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Cross-5 連一句告別都過於沉重|Never Say Good-bye(2/2)
理應斬斷這種欲望。
他向著戈登的臉伸出右手。「——阿爾卡迪亞。」
從他右手手腕處伸出的數根黑色細管,掠過戈登的防風鏡與面具。
戈登渾身一震,損壞的防風鏡與面具從其臉上滑落。
他微微眯起眼睛。
沒什麼特別的。戈登的臉部與頭皮處於一樣的狀態。如果皮膚下爬著千百隻蚯蚓,又在某一瞬間定格下來,大概就會變成這副模樣。眼皮自然也是扭曲著的,不過姑且還是露出了眼球。沒有類似於鼻子的器官,鼻孔只有一個。嘴巴只是一道裂口,根本沒有稱得上是嘴唇的東西。
「很……很醜吧……」
不用戈登說他自然也明白。不過他並沒有義務去對戈登的自我憐憫感同身受。原本,他也並不覺得這有多麼醜惡。只不過是那裡的東西的確可以用醜陋來定義,僅此而已。
他本是想將獵物徹底殺死的。
然而卻出現了差錯。他沒有失誤,是阿爾卡迪亞試圖反抗他。不,不可能。別自欺欺人了。
「……我……是不是……非常丑……?」
難道自己猶豫了?心生迷惑了?
戈登笑了。
「……我……失去了一切……全都……取不回來了。」
演戲一樣的獨白。你以為我想聽嗎。你就這麼想說?
好,那就讓你說個夠。
「但是……唯有那個人……」
戈登渾濁的眼瞳中容納著些微亮光。
「只有那個人,我絕不會放棄。因為、那個人是我的——」
他想要踩斷戈登的喉嚨,卻在一寸之前停了下來。
戈登的嘴角微微上揚。
「哼哼……原來如此。」
他不得不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如面具一般凝固不動。
就是因為猶豫不決,現在反被占據了主動。
戈登伸出發青的舌頭舔了一圈嘴唇,濺出泛黃的唾液。
「不是朋友。您是愛著那個人對吧。而且,這愛極為深厚,僅為那個人奉上。被那個人吸引、迷上那個人、內心深處除了那個人再也容不下其他。對吧?」
他沒有回答。是否應該回答。要怎麼回答,才能讓戈登吐露真實。真實?不管戈登說出什麼,也無從判斷真假。戈登所說理當全是虛言妄語,又何必去聽。
「然而您卻無法待在那個人的身邊。您與那個人的關係絕非互相思念、互相戀慕、互相憐愛——理所當然,這本來就是不可能實現的。」
他不禁低語。
不可能……?
不,僅僅是動了動嘴唇,並沒有發出聲音,然而卻被戈登讀出了心思。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您吶——」
戈登張開扭曲的眼瞼,虹膜中宿著異樣的光芒。
「您還不知道吧。您根本不了解那個人,因此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假使您真的是那個人的朋友、是親密到能夠彼此交心的朋友,那麼,不知道我的名字就簡直不可理喻了。與我一同度過的過去對那個人來說絕不是輕描淡寫的小事。具體意義暫且不談,但定然是巨大難以抹去的。若是密友,至少總該聽過我的名字才對。」
比起想讓戈登閉嘴的衝動、他想起的另一件事更讓他費盡力氣才讓自己不咬牙切齒。
戈登。
那種裝在小瓶中的爆炸物,薔薇的確是稱其為哈蕾慕·戈登。
我已經忘記了?至少,沒有能夠馬上想起來。
「鍊金士嗎。」
不小心脫口而出。
戈登發出嘻嘻嘻地滲人笑聲。
「是的。我是鍊金士。為什麼您認為我是?讓我猜猜,是因為那個人使用著鍊金術的產物。沒錯吧?那是我教的,從入門開始,手把手地教。不僅是鍊金術,那個人的動作舉止都很優雅沒錯吧?也時刻注意保持體態禮儀。這全都是我教的。」
閉嘴。
他的大腦、身體,全都被冰冷的憤怒占據。過於冰冷,以至於將身心徹底凍結。無法出聲。
真的如此嗎。不對,他其實是想要繼續聽下去才不打斷不是嗎。
「那個人曾是商品。被艾爾甸的人販子抓住,進行拍賣,最終的買家則是我。那時的競標價可是很高的,大概是那年的最高記錄。那個人就是有著與之相應的價值。我無比珍視那個人。我有許多【孩子】,可再沒有人有那般的仁慈,一個都沒有。因為那個人是特別的,是不同的,與所有人都不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您真的是不知道啊。原來如此啊。」
該怎麼辦。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才好,他一清二楚。可是卻做不到,身體無法活動。
他想著有關薔薇的事。
瑪利亞羅斯。
商品。人販子。被買下。被高價競標。啊啊、這種事——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被人販子抓起來?競標?這種——
遭受過怎樣的對待?承受過怎麼樣的痛苦?受過怎樣的傷?
