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After Calamitage 「alive」(2/2)
是出發了!走出了第一步!?那麼首先,就讓我們一同祝賀這一事實,一同構築明天吧!我們一定能夠辦到!」
「這也正是在下的願望。」
法克魯卡握住了法尼·弗蘭克的手。雖然那手散發著絲絲寒氣,但光是願意握手這一點就比亞隆茲·尼德斯比亞好多了。不不不,別被騙了,不能鬆懈。不過,這方面就交給我深愛的王妃、或是內兄強·傑克·頓·裘克來考慮,他們定會妥善處理的。法尼·弗蘭克只需要拿出法尼·弗蘭克的風格,將滑稽戲演到底就好了。
「那麼,請諸位趕緊入席吧……!」
法尼·弗蘭克帶領著法克魯卡一行朝圓桌走去,同時窺探了一下羅叉、琺瑠、切斯·彼得、多瓦寧古、卡塔力、庫爾蒂巴的表情。沒事的。沒事的。我相信大家,相信大家擁有構築未來的力量。
我們新生太陽王國與JCK、新生拉夫雷西亞、阿爾多爾瑪,於今日,在此締結和平協定。這一協定並非永遠有效,當然只是暫時性的。它確定了四國的國境和彼此之間的緩衝地帶,並規定互不侵犯。緩衝地帶或許會引發爭端,然而在目前這個時點,四國均無法接受讓彼此的國境直接相接。另外,還存在著許多不服從阿烏多爾瑪的惡魔和異界生物勢力,今後他們之間肯定也會紛爭不斷。這一和平協定,絕不能說是真正帶來了和平。
然而,若是不前進,就什麼都不會改變。這是為了改變、為了改變下去所邁出的第一步。
哪怕前方的道路,會迫使我們不得不後退一步、甚至是十步,我們也不會放棄。
今日,我們邁出了這一步。因此明日肯定還能繼續前進。
68 夜
「——啊啊。結束啦結束啦。終於結束啦。總算是結束咧。結束啦。結了個束了哇。呼。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卡塔力倒在床上,仰面朝天,解下蝴蝶結,脫下外衣隨手一丟,剛好被阿尼亞接住。
「辛苦了。晚宴很難熬吧?」
「……是咧。裘克和克羅蒂亞倒是不錯,但那個亞隆茲·尼德斯比亞實在是摸不透,至於惡魔,只能說隔種族如隔山吶。宴會上倒是吃吃喝喝了不少,可都是為了收集情報,也不知這到底是好是壞,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火大啦……」
「是啊。的確。」
「那邊也不光是像法克魯卡那樣會說我們語言的傢伙。好像公爵侯爵級別的就會說了,但其中貌似還有好多不服法克魯卡呢。那邊的事真是麻煩透頂,一想到接下來,就頭疼得要命哇……」
「那你想聽我再說點工作上的事嗎?」
「不要。已經聽夠了。」
「那麼?」
「讓老子抱一下。」
「嗯。」
卡塔力緊緊抱住俯下身來的阿尼亞。
阿尼亞親了親卡塔力的額頭。卡塔力把臉貼在阿尼亞的胸口上,突然一滾,將阿尼亞壓在身下。
「……這可不像老子啊。」
「沒有的事。」阿尼亞用全身摩擦著卡塔力,仿佛要和他重疊、混合成一體,「再強硬一點。」
「老子指的不是這個啊……是工作上——」
「我知道。你做的是只有你才能勝任的工作,也拿出了出色的成果。你很勇敢,和任何人都能毫不畏懼地交涉。你又重情重義,只要和你結交,誰都會信賴你。為了重要的事,你願意捨棄一切,你也很清楚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你是個了不起的人,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雖然有些吵鬧,也有一些人因此而對你產生誤解。不過只要和你長久相處下去,所有人都會領悟到你的厲害之處。大家都看重你,你也看重對方。你也不拘泥於小節,能夠承認錯誤並改正。」
「只有這些?」
「不。卡塔力先生。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我最喜歡你了。我愛你。」
「老子也喜歡你,也愛你啊。不管發生什麼,老子也絕不會放手。」
「我明白。」阿尼亞溫暖著卡塔力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再忍忍吧,卡塔力先生。」她在他耳邊吐出炙熱的氣息,輕輕說道,「我知道你想和朋友們一起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對吧?現在姑且,再忍一忍。大家都需要你。現在你就為了大家,好好工作吧。」
「忍不了。」
「不行。你必須忍。」
「老子指的不是這個啦。」
卡塔力和阿尼亞的溫度彼此交融。突然,「贗品」這個詞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他的胸腔頓時冷卻。這個單詞時而會將卡塔力拽向無底深淵,讓他不禁覺得,一切都是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肯定不止卡塔力是這樣。那個時候,在場的全員都被詛咒了。然而,還是有人拼上性命保護了這個世界。沒有絲毫猶豫,不顧迎來最殘酷的命運。到底是贗品,還是真貨?是或不是那又如何呢。這根本不重要。哪怕這份溫暖在下一個瞬間就消失,現在它還是存在的。就存在於此,真真切切,那便是值得賭上性命去保護的東西。雖然這話不適合老子,但老子一定會這麼做的。瞧好了吧,吶?
