪利亞羅斯沒了事務,頓時覺得閒得發慌。

由莉卡面前排著傷員的長隊。有很多人即便是沒受什麼大傷,也要找由莉卡去治療。由於由莉卡對此沒有任何怨言,更使得大家得寸進尺。明明沒必要這麼溫柔的呀,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由莉卡就是由莉卡。

雖說無事可做,但也沒有小睡一會兒的意思。瑪利亞羅斯讓庫魯魯坐在肩上,拿起望遠鏡開始放哨。雖然不至於像笨蛋陛下那般樂觀,但的確可能還有人設法逃了出來正朝著集合地點前進。而且,也必須考慮到這個地方被敵人發現的可能性。當然,本來就已經安排過了負責放哨的人,只不過若是除去瑪利亞羅斯的私有物,整個王國的望遠鏡也僅有三隻。因此多瑪利亞羅斯一個人來放哨也是有意義的。

坐在視野開闊的懸崖邊,用望遠鏡張望,突然庫魯魯叫了幾聲,用鼻子蹭了蹭瑪利亞羅斯的臉頰。

「……啊。說起來,你好像一直在衣服里睡著,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吧?」瑪利亞羅斯從腰間口袋裡取出特意保存的炒栗子,伸在庫魯魯的面前。「看。這東西,你很喜歡的吧?」

庫魯魯立即兩手抓緊了炒栗子,低頭啃了起來。不過這麼一想,瑪利亞羅斯自己也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吃過東西,只喝過幾口水。也許還是吃點什麼比較好,然而感覺似乎吃了就會馬上吐出來。「……這樣可不行啊。」

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為那個判斷是錯的。實際上,主力部隊的損失被成功抑制到了最小限度。各中隊長——孫狼、馬克思·路維坎、羅斯·桑迪也都似乎能夠接受這個結果。當然,氣氛變得很差。不能再差了。但是這也無可奈何,畢竟發生了無法預料的事態。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嗎……?

大概,新生太陽王國軍已經被敵人盯上了。為什麼我就沒能早點注意到這一點呢?沒有能看出端倪的報告嗎?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真的無法預料嗎?真的只是意外事故,不是我的失誤嗎?——沒錯。沒錯的。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能夠表現出已經被敵人盯上的跡象。這是瑪利亞羅斯無從知曉的,真的不知道,因此無可奈何。雖然死了一些人,但真的沒辦法。主力部隊的損害是輕微的。二十六人。「僅僅」二十六人而已。比起估計已經全滅了的第六中隊,和肯定難以維持編制的第四、第五中隊已經要好太多了。「……這樣就很好了。這樣就——」

不經意間察覺到後方有人正在靠近。

差點轉過頭去,但還是抑制住了衝動——不對。

不可能。我在期待什麼?像個傻子一樣,比傻子還蠢。

因為,那傢伙不可能在這裡,我也壓根不希望他出現在這裡。

只是莫名的——有些在意。

僅此而已。

「瑪利亞羅斯。」

是卡塔力。我明白的。肯定啦,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嗯。」

「咋說咧……那個……」卡塔力在瑪利亞羅斯身旁坐下,撓了撓腦袋。「你沒事兒吧?呀不,肯定不會沒事兒啦。老子也是想著你八成不舒服,才過來搭話……」

「沒事的。」瑪利亞羅斯又給庫魯魯餵了一顆炒栗子,「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對吧?」

「嘛……」卡塔力嘆了口氣,「的確,換做是老子肯定做不來。由莉卡八成也夠嗆。如果是老子和由莉卡,肯定不管怎麼著也得把同伴救下來。不過如果真的成了那樣,老子和由莉卡估計也就死了。所以也算是被你救了。不過,為了這個還是出現了犧牲。換句話說就是只能選一邊嘛。呀……話說回來,如果非要兩邊都選的話,結果只會失去更多的東西,所以為了避免哪樣,總得有人做出決斷,捨棄某一方呀。」

「人的性命啊……」瑪利亞羅斯低下頭苦笑,「都是有重量的,每一個都有區別,都不相同,天差地別。我也能理解反對這一點的人的想法。但是實際上,我就是在稱量人命的重量,然後把重量輕的捨棄。所以,至少,對我來說人命是有輕重之分的。我也不覺得這值得讚揚,當然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因為,真的是沒辦法——」

「瑪利亞羅斯。」卡塔力撫了撫瑪利亞羅斯的後背。「夠啦。不用再說啦。其他人怎麼想老子不知道,但老子和由莉卡是非常明白的。所以啊,你也別老是一個人擔著啦,我們也不想把麻煩事都推給你一個人呀。」

「沒有啊。」瑪利亞羅斯俯下身搖了搖頭,「……沒有的事。我不覺得這是你們推給我的。只是因為我能做到的,真的只有這些了。至少,必須得把我能做的事做好……」

「喂,瑪利亞羅斯——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這樣指的是哪樣。」

「要是覺得難受,乾脆不幹了不也挺好的嗎。只要老子和由莉卡還有你,三個人在一起,啥都算不上個事兒。沒必要非得去背著這麼重的行李,輕裝上陣地去找ZOO的同伴們不好嗎?」

瑪利亞羅斯抬起頭緊盯著卡塔力。「你這話是真心的?」

卡塔力擺出一副根本不適合他的表情點頭。「真心的真心的。超級大真心。」

「……但是。」瑪利亞羅斯咬緊了嘴唇,「——但是啊……」

「果然啊。」卡塔力笑著在瑪利亞羅斯的腰間拍了一記,「呀,你就是這種人嘛。不管怎麼說,都已經牽扯得這麼深了,產生了責任感吧。」

「責、責任感之類的、倒是沒有……」

「夠啦,不用講啦。要是這樣的話,你只要按自己想的去做就好啦。老子和由莉卡會支援你保護你的。」

「我知道啊!我原本不就是指望著你們嗎!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是嘛是嘛。唔嘿嘿嘿嘿。」

「你、你幹什麼?」

「不不,沒啥沒啥。這樣就好。我們都是相信你的判斷力的,要是有什麼不識好歹的難纏白痴找你麻煩,看老子不把他踹倒天邊去,放心吧您吶!」

「……這種事就算了吧,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明白嘞明白嘞!這只是個修辭嘛!嘎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明白嗎……」瑪利亞羅斯嘟囔著將眼睛貼上望遠鏡,隨即皺起了眉。

「——啊。」

「咋咧?」

「呀……看錯了——應該沒看錯。是個人,在朝這邊爬。哇……」

「借老子瞧瞧。」卡塔力從瑪利亞羅斯手裡搶過望遠鏡,圓瞪著的右半魚眼貼了上去,左半魚眼則緊緊閉著。「魚噢……那個超哨花的衣服……」

「哨花……」

「哨花的服衣!沒錯……!」(譯註:這種把單詞倒著說的腔調在日本的女高中生中很流行。諸位可以想像一下覺得自己很酷很可愛故意不說人話滿嘴火星文的非主流殺馬特,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卡塔力你也真是……)

瑪利亞羅斯撓了撓老老實實蹲在肩上的庫魯魯的喉嚨。「……姑且,應該高興才對吧。」

「這男人還真是夠有狗屎運……」卡塔力撅起半魚唇,「——金·沃克。虧你能活著回來呀。」

十月二十八日 三連山的集合地點

「——虧你膽敢幹出這種好事……!」

金·沃克有著一張討女人喜歡的面孔。很有男子氣概,卻沒有粗野的感覺,顯得略有些憂鬱,但也不至於陰暗。在這每個人都為了填飽肚子而拼命、把自己搞得骯髒不堪的時期,卻能看出他還在注意著儀容整潔。總是喋喋不休,似乎極容易與之攀談,實際上,的確是個話多得出奇的男人。

眼前的沃克卻仿佛換了個人一般。身上塗滿了血和污泥,平常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一團糟,本有些下垂感覺的眼角高高吊起。

「啊啊!?瑪利亞羅斯!你打算怎麼償還啊!?」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先等等有話好說嘛,沃克同志。」

「陛下能不能閉嘴!?我在和瑪利亞羅斯說話!」

「唔、唔唔……」

「就算你讓我償還……」瑪利亞羅斯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在笨蛋陛下的御用帳篷之前,笨蛋陛下和瑪利亞羅斯、孫狼、馬克思·路維坎、羅斯·桑迪、以及卡塔力像是將金·沃克包圍一般站成一圈,在外側則擠滿了看熱鬧的國民們。

