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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I love you. [noir] Calamitage 003 「rebirth」 1(2/2)

目錄

貝蒂提高聲音。「我這就用出全部的本事……!維爾德雷……!」

「噢噢……!」塔里艾洛歡呼起來,米希莉亞和約瑟也驚得啞然無語,她們肯定眼睛都瞪圓了吧。雖然有點想瞧瞧她們的眼睛瞪得有多大,但果然還是無法從那東西身上挪開視線。貝蒂,貝蒂,貝蒂啊。從貝蒂的身體裡冒出來的、那東西?應該說是「那些東西」才對?不論如何,那東西既是手臂,也是腿腳,既是前爪,也是後爪,既是手指,也是頭部,是尾巴的同時,也是身體的一部分,甚至也是其他各個部件,讓人無法馬上判斷出那到底是什麼。是人?還是野獸?還是惡魔?或者簡單來說無所不是?各式各樣,似曾相識、又好像從未見過的生物的身體從貝蒂的體內溢出。比如從肩膀、從側腹、從脖子、從胸口、從腹部、從腿上、從手臂上,競相生長出來。不僅如此,從貝蒂右肩出生出的昆蟲腿上,又迸出滿是毛髮如同熊的前肢一般的東西,而那熊臂上又長出一條好像屬於人類的手臂,真的是無所不有無所不包,仿佛在此開展了一場超大規模的生物博覽會。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荒謬絕倫。貝蒂,這樣一來,能分辨出是你的部分不就只剩下臉了嗎?貝蒂被不是貝蒂的各種東西覆蓋,那些東西也將塔里艾洛、米希莉亞、約瑟包裹在內,甚至連正在毀壞的銀之城寨地基都牢牢纏住。

「貝蒂。」塔里艾洛叫著那女人的名字。

女人小心留意著不讓各種各樣的手臂和腿之類的東西將塔里艾洛他們擠扁,塔里艾洛他們被溫柔地包裹於其中。女人的臉就在近旁,塔里艾洛的鼻子幾乎要和女人的鼻子碰到一起。女人惡狠狠地睨視著塔里艾洛。即便是在如今這個瞬間,女人也持續膨脹著,發出吱溜吱溜咕嚕咕嚕噗嘰噗嘰的聲音。這聲音真是恐怖,讓人毛骨悚然,甚至還透著一絲下流。

「……塔里艾洛。」女人開口道。

如同呻吟,又如同呢喃。

「別看我。」她說,「……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語氣仿佛是在哀求。

「你說我用哪種眼神看你了?」塔里艾洛一邊問著一邊瞪大右眼眯起左眼,「不想被看的話,就把我的眼睛戳瞎好了。反正你有那個本事的吧?貝蒂。」

「我只是讓你別看我。」

「不。」

塔里艾洛探出舌頭舔了舔女人的鼻尖。

女人的面孔抽搐起來,好像大吃了一驚,有一瞬間,膨脹也停止了。

真的只是一瞬間罷了。

「再讓我看看啊。」塔里艾洛囁聲道,「讓我看啊,貝蒂。繼續讓我看啊。繼續。繼續。有本事就繼續啊。哪怕你變成了一片又髒又黑的內臟,我也會好好看著的,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繼續啊,你不是很能嗎,你不是沒有不可能嗎?那就來呀,讓我見識一下啊。繼續啊。不要停,要做就要做得徹底。繼續,貝蒂。繼續。給我做到底啊。」

「……我可不想被你這種傢伙這麼教訓!」

沒錯,貝蒂。

你就該是這樣才好。

07 九頭龍

「卡塔力……!莉琪……!」 腦子被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塞滿了,只顧呼喊著同伴和朋友的名字,還有胸口也脹得仿佛要裂開,無法隨意呼吸。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完蛋了。艾爾甸完蛋了。就像拼圖一樣,當初,所有的碎片都被整合在一起,處於自己應該處於的位置,這才構成了艾爾甸這座城市——僅限當初,現在已經不行了。艾爾甸的每一處,拼圖的殘片都在脫落,接連不斷地墜落。要說面積的話,還剩下多少?三分之二?二分之一?不管現在還剩下多少,轉眼間肯定就只剩下一半,再一轉眼就要比一半還少,甚至連三分之一都沒有了。高度也在變矮,艾爾甸將要消失,徹底消失不見,現在正處於消失的臨界點——不,其實早就跨過臨界點了,已經完蛋了,真的完蛋了。為什麼會這樣……可是質問理由又有什麼意義呢。

卡塔力和肩上擔著佩爾多莉琪的SIX朝銀之城寨門前疾奔而來,還差一點,明明就差一點。雷多拉斯·維什克拉德正伏在銀之城寨前,不,她已經微微抬起身軀,活動起十四枚巨翼。光是這樣一個動作,就有好幾個正要爬上維什克拉德後背的人滑落,翻滾著墜落下去。不要!可是,這也無可奈何。銀之城寨已經四分五裂,或是傾斜、或是徑直地向下沉沒。在瑪利亞羅斯看來便是如此。明明避難還沒有完成,明明城寨中還有人,明明莫莉說不定都還在裡面、不、肯定還在裡面。莫莉肯定會留到最後,至少也是接近最後。「——真是的……!」瑪利亞羅斯搖了搖頭。真是的、又算什麼?雖然想哭但是哭了又能怎麼樣?什麼都改變不了。「清醒一點,瑪利亞……!」亞濟安這麼說著,用力抱緊了瑪利亞羅斯,「貝蒂已經去幫忙了!肯定會成功!貝蒂不會白費功夫的……!」「可是……!」

就算貝蒂是個很厲害的魔術士,那種狀況——再怎麼厲害,面對那種災難又能如何呢。話說,那個,難道是——貝蒂?不會吧。不可能。停下來了。沉沒停止了。原本正伴著嘎吱嘎吱巨響沉沒下去的銀之城寨,被支撐住了?那是貝蒂乾的?怎麼做到的?無所謂,根本而無所謂,不論用的什麼方法都無所謂,是不是貝蒂做的也無所謂,有什麼關係?