69 晚安
「總裁,您辛苦!」「噢!」「總裁!辛苦啦!」「噢。」「辛苦了,總裁!」「啊。」「總裁!」「哦。」「您辛苦了!」「哦……」「總裁!」「總裁!您辛苦了!」「總裁!」「您辛苦了,總裁!」「啊啊啊啊啊曉得啦曉得啦,還有我一點都不辛苦!」「咿咿咿、非、非非非非非常抱歉……!」
瞥了一眼縮起身子的員工,飛燕快步走上街頭。今夜的坎梅克龍州街格外熱鬧。這都是因為JCK和正統拉夫雷西亞、甚至還有阿烏多爾瑪的人們——不只是人,還有異界生物們,都聚集於這坎梅克城中。目的各異,商事談判、擴展人脈、遊山玩水。無論如何,最終還是得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好好鬧騰一番。看到各種稀奇玩意兒琳琅滿目地擺在店頭,就忍不住靠過去把玩,在這一點上,人類和惡魔無甚差別。
這條龍州街上開滿了食堂、酒家、珍品店。飛燕的目標是,要把這條街漸漸發展成一個「想要什麼來這裡都能得到」的地方。
為此,飛燕開了一家公司。龍州聯合公司。飛燕便是公司總裁。只要是能幹的傢伙,不論是龍州人還是什麼人都願意招攬過來,擔任重要職務。目前雖然還沒有,但將來應該還會招收人類之外的種族。飛燕是認真這麼考慮的。
就像往常一樣,飛燕沒有帶護衛,隻身快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員工們都吵吵嚷嚷地說什麼危險危險,危險這個詞是對我說的嗎!?一群暴徒傻不溜秋地從小巷裡撲出來,飛燕「嗚啦!」地大喊一聲便踢倒一個。暴徒們一共十七人。「——蠢貨!居然敢對本大爺下手!要下手的話就先拉個五萬人過來啊!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
不一會兒便全部收拾掉,飛燕朝著東倒西歪躺倒在地的暴徒們丟出一萬達拉硬幣。「你們太弱了。回去多吃點飯。要來我手下工作的話,便雇了你們好了。好好鍛鍊,知道了嗎?」
在數個示弱聲中,還摻雜著辱罵聲。飛燕咧嘴笑道:「好,要的就是這氣概。」
於是接下來花了一些功夫隱藏蹤跡,終於回到了My home門前。帶著庭院,被圍牆圍住的獨棟屋。這附近其實警備森嚴,但乍一眼望去還是難以發現。將兜帽掀到眼睛處,敲了敲門。於是啾便跑出來迎接。「咕!」
「噢。抱歉回來晚啦。大家都睡了嗎?」
「啾。」
「這樣。也是啊。」
揉著啾的絨毛,朝家中走去,結果聽到了「嗚呀——」的哭聲。客廳里開著燈。一走進去,只見鬍子大叔說著「乖、乖、乖。」正哄著孩子。
「噢。大叔。辛苦嘍。那是芳嗎?」
「嗯……」鬍子大叔將才剛滿一歲的芳一會兒舉高一會兒放低,但那孩子還是哭個不停。
「哎呀,給我來試試。」飛燕從鬍子大叔手裡搶過芳,輕輕拍著那孩子的後背,微微搖動身體。芳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唔唔,你還真有本事啊。」
「是大叔你太差勁了吧?大叔你可別什麼事都靠力氣啊,這樣不對。這種事啊,必須得柔和一點,柔和,你懂嗎?」
「無言以辯……」
「話說啊。大叔你今天不是應該很忙嗎。不是有那啥嗎,那什麼儀式。應該很累了吧。快去睡啊。你也已經快上了年紀了。」
「貧僧還很年輕!至少還沒老到需要你來擔心的地步!」
「疲勞都要從你臉上溢出來啦。別逞強了。大叔你要是不長命百歲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別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搞得像你是我兒子一樣!」
「唔哈哈。的確不是兒子啊。最起碼也是孫子?」
「咦?」突然插進來一個聲
音。是哈妮梅麗,帶著她的兒子朱尼爾走進了客廳。她在內衣上只穿了一件下擺很長的白襯衫,而且衣襟還敞開著,這打扮真是不像話。這女人一直都是這樣,所以關於這一點,不僅是飛燕,連喜歡多嘴的鬍子大叔都不發表任何評論。
「噢~」飛燕打了一聲招呼,於是朱尼爾抓著哈妮梅麗的衣服下擺,灰茶色眼瞳朝這邊盯了過來。那堅定的眼神明顯很像父親。朱尼爾明明年紀尚幼,卻很沉靜,只有很少的情況下會笑。