眼前浮現出你的笑容。
被同伴、被朋友包圍著,在融洽的氣氛中開心大笑。
就連對我,也稍稍笑過那麼幾次。啊——
「您不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您都全然不知。我一清二楚,有關那個人的所有事都一清二楚。我知道所有、知道一切。連那個人身體的每一寸,靈魂的每一縷,我都清楚。」
『餵。』你曾瞪著我。『你剛才說什麼。』
和你初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給我訂正。誰是女孩子啊。』
那如同燃燒著的橙色眼瞳刺穿了我的胸口,比起鮮紅的頭髮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很美。
『什麼騙人,我不是女人!混蛋,氣死我了,你這有眼無珠的下流胚,給我去死吧,死一百遍,永遠給我去死去死……!』
通過那種方式,你保護著自己。
因為獨自一人,不得不自我保護。
戈登流著血一般的眼淚,泛黃的唾液從嘴角淌出。
「根據對一個人的了解,便能將其納為己有。通過對一個人的了解,便能將其徹底支配。正是因此我去探清了那個人的一切。您愛著那個人吧?您想要占有那個人吧?您想要支配那個人吧?然而,您卻不了解。您對那個人一點都不了解。然而我卻了解。那個人懇願時的表情、那個人哀求時的聲音。」
「吵死了。」
細小的聲音。不斷地重複。
「——吵死了。」
「那個人對我獻媚時嬌艷的言行,羞澀的神情。觸碰那個人的哪個部位,那個人便會怎樣地扭動。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我全都清楚。」
啊——
頭暈目眩。
戈登發著啊、啊、啊——像是某種怪鳥一樣的喊叫。
「我全都清楚啊……!正因為如此,那個人在如今這個瞬間也屬於我!被我支配!那個人的一切都刻在我的體內,決不會消失……!」
沒什麼不好。
就順著憤怒,將這邪門歪道就地殺了又怎樣。
他打算這麼做。
戈登也同樣看穿了嗎。
「我可以告訴您啊。」
「——什麼……?」
「我告訴您吧。那個人的悲傷與痛苦,沒錯,我所知的那個人的一切過去,以及我對那個人做的所有事,全都告訴您吧。那個人之所以如此特別、獨一無二的理由,您看來也是一無所知,這當然也會告訴您。一五一十。」
「用來換你的命?」
「若我告訴您有關那個人的事,就饒我一命……?這可真是這可真是,我可是從沒有過這樣的願望。不過既然是您提出來的交換條件,便就這麼說定了吧。」
「這麼做,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好處?您說好處?對我?您要是產生了什麼誤解,可會讓我很困擾啊。」
「你有什麼企圖。」
「以我這張悽慘的嘴說出有
關那個人的事,您也許會心生疑惑。無法保證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也許都是一派胡言。我明白了的確如此。我雖堅信我所說的都是真實,可因為各式各樣的緣由,也有被曲解的可能性。然而,您難道不覺得其中至少總會包含真實的碎片嗎?您難道不認為比起一無所知還是知道一些更好嗎?您要白白丟掉這難得的機會嗎?」
「這對你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我說了,您誤解我了。我愛著那個人。」
「別說。」
「不,請您允許我這麼說。我愛著那個人。若您感到不悅大可將我就地格殺,但我還是要說,我愛那個人。您也是同樣的吧?不用回答。您不用開口我也明白。既然愛著那個人,您就理當知曉。理當知曉那個人的一切。您也想知道的吧?還是說,您在畏懼嗎?」
他險些咬緊牙關。
戈登歪著頭。
「您害怕嗎?您害怕了解到那個您未曾了解的那個人嗎?根據您的所知多少,也許您的愛意會產生裂痕、生出瑕疵、甚至因此而破碎四散。您害怕發生這樣的事嗎?」
「不。」
「那麼,您就應該側耳傾聽我所說的真實。您應當了解,那個人對此想必也很歡喜。一定是的,因為那個人一定也想被理解。希望有人能夠真正地理解自己。」
「虛情假意。」
「我想要讓您記住。這些真實是哪怕直到世界末日、那個人也決不會說出口的。那個人在我的面前、僅在我的面前所展現出的神情與姿態,我縱使費盡萬般辭藻,也會向您傳達。我所知的有關那個人的一切,都全部告訴您。」
原來如此。這才是目的。
說得太多,反倒不打自招。戈登儘是向他吹噓這些有的沒的,必是打算擾亂他的思考。說不定是早就放棄了活命的打算,一心想要給我一份臨終大禮讓我不得安寧。想要死得玉石俱焚?