維什克拉德馬上就要起飛,還沒有乘上維什克拉德的人們會回到銀之城寨里嗎?看來的確是的。維什克拉德之前趴著的一帶已經開始碎裂,也只能這麼做了。亞濟安急速上升,盤旋一周,解放了右臂。「——阿爾卡迪亞!抓緊了,SIX!還有那個半魚人……!」「Nuuuuuhhhh……!」「魚哈……!」SIX和卡塔力高高跳起,黑管向下延伸。「呃……!」佩爾多莉琪抱緊了SIX。SIX伸手抓住了黑管,卡塔力也成功了。瑪利亞羅斯不由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咳……!」亞濟安的黑翼激烈地拍打著空氣,然而還是被拽得向下墜了幾美迪爾。一口氣讓阿爾卡迪亞多負擔了SIX、佩爾多莉琪和卡塔力三人的重量,還好沒有撞到地面,就差一點。這樣子是沒法飛行的,尤其是長距離飛行,更是絕對不可能。亞濟安也沒有妄圖強行帶著三人一起飛。「走了……!嘿呀呀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而是拖拽著阿爾卡迪亞,面朝維什克拉德所在的方向——維什克拉德正要起飛,原來如此,明白了,亞濟安是打算把他們甩過去。把那三人,朝維什克拉德扔過去。那麼遠夠得到嗎……!?一定要成功啊。亞濟安揮起阿爾卡迪亞。「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Mu·H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三人飛了出去,描出一道拋物線,落在了維什克拉德的前肢根部、肩膀附近。SIX好像吸附在了珍珠色巨龍的外皮上一般安然著陸,卡塔力卻「嚯咕」地一聲狠狠地撞了上去。那一下真的沒事嗎?哎呀像他那種生物肯定沒事的吧,別看那樣也是相當頑強的物種呢。亞濟安收回阿爾卡迪亞重新組成手臂的形狀。「……哈。」看到他長吁了一口氣的樣子,亞濟安剛才說不定相當緊張。當然瑪利亞羅斯自己也緊張得差點心臟破裂。不過,佩爾多莉琪已經從SIX身上跳開朝這邊揮手,卡塔力也正在爬起來,總歸還算順利,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等等,不好,完全不好,一點也不好。因為——

心臟變得冰冷起來,視野在以細微的幅度激烈震顫。不好。怎麼辦。不好了。

「瑪利亞……?」被亞濟安叫了名字,也只能連連搖頭。想要說話,卻絞乾了聲帶也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來。簡直就像是已經忘了單詞該怎麼發音一樣。不,其實並沒有忘,只是害怕說出口來。——由莉卡。蘿姆·琺。阿爾法。飛燕。她們之前朝銀之城寨的方向去了,最後見到她們的時候還平安無事,可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多久?時間其實倒是沒有多久,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狀況每一刻都在改變。

準確地說,狀況是在惡化,不得不承認,只是一個勁地惡化。連卡塔力他們都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至於由莉卡她們,雖說也不一定就更糟糕,但——我難道是忘了她們嗎。至今為止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假如我還記得,就能做點什麼嗎?難道不也是無可奈何?已經完蛋了?再也見不到由莉卡她們了?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不相信會是這樣。必須回頭去確認。一定得去確認一下。可是說不定她們平安無事呢?說不定、奇蹟般地平安無事——瑪利亞羅斯其實已經在心中否認了這一可能性,已經放棄了。不會有這種好事的,不會的。瑪利亞羅斯緊咬著嘴唇別開頭去,全身都失去了力氣。若不是亞濟安馬上抱緊了瑪利亞羅斯,說不定就從他臂中滑落下去了。「——瑪、瑪利亞!?怎了麼,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

「……你好吵。」腦中一片空白。如果這不是夢的話——不,不會是夢的,不是什麼夢,而是現實。雖然隔著相當遠的距離容貌都看不清楚,但不會錯,那就是由莉卡,被飛燕抱著。還有蘿姆·琺,旁邊是阿爾法。多瓦寧古,還有啾也在。大家被青白色的光芒包裹著,浮在空中。怎麼回事。為什麼——對了,是超賢者莫格和伊凡潔琳。看在啾的面子上出手相助了啊,還是說,是啾求他們幫忙的呢。

當然很開心,但比起開心,安心感更是大了千百倍。當然也不免猶豫起來,現在是不是安心的時候?畢竟,維什克拉德每上升一段,便有許多零零散散的人滾落摔下。下方的地面已經崩毀的不見原形,那些在空中亂蹬手腳掙扎著的人們已經沒有救了。就那樣直撞地表,肯定是死路一條。沒有人能出手相救。那些人雖然還沒死,卻已經註定要死了。想要挪開眼,不想去看。「瑪利亞……」亞濟安仿佛要堵住視線一樣抱住瑪利亞羅斯的頭。「……我都說了——」老是瑪利亞瑪利亞叫個不停很煩人啊。雖然想要推開亞濟安的手臂,但根本沒有那個力氣。墜向死亡的人們淒聲慘叫,真想充耳不聞。

銀之城寨勉強保持著外形,一點一點緩緩降落著。還留在其中的人們大概是安全的。貝蒂,那是貝蒂做的嗎?雖然銀之城寨整體上被支撐住了,但城牆、主塔、副塔上都出現了已經遠超裂紋程度的裂紋,從那些裂口中冒出許多像是各類生物的集合體一樣的東西,翻滾著看上去像是要侵食銀之城寨,但也許實際上是另一回事——銀之城寨的安全都是拜那些東西所賜,正是那一團巨大的異種生物混合體,將銀之城寨強行維繫起來,在危險的界線上停止了崩壞。貝蒂是用魔術使役那生物混合體?還是說,貝蒂自己變成了那一團混合體?搞不懂,怎麼可能搞得懂?

莎菲妮亞和多瑪德君似乎終於壓制住了「龍之大公爵」蓋瑪尼翁·瓦查爾·帕普提安·布里克斯·馮多爾·葛維哈布納斯。只是,由於貝蒂去銀之城寨了,地獄龍騎兵們便解放了出來。龍騎兵們朝維什克拉德蜂擁而去,包括瑪利亞羅斯這邊也有不少龍騎兵襲來。若是放著不管,說不定龍騎兵們還會攻向由莉卡她們那邊。「……亞濟安!」「啊啊,我懂,sweetheart……!」「唔……!」呼吸瞬間一窒,亞濟安突然加速,轉變方向。「——Loooooove·Maaaaax……!」說著莫名其妙蠢話的笨蛋一號從龍騎兵群中飛過,光是如此那些傢伙的軀體就像爆炸一樣四分五裂,被切碎的肉片、骨片、臟器、體液在空中飛濺。好快,太快了,真的快過頭了。說實話,好恐怖,而且轉來轉去的好噁心。能不能把我放下去,隨便哪裡都行。拜託了,隨便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去吧——雖然想要這麼說,但說不出口。現在根本不是說那種事的場合。忍耐。現在還是能想辦法忍住的。「——可是,再這樣下去……!」不行。糟糕。龍騎兵數量太多了,數也數不盡。還密密麻麻地重新集結起來。這算什麼啊,笨蛋一號再怎麼奮戰、收拾掉再多也沒個盡頭,情勢根本不見好轉。「——唔……!?」亞濟安突然一揮黑翼停在了空中。「……咦?怎麼了?」「那個是……」「那個?你指的是——」

什麼……?

沒必要再問了。毫無疑問。『那個』指的就是那個。不管怎麼想都只有這一個可能性。

不可思議的巨響。仿佛切削著鼓膜的超高音與足以震動身體根底的重低音一同襲來。

來了。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飛過來了。

朝這邊靠近。

方向大概是——北。

雖不是正北,但基本上是從北方而來。

伴著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的嗡鳴。

Goooooooooooooooooooonnnnnnnnnnn地急速飛來。

好大。

那東西……太大了。

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得讓人驚嘆這簡直是大得不講道理。

最初以為它是黑色的,看來是錯了。像是灰色,但是又泛著光澤,到底算是什麼顏色呢?總之,就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至於形狀、有點像是生物……?看上去應該不是建築物,建築物又不會飛。不,這世道連城市都會飛了,建築物飛起來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現在銀之城寨也浮在空中,雖然一點點慢慢下落著。——總之,那東西有著類似某種生物的外觀,畢竟,你看,我估計,那應該是好幾顆頭吧?還有好幾條長脖子,以及翅膀一類的東西。另外還有,手腳,不過手腳恐怕不止四處。那是什麼啊,到底是什麼東西——「……九頭龍?」

瑪利亞羅斯的腦中突然浮現出這個詞彙。九頭龍。古德王之前說過的,什麼『九頭龍級超弩級飛行戰艦』,莫非指的就是那傢伙?應該就是吧……?