「你回來了啊。」這麼說著,哈妮梅麗朝緊鄰客廳的廚房走去。從冰箱裡取出一個瓶子。是啤酒。哈妮梅麗用指頭撬開瓶蓋,直接對著瓶口灌了起來。朱尼爾望著自己的母親。「你要喝嗎?」被母親這麼一問,朱尼爾緩緩搖頭。「也是嘛。就算你說要喝我也不會給你的。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你是在休息?」聽到飛燕的詢問,哈妮梅麗聳著肩點了點頭。「嗯。」
「你現在做的是啥玩意兒?」
「內燃機。」
「nei ran ji?」
「將燃燒燃料釋放出的熱能轉化為機械動力的裝置。」
「……你這麼跟我說,我也是一頭霧水啊。」
「等做好了會給你看的。」
「噢噢。那可真是值得期待。話說啊,你那小娃兒晚上難道不是應該好好睡覺去嗎?」
「嗯,貧僧也這麼認為。」
「但是他就是不睡啊。而且,與其非要讓他去別的地方睡覺,還不如讓他待在我身邊不是嗎?」
朱尼爾緊緊抓著哈妮梅麗。
飛燕低頭看了一眼芳的睡臉。「嘛,說的也是。人總有各式各樣,既然你和小娃兒覺得這樣好,那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貧僧差不多要去睡了。」
「啊。去吧去吧,大叔。」
「那我回工房去了。」
「別勉強哦。朱尼爾,困了的話,一定要去好好睡哦。在媽媽旁邊睡就好啦,誰也不會把你帶走的。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鬍子大叔去了自己的房間,哈妮梅麗和朱尼爾回到了工房,啾似乎也打算回自己的房間。於是飛燕也抱著芳朝臥室走去。臥室很寬敞,不過基本上就是在地板上鋪滿了被褥,孩子們七倒八歪地熟睡在上面。這些孩子都是被父母拋棄,或是一出生就是孤兒。一個兩個地慢慢變多,算上芳已經足足有九人了。
「飛燕。」孩子們的「母親」朝這邊望來。她側了側身,但由於還沒滿一歲的奇卡正枕著她的手臂,她無法隨意活動身體。「歡迎回家。你累了吧。」
「我回來了。其實也不累。」飛燕將芳安放在空著的位置。只要吵醒了哪怕一個孩子,就很可能哭鬧起來,演變成大騷動,於是他必須躡手躡腳,慎重地前進。終於抵達床鋪邊,側身躺下,伸手摟住了她的後背。「……雖然其實不累,但還是覺得渾身疲累一掃而空啦。」
「我也系。」
「小娃兒們乖不乖?」
「嗯,很乖。又系搗蛋、又系哭、還特別吵鬧。」
「這哪裡算得上是乖了。看我不教訓他們。」
兩人悄聲笑起來。飛燕將臉埋在她的頭髮里,嘴唇貼上她的耳垂和脖子。一碰這些敏感的部位,她就會稍微有一點反應,真是可愛得要命。但還是適可而止吧。
「晚安,塞莉哈。」他叫出她的名字,她向飛燕坦白說明的、她的真正名字。
聽到她說的晚安後,飛燕便陷入了睡眠之中。
70 於這漫入朝陽的房間
天亮之後,莎菲妮亞總會潛入他的房間。他當然在床上熟睡。被子基本總是掀開著,襯衫的紐扣也沒扣緊。如果他睡在床的某一側,她就會去另一側。如果他睡在正中央,那就根據左右兩邊的空間來決定。今天早上,他在床鋪的正中央擺成了一個大字。他的頭髮稍微有些長了,莎菲妮亞心想,得幫他剪掉。她隨後敏捷地將身體滑進他的右臂下方。背朝著他蜷縮起來,等待胸中的悸動減弱。然而等了好久,心跳仍不見減緩。上啊、快上啊。莎菲妮亞仿佛能聽到一個聲音在鼓舞自己。不過,無論如何還是拿不出勇氣。到如今,她仍然很害怕觸碰他,但又想碰他想得不得了。她甚至會覺得,光是現在這種狀態就已經足夠了。實際上,她還是在等。期盼著他翻個身,然後偶然碰到她。我這個人啊,難道是個笨蛋嗎?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沒有進步。不過莎菲妮亞倒覺得沒進步其實也不錯,仿佛也能聽到某個聲音在贊同。是嗎?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隨後,那一時刻終於到來。他「嗯嗯……」地嘟噥著,轉了個身,變成了側躺的姿勢,而且是面朝這邊。他的手臂落下來,碰到了莎菲妮亞的耳朵一帶。能感受到他的重量,他的體溫。他好熱,非常熱。他的氣息就在附近。莎菲妮亞也好熱,越來越熱。「那個……」一不留神脫口而出。「那個……那個……」用非常非常細小、微弱的聲音。「那個……我……喜歡你。」說出來了。其實之前倒不是沒告訴過他。只是,最近沒說過。沒有說的機會。