我偏要讓你死得毫無價值。
他又一次向戈登的臉伸出右手。
「到此為止了。」
「等等!」
戈登大叫著,黃色的唾沫飛濺,展示了一番以他那副本就扭曲得不能再扭曲的臉,該怎麼表現出更加扭曲的模樣。
「——等等!還是再等等吧。您難道不想知道嗎?那個人的——瑪利亞羅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神妙完美的存在的真正秘密!」
「秘密……」
別想騙我。這都是痴言妄語,都是奸計。
「光是知道也好!您應該知道!一旦知道,您便能明白!若不知曉瑪利亞羅斯身為完美存在的真正意義,又談何愛!若不了解那悲傷痛楚苦澀絕望的源頭,您又怎麼稱得上是真正地愛著瑪利亞羅斯……!」
還有什麼?將瑪利亞羅斯打入傷痛與絕望的深淵之中的,除了悲慘的過去以外還有什麼?
我也認為一定還有什麼。
我想要知道。
急不可耐。
心底直痒痒。
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甚至根本不用伸手,只要原地不動,只要用耳朵去聽就可以。
戈登大吼道:
「瑪利亞羅斯是——」
他做出了命令。
「阿爾卡迪亞。」
沒有顫抖。沒有動搖。沒有躊躇。
「殺了他,別出聲。」
她忠實地實行了他的命令。他的右手分解成為數十根黑色細管。首先是滑入戈登那孤零零的鼻孔、裂縫一樣的嘴、以及耳洞之中,完美地封死。戈登便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同時也無法呼吸。一瞬之後她開始侵蝕名為伊什塔·阿伽門諾·德·戈登的這一存在。她貫穿了戈登留下無數孔洞,孔洞又不斷擴大。血液沒有飛濺,只是緩緩流淌開來。戈登這一物件在短短數秒內便不再是戈登。恐怕根本沒有人能夠形容其究竟變成了什麼。她靜悄悄地執行著這一切的工作,而他注視了整個過程,卻未曾看那東西一眼。
一切結束後,他轉過身,從身體各處湧現出黑色蟲群爬向曾是子爵的物體。
沒有比喜好新鮮屍臭的它們更稱職的清潔工了。
曾是子爵的男人一轉眼便徹底消失。
每一滴血都被吸盡、每一片肉和碎骨都被啃食。
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他再沒有回頭,甚至都沒有以一句告別作為愚弄。
連一句別了,此時也過於沉重。
醒來的時候,淚水濡濕了臉頰。
昏昏沉沉的。
以袖子擦乾了眼睛周圍。
「……爛透了。」
也許是發燒了,身體特別疲倦。
做了夢。很多很多夢。每一個夢都不太好,儘是噩夢。
我傷害了他。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他能做到那種地步。
忘了是什麼時候,在第十三區的廢墟地帶,那傢伙說過。
『你沒有責任』。
仔細想想,那句反話是唯一的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自那以後,那傢伙從來沒有責備過我。一次都沒有。
然而,我又做了什麼呢?
儘是些過分的事,過分得我都不願去想。然而還是會想起來,在夢中出現。實際發生過的事,全部在夢中全模原樣地重現。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了。
當然啦。
因為我,被他討厭了。
我想要讓他離我遠點。
於是他就真的照辦了。
都是我自作自受。
早飯卡在喉頭難以下咽,即便如此還是強行吞了下去。難以忍受被大家擔心。然而這都是徒勞,還是被發現了。
「瑪利亞桑,難道,身體不舒服……?」
「臉色·不太好。」
「唔嗯。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
「啾。」
想要聲稱自己沒事。但是,今天預定要去D3,以這副狀態如果硬撐,恐怕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啊、好像、有點感冒啊?抱歉啦,今天我就……」
結果對D3的探索直接暫停了。
「既然瑪利亞不在。」多瑪德君一錘定音,「我最近又根本沒有正經指揮過。缺少指揮官的情況下去那裡只是自尋死路罷了。」
沒有人反對。
大家是不是都是在照顧我的情緒。
如果沒有我卻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恐怕又要鬧脾氣。大家也許就是這麼想的。
一上午都在屋裡躺著,沒有入睡。腦子裡總是在想,一定得做點什麼。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得趕緊轉換心情。我也想轉換,可到底該則麼做?