「糟了……!」亞濟安拼命揮著黑翼朝斜下方飛去,「太快了!又太大!衝擊會很強……!」「——哇噗……!」瑪利亞羅斯發出了怪聲。衝擊。的確。已經來了。是空氣嗎?還是說是聲波?搞不明白。總之迎面撲來的衝擊翻弄著亞濟安和瑪利亞羅斯,兩人如同被強風吹拂的樹葉,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只顧凌空打轉。這樣沒問題嗎?不會死嗎?幸好是在空中,如果不是的話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你沒事嗎。」耳邊傳來低語,嚇得差點尖叫一聲,總算是忍住了。瑪利亞羅斯點頭回答:「唔、嗯……」首先要確認,我——應該說、我們到底怎麼樣了?毫無疑問仍飛在空中,維什克拉德在右邊,銀之城寨在下方,幾乎是正下方。艾爾甸的崩毀又嚴重了一分,已經連一半都不剩了,差不多正好三分之一。建築物和地表全部剝落之後,便露出了地基骨架——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骨」架。艾爾甸是在九頭龍骨骼上建造的,泛黃的骨頭如今已經暴露出來,九頭龍骨骼。而那東西恐怕正巧也是九頭龍級飛行戰艦。帶著光澤的灰色九頭龍,比起龍倒更像是三尾六翼八肢九首、大得荒唐、以龍為原型打造的金屬雕像——不,果然還是不像雕像。分布於包括六翼在內的身體各處的噴射管中

釋放出某種氣體,使超弩級飛行戰艦納·因得以飛翔。納·因的軀體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立著,四隻前肢提至肘部,四隻後腿則耷拉著。中央偏長左右稍短合計三條尾巴的尖端悠然地搖晃著。九條脖頸一刻不停地蠢動,九對十八顆閃著淡紅色光芒的眼瞳似乎能將周圍三百六十度全景收入視野。納·因的存在是動態的,讓人能感受到生命的脈動,只能認為它是「活著」的。明明是金屬,明明不管怎麼看都明顯是一台機械,卻仿佛活著。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瑪利亞羅斯喃喃自語著,和納·因對上了視線——只是感覺似乎對上了視線。肯定只是我想多了。畢竟九頭龍納·因有足足九對眼睛,只是其中的一對碰巧看向了這邊罷了。肯定是這樣。這暫且不論,真是——

真是太大了吧

從頭頂到尾部,大概遠不止數百美迪爾,估計超過了一基爾美迪爾。總之肯定比維什克拉德、蓋瑪尼翁、甚至比銀之城寨還要大上許多。維什克拉德和蓋瑪尼翁都已經大得讓人頭暈目眩神志不清了,而這傢伙——這傢伙居然能夠活動起來,實在太奇怪了。甚至還能飛——哎呀,既然艾爾甸都能飛了,倒也不算是奇怪——不、還是太奇怪了。而且速度又快,快得簡直是恐怖。是誰,到底是誰造出這種東西的?對了,雖然看上去是活著的,但是它實際上肯定並沒有活著。即便假使它真的是活著的,它的身體也大部分都是人工製造。是誰造的?這還用問嗎?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這個過分至極、低劣得超出限度、讓人根本聽不下去的笑聲,自不必說,就是那傢伙。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劣,沒品,極度傲慢,其王冠根本就是由膨脹腐爛的自滿情緒構成的,古德王。王高聲大笑,捋著自己那過長的鬍鬚,漸漸靠近納·因。就在此時瑪利亞羅斯察覺到,大地獄龍騎兵團,那些龍騎兵們開始撤退了。不止是龍騎兵,蓋瑪尼翁,那龍之大公爵也漸漸遠去。惡魔們、地獄的軍隊正在退卻。為什麼?根本不用想,當然是因為納·因。很明顯,納·因的出現就是它們撤退的契機。納·因似乎是被古德呼喚而來的——應該吧,的確有足夠的跡象足以證明這一點,也就是說,到頭來,還是古德逼退了敵軍?

「你終於從永眠之中覺醒,來到了朕身邊,納·因啊。」古德王伸出右手撫摸著納·因九顆鼻頭的其中之一,「朕便賜予你褒獎。你的出場雖比預定稍稍早了一些,但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這樣一來!逆轉一擊的準備便已完成!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RUWOOOOOOOOOOOOOOOOOOOOOOONNNNNNNNNNNNNNNNNG……

納·因瞳中宿著的淡紅光芒明滅不定,發出了如同貓咕嚕咕嚕叫的聲音。說到底,如果真的有像納·因這麼大的貓的話,它發出的聲音恐怕就會是如此的巨響吧,聽起來如同遠雷。這是它的回應嗎?難道它有著自己的意志?

「古德。」

然而,這個聲音不同,這不是納·因的聲音。

看來她之前一直藏身於納·因大半彼此糾纏著的九條脖頸之間。即便她本沒有躲藏的意思,但事實就是至今為止她都沒有現身。她從脖頸之中走出,恰好在古德正在撫摸的那一顆鼻尖處停下腳步,她柔韌的右臂尖端伸出刀刃,刀尖幾乎蹭到了古德的額頭。準確地說,古德的額頭皮膚已經被淺淺切開流出了一道血痕,毫無疑問那刀尖已經碰到了。她渾身深紅,全身的每一處都覆蓋在沒有縫隙的深紅色裝甲之下,然而外形卻與上次見到的時候有所不同,也許應該說是「大為不同」才對。她的形態改變了,雖然依然與人類相似,卻又與人類完全不同。不只是手臂、腿、軀體的粗細長短之間的平衡,還有關節的位置、數量、彎折方式,都已與人類大相逕庭。——劍聖梵·烏拉德XL「摩塔雷德」。

「稍稍閉一下你的嘴吧,古德。你的聲音一如當年那般刺耳。」

「莉莉。」古德王眯起眼,下一個瞬間,那雙眼睛中就放射出粉紅色的光線——哎,來真的!?不由得在心中驚叫一聲。因為,他是瞄準了的吧?瞄準了莉莉射出光線的吧?