明明這感情一直填滿了她的心房,非常、非常強烈,每分每秒都是。這感情是特別的,一點也不會變得陳舊,根本不見褪色,連她自己都很吃驚。不過差不多,該去準備早飯了。雖然很想一直在這裡待下去,但是不能。起來吧。下定決心,但實際上還是磨磨蹭蹭的。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那聲音說:明明只要開口問他能不能一起睡不就好了嗎。不、這種話、問不出口。真的問不出口啊。戀戀不捨地正要離開他的手臂,「……嗯。」他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莎菲妮亞。你在嗎?」「是、是、是、是、是的……對、對、對、對不起……」「幹嘛道歉。」被他抱住了。胸口發緊,她變得無法呼吸,腦中一片空白。然而沒過一會兒,便又產生了希望他再多做一點的貪婪想法。不過同時也覺得,這樣就足夠了,已經很滿足了。這兩種感覺都不是虛假的。窗簾的縫隙間透入陽光,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忽然,她想起了同伴們。
71 兩人
「不知大家怎麼樣了啊。」低聲嘟噥了一句,於是躺在腳邊的阿爾法便抬起頭,蹭了蹭蘿姆·琺的腿。蘿姆·琺也摸了摸阿爾法的脖子。「你最近真喜歡撒嬌啊。」以前要是對他說這種話,他肯定會生氣然後把頭別到一邊去,然而最近他反倒是黏得更緊了。阿爾法已經不年輕了。何止是不年輕,阿爾法在狼之中已經算是活得非常非常久,屬於極為稀少的例子了。蘿姆·琺已經有所預感,差不多快到時候了。大概不久之後,阿爾法便會離開蘿姆·琺的身邊。他肯定會想在變得無法動彈之前先獨自離開。在這趟旅程之中,那個時候應該就會到來。蘿姆·琺抱住阿爾法,摩挲他的肚子。阿爾法看上去很舒服。不過,當她打算為他擦眼屎的時候,阿爾法卻「汪」地叫了一聲,颯爽地站起來,仿佛在說『好啦快起來,要出發了』。「我知道了。」蘿姆·琺苦笑著站起身,擦掉行李上的朝露背在身上。阿爾法已經走了出去。眺望著他的背影,蘿姆·琺不禁想要否定自己的預感。這會是阿爾法最後一次旅行——也許並非如此。不過,該來的總是會來。等到她想要回去的時候,那就回去罷。
72 簡單的道理
白。外牆是純白色,沒有任何裝飾。看上幾乎就是個四角盒子,也沒有圍牆。
居然在新生太陽王國的版圖之外、同時也不屬於阿烏多爾瑪地盤範圍內的大陸北橫貫道邊這麼顯眼的土地上,造了這麼一座建築。
在建築物前抱著膝蓋蹲下,眺望著雕刻在牆壁上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一行大字,不由得湧出一股笑意。雖然似乎很瘋狂,但這的確很像媽媽會幹出來的事。設施規模很小,雇員也都是少數精銳。其實,所謂「少數精銳」的真相是,醫術士的數量本就不多,其中願意投身於這個只能認為是無謀的大膽計劃中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
嘛,只要有媽媽和我在,總會有辦法的。與其說是佩爾多莉琪樂觀,到不如說是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做,就要做到底。來者不拒,通通施以醫術式,只要是還有救的患者,無條件全部施救。在這之後等著我們的是怎樣的道路?媽媽的答案是:我怎麼會知道啊。
的確,這不是個容易預料未來的時代。設定一個目標,然後朝著目標一個勁猛衝的做法也不適用。只能去摸索,然後朝自己相信是前方的方向行進。媽媽是醫術士。我是救護劍士。所該做的就是拯救生命,所能做的也是拯救生命。既然如此,所要做的便顯而易見了。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嘛。你說呢……?」
佩爾多莉琪的這句話是對著朋友問出的,問完之後,她便稍微笑了笑。如果不笑,表情便會扭曲。她的胸口開始發緊。
「——嗯。沒事了。」
她如此說服自己,然後站起來邁出腳步。
她的步伐輕盈。能夠聞到青草的氣味。頭頂的陽光分外耀眼。
73 繼承自父親
擋開刺來的木刀,側身躲避。然而,對方的戰法出乎預料地難以擺脫。被擋下一擊之後,雖一時失去重心,卻也抑制到了最小限度,隨後馬上便朝他的木刀零敲碎打,試圖使他的劍鋒動搖,趁機近身。很有趣,然而——