在這種情況下,可不能輕易地承認是自己的過錯。不過即便不是這種情況,我也沒有一丁點要認錯的意思就是了。

「首先我就完全搞不明白,我到底是為什麼非得給你償還什麼不可呀?」

「你對我們第六中隊見死不救沒錯吧!就因為你,睜大眼睛瞧瞧!第六中隊只有我這個中隊長活下來了!其他人可全都被狗屎惡魔們殺了!」

「我雖然向笨蛋——向陛下提議全軍撤退,但可從來沒說過要對第六中隊見死不救啊?是誰沒有好好管束自己的部隊,導致沒能迅速撤退?這難道不是身為中隊長的你的責任嗎?」

「回過神來敵人就出現了!就不能派點援軍嗎,白痴!」

「那你又是為什麼沒有察覺到敵人來了?還不是因為光顧著對付泥偶?如果你好好地花時間注意後方,我想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

「全都是我的錯!?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可沒這麼說。最終而言,一切的責任都歸咎於笨蛋陛——歸咎於陛下。是吧?」

「唔、唔喔!?嗯、嗯!這、這話說的沒錯!?當、當然!?畢竟我可是新生太陽王國的國王!?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擔!?因此那個……真的非常抱歉!是我!都是我!全是我的錯!對不起……!」

「……別這麼簡單地就哭著道歉呀,也別跪著了……」

「但、但是!由於我的不周到,導致給諸位增添困擾,實在是抱歉得無法抑制,擋都擋不住了,就像那顆彗星一般……!」

「哪顆彗星啊……」

「鬧夠了沒有……!」沃克逼近過來,揪住了瑪利亞羅斯的衣領。本來蹲在肩上的庫魯魯慌忙跳至地面上。卡塔力的手伸向了腰間的變形斧,卻被瑪利亞羅斯用眼神制止了。

「餵、餵、沃克同志,可不能動粗哦動粗可不好——」

「陛下給我閉嘴!我老早就有一堆話要跟這傢伙說說清楚了!我才不管你有多少小聰明,你以為你是誰啊,真是笑掉大牙……!」

「……用笨蛋——用陛下的話來說,似乎是軍師。」

「你剛剛改口了吧!本來是打算說笨蛋陛下的對吧!?」

「問題nothing!我也是知道自己被人叫做笨蛋陛下的。的確,我的腦子並不是非常好使,呔哈哈哈哈。」

「你就沒點自尊

嗎,陛下!」

「有啊?當然、是有的……!」笨蛋陛下站得直直的張開雙臂,臉上浮現出恍惚得讓人噁心的笑容。「——諸位每一個人!還有新生太陽王國的每一位國民!即是My·Pride……!是我的驕傲!也就是說!有你們才能有我!絕不是相反過來!諸位便是My·best·friend,是最棒的了……!」

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啊,總覺得似懂非懂——總之國民們最初明顯地一臉呆滯,陸陸續續表現出來了「嘛,畢竟是陛下嘛」的氣氛。大概是純屬客套,有人拍了拍手,隨後拍手聲便絡繹不絕,結果笨蛋陛下紅著臉一副害臊的模樣,真是演變成了完全搞不懂,也不想搞懂的狀況。

就像是沒了氣勢一樣,沃克呸了一聲鬆開了瑪利亞羅斯的衣領。「……行,行行行。不管怎麼說,已經死了的傢伙們也回不來了。記得給第六中隊恢復編制啊。怎麼,看不見費舍爾曼和哈林啊,第四中隊和第五中隊咋啦?看上去,好像還是回來了幾隊士兵嘛。既然這樣,我就成了第四中隊中隊長啦。我本來就比起六更喜歡四呀,畢竟,我是在四月二十四日出生的呢。」

「……哇,這人性格可真棒。」

「這不是廢話嘛。要是性格不好,還怎麼拉五十個人入伙嘛。」

「啊?非得讓我跟你挑明了才行?剛才的『性格棒』是諷刺的意思哦?」

「別人說的話我都是往好的方面理解的,這樣才會幸福嘛。啊啊,對了,逃回來的途中有個傢伙和我一起。——喂,巴特拉!」

從人群中走出了一名容貌稀鬆平常,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似乎並不是新生太陽王國的國民。沃克將男人拉過來摟住他的肩膀。

「這傢伙啊,叫利庫·巴特拉。不久之前似乎在辛格倫的一座叫沃伊斯的城市。」

「城市——難道沒有被敵人占領嗎?」

「算是占領了一半。」巴特拉用陰沉的聲音回答,「……不過,人類有在抵抗。沃伊斯的下水道非常發達,我們當初利用這個與敵人戰鬥。」

「這個……」瑪利亞羅斯低下頭嘆了口氣。他說『當初』,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吧。看來巴特拉他們已經失敗了。「很辛苦吧。」

「啊、算是吧……」巴特拉的言語含混不清。

「說實話呀。」沃克像是很熟稔一般拍著巴特拉的肩膀,向著瑪利亞羅斯咧嘴一笑。「瑪利亞羅斯,我並不是不能接受你來做參謀,即便是我,也是想和你搞好關係的。而這傢伙,就是我的禮物。」

「……禮物?什麼意思?」

「你之前提到過吧,你在艾爾甸的時候所屬的族,記得是叫ZOO來著吧?所謂的禮物,就是ZOO成員的消息,你不想知道嗎?」

「哎——稍微等等。」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心臟狂跳不止。「……這當然,是想知道的……」

「我無法保障這一定是正確的情報。當然,這也不是我的錯。這樣也無所謂嗎?」

瑪利亞羅斯和卡塔力對視了一眼。由莉卡還在治療傷員,不在附近。這樣沒問題嗎?只見卡塔力點了點頭。

「——好。不論是真是假,都說來聽聽吧。」

十一月十八日 沃伊斯

自舊阿塞提納法國進入舊辛格倫領土花了十二天。隨後抵達沃伊斯近郊又花了八天。當然,一路上也不僅僅是在移動,途中,襲擊了三次小型惡魔集團以確保糧食。在這個時代要麼吃要麼被吃,所以不需要仁慈。

利庫·巴特拉曾經所屬的沃伊斯抵抗戰線,如他所說已經被消滅了。而已被敵人占領的沃伊斯,也沒有冒險潛入進去的價值。雖然笨蛋陛下說著『然而總之這是為了軍師閣下』之類的話,支持了瑪利亞羅斯提出的沃伊斯潛入作戰計劃,說白了就是在縱容我的任性。當然,不能為此而動用如今只剩二百二十一人的新生太陽王國軍全軍。

瑪利亞羅斯募集了一批志願者,打算以較少人數潛入沃伊斯。如果潛入部隊超過整整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時沒有回來,新生太陽王國軍便開始移動。等待地點距沃伊斯約有四小時路程,往返則需要八小時。因此能在沃伊斯中活動的時間約有六十四小時。

「……不過,真讓我意外。為什麼你要志願參加?」

「啊?這個啊,當然是因為感覺很有趣啊。」金·沃克若無其事地回答,「在如今這個世道,至少也得追求點樂趣,不然怎麼撐得下去呀。」

「唔呼呼,你倒是感覺和老子很合得來啊。」

「你傻嗎?我可是人類,怎麼可能和魚類混在一起,這不是廢話嘛。」

「是哦。不過語言還是相通的,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不行——等等、老子可是人類啊!」

「這種話至少等你長了張像是人類的臉之後再來說吧。」

「老子一出生就是這張臉,還能咋辦啊!——由莉卡,用醫術式有沒有啥辦法……」

「對不起。再怎麼薛,這個還系辦不到……」

「魚嗚!被拋棄了!」

「……我說,怎麼樣都好,能不能閉上嘴安靜點?」

「咳。超級抱歉……」

瑪利亞羅斯、卡塔力、由莉卡、沃克、以及利庫·巴特拉五人,已經潛入了沃伊斯城內。

沒錯,沃伊斯潛入作戰的志願者,只有新第四中隊中隊長金·沃克一人。不過我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

沃伊斯曾是一座以超過五百年的歷史為傲、滿是石制建築的美麗城市。如今雖然還能看出來少許昔日的風貌,但大半的建築物都已被染成了黑色或紫色,街道各處都掛滿了用人類或是動物的骨皮製成的旗幟。在石階小道上用各式各樣的顏料塗抹著的文字和記號,是否是想表達什麼?看上去倒也可以認為是某種繪畫。在各個角落裡設立著的用骨頭和木材製成的柵欄和鐵絲網,就是沃伊斯抵抗戰線留下的痕跡嗎?或者說,是惡魔彼此之間劃分地盤的道具?