粉紅色的光線向無限遠處延伸,燒灼著所過之處的空氣。之所以沒有擊中,是因為莉莉躲了過去,如果不躲,這一道光線就將命中。

莉莉如今已在古德王身後,她的速度憑瑪利亞羅斯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莉莉的刀刃就抵在古德王的脖子上,只要有那個意願,莉莉便能殺死古德王——應當如此,畢竟距離近到那個地步,不可能殺不掉。然而,古德王卻依然「嘎哈哈哈」地大笑,接著說道:「就用古德光線來代替問候吧,畢竟你是這麼一個完全不懂玩笑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趣味不解風情的女人嘛咯呵呵呵呵呵。」

「我的確不喜歡玩笑,那我不如就用斬首來代替對你的問候如何,古德?」

「有那個本事的話就試試看啊。」古德王的鬍鬚和頭髮都開始起伏,雙眼、鼻孔、嘴巴、耳洞中都溢出了紅、黃、橙色的光芒,光芒搖動不止。這是毋庸置疑的戰鬥姿態,不管怎麼看衝突都一觸即發。若兩人真的干起架來,無疑會造成不得了的後果,世界被破壞掉一半都不必驚訝。若是那樣,瑪利亞羅斯當然是包含在被破壞的那一半世界裡面的,所以肯定還沒來得及驚訝就已經死透了。不過幸好,沒有真的發生那種事。莉莉首先抽回了刀刃。「——那個笨蛋在哪兒。」

「唔……?」古德王歪了歪脖子,隨後右拳一錘左掌,「——啊。朕竟然徹底忘了。他啊。他應該仍在朕的王宮之中。」

08 姐弟

「果然。」男人露出滿面笑容,隨後仿佛為了阻止笑容繼續滿溢而出一樣伸出右手用中指和拇指推了推單片眼鏡的支架。「你果然來了。姐姐。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我一直相信你,哪怕到了如今這種境地,我對姐姐你、唯有對姐姐你的信任是不會變的。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姐姐?」男人的左手撫摸著在他膝上蜷縮著的灰貓的喉嚨,視線則注視著前方的顯示屏。顯示屏幾乎覆蓋了這個房間的全部牆壁,映著外面的景色。男人與貓身處艾爾甸中央的榮光閃耀宮殿的中心、古德王的王座之上,在四周顯示屏的環繞下,宛如置身於室外一般。然而,顯示屏中卻唯獨有一段好像被單獨切割出來似的,映著別處的影像。男人凝視著炮銅色的九頭龍、傲慢的王、以及全身包裹在深紅裝甲中體態優美的女性身姿。正確地說,男人的眼中除那女性之外再無他物。「因為我愛你啊,姐姐。這說法可能顯得有些誇大,但我真的只能如此表達。這只能用愛來形容,就是愛。愛。不論我將自己改造成何種形態,也唯有此完整留存,那就是對你的愛。唯有這份愛,是不會改變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對姐弟。姐姐愛著弟弟,弟弟也愛著姐姐。姐弟二人總是在一起。在面臨終結的世界中,不論要去哪裡危險都如影隨形,因此兩人不論何時都一同行動。兩人眺望著世界漸漸步向終結的模樣。尤其是人稱AD兵器的壓縮炸彈造成的破壞更是壓卷之作。只消在手提箱模樣的炸彈啟動裝置上操作一下,首先便會引發名為「擴振」的現象,僅僅數秒間便會形成半徑好幾公里的球狀壓縮力場。這一球體被稱作「真球」。當真球達到臨界狀態,便會開始壓縮。真球內的一切物質都將朝真球的中心加速移動。真球的中心類似於奇點,在這裡各種各樣的物質會彼此衝突,從而引發核聚變。核聚變反應產生的巨大能量比何種的煙花都要更加壯大美麗,畢竟,這就是力量本身的具現。弟弟曾對姐姐說過很多次:我總有一天也會像那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吧。而姐姐總是回答弟弟:到那時我也和你一起。一般認為發明於二〇三〇年代的AD兵器,最終不僅為各國軍隊所擁有,甚至成為了恐怖分子手中的武器。世界試圖封印這最終兵器的努力失敗了。一旦出現了那種有著『若是不聽我的要求就把你們全部轟飛』的思考方式還切身實行的人,人們拼上性命一步一步攀登而來的文明階梯便會輕易地粉碎崩塌。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對姐弟。姐姐愛著弟弟,弟弟也愛著姐姐。在凍徹心扉的夜晚,姐姐抱著弟弟入眠。只要在「涅槃」中「解脫」,各式各樣的事物、存在於世的事物、曾經存在的事物都能都得到再現,不僅如此,連是否存在還尚未可知、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都被製造了出來。但弟弟依然堅信,唯有姐姐的溫暖,是僅僅存在於此、不可替代的。世界雖然已經破滅

不堪,但弟弟並不在乎。哪怕曾經時有好轉的全球變暖在某個時點越過界限之後如同脫韁野馬一樣再也止不住、世界農業承受巨大打擊、傳染病大範圍擴散、無數人接連死亡,弟弟也不在乎。北極失去冰蓋、南極大陸冰山脫離、格陵蘭的冰架大半融解、海平面上升使得沿海城市全部被淹沒,弟弟也不在乎。東京、華爾街、曼哈頓、新加坡大半被海水吞噬,許多人根本來不及避難,難民數量只增不減,弟弟仍不在乎。人口數量下降幅度遠低於土地面積減少幅度,人們開始激烈爭奪僅存的富饒土地,弟弟統統不在乎。最終一部分人逃入了半永久性避難所【Permanent Haven】,姐弟二人也獲得了避難資格,但對弟弟來說其實根本無所謂。因為,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好。因為,弟弟愛著姐姐,姐姐也愛著弟弟,這就夠了。然而——

「姐姐。姐姐。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姐姐。」男人抖動著雙肩低聲發笑,「我當然清楚。畢竟是我唯一的姐姐,我怎麼可能不清楚?姐姐,我對你就像握在手心裡一樣了解得清清楚楚,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如我這般理解姐姐你——」突然,男人抬頭望向天花板。整個房間都在晃動,響起金屬傾軋的聲音,粉塵四處飛散。仔細一瞧,貼著顯示屏的天花板上已經出現了龜裂,不只是天花板,牆壁、地面上已經冒出了無數裂紋。「……糟啦。」男人自顧自地縮了縮脖子,「真過分啊,古德。還有維什克拉德。居然把我丟下跑了。要是你們不快點來接我,說不定要和這裡一同掉下去了啊。你們該不會是把我忘了吧……?」

09 bon voyage

事態瞬息萬變,腦子已經跟不上節奏了。不過,應該已經擺脫了最糟糕的境地——似乎、好像、大概是吧。艾爾甸已經遠去,維什克拉德和銀之城寨、以及納·因降落在了地面上。從維什克拉德身上爬下的人們以及留在銀之城寨中的人們正在排隊依次乘上納·因,這麼看來應該可以認為危急時刻已經告一段落了吧?