「這種技法,只在比試中有用……!」他朝著衝來的對手挺身一撞,便將對方撞得踉踉蹌蹌,然後劈向戴著防具的右肩,再是左肩。對手被打得坐倒在地,便將木刀刀尖抵上對方的喉嚨。「剛才,你已經死了。夕蝶。不要耍小聰明,要帶著死中求活的覺悟使劍。所謂的劍,便是這樣的東西。」
「……是!」夕蝶跳起來,舉起木刀,「再來一次吧,拜託了,團長!請再與我較量一次……!」
「不行。一天之內,不能死兩回。明天再拿出覺悟來挑戰我吧。」
「是……!」夕蝶滿眼盈淚地鞠了一躬,「多謝指教……!」
「等等。」他叫住正打算轉身離去的夕蝶,「雖然覺悟不足,但技巧不賴。」
「……我到底能不能變強呢。強到不用再受人保護、強到可以保護別人……」
「既然你如此希望,那便為此而努力吧。」
「是!謝團長指點……!」
他注視著夕蝶離開的背影。快要離開道場時,她突然慌張地轉身,又鞠了一躬。雖然尚且年輕,目前並不可靠,但的確是個前途無量的團員。她剛一走,便有另一個身穿防具握著木刀的孩子進入了道場。「老爹,來比一比!」
「……卡雷爾,又是你。」他皺起眉頭仰天嘆息,「你還做不了我的對手。還有,不要讓我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是你的父親。」
「既然你是我老爹的朋友,那你就相當於是我老爹啦!」
「這算什麼理論?」
「好吧。那就——羅叉!和我一決勝負!」
「直呼其名?」他只好服了這小鬼,握住木刀擺出架勢,「那就來吧,輸了也別哭鼻子啊。」
「誰會哭啊!呀啊啊啊……!」卡雷爾的踏前突刺很銳利,當然,只是相對於他的年齡而言。不過,他的劍中蘊含著力量,偶爾連羅叉也不得不感慨。
「別大意,卡雷爾!來,接我這招!」「接就接……!」「好!既然如此,那這招你又如何接!」「這樣接……!」
試著主動發起攻擊,他全都巧妙地守了下來。卡雷爾非常靈活善變。
「——啊。羅叉,你笑了!」
「沒笑。」
「就是笑了!你小看我!」
卡雷爾攻了過來。不錯,真是不錯的劍。
是啊。我的確是笑了。你的兒子變強了啊,優安。
74 巫女神的野心
「無趣……無趣。無趣啊,無趣。無趣……!」
靈姬坐在王座上擺動雙腳。王座位於極高處。靈姬命令無命衛士和自動骸新建的這座廣大無邊的靈王宮,內部的隔牆數量被刻意限制到了最少。坐在設置於中央高處的王座上,便幾乎能俯瞰整座靈王宮。
麽禱埜靈國的靈王宮中唯一的生者就是靈姬。靈王宮的管理維護人員全都早已死了。這都是因為生者既無能又吵鬧。「……說起來。儘是死人也有個缺點。妾這才察覺,沒有人可殺,實在是非常無趣啊。若有生者在,至少還能殺了操控起來這一樂趣。光是死人的話,雖然很安靜這一點非常棒,但是該怎麼說呢……沒有發展性!畢竟死人已經死了嘛。這可以說是死人唯一的缺點了……」靈姬抱起胳膊思考,馬上便想到了一個主意。「——好,妾決定了!就去攻打周邊,擴張領土好了!這樣就能想殺多少殺多少,死人也可以越來越多了嘛!讓世界中充滿甘甜的死亡,當作送給妾的美妙贈禮!咯呵呵呵呵……!」
75 盡頭之外的盡頭
(看,伊凡潔琳)
超賢者握住女兒的手。向下望去,只見濃淡不勻的灰色。抬頭仰望,則是一片漆黑。在深淵之暗中,浮著一顆巨大的藍色星球。
(——嗯,師父。很美。不管看多少次,依然覺得很美)(沒想到,那就是我們居住的星球)(我們一直被囚禁在那顆星球上。但只有我們獲得了解放)(是啊。伊凡潔琳,我的女兒。我們真正的願望,魔女直到最後都沒能理解)(前往這個世界盡頭之外的盡頭。說到底,魔女只是個眼界狹窄的渺小之輩)(是啊……)
超賢者閉上雙眼。即便如此,他也看得見。五感對於他來說已經只是個概念罷了。或許,連感情也是。即便如此,人也無法徹底捨棄人的身份嗎。
(師父)女兒貼近超賢者,(還有我在。不論我們到底成了什麼東西,我都會永遠留在師父身邊)(啊啊——)
(你們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噁心)突然,一道白色輝光穿越到了他們身前。(居然跑到月亮上來調情,你們兩個,真的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居然……)(魔女……!)