沃伊斯已經成了惡魔的城市。

據說以前這裡人口超過十萬,算是規模很大的城市了。距離國境遙遠,因此也沒有建造圍住整座城市的城牆,想要將之攻占自是非常容易,不過居民若要避難也理應不難,相對而言出入比較自由。市區下方有著構造複雜的大規模下水道,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條件,沃伊斯抵抗戰線才能將戰鬥堅持到距今四十日之前——不過,據說原因也不止於此。

「皮巴涅魯——哈妮梅麗……」瑪利亞羅斯從黑色的外牆後探出頭來窺視街道上的情況,同時小聲自言自語。「那兩人還活著。肯定……絕對還活著。」

十月六日,潛伏於下水道的沃伊斯抵抗戰線遭到了惡魔大規模部隊的奇襲。這場前所未見的圍剿作戰,動員了足以將下水道填滿的大量惡魔。沃伊斯抵抗戰線雖拼命反抗,但最終還是遭到了徹底覆滅的悲慘結局。

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是在一月中旬加入沃伊斯抵抗戰線的,直到最後都作為主要戰鬥力屠戮了比誰都多的惡魔。按巴特拉所說,尤其是皮巴涅魯,厲害到被沃伊斯中的惡魔所畏懼。

為了除掉這個「夜夜殺戮不止心無慈悲的人類殺手」,惡魔們布下陷阱、蹲守埋伏、搜索下水道,然而每次失敗過後都會遭到報復。皮巴涅魯不斷虐殺著惡魔,而哈妮梅麗總在他的身邊。慢慢的,兩人成為了沃伊斯抵抗戰線的核心要員。

直到最後一日都沒有改變。兩人作為誘餌吸引敵方部隊,好讓同伴們留得一條生路。雖然成功逃脫的人數量並不多,但若是沒有那兩人毫無疑問會全軍覆沒。先不論這個,沃伊斯抵抗戰線能夠撐到十月六日本身也是多虧了那兩人。利庫·巴特拉帶著沉痛的表情說完後,又添了一句:不過,我怎麼都不認為那兩人已經死了。

瑪利亞羅斯心有同感,由莉卡和卡塔力也表示贊同。

皮巴涅魯不可能會死,而只要身邊有皮巴涅魯,哈妮梅麗肯定也還活著。哈妮自己本身也不平常,某些方面遠超常人。

「從那裡能進入下水道。」巴特拉指著位於前方約十美迪爾處的一條水渠,「……原本還有很多入口,但大概都被堵住了。如果那兩人還活著的話,肯定還躲在下水道的某處。」

「附近……」卡塔力的半魚眼四處亂轉,「沒有惡魔。」

「那就走吧。」沃克莫名地幹勁十足,也不知該說他可靠還是可疑。瑪利亞羅斯點了點頭。「——好,那就出發。」

瑪利亞羅斯走在最前,巴特拉、由莉卡、沃克、卡塔力依次跟在後方一同前進。毫不猶豫地沿著梯子爬下水渠,散發著腐臭的污水沒至膝蓋。巴特拉無言地指出方向,瑪利亞羅斯向其他人做著手勢朝那個方向走去。踏入下水道入口之後,當然,裡面一片漆黑。混著水聲,能夠察覺到老鼠和脂羽蟲的動靜。沃克嘟囔了一句:「好臭啊……」

沒有管他,依然照著巴特拉的指示,摸索著朝下水道深處前進。

「……要系有夜系鏡的話就好了。」是由莉卡的聲音。

「我們當初也只有幾副夜視鏡而已。」巴特拉回應道,「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似乎不需要夜視鏡。那兩個人不管是在下水道還是在深夜,都能和白天一樣自由行動。惡魔之中也有些夜間視力出色的傢伙,不過那兩人甚至不輸給那些惡魔。」

「等等。」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前面,有亮光。好像不是火把或是油燈。那是……陽光。天花板上開著洞……?怎麼回事?」

「不知道。」雖然看不見,但巴特拉似乎在搖頭,「在我的記憶中,那一帶應該不是現在這樣才對……大概。」

「再好好想想。」沃克可能只是隨口說說,「這算什麼嘛。靠譜點啊,巴特拉。真是拜託啦。」

「好嘞。交給老子吧。」卡塔力脫離隊列,躡手躡腳壓低足音朝著有洞的地方緩緩靠近。——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瑪利亞羅斯對著巴特拉耳語道:「……喂,前面有能回到地面上的出口嗎?」「嗯。」「幾個?」「……還能清楚記得的有三個。」「回頭的話,就只能從剛才進來的地方出去?」「……只有那裡我能保證可以帶路。」

「——OK,明白了。」瑪利亞羅斯深呼吸了一次,做好了心理準備。

卡塔力已經迫近到了洞的正下方。「……魚?」

半彎著腰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破洞之後,卡塔力突然停止了動作。

瑪利亞羅斯壓低身體重心,以保證隨時都可以奔跑。

「魚……!」卡塔力撲出去的動作比起魚類倒更像是蛙類。

掉下來了。從那個洞中。由於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模樣,但近似於人類。是惡魔。不止一隻,而是兩隻、三隻,接連不斷。

沃克大喊一聲「糟糕」轉身欲跑。而瑪利亞羅斯則正好相反,拖著巴特拉的胳膊一邊前進一邊大喊:「——向前突圍!卡塔力……!」

「噢、噢噢噢!」卡塔力立即從腰間拔出兩柄變形斧朝著惡魔砍去。由莉卡追過了瑪利亞羅斯,用極限九手棍打趴了另一隻惡魔。卡塔力已經砍倒了一隻惡魔,正在將另一隻逼至牆邊。見此情勢沃克立即上前幫著卡塔力一劍了結了那惡魔。「不愧是我啊……!」「——剛才那下根本是多餘的哇……!」

「好了,趕緊走……!」瑪利亞羅斯帶著巴特拉不斷向前跑。從洞中陸陸續續又有惡魔躍下,不過緊追在後的惡魔都被卡塔力和由莉卡(姑且也算上沃克)打退了。

「太胡來了!」巴特拉大喊,「……像這樣有幾條命也不夠用啊……!」

「一條就足夠了……!」瑪利亞羅斯大叫著回應,「——都已經憑著這條命想辦法活到現在了!我可還沒預定去死呢……!」

「是呀是呀!」卡塔力大笑道,由莉卡也用「這種程度就跟飯前運動一樣!」回應,沃克則發出「唔哈哈、唔哈、唔哈哈哈。」的怪異笑聲。這傢伙還正常嗎,是不是腦子稍微有點毛病啊。管他的。

在污水中跋涉,瑪利亞羅斯一行人沿著下水道一個勁奔行。

「……抱歉,我已經沒多少自信了!」巴特拉示弱道。正想要朝他怒吼一句,前方便又出現了光線。還是洞。天花板上開著洞。幾乎有些畏怯,但還是只能下定決心,徑直衝了過去。不出所料,在瑪利亞羅斯和巴特拉剛剛通過洞的下方之後,就有惡魔從上面落了下來。

「……要、要被截斷了!」

「沒事的……!」別小看我的朋友們了。卡塔力和由莉卡不一會兒便將惡魔打倒,追上了瑪利亞羅斯和巴特拉。既然聽到了「唔嘿!」的一聲怪吼,那沃克想必也在附近。這人還真是命硬。

「喘、喘不過氣了……!」跑著跑著,巴特拉似乎已經到了極限。對於四十歲的男人來說,這種看不見盡頭的狂奔實在是有些辛苦,但這也沒辦法。

「你也不想死吧!不想死就繼續跑……!——卡塔力,由莉卡,敵人呢!?」

「大概拉開點距離了!」

「系的!不過,還追在後面!」

「唔哈哈哈。唔哈哈。唔哈哈哈哈。不行了,這簡直超有趣啊……!」

啊這裡有個笨蛋啊。

「真是莫名其妙,我怎麼總是跟笨蛋這麼有緣……!」SUCK、SUCK、SUCK地不斷罵著,瑪利亞羅斯還是沒有停下哪怕一秒。即便是巴特拉摔倒了,還是把他拉起來強行拽著他跑。

「……早、早知道這樣的話!就、就不答應幫你們帶路了……!」

「別這麼說嘛!還是很感謝你的!」

「你、你真的覺、覺得我們能、能活下來嗎……!?」

「跟你說了能呀!當然能呀!」

「說、說真的、我……!」

「好!嘴巴!給我閉上!前面又有洞了……!」

這次的洞很大。與其說是天花板上有洞,更不如說是這一段下水道的天花板都被拆除了。而且,在通過之前就已經有惡魔落了下來,也就是說,那傢伙就擋在瑪利亞羅斯一行人的面前。

頭盔一般的頭部上刺出兩根角。身高超過二美迪爾,鉛色的巨大軀體。雙眼中宿著藍焰。通稱鉛鬼。「——FUNM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H……!」