納·因的側腹部開著一個四邊形的洞——似乎是能開能閉的構造,因此用「洞」來形容好像不太正確。那裡與地面之間架著一座橋,人們通過這座橋陸續走入納·因體內。古德王在空中俯視著這一場景,因此大家都有些緊張,畢竟古德王的目光實在是威壓感十足。雖然被他俯視著,卻也莫名地會有一種其實他並沒有看著自己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為古德王並沒有把這些人當作「人」來看待吧。瑪利亞羅斯在橋前指揮著交通,偶爾抬頭朝古德王瞪上一眼。這艘九頭龍級超弩級飛行戰艦納·因無疑是古德王的所有物,允許人們搭乘納·因也是古德王的旨意。若古德王不允許,完全可以揚長而去,把人們留在這唯有艾爾甸四處散落的殘骸、以及四分五裂的銀之城寨悽慘身姿的光禿禿深山之中。雖然大地獄龍騎兵團和蓋瑪尼翁已經撤退,惡魔大公阿曼也行蹤不明,但不知道何時惡魔便會捲土重來。到那時,這些無力的人們還是死路一條。因此,古德王掌握著這些人的生殺大權,古德王說向右這些人就只能向右,說向左就必須向左,命令趴在地上磕頭的話,恐怕也只能不得不照做了。這種狀況真是讓人火大。雖然實在免不了煩躁的情緒,但也無可奈何。不只是煩躁,還有疑慮和不安。古德王肯定不會有助人為樂的興趣,因此這背後肯定藏著某種目的。

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古德王可不是那種會心血來潮地做無謂之事的類型,肯定是要利用瑪利亞羅斯他們,為此才將他們收容至納·因之中。即便明白這一點,如今也只能暫且乘上納·因了,因為並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手段。SUCK。真的、真的是SUCK。

確認包含ZOO全員在內的倖存者們都平安無事乘上納·因之後,瑪利亞羅斯和多瑪德君、莎菲妮亞、秩序守護者的優安·桑瑞斯總長以及抱著幼子的琺瑠副長一同走過登橋。在瑪利亞羅斯他們通過之後,那座橋自動收了起來,納·因側腹部的四邊形洞口——搭乘口也擅自閉上了。納·因的內部不論是天花板、牆壁、地板都是帶著微弱光澤的金屬材質,地板上還劃有泛著青光的線條。看來是應該沿著那條線前進。通道的寬度若與納·因的龐大體格相比,就顯得有些狹窄,最多也就是四美迪爾左右。天花板也不高,給人一種壓迫感,讓人有些喘不過氣。瑪利亞羅斯打了個寒戰,產生了一種厭惡感。對這個地方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不過,這是納·因啊……」多瑪德君用拳頭背面咚咚地敲著牆壁,低聲說道,「沒想到居然變成了這種模樣。古德王也真是造孽。聽說他把諾·因當作艾爾甸地基的時候就已經吃了一驚了。那傢伙到底要把納·因和諾·因利用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都已經死了,為什麼就不能讓它們安心休息。」

「……這傢伙——」瑪利亞羅斯掃視通道四周,「原本是龍吧?」

「嗯。」多瑪德君點了點頭,「沒錯。九頭龍納·因和諾·因,是很久以前通過一扇名叫『龍穴』的巨大異界之門來到這個世界的,這對姊妹龍當初可是大鬧了一通啊。有種說法是『龍穴』本身就是納·因和諾·因打開的,關於這點我倒是不怎麼清楚。總之古德那傢伙把它們打倒制服,準確地說應該是用咒法之類的東西束縛住了它們。自那以來,納·因和諾·因就是古德忠實的部下。哎,畢竟那傢伙太過自傲,本來只有魔導兵那樣的『朋友』,對於納·因和諾·因,那傢伙或許多多少少也有些相應的特別情感吧。」

瑪利亞羅斯和莎菲妮亞對視了一眼。莎菲妮亞露出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瑪利亞羅斯的表情大概也是類似的。總之,『古德王只有魔導兵這樣的朋友』這一點倒是能夠理解,話說這可不能稱之為是朋友關係吧?納·因和諾·因這兩頭龍也是,強行使用了魔術才讓它們順從,若說是『忠實』實在是有些不對勁。不管怎麼說,古德王那傢伙都顯然正如外見,是個根本不會和其他人有什麼親密關係的男人。

「不過。」瑪利亞羅斯稍微側頭瞄了一眼多瑪德君,「多瑪德——多瑪德你也曾經和那個男人是同伴吧,在……先前的大戰的時候?」

「並不是同伴。」多瑪德君誇張地皺起眉頭,「只是碰巧站在同一邊罷了。古德似乎從那時候開始就和裘弟結夥謀劃著名什麼了。我對之毫無興趣,因此極力不與他們扯上關係。對哦,裘弟說不定算是他的朋友。」

「總覺得,這對組合可真是討人厭……」瑪利亞羅斯歪著脖子說,「……可是啊。就算不是同伴還是站在同一邊一起戰鬥了對吧?那麼這一回也一樣,至少,暫時是一樣的。往不好聽的說,到頭來,古德王和裘弟還是成功利用了多瑪德不是嗎?」

「唔……」多瑪德君吊起一邊眉毛低吟了一聲,「聽起來真不愉快。」說罷便沉默不語。莎菲妮亞戰戰兢兢地摩挲著多瑪德君的手臂,讓人不禁感嘆莎菲妮亞可真是努力啊——雖然時機好像有些不太對就是了。

通道拐過幾個彎,隨後便到了盡頭——本以為已是死路,牆壁卻突然上下分開讓人嚇了一跳,另一邊出現了一處寬闊的大廳。大廳寬逾十美迪爾,深則一眼望不到頭。與其說是大廳,更應該說是一條粗大的通道。地面上有一道寬約一點五美迪爾的溝渠,許多人在溝渠中坐著歇腳,還有許多人乾脆躺著呼呼大睡,還有傷員正在接受收容所醫術士的治療。雖然能在人們臉上看出安心的神色,卻實在不能說是徹底放鬆。眼下的氣氛並不舒暢。

「多瑪德君!莎菲妮亞!瑪利亞羅斯!」

卡塔力沖了過來,他不是一個人,還牽著一位麻花辮姑娘的手。阿尼亞·庫爾蒂巴。

阿尼亞以視線瑪利亞羅斯示意,隨後面向優安和琺瑠低下頭去。「……總、總長。呃、那個、欸,這個……」

「沒關係。」優安只是簡短地這麼說了一句,接著偷笑了起來。哎呀……原來這男人也會這樣笑的啊,看來真是經歷了許多變了不少,估計有了孩子也是原因之一吧?