(就此告別,莫格,伊凡潔琳。我要去前面了)
(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青白輝光緊追在純白輝光之後。
它們的前方,是這個世界的盡頭。
盡頭之外的、盡頭。
76 大海原
在中意的地方舒展身體,沐浴著撲面而來的海風,閉上雙眼。這中意之處便是這艘正穿越夕暮之下的大西洋、前往黑暗大陸的航船的帆柱頂端。當然,帆柱頂端是沒有落腳之處的。她雖然腳底搭在帆柱上,但其實並不是站在上面,而是在配合船的航行速度飛行。難得的好興致,卻被破壞了。「——皮膚皮膚皮膚會變差變差變差變差的呀❤ 貝蒂貝蒂小貝蒂海風可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哦❤」
睜開眼一看,一身漆黑的知世就在身邊。
貝蒂嘖了一聲,用手指梳了梳頭髮。的確,頭髮稍微有些、不、是非常非常硬。
「……你好煩啊。反正你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和知世知世知世知世小姐當然沒關係❤ 但是貝蒂貝蒂小貝蒂你就不在乎嗎❤」「不用你管。真是多管閒事,快消失吧。」「喂喂喂喂喂喂❤ 你呀你呀你呀你呀不會還是還是處處處處處處女吧?」「吵死了!小心我滅了你!」「KYAHAHA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其實其實其實我知道的❤」「——你這個、色情狂……」「NYAHAHAHAHAHAHAHAHAHAHAHA❤ 再見嘍❤」「別再來了!」「才不要❤」
知世仿佛被海風吹走一般輕飄飄地離去了。貝蒂嘆了口氣。「真不知道她打的什麼算盤……估計她很閒吧。都已經走上那條道路了,就別再這裡插一手那裡摻一腳了呀。真是夠煩的……」
由於興致全沒了,貝蒂踢了一腳帆柱,緩緩朝甲板上落去。
甲板上早就開起了酒宴。那幫人即便是不喝酒也足夠鬧騰的了。除了睡覺和暴風雨時以外,根本就不可能老老實實在船艙里待著,真是一幫無藥可救的傢伙。
握著釣竿坐在船邊的凱伊輕輕揮手。「貝蒂。」「怎麼樣,凱伊?有收穫嗎?」「不,今天什麼都沒有。」如此回答著,凱伊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遺憾。稍微有些意外,這傢伙最近似乎非常沉迷於釣魚。
音美婆婆不顧高齡,以一副太陽鏡加泳衣的打扮躺在躺椅上,似乎在小睡。就不覺得冷嗎?貝蒂剛想到這裡,約瑟和優里便拿了毛毯過來給音美婆婆蓋上。莉莉亞則在遠處微笑著注視自己的女兒們。
戴著面具的半裸大蠢蛋仍不知悔改地鍛鍊著肌肉。
勝男握著船舵,就那麼站著睡著了。貝蒂一行人剛好是在出海前與他重逢的,結果莫名其妙地就讓他來當掌舵手。別看那樣,其實他還是挺有本事的。
至於那個男人,頭頂二角帽,背靠船頭,翹著二郎腿,盯著幾乎空了的酒瓶底看個不停。
在船頭附近,一個金髮紮成辮子的褐皮膚男人、臉上有著十字形傷疤的男人、還有一個體格粗壯的男人以及一個爆炸頭男人、再加上一個幽靈一般的女人圍坐在一起,難道是在賭博嗎?