「完、完蛋了,那傢伙……!」巴特拉像是徹底崩潰一般軟了下去。雖然理解他的心情,但已經沒法回頭了。瑪利亞羅斯向著鉛鬼衝去。「——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MOOOOOHHHHH……!」鉛鬼揮著看上去極重的大錘似乎想要將瑪利亞羅斯一擊粉碎。雖然再遲上一秒就會真的如它所願——瑪利亞羅斯還是堪堪躲過了這一錘。隨後突入了鉛鬼的懷中,向著股間狠狠地踢出一腳。「——GUM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UUUUUUUUHHHHHHHHHHHHHHHHH……!?」

「好硬……!」瑪利亞羅斯縮回有些麻痹的腿,全力向右跳開。鉛鬼雖然想要伸手抓住瑪利亞羅斯,然而此時卡塔力已經衝到了它的眼前。

「我流……!」卡塔力向鉛鬼撲去,踏著它的左前臂以及左肩高高躍起。

鉛鬼那雙搖動著藍焰的雙眼緊隨著卡塔力。

就在這一瞬間,勝負已經註定。

卡塔力在空中吐舌。「——騙你噠!老子只是誘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出手的是由莉卡。

由莉卡手中的極限九手棍蘊著金黃之氣,刺向了鉛鬼的胸口正中。

刺穿。

貫通了心臟。

「——哩呀啊啊啊啊……!」由莉卡緊接著便將極限九手棍拔出,沐浴著噴涌的血液,對著鉛鬼的頭部加以痛擊。

鉛鬼癱倒在地,不一會兒便一動不動了。

即便是渾身濺滿了污血,由莉卡依然美麗。「——快繼續向前走吧!」

「咿咿咿!」沃克雀躍不止,「太帥了吧,我都要迷上你了!」

「對不起,我已經有真命天子了。」

「嗚哇!這可真是遺憾!不過,我也早就心有所屬了啊!——喂,這裡應該問清楚才對吧!誰都好,來問一下我嘛……!」

啊這裡有個笨蛋啊。

「管他的……巴特拉,站起來。」

「……啊、啊啊。真厲害。你們真厲害。我算是理解你們為什麼和皮巴涅魯哈妮梅麗是同伴了。」

「不用管這個。好了,站起來快跑!」

瑪利亞羅斯扶著巴特拉站起來,正打算催促他,突然停住了手。

前方的陰影中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敵人?」

不過還是有些奇怪。

那腳步聲——應該說是某種東西划過污水的聲音極輕,但也不像是刻意不發出聲響。

「對了……我都忘了。」巴特拉低聲說道,「……我們沃伊斯抵抗戰線的核心人物,不僅是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還有一個人,不過極少親身上前線,是個奇怪的男人……不,應該是女人……」

「女人……?」瑪利亞羅斯皺著眉定睛凝視。

由於這裡沒有天花板,看得很清楚。

像是從黑暗中漸漸滲透出來,那個人緩緩現身。

「……她的左腿負了重傷,想逃也逃不掉——但想出讓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引開敵人的策略並促使其實行的……就是她。」

「你是

……」瑪利亞羅斯眨了眨眼。

撥開頭髮,露出的臉龐上不知為何帶著鬍子,不過從體格來看果然是個女人。

她的左腿上帶著夾板,拄著拐杖。「——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過來看看,沒想到沒想到。」

「強·史坦巴克……」巴特拉長吁了一口氣,「……還好你平安無事。」

十一月十九日 沃伊斯近郊

已經被惡魔發現了行蹤,根據由莉卡的判斷強·史坦巴克的左腿必須接受慎重的治療,因此又不得不扛著一名無法走路的人進行移動。在這些不利條件下,逃離沃伊斯花費了不少功夫。

即便如此還是全員平安離開了沃伊斯。回到大部隊等待著的洞窟後,笨蛋陛下歡喜得難以言喻,畢竟,他總算是與正牌的軍師閣下重逢了。笨蛋陛下抱著強·史坦巴克痛哭流涕,看那副架勢如果讓他跪下來舔鞋底恐怕也會歡喜地照辦。

「……姑且,這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吧?這樣一來,我就應該能從軍師這個莫名其妙的職位中解放出來了。」

「我可不承認。」沃克不知為何一副不爽的模樣,「一直以來煞費苦心把新生太陽王國軍拉扯到現在的不是你嗎?我怎麼可能去聽那種莫名其妙倒胃口的鬍子女的命令?」

「哎?什麼?什麼意思?我說,你這話怎麼聽起來有點噁心……」

「可不只是我。看看吧,不管是孫狼還是路維坎還是桑迪,不全是一副半信半疑不對應該說是全疑的表情嗎。當然啦,也許這傢伙是陛下的老相識,但對我們來說,就是個素不相識的怪人罷了!」

「呀,這麼一想的話,其實對於笨蛋陛下來說,她大概也算不上是老相識啊……」

「啊啊?這是啥意思?」

「呃……這個其實也不重要你就不用管了。」瑪利亞羅斯撫著一直在洞窟中等待著的庫魯魯的喉嚨聳了聳肩。強·史坦巴克原本是午餐時間的成員,後來才突然去做了法尼·弗蘭克的參謀——這種話說出來恐怕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我薛,差不多系習候讓我開洗治療了吧?」

「——嗯!?噢噢!這不是由莉卡同志嗎。你也沒事啊。太好啦太好啦。什麼!?治療!?誰需要治療!?唔喔,軍師閣下!這麼一看你這不是受傷了嗎!這可不行,由莉卡同志,快點拜託你了!」

「……嗯。那麼,強·西坦巴克小姐,能不能坐在這塊習頭向?」

「不勝感激。」強·史坦巴克老老實實地照著由莉卡的指示坐在石頭上伸出左腿。隨後環視洞窟之中。

她的眼神,總覺得和某個人很像——到底是和誰呢?

「戰鬥人員兩百有餘,非戰鬥人員一百五十左右。法尼·弗蘭克,憑你是無法統率這麼多人的,想必是有貴人輔佐。」強·史坦巴克撓了撓鬍子,「——是這位ZOO的瑪利亞羅斯吧。明白了。」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突然報出別人的名字然後一副領會了的模樣。」

「我從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這兩位口中經常聽到你的名字。」

「啊是麼。……不湊巧我倒是沒怎麼聽說過你,不過也算是明白你是那種不聽人講話的類型了。還有,你並不知道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如今怎麼樣了——也就是說,你對我來說毫無價值。」

「的確,我並沒有那兩位的消息。不過,其他情報還是有的。」

「……唔?」卡塔力歪了歪脖子,歪的方式讓人噁心。「咋弄來的?」

「沃伊斯這座城市。」強·史坦巴克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雖然稱不上是交通要衝,卻也有著足夠的地理條件,曾經是一處貿易中轉站,現在也同樣有許多惡魔在此往來。自然是能夠收集到情報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如果不懂惡魔語,也根本理解不了這些情報呀。」

「所以我學會了。」強·史坦巴克輕輕揮了揮手裡的一疊紙,「雖然不算是完全掌握,但日常對話級別的姑且是能聽懂讀懂的,不過對話中往往摻著口音因此比較難——畢竟,以我這條腿是很難離開那座城市的,所以我也只能靠著偶爾爬到地面上、隱藏起來偷聽對話收集情報來打發時間。不過,我本來也就一直在幹這個。」

「噢噢!不愧是軍師閣下!那麼,這些紙是……?」

「我把似乎有用的信息全都記下來了。比如——惡魔們所知的,人類現存的各大勢力。」

「給我看看。」瑪利亞羅斯從強·史坦巴克手中將紙奪了過來。

泛著青色,帶著一定的厚度,從未見過這樣的紙。是惡魔製造的紙嗎?用鋼筆寫下的文字和圖畫,雖然潦草但很容易辨認——紅黑色的字。

「……這,莫非是用血寫的?」

「墨水用完了。」強·史坦巴克展露出滿是傷痕的左手,右手則戴著手套。「我也算是藉此機會明白了血一旦用慣了還是寫起來很方便的。」

「勢力……」瑪利亞羅斯長呼出一口氣,視線落在了紙上。

翻開來看,這大概是一張地圖。似乎是α大陸。在歐克立德酋長國附近、摩德洛里、哈茲佛獨立軍領、法·塞爾吉那王國東部、以及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西部分別有著標記,從標記處延伸出的直線上寫著——勢力的名稱嗎?豹之軍團。裘克軍。銀色軍團。馬賊。還有、緋紅軍團。