琺瑠抱著的幼童笑嘻嘻地望著瑪利亞羅斯,面對著那樣的笑容,不禁自己也笑了出來。

卡塔力聳了聳肩指向前方。「由莉卡和多瓦寧古正和收容所的醫術士一起照看傷員嘞。皮普和哈妮梅麗也在幫忙。姑且、還有那誰。飛燕也在。另外蘿姆·琺她——」

「喲。」蘿姆·琺揚起手朝這邊走來。阿爾法和啾跟在她身後。

遠遠地確認到了由莉卡、多瓦寧古、皮巴涅魯、哈妮梅麗、順帶再加上飛燕的身影。雖然早就知道大家都已無事登上了納·因,但果然還是這樣親眼看到大家的面孔才算安心。

優安和琺瑠已經離開了,而阿尼亞呢?那姑娘扭扭捏捏地躲在卡塔力身後,哎呀肯定是想待在一起吧。該怎麼說呢,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ZOO的半魚人這種貨色也沒問題,還願意和他在一起的話,這也不能不說是值得感激吧,雖然我可不能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啊啊,說起來亞濟安那傢伙

啊——」

卡塔力剛說到一半瑪利亞羅斯便捂住了耳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想聽——」

「為啥咧……」

「你也差不多……該坦率一點了……」

連莎菲妮亞都說出這種話,真是讓人胸口發癢。

「呀,什麼坦率一點、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本來就已經坦率得不能再坦率了……」

「你不是什麼都聽不見嗎。」

「吵死了,半魚人。再不馬上停止用那張魚嘴吐泡泡肯定要讓你後悔,不過你也沒辦法後悔吧。」

「是呀。從機能上講,後悔這玩意兒的級別稍微高了點——等等,後悔這點小事老子還是辦得到的啊!雖然從天性上講老子是不會對過去有什麼後悔就是啦。」

「那個。」阿尼亞越過卡塔力的肩頭用帶刺的視線緊盯瑪利亞羅斯,「這話我很久以前就想說了。不管再怎麼說,哪怕是同一個族的同伴,也能不能請你稍微控制一下對卡塔力先生的侮辱性言行?」

「啊……抱歉。順著氣氛就……」

「氣氛也有好氣氛和不好的氣氛之分哪!你那種肯定是不好的氣氛咧!」

「所以我不是正在道歉嗎。我和你可不一樣,是會後悔也會好好反省的,你看我這就在反省了。」

「噢噢,好好反省啊!老子反正是沒法反省的——等等,這是啥道理哇!」

「卡塔力先生你也不要順著氣氛吐槽,而且吐槽吐得也很爛。」

「……嘿、嘿呀……真是超對不起……」卡塔力深深鞠躬。

阿尼亞,真可怕。

「總覺得好累……」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啾便貼近過來,看上去一副整個人黏上去也沒問題的架勢,瑪利亞羅斯便接受好意撒起了嬌。

半邊臉都埋在啾的絨毛之中,跟在多瑪德君、莎菲妮亞、卡塔力、阿尼亞、蘿姆·琺、阿爾法後面,走在隊伍末尾。不經意間碰見了莫莉。

莫莉正指揮著收容所的相關人員,自己也在給人施展醫術式,看上去非常忙。因此只是和她擊了一下掌便擦身而過,然而馬上便被她從身後狠狠地抓了一把屁股。

「——莫莉!你——!」

「一如既往是塊不錯的屁股呢。真想把臉貼在那屁股上睡一覺吶。」

「……改天吧。」

「改天就可以嗎?」

「當、當然不可以。這只是一種客套的措辭——總之剛才說的不算!」

「小氣。」說罷,莫莉便可愛地鼓起臉頰。

哎呀,屁股雖然有點那啥,但抱一抱還是可以的。真想緊緊抱住莫莉,讓她好好地睡上一覺。

那樣悠閒的一天真的會到來嗎?

我當然希望它會來臨,但說實話,我無法堅信它一定會到來。

仍在對一名年輕男子施用醫術式的由莉卡突然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看來是治療已經沒有效果,傷員最終還是停止了呼吸。多瓦寧古正在為一名秩序守護者緊急處理傷口,那位守護者失去了左臂和左腿。雖已是看慣了的光景,但還是很悽慘。在這悽慘的場景邊上,有人正滿不在乎地談笑,對此居然沒有人覺得怪異,這才是最異常的。

自那個一切都開始崩壞的時候以來,異常已經成了一種常態,大家都已經習慣了。然而即便是習慣了,身體還是會受傷,心靈還是會被削弱。

我們到底能忍受到何時?所謂的極限,我們恐怕早就越過了。看不到終點,因此更加地難熬。就好比被關在沒有出口的隧道之中,在這裡尚存一息的人們,若說幸運,也只是幸運在雖被捲入了塌方之中卻沒有馬上死亡這一點上罷了。然而,可以預見到,當總有一天氧氣用盡,還是會窒息死去。

我有時會不經意地想,反正我們最終都會一個不剩地死去,那麼為什麼還要非得像這樣拼命地設法活下去呢?已經不想再受更多的苦了,真想早點解脫——曾產生過這樣的想法的人肯定不在少數,然而為什麼大家還是能撐下來呢。

當看到以一名老嫗為中心圍成一團坐著的午餐時間成員們的身影時,瑪利亞羅斯重新認識到了答案。

因為不是孤身一人。

大概再沒有像午餐之間這般聚集了如此豐富的人才的族了。一眼望去,只見一群似乎完全沒有共同點的男男女女圍坐在一起,時而談笑時而拌嘴,偶爾還動手動腳互罵起來。

因為有同伴,有人看著自己,有人聽著自己的聲音,才能在懸崖邊上停住腳步。

在這裡沒有人是孤獨的,那些孤立於人群之外的人無一例外都已經喪命。並非比喻,在完全實際的層面上,人是無法一個人生存的。這就是如今的現實。

「……只能合眾人之力才行。」瑪利亞羅斯的臉蹭著啾的絨毛,如同魔術士詠唱咒文一般喃喃道,「為了活下去,只能所有人合力。要不然,連一秒也活不下去。肯定,甚至都會失去活下去的意願,因為那樣的話,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咕。」啾點了點頭抱住瑪利亞羅斯,眼淚差點湧出。緊接著後背又被蘿姆·琺抱住了,這下恐怕真的稍微流出了一點眼淚吧。

「瑪利亞……」

聽到莎菲妮亞在叫自己,瑪利亞羅斯連忙用手指擦著眼角從啾的絨毛中抬起頭來。

「嗯,我沒事的。」

「這個……我明白。」

莎菲妮亞微笑著說出了這番話。莎菲妮亞完美地理解了自己。正因為有莎菲妮亞這樣的同伴、朋友在,我才能說自己沒事。只要有大家在身邊,我哪怕在這前方一不小心死掉,也肯定能夠安心。

「唔……」多瑪德君鼻子發出哼哼聲,晃了晃那長過頭了的頭髮,結果之前捆起來的馬尾辮便鬆開了。應該是扎著頭髮的繩子斷了吧。阿爾法馬上「汪」地叫了一聲,莎菲妮亞慌忙像是要把多瑪德君的頭髮捧起來一樣衝上前去。

「莎菲妮亞。」蘿姆·琺的眼角透出笑意,「這回就讓你來扎吧。」

「好的。」莎菲妮亞毫不猶疑地當即回答。

不是孤身一人,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光是如此就足夠了。

「莎菲妮亞。」貝蒂從午餐時間圍成的圈子中站起來。她的服裝和以前不一樣,如今穿著的是一套輕飄飄、透著一股可愛風格的衣服。午餐時間中也有一個穿著類似服裝的女人,應該是臨時向她借的吧。貝蒂之前——用這種詞來形容可能不太合適——變作了如同異種生物混合體的怪物,將銀之城寨支撐住,恐怕衣服就是在那時候壞掉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那個有名的『女豹』。你們應該也曾經見過吧。」