「嗨喲,貝蒂。」爆炸頭迪·佩德羅抬手示意。粗壯的剛格正在理牌。金髮長辮的夏瑪尼嘿嘿嘿地開朗笑著,帶有十字傷疤的梅切爾帝則發出呼呼呼的陰森笑聲。幽靈女則用菜刀嘎嚓嘎嚓地刺著甲板。
「我說,柯林——」貝蒂中途改口,「不、史蒂芬妮。你在幹什麼啊。你這樣會把船搞壞的。」
「……
對不起。一不留神就習慣性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原諒我我馬上就去跳海淹死所以原諒我拜託了。」「——喂喂,史蒂芬妮!冷靜點!」剛格連忙試圖按住史蒂芬妮,結果反倒被按倒了。史蒂芬妮按著剛格痛打不停。「冷靜我很冷靜我很冷靜!明明我都這麼冷靜了為什麼還要說那種話!我很冷靜……!」「唔咕、嘎、噢咕、等、嘎呀、要、要死——」「快、快住手!」迪·佩德羅倒剪住史蒂芬妮的雙臂。「吶,我們知道你很冷靜了,史蒂芬妮,吶?你再這麼打下去的話,吶?史蒂芬妮你的手也會疼的呀?沒事嗎?嗯?」「……沒事、才怪。」史蒂芬妮抬起手,來回甩了幾下,哭了出來。「好疼。好疼啊。嗚。好疼,好疼啊。嗚哎哎。疼……」「維多利亞親!麻煩你治療啦!」夏瑪尼一喊,遠處的維多利亞便慌慌張張地跑來。「好、好、好……」
貝蒂聳了聳肩。「剛格。迪·佩德羅。柯——不、是史蒂芬妮。你們幾個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你也一點沒變還是頂著一對假奶啊。」由於剛格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用雙手擋住了自己滿是鮮血的臉,於是貝蒂毫不留情地一膝蓋頂中了他的股間。
「——唔、嗚咕!真、真的要死了……」
「呵呵呵……」坐在船頭的那個男人眯著青與黑的雙眼笑了起來。
「幹嘛?」貝蒂瞪向那個男人。
「還能幹什麼狗屁嘛?雜碎。」男人抿了一口酒瓶,隨後將徹底空空如也的酒瓶丟進大海。
「你啊……」貝蒂故意在那個男人的腿上坐下,抱著胳膊說,「海可不是你的垃圾桶。別什麼東西都隨手就往裡面丟呀。」
「別對我指手畫腳的,你又不是我老婆。」
「哎呀,難道說,當了你的老婆你就會聽話了嗎?」
「誰知道呢。我又沒娶過老婆。」
「那就娶唄。你好歹也是個海盜船長,娶上三、四個老婆不也很正常嗎。」
「女人只要強姦就夠了。」
「你早晚會老得需要人照顧哦?」
「閉嘴,假奶。」
「不,我不閉嘴。你還不清楚嗎,我什麼時候乖乖閉嘴過?」
「啊啊,是啊,你從不乖乖閉嘴。就是個狗屎一樣的聒噪婆娘。」
「那可真是抱歉啊。」
「你當然應該抱歉。」
「不適合你。」貝蒂伸出手,奪走男人戴在頭上的二角帽,「塔里艾洛。這帽子一點都不適合你。」
男人的雙眼,並沒有追著那頂被投向海中的帽子。
那對顏色不同、表情各異的左右眼瞳,緊盯著貝蒂。
最後還是貝蒂堅持不住,首先避開了對方的眼神。
「是啊。」男人喃喃自語般說道,「我不需要那種玩意兒。你說得對,貝蒂。」
「知道就好。」
「你這女人真不可愛。」
「我也不想讓你覺得我可愛啊。」
「哼……」男人哼了一聲,枕著自己的胳膊,仰望黯淡的暮色。「那個狗屎混帳,現在到底在哪兒幹什麼呢?」
「誰知道呢。」貝蒂側首說道,「雖然不知道,但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77 一切
並非沒有頭緒,的確有線索散落於世界各處,而且尋找相關情報的不只有他一人。他試圖收集起零零碎碎的蛛絲馬跡,將它們拼湊起來,組成完整的圖案。然而,並沒有這麼簡單。線索之中也有真有假,無論如何都無法組成一個整體,而且說不定,當組合在一起後,真的線索反倒會被假的擠走。到底該相信什麼?總之,他只好先相信每一條線索,然後一條一條去親自確認。想要將這一方針貫徹到底是很難的,他的意志時而會搖擺不定,但唯獨沒有生過放棄的念頭。從來沒有。他如字面意思在世界中四處飛行。或是漫步、奔馳。至於休息,哪怕只是短暫的歇息,他也從沒考慮過。不論線索指向什麼地方,他都去探查過了。白跑一趟、灰心、失望,把這些單詞全部忘記便好。他已經不再去計算日夜交替。時間。時間這東西又有什麼意義?他有線索。不論這線索多麼細微、多麼不明確,既然是線索那就是有用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既然如此,那就去調查,去親眼看看,做出判斷。世界如此廣大,但他也會時而感到狹窄。不過,他唯獨沒有失去過目標。他不斷地尋找。