「……裘克軍、銀色軍團。這應該是……」

「豹之軍團以豹為標誌。裘克軍似乎是他們自稱的名字。銀色軍團是一批身穿銀色鎧甲的人。緋紅軍團的名字也是類似的來由。至於馬賊大概是一群騎兵吧。」

由莉卡停止了治療,喃喃低語:「……裘克。」

「銀色軍團,應該就是那個!」卡塔力滿臉通紅,似乎在拼死抑制笑意。「——肯定沒錯。就是秩序守護者。阿尼亞醬……」

「好厲害……」沃克瞪大著眼睛,「厲害。太厲害了吧。軍師閣下。有關其他人的消息、這可是我們垂涎三尺的情報哇。可是,地面上基本都被惡魔控制了,實際上只能光顧著逃命躲藏。居然能從惡魔手裡得到情報……」

「哇。剛才還口口聲聲地說什麼怪人鬍子女,真是個牆頭草……」

「一碼歸一碼!軍師閣下!鄙人是新生太陽王國軍第四中隊中隊長金·沃克!今後請您一定要多多提攜呀!」

在沃克之後,孫狼、馬克思·路維坎、羅斯·桑迪也簡短地自我介紹。強·史坦巴克只是靜靜地聽著,笨蛋陛下卻好像十分愉快。

「唔哈哈哈哈哈!沒錯!沒錯哇!軍師閣下超——極厲害!各位可要好好膜拜著呀!——啊,瑪利亞羅斯同志!你也那個啥、今後也要作為第二軍師好好活躍,就是這樣拜託你啦打起精神來!」

「啊?才不要。」

「唔哈!?為、為什麼?莫、莫非是對第二軍師的身份有什麼不滿……?」

「才不是呢。我本來就不是當軍師的料,只是實在沒辦法才勉強做的。現在既然有了強·史坦巴克小姐,我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我也要拜託你。」強·史坦巴克低下了頭,「不當這個軍師也無妨,你來指揮我也好,請務必發揮出你的高超手腕,幫助這支部隊良好地運轉。」

「……高超手腕實在是言過其實了。」

「我說到底只是個新加入的成員,對於這個組織還一無所知。哪怕是只到我能掌握這個組織為止,能否藉助你的一份力量?拜託了。」

「那、那就……」瑪利亞羅斯皺起眉頭,「只是一點點哦。嘛,我覺得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到時候我就能當回一名小兵了。那樣還比較輕鬆一些。」

「無妨。」強·史坦巴克翹著鬍鬚和嘴唇笑了笑。然而,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真的和某個人很像。那眼睛。——某個人,又是誰呢……?

「呀,這不挺好的嗎。」被卡塔力拍了拍後背,「這就是所謂人盡其才嘛。人類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助才能把事情辦妥嘛!」

「那麼那麼那麼!各位注意!注——意!既然軍師閣下、第二軍師閣下都已登台亮相!就來宣布我們新生太陽王國的下一個行動目標!」笨蛋陛下傾斜著身體,兩手食指指向了強·史坦巴克,「——由我們的軍師閣下來宣布……!」

「不是你來嗎?」「你咋不來說?」

居然和沃克同時開口吐槽,實在是太丟人了。沃克似乎也有些害臊。

「我們——」強·史坦巴克極為冷靜,「將努力與其他勢力匯合。離我們最近的是據稱在哈茲佛活動的銀色軍團,在我看來這是首選方案,諸位覺得如何?」

笨蛋陛下揮臂高呼:「沒有異議……!」

於是便有很多人順勢附和「沒有異議」。雖然有些懷疑這樣決定是否真的合適,但瑪利亞羅斯也沒

有反對意見。

銀色軍團。秩序守護者。本應身處飛走的艾爾甸之上的他們,是怎麼降落到地面的?雖然想不通這一點,不過如果他們真的是秩序守護者,莫莉和佩爾多莉琪一定與他們在一起。當然,我很在意皮巴涅魯和哈妮梅麗,在意得不得了。然而,我也同樣很想見見莫莉和琪莉。

好想見到她們。

如這般想見卻不得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十二月十三日 傑格迪什山地

哪怕是走最近的路線,舊辛格倫距舊哈茲佛獨立軍領的直線距離就超過了八百基爾美迪爾。如果要帶著非戰鬥人員一起移動,最好認為一天走上二十基爾美迪爾就很不錯了。單純的計算結果,需要四十天。雖然聽著就讓人失神,但被以惡魔為首的異界生物們支配著的這片大地上,根本沒有能夠安心居住的場所,如果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早晚會被發現,然後招來敵人的大軍。要麼為了不讓敵人發現保持移動,要麼就得擁有足以抵擋敵人攻擊的戰鬥力。藏身於敵人難以發現的地方也是一種手段,但由於需要保證食物和水源,也不可能永遠躲著不出來。說到底,能採取的戰略也不過是二者擇其一。新生太陽王國正是採取保持移動的方法存活到了今天,因此即便是老人和孩童之中也沒有走不動路的。除戰鬥要員之外的國民,全都要背負大量的行李,大家偶爾也會發幾句牢騷,但都保持著前進。不論是平地還是山路還是沼澤都得跨越,有河流攔路也得一口氣渡過。保持移動。保持移動。如果碰上了規模不大的異界生物群體,就上前襲擊,吃它們的肉,喝山間小河中的水,偶爾也會從湖泊甚至窪地里的污水坑中汲水。行走。行走。休息也是為了行走下去。一直行走下去。

離開沃伊斯後三十天,比預想的要快一些,已經走過了七百基爾美迪爾的路程。舊哈茲佛獨立軍領已經不遠,然而前方是一片視野過於開闊的荒野。在貴重的沿河肥沃土地上坐落著許多城市,這些城市現在都被異界生物們占領,因此無法過於靠近。剩下的,也就只有險峻的山嶺了。

銀色軍團的據點到底在何處?

「肯定在山中」的意見占據了絕大多數。

哈茲佛的山地中曾棲息著眾多鬼人。即便是與人類為敵,屢次遭到清剿,鬼人也未滅絕。據說在哈茲佛的山中,仍殘留著鬼人的藏身之所。而如今惡魔們就好比當初的人類一般肆意妄為,因此人類如當初的鬼人一般躲藏也不奇怪。

在因此而頂著寒風踏入哈茲佛覆滿枯木的山間的新生太陽王國軍民前方,倒著一名年輕人。

真的是年輕人嗎?只能看出他趴在地上,從身材來看估計二十歲左右,說不定只有十幾歲。上衣是土黃色,兜帽上附有貓耳一般的裝飾。下身則穿著黑色的褲子。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笨蛋陛下。「——哎呀呀!?怎麼在倒在這種地方呀……!?」

笨蛋陛下快步朝年輕人(?)走去。

瑪利亞羅斯和強·史坦巴克對視了一眼。不管怎麼想都十分可疑,兩人雖然都這麼認為,不過似乎連沒興致非要去阻止笨蛋陛下這一點也出奇地一致。

「不不不,這可不行啊!?」卡塔力跑了出去,「喂!不行!這也太不小心了!喂!餵、嗶!嗶!陛下……!」

「……卡塔力……你好無聊哦……」

「不不不,這可不是在開玩笑!至少不是有意開玩笑!真的,只是一不留神!」就在卡塔力轉過身來左右揮著手試圖否定的時候,笨蛋陛下已經在年輕人(?)的身邊蹲下。「——喂!怎麼了,年輕人!還活著嗎……!?」

年輕人(?)的頭突然動了一下,隨後馬上抬了起來。

是人類、嗎?看上去十七、八歲,容貌相當漂亮。不過,臉色非常不好,眼睛下方有著很濃的黑眼圈。實在是太濃重,已經近似於純黑。

「……你是誰?」

「唔?說我嗎!?我是——」笨蛋陛下豎起右手大拇指指著自己,「法尼·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新生太陽王國國王。」

「嘿……國王啊。你是個國王啊。」

「正是!那麼,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啊……」年輕人(?)慢吞吞地站起來,和笨蛋陛下以同樣的姿勢蹲下,露出了獰笑。「——哈基匹約。哈基匹約·庫德·烏提納瓦。巨嗓大公爵。」

「陛下!」「「「陛下……!」」」「「「「「「「陛下……!」」」」」」」

無數人開口呼喚笨蛋陛下,然而已經遲了。

哈基匹約張開大口深吸了一口氣,笨蛋陛下慌張地轉過身,隨後哈基匹約的巨大聲音便擊中了陛下的後背。實在是令人吃驚,瑪利亞羅斯【看見了】那聲音。如同透明的某種塊狀物體,將笨蛋陛下如紙屑一般擊飛。