「提起女豹的話——」莎菲妮亞還沒反應,倒是一旁的半魚人瞪大眼珠插了進來,「就是那位女豹吧!歐克立德酋長國的公主、創造出名為『忍』的特殊戰術的絕世武將及戰術家、戰場的女豹!自故國逃亡之後一直支援各國的反政府組織名聲高漲,接著又引退——正以為她已經化作傳說!卻又重新復出大肆活躍阻攔了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入侵!雖然展現出了奮勇無前的氣概,然而敵我實力相差懸殊!武運不佳敗北之後行蹤不明的——那位女豹……!」

「咳。就別再提這些了。」在人群之中立起單膝坐著的老嫗以沙啞的聲音說道,「那個名號我早就拋棄了——話說回來,從一開始我就沒接受過,都是人們擅自起的。我只是音美罷了。不管身在何處,也只是單單的音美罷了。」

「啊——」瑪利亞羅斯連眨了好幾下眼睛,「……真的啊,是音美婆婆。」

「所以我不都說了嗎?你是笨蛋嗎?要是腦子還不如我這老太婆好使,那可就徹底完蛋嘍。」

「——音美婆婆。」亞濟安清了清嗓子,「看來是產生了些誤解。瑪利亞可不是笨蛋,應該說是腦子轉的很快的那種,這點我可不希望您搞錯。」

音美以銳利的目光瞪了亞濟安一眼。「怎麼,頭領,原來你才是笨蛋嗎。」

亞濟安露出一副很迷惑的表情,午餐時間的人們便立時喧鬧起來。「不過啊。」音美婆婆撫了撫皺紋遍布的額頭,「不開玩笑,現在的我真的只是個老太婆啦。這樣接二連三地發生莫名其妙的事,我這老朽萎縮的大腦已經完全跟不上啦。」「別瞎擔心了。」一個面孔扭曲得完全不對稱的男人拍了拍音美的肩膀。那是午餐時間的重要成員塔里艾洛。至於趴在他背上說著「嗚喵噗溜哩噗噗」的神秘語言黏著塔里艾洛不放衣服袖子格外長的女孩子,是叫什麼來著?米莉西亞?好像是米希莉亞吧。「腦子跟不上狀況的又不只是臭老太婆你一個人,這和年老根本沒關係。」「哈!」音美甩開

塔里艾洛的手,「你還真是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樣說些喪氣話哩!要是連我這老太婆以外的人也跟不上狀況,那豈不是更糟?」「……嘖。」塔里艾洛沒有回應,只是聳了聳肩,隨即午餐時間的男男女女們一齊哄堂大笑。明明是這種狀況,這些人卻如此開朗。亞濟安眯著眼睛,注視著午餐時間的每一張面孔——注視著自己的同伴。雖不知笨蛋一號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但那表情看上去稍稍帶著些自豪。

只能設法克服眼前的難關了。嗯——瑪利亞羅斯暗自點了點頭。看不見道路的終點,翻過一座大山結果眼前又是一座山,這座山的另一頭還是山,根本沒有盡頭,然而即便如此,總之也只能不斷前進。偶爾後撤幾步也無妨,要休息的時候休息一下也無所謂。只能聽著同伴們的抱怨,互相說些傻話掩藏住疲倦、喪失感、恐懼和不安,彼此攙扶依靠著,一點一點,向前邁進。問題在於,我們並沒有那麼多休息的時間。「——喂喂餵?」

「嗯……!?」亞濟安以銳利的視線掃視周圍。不止是亞濟安,大家都在環視四周。剛才,好像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應該不是錯覺。

「怎麼回事——應該說,是誰……」瑪利亞羅斯皺起眉頭。連庫魯魯都從外套中探出頭來。對了,說起來,差不多該給它餵食了——這個念頭馬上便被掩蓋過去。是誰?誰的聲音?感覺這個聲音似曾相識。話說——「嗯嗯咳……!諸位日安。正是朕!」

「瑪利亞羅斯。」佩爾多莉琪不停地瞄著天花板,朝瑪利亞羅斯靠近過來,她身後就跟著SIX。SIX的眼神看上去如臨大敵,低聲念叨著:「古德EEEEEEEE……」對哦。瑪利亞羅斯輕輕握住佩爾多莉琪伸過來的手。古德。雖然伴著一種奇怪的雜音,但那毫無疑問就是古德王的聲音。

「那麼,雖然諸位拜朕的特別考量所賜撿回了一條慘不忍睹不值一提的小命得以存活……但既然本艦完全屬於朕,本艦內的一切物體乃至空氣便都是朕的所有物,至於諸位也毋庸置疑是朕領土上的產物,事到如今自不必言,諸位應當清楚認識到這一既定事實。因而理所當然,諸位應當為朕當牛做馬努力工作。不過,諸位安心便是,朕從未期待過諸位能在頭腦勞動上有絲毫貢獻。待時候到來,諸位只需為了保護諸位那渺小且毫無價值的性命而掙扎便可。彼時諸位大可各自為戰,不過若是接到朕的命令則只需閉嘴遵從。話又說回來,諸位也不得不遵從,因為朕的命令,必將是對於諸位而言的最佳選項。縱然是無知蒙昧的諸位,待到那時,也將不得不認識到原來如此朕之所言果真無誤。因而諸位無須思考,反正都是無謂之舉,只需為那一時刻靜靜準備便可。諸位,呼吸吧,貪求屬於朕的空氣吧,糧食、飲水皆儲蓄充足,由朕向諸位提供,諸位便胡吃海喝便好。好了,綜上所述,諸位,本艦將自此開赴地獄,攻擊地獄。朕將實行反擊、逆轉局勢。本艦將突入地獄深處,抵達地獄中樞之所在。旅途愉快【bon voyage】。嘎哈嘎嘻嘎哈。」

10 終結/起始

如同銀絲的秀髮被迎面撲來的強風無情地翻弄,魔女對風視若無物般地睜著雙眼,注視著前方。前方的更前方乃至再前方。魔女想要見識世界的盡頭,想要瞧瞧包括多個世界在內的整個宇宙的姿態。甚至想要看到時間的盡頭與起始。想要知道這個世界是如何誕生的。想要揭露世界的構造、世界的秘密,使其不再是秘密。想要見識世界毀滅的模樣——說到底,世界到底是否會毀滅?她對此也興趣頗豐。世界若是真的毀滅,又是否能夠重建?世界死去之後,是否能夠重生?這些對世界的質問,同時也是魔女對魔女自身的探求。

炮銅色的九頭龍在空中飛行。如同撕裂、推開空間,或者該說是將空間碾碎一般高速飛翔。九頭龍正如其名,有九個頭。其中並沒有主副之分,所有的頭都是主頭。魔女站在其中之一的上方,光是像這樣站著就不得不耗費大量的魔力。驚人的速度,帶來的是難以想像的猛烈氣流和空氣壓力。魔女的雙眸中閃耀著無數星辰,魔女纖瘦而高貴的單薄胸膛雀躍不已,魔女的心臟高雅而激烈地鳴叫不止。