那裡是一處遺蹟。
或者應該說,曾經是一處遺蹟。
其周邊的大地一眼望去儘是紅色岩石和沙土,然而那附近一帶卻是一片窪地,其中草木茂盛。而那些被樹木和風運來的紅沙掩埋、倒塌大半的建築,若是不仔細觀察都無法分辨。
遺蹟在此處沉眠許久,或者該說是被埋葬於此,直到最近才被挖掘出來。遭到以惡魔為首的異界生物入侵,許多背井離鄉的人們流亡至這處窪地。窪地中有一汪泉水,遺蹟中的古井若是加以修繕也能使用。因此這裡便形成了一處村落。窪地中央的某座腐朽建築,最初是村民們用來遮風擋雨的地方,後來又成了集會場和祭祀場。
人們不知道,在那建築物的地下,有名為「上古之門」的裝置。他們也無從知曉,上古之門零星散布於世界之中,現今也能加以利用,在不同的上古之門間來回穿梭。
他本來也不知道,只是在調查中得知了這一點。上古之門並不是能讓現代人自由自在操控的便利工具,只在極為限定的情況下,出現過偶然啟動的案例。其中甚至有人通過上古之門,被彈至了位於遙遠彼方的秘境。
他在窪地的村落中漫步。沒有人向他搭話。村民們都非常警戒。若他試著主動打招呼,村民們便一定會逃跑。他聽不懂村民們的語言,他們應該也聽不懂他說的話。雖然他想要說明情況,請求幫助,但實在是沒有辦法。因此他只好一個個仔細觀察遇見的行人,雖然知道這樣很無禮,但他還是一間一間地窺探過了村中的每一個粗製小屋。他沒有得到任何成果,於是便朝窪地的中心部走去。
他從傾倒的石柱之間穿過,朝深處前進。這裡雖宛如密林,卻並不難走。因為多年以來,地面已經被村民們踩實了。而且不久之後,還發現了類似石階的東西。道路,那是一條道路。他便沿著道路前行。
仿佛被什麼東西引導著一般。然而這種感覺,他至今為止已經品嘗過了無數次。
不要期待。會失望的。會又一次大失所望的。
那又如何。即便是失望也無妨。根本不算什麼。
因為他知道。即便是被打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他也一定會設法站起來。
他必須證明。
不、不是必須。只是他想要證明,證明自己說過的話。
為此——不,不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什麼,也不是為了誰。只是他想要這麼做。既然這是他自身的渴求,那他的腳步便不會停歇。
渴求。期盼。祈願。到頭來,對他來說,這些就是真實。保持渴求,保持期盼,保持祈願。歸根結底,還是一件事——
相信。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卻能從中發現意義。有工夫連連哀嘆沒意義、沒意義、沒意義,還不如伸出手去抓住些什麼。此身是贗品也好,是人偶也好,哪怕下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要去相信、去渴求、去期盼、去祈願、去尋覓。向著最後的最後,再走一步。再走一步。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能做的事了嗎?不,話不是這麼說的。能夠相信,能夠渴求,能夠期盼,能夠祈願,能夠尋覓,我們已經有了這麼多能做的事。即便是不存在永遠也無所謂,只要還有一秒,便能活著。便能面向前方,相信這一瞬間的存在,去渴求,去期盼,去祈願吧。
他撥開樹枝,越過翻倒在地的石柱和牆材,向深處前進。
深處。
他發現了一處建築。布滿苔蘚的石柱、牆壁和天花板都只殘留下來一部分。
他踏入其中。
這建築並不大。或許曾是天花板的石材散落在地面上。陽光通過缺口傾注其中,照亮了建築內部。正面對著大門,有一條走廊。
「找到你了。」
你就在走廊前。
我一直堅信,你一定身在某處。
果然沒錯。
「薔薇的瑪利亞【Mariarose】。」
《薔薇的瑪利亞》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