「…………!?」瑪利亞羅斯捂住了耳朵。聽不見。自己明明說了什麼,卻聽不見。不僅是說話聲,一切聲響都聽不見了。

「只是散散步——居然——撞見了人類——」明明聽不見任何聲音,卻能感覺到哈基匹約的巨大嗓音仿佛直接摧殘著大腦。「好棒啊——好棒啊——能夠相遇真棒啊——因為我——一個人很寂寞啊——一起玩玩嘛——?」

「…………!」不行了。無論如何也撐不住了。每當哈基匹約說了些什麼,大腦就搖晃不止。好噁心。內臟都在翻騰。這是什麼啊。搞什麼啊。這種——居然有這種惡魔。不僅是瑪利亞羅斯,每個人都站立不穩甚至跌坐在地。包括卡塔力和由莉卡,甚至連武器都拿不穩了。

完蛋了。

沒生路了。結束了。徹底結束了。就這麼簡單。輕而易舉。以這種方式結束,實在是太不講理了。不要。不要。絕對不要。怎麼能死在這裡。不過,身體根本無法順著自己的意志活動。頭暈目眩,一絲力氣也使不上。

「都說了來一起玩——可你們完全不是要玩的架勢嘛——好過分啊——好無聊啊——」哈基匹約正在靠近。得逃跑才行。我明白。不逃跑就糟糕了。可是逃不掉。哈基匹約的手伸了過來。我?哈?一上來就是我?不要啊。求你了。不要啊。啊啊。該死。哈基匹約的手已經。「——好無聊啊——還是殺了吧——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突然,哈基匹約的頭向右歪去,兩眼瞪得直直的,隨後身體側著倒了下去。

當看到哈基匹約的頭上冒出來的一段箭矢般的東西,瑪利亞羅斯才終於理解了。

那不是箭矢一般的東西,就是箭矢。就是貨真價實的箭。有人射出了這支箭,命中了哈基匹約的側頭部。隨後,哈基匹約的臉頰和嘴唇不住地痙攣,簡直就像是已經垂死了一樣。不是簡直,肯定就是快要死了——終於不再動彈了。

「…………」瑪利亞羅斯環視四周,仍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腦子已經不再搖晃了,比剛才好受了許多。不過,到底是誰射的箭……?

一段時間內,大家都無言(或者應該說是無聲)地左顧右盼。

最初注意到的大概是卡塔力。卡塔力抓住瑪利亞羅斯的肩膀前後搖晃,伸手指著西方。「——……!……!…………!」

「…………?」瑪利亞羅斯朝著那個方向望去,一瞬間後便一躍而起飛速狂奔過去。西邊是一處陡峭的斜坡,從斜坡上方,她以鹿一般輕巧的步伐躍了下來。不僅是她,還有渾身白毛的巨大生物——而且不只是一頭。「——…………!…………!……唔……!」

「蘿姆·琺……!好久不見……!」瑪利亞羅斯抱緊了蘿姆·琺。如同記憶中的老樣子,個子很高。這也是當然的啦。能聞到日光的味道,褐色的皮膚光潔美麗,祖母綠的眼瞳漂亮得讓人止不住想哭。蘿姆·琺似乎也有些驚訝,不過還是用力回抱著,甚至還彼此蹭了蹭臉。「嗯。真是好久不見。過得好嗎,瑪利亞。」

「呀,與其說好不好——哇噗、」啾將蘿姆·琺和瑪利亞羅斯一起抱住。「啾!咕!咕!咕!啾!啾……!」

「哇……!是啾!啾也在!啾!原來你和蘿姆·琺在一起啊!我一直在找你啊!超想見你的!啾!是啾啊啊啊……!」瑪利亞羅斯盡情地將臉埋入啾純白的毛髮。本躲在外套中的庫魯魯跳了出來吱吱叫著鬧騰,不過這自然是無須在意的。

巨大的白狼悠然走來,仿佛在說「喂,對我的問候呢」一般將頭湊了過來。它還記得瑪利亞羅斯嗎?這頭狼看上去就與眾不同,有可能還記著吧。瑪利亞羅斯沙沙撫摸著它的頭。「——阿爾法!你真的好大呀!和啾那種不一樣!好帥啊!阿爾法!你也是,好久不見啦……!」

阿爾法「汪、汪」地叫了幾聲,庫魯魯又回到了瑪利亞羅斯的外套中躲了起來。「……阿爾法的聲音好嚇人哦。雖然應該不會被吃掉——啊,能聽到聲音了。耳朵總算是恢復正常了……?」

「看來你們是被什麼奇怪的對

手纏上了。」蘿姆·琺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哈基匹約,隨後朝由莉卡和卡塔力露出笑容。「嗨。由莉卡,卡塔力。」

「噢,好呀,蘿姆·琺!你比以前更漂亮啦!」

「好久不見,蘿姆·琺。」

「卡塔力也變得更像個男人了嘛。」

「是、是嗎?當、當然啦?老子可是啊?徹頭徹尾的成熟男人啊……?」

「由莉卡也長大了一些,變漂亮了。」

「……我可從來沒想到過,會被蘿姆·琺恭維。」

「恭維?啊——我倒是沒有那種習慣。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到什麼才說什麼。由莉卡之前就挺漂亮的了,現在更漂亮了哦。」

「系、系麼……我自己、倒系從來沒想過這方面……」

「這位是……?」強·史坦巴克用視線向蘿姆·琺示意。

「她是蘿姆·琺。」瑪利亞羅斯介紹了一下蘿姆·琺,與啾又一次緊緊擁抱。隨後又摸了一遍阿爾法的頭。「這是啾和阿爾法。大家都是ZOO的夥伴。」

「……還有人類以外的成員啊。」

「咱幾個在這方面一直不怎麼拘泥嘛。」卡塔力摸著下巴說道。「薛起來的確係這樣呢。」由莉卡也點頭稱是,「回頭想想,好像從來沒有在意過。」

「這、這是何等的不可方物……」沃克渾身顫抖,「我還從來沒見過這等美人!該說是野性還是什麼……或者是氣質……?不、不、不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啊這裡有個笨蛋啊。

「看來在這裡的——」蘿姆·琺掃視了一遍瑪利亞羅斯、卡塔力和由莉卡,「只有你們三個人啊。」

「嗯……」瑪利亞羅斯咬住嘴唇,「發生了很多事,就走散了。然後、還有——」

就算提起露西對方也聽不懂,因為蘿姆·琺從來沒見過他。心中的某一部分鬆了口氣,這讓自己產生了厭惡。「——嗯。沒什麼。」

「是麼。」蘿姆·琺一瞬間眉頭緊鎖,真的只是一瞬間。「不過,能再見面真是太棒了。——話說,你打算裝死裝到什麼時候?」

「……哎呀——」那傢伙抬起了頭。

哈基匹約。

側頭部仍刺著箭,嘴巴里仍淌著鮮血。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點說嘛——」

「蘿姆·琺!小心聲音……!」比瑪利亞羅斯開口更快,蘿姆·琺全無預兆地揮出了摩德洛里刀。哈基匹約大概是正打算動用他的「巨嗓」,然而就在那之前,頭顱已經被斬飛。這等技巧,若讓瑪利亞羅斯這種人評價為精湛,恐怕都顯得有些失禮。

蘿姆·琺本想還刀入鞘,又轉意作罷。

「……好厲害。」

「…………」哈基匹約那滾落在地的頭顱——嘴巴還在動。雖然沒能發出聲音,但似乎還打算喋喋不休。

哈基匹約的身體蠕動著,仿佛在尋找失去了的頭顱。

他還沒死。

甚至沒有一點點會死的徵兆。

在呆若木雞的眾人之中,哈基匹約的身體撿起了自己的頭顱抱在腋下。頭顱露出了笑容。隨後弓下腰,仿佛在小看人一般行了一禮——在哈基匹約正要轉身的時候,蘿姆·琺已然逼近。「——雖然和你沒有什麼仇怨。」

斜斬。

斜向上、斜向下。

橫掃,隨後又是斜斬、斬。

蘿姆·琺用刀尖指著已經七零八落的哈基匹約。「有人帶著油嗎?」

數秒之後,有幾人反應過來取來了裝著食用和照明用油的瓶子。蘿姆·琺接過瓶子向哈基匹約揮灑,擦了一根火柴將之點燃。開始燃燒之後,哈基匹約的身體還在蠕動,頭顱上的雙眼凝視著蘿姆·琺,嘴巴仍在不停地一張一合。「…………、…………、……、…………、………………」

蘿姆·琺緊盯著在原地燃燒的哈基匹約,祖母綠的眼瞳中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動搖。在哈基匹約徹底燒成焦炭之後,蘿姆·琺又搬起一塊巨大的岩石,仔細地將焦炭碾碎。瑪利亞羅斯也中途出手幫忙,不過,對此沒有任何感想、什麼思緒都沒有的自己顯得有些不可思議。這一連串的行為只是單純的工作流程而已。