「這風真不錯。」頭頂生有羊角、如同少年的魔術士坐在魔女身邊,來回晃著雙腿。跳舞綿羊。魔女知道,這個魔術士的原點就是其姓名的由來、那對如同雄綿羊的雙角。人類的頭上是不該有角的,然而跳舞綿羊卻有,那是天生的。隨著跳舞綿羊的成長,那對角也一同長大,在它生長到大得無法支撐之前,跳舞綿羊展現出了自己的異常天賦。如果沒有那份力量,跳舞綿羊就會面臨生存的危機,恐怕會死吧。通過異能控制住雙角成長的跳舞綿羊,被一位無名魔術士發現。除了保護跳舞綿羊、並給予其魔術的啟蒙教育以外,這位魔術士沒有留下任何功績。時至今日,已經沒人知道那位魔術士的名字。跳舞綿羊為了活下去而覺醒了異能,也因此與魔術相遇。至於他打算用鑽研至頂峰的魔術做些什麼,魔女就不知道了,也沒有興趣知道。魔女討厭跳舞綿羊。魔女生來無法活動四肢,整個幼年都是在名為肉體的牢籠中度過的。雙親實在是無法承受,最終還是遺棄了自己的孩子。魔女仍記得那一天,那種恐懼、孤獨、以及憤怒。自那時起,原本天真無邪的眼瞳中開始宿有星辰,魔女獨自發現了以異於常人的手段控制自己身體的方法,魔女為了活下去,摘下了那顆唯有魔女擁有的星辰——那份只能用星辰來形容的某種力量。或許是同類相斥,魔女討厭跳舞綿羊。

(「恐怖操縱者」——魔導王——「原子極大魔術士」古德王……)超賢者莫格則化作光幽體plasmal-body,與他的弟子也是女兒——伊凡潔琳一起,附在另一顆龍頭上。坐在由光粒子構成的輪椅中、身體閃耀不止的伊凡潔琳,抱著師父的手臂,似乎正眺望著遠方。莫格以無法稱之為聲音的聲音低語。(這是為何。為何擁有著如此的力量,卻徹底拘泥於庸俗的欲望。我實在是難以理解。所謂的人,就是如此的無可救藥嗎。我等依然身為人,因此也無法擺脫……)(只要與師父在一起,不論去哪裡我也願意)(當然,伊凡潔琳,我的女兒。我也同樣,若有你在,無論何處都可去得。然而,這其中定有玄機。古德王,最後的魔導王。那個人的心思究竟放在何處?這個世界與地獄無疑一直保持著均衡……不,是曾經保持著均衡。均衡如今已被打破,被有意圖地摧毀了。人界與地獄從而得以連接,地獄試圖將人界吞入囊中。而古德王一派應該也是有著類似的目的——至少看上去如此。地獄與人界大約有著同樣的面積,若能攻占地獄,人類的領土也將翻倍。即便人類沒能做到這一點,人界與地獄也將化作渾然一體,世界將迎來嶄新的局面。問題在於誰握有主導權。我認為——古德王一派應當就是為此而行動)

「目前。」魔女用左手攏著頭髮說道,「從那位穿著新衣的國王(譯註:此處是借《皇帝的新衣》的典故,在諷刺古德王)的動向來看,他似乎是這麼打算的。當然,也可能只是裝作如此罷了。」

(王知道某種我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的知識)莫格仿佛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一樣呢喃著。(我——我們希望得到那份知識、或者該說是真相、也可以說是歷史。我們已經知曉生物的形體和性質並非單單是繼承自祖先,也經歷過變異。尤其是被統稱為惡魔的一類異界生物,其變異速度極為劇烈。然而人類不同,人類不會改變。基於種種證據,人類自出現於地上以來,歷經數千年卻幾乎沒有變化。另外,包含人在內的這個世界,就仿佛是在數千年前全無徵兆地突然出現一般,就好像是被誰定做成這種樣子——神。這都是那種被稱為「神」的存在做的嗎……?)

(師父您——)伊凡潔琳對自己的老師露出微笑,(毫無疑問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的。雖然能力有限,但我也會盡力為您提供助力。——神,若師父如此渴求,即便是要與那般存在會面直接詢問,也必定能夠實現)(可是啊,伊凡潔琳,我們的願望,要比那更進一層)(我明白,師父。我不會允許任何事物妨礙師父您的願望實現)(噢噢,伊凡潔琳)(師父)「……你們真是噁心。」魔女皺著眉啐了一句。

莫格。這位魔術士在年輕時多次患上重病,每次都險些喪命。莫格想必比最厲害的醫術士還要更加熟悉人體——不、生物的構造。若不是對此極其了解,莫格便無法活下來。他用盡了自己所知的一切,延續自己的生命。以自身及無數病患作為實驗體,莫格才登上了如今的高度。莫格的原動力是執著。他被稱作賢人、賢者,接著成為了超越賢者之人,被贊為超賢者。然而實情大為不同。莫格可以說是這世上最貪婪的人。為了知識、以及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莫格可以做出任何事,除自己的存在以外的任何事物都可以犧牲,連那個被他稱作是自己女兒的伊凡潔琳也不例外。伊凡潔琳估計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她才期盼著與老師合二為一,成為一體便不會被拋棄了。沒錯,為了想要的東西,魔術士可以捨棄一切

。不論是如何難以割捨的東西,都必須要捨棄。只要有這個必要,就一定必須這麼做。莫格是魔術士,甚至可以說是魔術士的典型。因此魔女看莫格不順眼,也不承認好像作為莫格的附屬品一樣、還滿足於自己立場的伊凡潔琳。魔女、莫格和跳舞綿羊,三人注視著同樣的東西,尋求著同樣的東西,然而即便是像這樣朝同一個方向前進,也不會彼此並肩。三人是絕對無法相容的。

魔女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們」。她們是魔女趁著閒暇慈悲地養育成人、可愛得不得了的魔術士,是魔女喜愛的玩具,是魔女重要的撫慰者。對於莫格來說伊凡潔琳是女兒,莫格自認為是伊凡潔琳的父親。世間的父母大多將子女視作自己的所有物,父母對子女報以期待,操縱子女的人生,希望子女成長為符合自己願望的作品。對於魔女來說,「妹妹們」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總有一天會與魔女平起平坐。在漫長的時間裡,她培育了許多魔術士,然而擁有如此資格的只有三人,僅僅三人而已。三人中是否總有一天會出現能與魔女比肩之人?是否會出現凌駕於魔女之上的人?哪怕只有一人也好,但魔女對此並不樂觀。魔女即便是孤身一人也會繼續前行。本來,魔女所行的就是一條狹窄的隘路。自出生以來都是一人,自被拋棄以來也都是一個人。魔女一個人從深淵之底爬了上來。說起來,那個同樣以不可靠的手指攀在斷崖絕壁上卻以天空為目標的女人已經因愚蠢而自取滅亡。紫之薇洛尼卡。莉璐可。魔女並不覺得她有何可憐之處,她到頭來並不能說是個魔術士,只是個女人罷了,將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生存方式貫徹到了最後。而魔女是個徹頭徹尾的魔術士,所求的也只有魔術士的生存方式。魔女只願見識世界的終結,隨後,只要有終結,便會有起始。當世界終結的那一刻,世界也會又一次重新開始。若古德王也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魔術士——承受著凶暴的強風,魔女想到——想必便會讓世界就此終結,並藉此迎來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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