「至今為止碰見的敵人,基本都是像這樣設法處理掉,不過——」

一切結束之後,蘿姆·琺露出了總算可以鬆口氣一般的輕鬆表情。

「如果這樣也死不掉的話,這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範圍內的事了。不過,看上去沒問題。」

「……應該是吧。但願沒問題……」

「話說回來,你們打算去哪裡?再往前就只有深山老林了哦。」

「啊,我們——」瑪利亞羅斯出於慎重考慮,還是窺探了一眼強·史坦巴克的表情。軍師閣下摸著鬍子點了點頭。「我們在尋找秩序守護者。他們應該就在哈茲佛的某處。」

「秩序守護者啊。」

「莫非,你知道些什麼?」

「嗯,不過沒直接與他們接觸過。他們已經走了。」

「哎?」

「不在這裡,還要再越過三座山,才是他們據點所在的地方。不過大約二十天之前,他們已經丟下了那裡向南方去了。很抱歉,我並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地。」

「這樣……啊……」

頓時仿佛失去了渾身力氣。真是白費功夫。

不,沒有白費。畢竟遇見了蘿姆·琺、啾、還有阿爾法。

「……嗯。是啊。必須得向前看。沒時間讓我沮喪消沉了。」

「大概是預想到無法在山裡過冬吧。現在已經很冷了,再過十天左右,這裡會變得天寒地凍。」

「嗯……」強·史坦巴克低語道,「這麼冷啊。我沒有在這附近長時間待過的經驗,看來還是小看這裡的天氣了。」

「據我來看,以你們之中有些人的裝備,在冬天的深山裡過一晚上就會被凍死。我沒有惡意,你們最好還是趕緊回頭。」

「蘿姆·琺是野外生存的專家啊。」

「我只是討厭人太多的地方罷了。不過,的確是對野外還算熟悉,也許能給你們點有用的建議。」蘿姆·琺面向強·史坦巴克,「這段時間請允許我與你們同行吧。我還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樣的團體,不過至少很了解ZOO的同伴們。大家都是好人。」

「我這邊才是,真的拜託您了。」強·史坦巴克行了一禮,「——不過,我只是我們領導者身邊的一名輔佐而已,這點請您務必周知。」

「啊。也就是說你並不是頭領對吧。是我認錯了。那麼誰是頭領啊?」

「是誰——」瑪利亞羅斯環視四周。

最一開始被哈基匹約的「巨嗓」震飛的笨蛋陛下,仍在遠處四腳朝天。

「……這個介紹起來就麻煩了……」

災厄紀三年一月十五日 弗蘭涅森林

每過一日,距離深冬便更近一步。對於以天為蓋地為鋪的人們來說,北方的環境很是嚴苛。能與蘿姆·琺再會真的是一種僥倖。如果沒有在當時折返,恐怕會面臨嚴重的後果。

新生太陽王國一行轉為南下,但目的並沒有改變,仍是要與其他勢力匯合。如果無法團結合作,至少也要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

目前,手頭有線索的強大勢力,有歐克立德的豹之軍團、摩德洛里的裘克軍、哈茲佛的銀色軍團、法·塞爾吉那東部的馬賊、以及拉夫雷西亞西部的緋色軍團。

我們已經與銀色軍團失之交臂。裘克軍雖然很可能與強·傑克·頓·裘克有關,然而嚴冬的積雪已將通往摩德洛里的道路封鎖。馬賊想必是一群騎馬的部隊,因此大概也是移動不停。豹之軍團所在的歐克立德遠在三千五百基爾美迪爾之外。至於感覺應該是帝國軍殘黨的緋色軍團所在的拉夫雷西亞西部,則比歐克立德還要遙不可及。

以貧乏的材料為依據,瑪利亞羅斯一遍又一遍地斟酌。是花上近半年前往歐克立德呢、還是尋找銀色軍團、亦或是嘗試與馬賊接觸?按蘿姆·琺的說法,摩德洛里地區融雪需要等到三月,而即便是春季,野外宿營也需要相當多的準備,即便是到了初夏,清晨和夜晚也非常寒冷。不僅是氣候嚴峻,地形上也因為多山,儘是天然屏障。在這樣的土地上,惡魔的入侵進展困難也就可以理解了。說不定,裘克軍就是為了利用這些條件才在摩德洛里紮根。若是這樣,這一組織想必非常有前途,而從名稱來看,那個裘克便是其核心人物的假設也可信度不低。如果裘克在那裡,其他的ZOO的成員們也有可能與他一同行動。至少,克羅蒂亞肯定是與他在一起的。

問題在於冬天。嚴冬是無法跨越的障礙。那麼就只能南下了嗎?可歐克立德路途遙遠。結果,還是只能選擇折衷方案:一邊向南移動,一邊尋找銀色軍團,等天氣回

暖之時,便重新北上,前往摩德洛里。

「……不過,總覺得,惡魔好像越來越多了。」瑪利亞羅斯停下處理豬混球屍體的工作,伸手整理了一下頭髮。頭髮太長已經有些礙事了,但卻沒有時間去剪。不對,剪個頭髮的時間,擠一擠還是有的,只是沒有那個心情罷了。「……真希望是我的錯覺。不過,那些傢伙的動向,從西向東——沒有從沙藍德一路向東擴張,感覺是不是又回到這裡來了……?」

「的確,這幫東西似乎也是移動中的小部隊。」卡塔力滋啦滋啦地剝著人馬混帳的皮。最近才發現,這種很難對付的惡魔雖然皮很厚,肉質卻相當出色適合食用。「——是啊。這麼一想,這段時間的確碰到了不少。不過多虧這樣,咱們才不用為伙食困擾了嘛。」

「唔嗯唔嗯唔嗯。諸位辛苦了!辛苦了!」笨蛋陛下巡視著忙於肢解的士兵們,不停地出聲慰勞。看來最近他終於懂得了沒必要在這些髒活上事必躬親。不過這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感覺很微妙。「辛苦啦辛苦啦辛苦啦!唔哈哈哈!」

「……不管怎麼樣,很吵這一點還是沒有一點變化。」

「喂,瑪利亞羅斯。」金·沃克靠近過來,伸出了一塊黑不溜秋、塗滿了血的東西。「你臉色好像不太好啊。吃了這個吧,對身體好。」

「……這是啥。」

「羊屎蛋的肝。」

「才不要呢。」

「為啥呀!肝臟就是要趁著剛取出來新鮮的時候吃才好啊!」

「內臟怎麼可能生吃啊!不燒熟了怎麼可能吃得下去啊!?怎麼,莫非你一直都是這麼生吃的!?我跟你說清楚,這樣很危險的知不知道!?」

「你、你難道、是在擔心我……你、該不會……」

「哈!?該不會什麼啊!?你該不會是腦子有坑!?啊,這點我倒是老早就知道了!」

「肝臟啊。」蘿姆·琺悠然地走了過來。

蘿姆·琺沒有參加肢解惡魔屍體的工作,也不吃惡魔肉。不過會去獨自狩獵動物,製作足以長時間保存的肉乾,自己吃不完的都分給了大家。倒不是反對吃惡魔,只是目前還找不到非得吃惡魔肉的理由——這是她的做法,即便是加入了這個集團,也絕對不會動搖自己的主張。

「撒點調料和鹽,生吃也是很好吃的哦。我偶爾也會這麼做,能補氣養血。」

「你看吧……!」沃克像是在炫耀勝利一般大叫,「我說什麼來著!你看!連蘿姆·琺小姐也這麼說了!你看吧你看吧你看吧!」

瑪利亞羅斯皺起眉。「……啊真是煩死了。」

「喂,瑪利亞。」蘿姆·琺輕輕拍了拍瑪利亞羅斯的肩膀,「能不能稍微過來一下,發生了點有趣的事。」

「哎?有趣的事……?」

雖然覺得中斷工作有些不好,但周圍的人都說『你去吧沒關係』,因此便跟著蘿姆·琺離開了。

新生太陽王國一行人目前位於辛格倫和法·塞爾吉那的邊境,於弗蘭涅森林中遭遇了一批小型惡魔部隊,將其殲滅後正收割糧食。似乎蘿姆·琺剛才在與啾和阿爾法一起巡視四周。被帶到一處小山丘前,啾和阿爾法正在上面等待著蘿姆·琺和瑪利亞羅斯。阿爾法朝著這邊吠叫了幾聲,啾則招了招手。

「咕!啾!」

從那處小山丘上,能望見舊法·塞爾吉那的柴卡平原。

柴卡平原極為遼闊,中部諸國域首屈一指的大國法·塞爾吉那王國領土的六分之一都被柴卡平原占據。在冬季,這片地勢平緩、草木皆枯的平地延伸至地平線彼端的景色,實在是壯麗懾人。

「……啊。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瑪利亞羅斯定睛凝望。不行,太遠了,只能看見無數個小點在蠕動。從背袋中取出望遠鏡,透過望遠鏡看去,也仍是看不清楚。「……怎麼回事。是惡魔嗎?不過,感覺好亂……不像是在行軍啊。」

「是在戰鬥。」蘿姆·琺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弓箭高手一般視力都很出色,當然蘿姆·琺也不例外。「一方是騎兵部隊,應該是人類。另一方應該是惡魔吧。」

「騎兵……!?」瑪利亞羅斯明知是白費力氣,還是又透過望遠鏡看去,「……也就是說,說不定,那就是馬賊……?」

「也許是,也許不是。目前還不能斷言。」

「得和他們接觸!」

「有一個問題,太遠了。從這裡到那邊有五基爾美迪爾,而對方又是騎馬的。也許等我們到了那裡對方已經走了。因為不想讓大家空歡喜一場,我才暫且先單獨和瑪利亞你商量。」

「……這樣啊。不過,難得的機會……要不點狼煙——不行,惡魔也會知道我們的位置。而且如果馬賊小心謹慎的話,也不會單憑狼煙就靠近過來。果然,還是只能去找他們。」

「要去的話,就我們幾個去吧。萬一發生什麼,我不管怎樣都可以自保,而啾和阿爾法都會保護瑪利亞的。」

「就這麼定了!走吧!」一邊說著一邊想要衝下山丘卻差點摔了個跟頭,幸好立馬被啾扶住了。啾舉起瑪利亞羅斯,往自己的後背上擱。仿佛在說「我背你」。「——謝啦!那就拜託你了!」

「汪!汪!」阿爾法走在最前,蘿姆·琺和背著瑪利亞羅斯的啾並排跟在後方。阿爾法明白我們的目的嗎?這個問題也許很可笑,它真的是一匹很聰明的狼,也許比一部分人類還要富有知性——比如說卡塔力和沃克之類的。他們可比阿爾法要差遠了。

「——可能趕不上了。」蘿姆·琺盯著前方提高了速度,啾也加快了腳步。阿爾法回頭望了一眼,便也加速到了比蘿姆·琺和啾還快的地步。

「啾!」瑪利亞羅斯用力抱緊啾的脖子,「——手也用上吧!這樣更快一些!」

「咕……!」

四足著地奔跑時,啾的速度極為驚人。一轉眼就超過了阿爾法。

阿爾法在身後怒吠。

瑪利亞羅斯回頭望向蘿姆·琺。「——我一個人先去試試……!」

「明白了,要儘快……!」

「呀,反正我只是需要抱緊而已——啾!加油!」

瑪利亞羅斯儘量使身體貼緊啾,以儘可能減少對啾活動的妨礙。啾疾速奔馳,純白的毛髮閃耀著金光,震動極為猛烈。好快,快得讓人有些害怕。害怕睜開眼睛,可若是閉上又看不見前面的情況。瑪利亞羅斯破罐破摔地張口大叫:「——餵……!」

也不知該說什麼,總之就是不斷地發出聲音。這裡有人,快注意到吧,拜託,求你們了。「——餵、這邊!看這邊!這邊!喂!餵——!看到沒有!別走!餵……!」

沒有回應,前方只有揚起的沙塵。啾奔跑著躍過惡魔的屍體,這裡發生了戰鬥,惡魔的部隊應該是被擊敗了。獲勝的騎兵部隊正打算向東遠去。不要。別。別走啊。「——等等……!」

他們聽到我的聲音了嗎。

啾的腳步放緩,最終停了下來。

騎兵部隊在大約前方三百美迪爾處停下,其中一騎掉頭返回。

瑪利亞羅斯從啾的背上跳下,庫魯魯從外套中爬了出來攀在肩上。

馬上的男人似乎穿了好幾件黑色的衣物,感覺身材瘦長。頭頂纏著同樣是黑色的方巾,臉上除了眼睛附近也都包裹了起來。大概是為了防寒。

男人拉住韁繩,讓馬側著停了下來。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

男人戴上了一副黑色的墨鏡。

「還以為是幻聽。」

「你是……馬賊的頭領?」

「馬賊?」男人調整著墨鏡的位置,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馬賊嗎。雖然我們沒有這麼自稱,不過的確,要說馬賊的話的確算是馬賊。」

「荊王。」一不留神便說出了這個男人的名字。即便是這個男人,能夠再會、能夠再叫他的名字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當然,這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你還活著啊。」

「嗯——」荊王仿佛在組織語言一般沉默了一陣,「如果這不是夢的話,那我就的確還活著。」

一月十九日 柴卡平原

馬賊的真實身份是龍州聯合。準確地說,是在龍州聯合的基礎上東拼西湊形成的團體。不過,他們只接受會騎馬的人加入。現在的龍州聯合的武器是機動力,除了讓馬休息的時間以外一直都要騎在馬上。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也並不會拋棄不能騎馬的人,而是會將他們引薦至別的團體。龍州聯合靠著機動力,與許多勢力取得了聯絡,似乎有時還會聯合起來一同行動。

荊王並不是頭領。他作為副頭領,主要負責率領別動隊與其他勢力聯絡、同時實行必要的戰鬥與掠奪。

而頭領所率的主力部隊,則在中部諸國域肆意破壞,其神出鬼沒連惡魔們也極為畏懼

頭領在接到副頭領的報告後,便如疾風一般趕了過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由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該死我真的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的呀……!」

頭領剛從馬上跳下來便與由莉卡抱在一起,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地在臉頰、額頭、眼瞼、下巴、還有——還有嘴唇上親個不停。雖然只不過是唇碰唇的親吻,但還是——雖然也不是很過分,但就是看不下去。

「呃、那個、飛燕……這種事能不能之後再做?呀,你看,旁邊還有其他人呢?大家都看著呢?雖然並不是想看,但還是沒辦法就是會看到啊?明明不想看還是不得不看,如果你能體諒一下我的心情……」

「才·不!」飛燕將由莉卡攔腰抱在懷裡,一圈一圈轉個不停。

「——等、等等飛燕,你干信麼、呀、停——」

「不要不要不要!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忍耐著的!這點程度算什麼!?根本不算什麼呀!?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

「呀、飛燕、不要——」

「呀嚯!是由莉!由莉!由莉!由莉……!不是騙我的吧!?是真的吧!?糟啦!由莉!我每天都會夢見你呀!但是真正的你果然完全不一樣!太可愛了!太漂亮了!太讓人心動了!哇!好嚇人!我居然這麼喜歡由莉!雖然早就知道但是還是好嚇人!我愛你啊由莉……!」

「唔唔、嗚嗚……」笨蛋陛下看上去似乎是感動得熱淚盈眶,然而說實話,大半的人都啞然無語或是一副震驚的表情。

通過各種途徑讓飛燕恢復冷靜所花費的時間,實際上超過了半個小時。在那之後新生太陽王國的首腦與龍州聯合的頭領、副頭領圍著篝火進行會談,然而即便是這種場合,飛燕依然拉著由莉卡坐在自己身邊,手牽著手死也不放。嘛,就隨他的便吧。由莉卡也是,雖然有些害羞,但也並不是完全抗拒……

「——簡而言之啊!」飛燕滿面笑容地環視一行人,「首先要那個啥!為重逢歡呼還是那啥、總之就是那種感覺!活著真棒之類的!」

「是嘞!」卡塔力站起來高舉拳頭,「說得好!是啊!真的就是這樣沒錯!雖然也是一點一點,還是順利走到了這一步哇……!」

「嗯!嗯!這也是多虧了我的品德人望呀!——隨口一說啦!哆哈哈哈哈……!唔……?為什麼沒人笑……?」

「想要分享喜悅的話隨時都可以。」強·史坦巴克摸著鬍子將銳利的視線投向飛燕和荊王,「但是首先我們需要探討一下今後的問題。」

「無所謂啦。不過你為啥要戴鬍子?在逗笑麼?」

「……飛燕。」由莉卡捅了捅飛燕的側腹。對於強·史坦巴克來說,她的假鬍子是一個不能去觸碰的禁忌。然而對此一無所知、哪怕知道估計也不會在乎的飛燕只是眨著眼睛說著「咦?怎麼了由莉?」不過,這也是一場好戲,強·史坦巴克到底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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