中午,皮巴涅魯和啾一起熬了粥端了過來,這總不能不吃。身體感覺好一些了——心裡這麼認為。
反正本來就是心病。
下午三點左右來到客廳,多瑪德君正躺在沙發上睡覺,啾在旁邊織東西。皮巴涅魯和露西去哪裡了?問了問啾,看來是出門了。
隨後去庭院活動身體。換上適合運動的服裝走出大門,啾也陪在身後。
在仍在編織的啾旁邊,細緻地做了一套熱身操。
隨著身體舒展開來氣力充盈,頭腦也變得清爽了許多。
天空晴朗,馬上就要結束的五月的風,帶著些許冷意。
在草坪上練習受身動作。
故意摔倒,在保證不撞倒頭部的前提下蜷縮身體,以手腳緩衝落勢,然後馬上站起。
重複無數遍,直至牢記在身體的每一寸角落裡。
「水滴石穿,水滴石穿……」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為了不讓自己忘記。
為什麼。
身體格外沉重。
躺倒在地,暫且看著天空。
突然肋骨附近猛地抽痛,立即皺緊眉頭。
如果不咬緊牙關,幾乎就要喊出聲。
用兜帽半遮住眼,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連氣息都顫抖不止。
閉上眼,雙手捂住臉。
「咕。」
聽到了啾的聲音。
根本不願去回應。
我沒事!
幾乎差點發作。
馬上又平息了。
短促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
那股如同心臟被掐緊般的疼痛,也慢慢緩解了。
唯有熱量凝聚不散。
挪開雙手,再度睜開眼。
又眨了眨。
定睛凝神。
想要抬起右手,又縮了回來。
那傢伙。
就在緊鄰處單膝跪地,天藍色的眼瞳俯視著我。
劉海隨著輕風微微搖動。
那傢伙嘴角動了動,眼睛眯得細了一些。
隨後說了聲:「嗨。」
爬起身來,背對著那傢伙,抱緊雙膝。
哎呀,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該怎麼辦?
如何是好?
胸口。
好不容才平靜下來的、胸口。
臉。
在身體深處凝聚著的熱量好像全湧上了臉。
好熱。這已經不僅僅是熱了。太熱了。
「……怎麼了?」
拼命搖頭。
說不出話,什麼都說不出來。甚至都無法開口,一旦開口,心臟肯定就要跳出來。
緊閉眼帘,咬緊下唇,整張臉都埋在雙膝之間。
冷靜。冷靜呀。給我冷靜。我,必須得馬上冷靜,冷靜到極限為止,冷靜到不能再冷靜。
艱難地呼吸著,稍微抬起頭,側眼看了看啾。
啾已經停下了手頭的活計,悠閒地歪頭看著自己。「——咕?」
別說什麼『咕』啊。
雖然很可愛但問題不在於此,啾你到底是在給我做什麼呢啊,這種時候不是應該那個啥嗎那個啥,所以說就是那個啥呀就是所謂、決不允許不法入侵嗎到底怎麼回事?不是一直都是那麼做的嗎,為什麼今天偏偏要這樣?不奇怪嗎?嗯?
「誒——那個……」
那傢伙大概正一臉迷茫地撓著頭。雖然根本沒看所以完全不清楚不知道,但是就是能曉得。
「沒打招呼就來……是不是不太好啊?話說,我自己也沒想到這麼輕易就進來了……」
是啊。真的說得是啊。就是這樣啊。這可是重大的過失啊。一定得明確責任好好反省討論今後的應對措施。雖然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話一定要說,多得一時間都理不清楚,但就是不行。
「唔嗚……」
只能發出這種聲音、呻吟。幾乎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這算什麼嘛。這到底算什麼嘛。
「那個……」
那傢伙大概在草坪上坐下了。當然他怎麼做都無所謂只是我感覺是這樣。
「好、好久不見……了吧?」
有什麼東西崩斷了。
轉過身來大吼:
「那又怎樣!?」
「哎……」
「我才不知道有沒有好久不見還是什麼鬼,說到底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我都根本不記得,關我屁事啊,你說這個幹嘛有什麼關係嗎,這種事管他去死啊,對我來說真的是他媽的毫無關係!也就是說你反正也是那回事兒吧,反正根本無所謂所以就那個啥對吧,不是這樣就見鬼了,所以說這又怎麼樣啦!真的是、這又怎麼樣啦!?我反正覺得根本不怎麼樣!說到底,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兒嗎!?行呀!那就如你所願!」
「呀、說、說是根本無所謂、並不是這樣……!」
「都說了,我無所謂所以夠了!我說過的吧!」
「不、我只是——」
「啊……」
受不了了。這個樣子。不,重要的是,只有這件事,只有這件事一定要問個清楚。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注視著他的眼睛詢問。瑪利亞羅斯低下頭。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什、什麼意思?」
「那個……有沒有什麼不得了的事……就像、那時候的一樣——」
「哦哦。」
那傢伙短促地呼了一口氣。
抬起頭來,正看見那傢伙如同肆意反射著日光的明亮銀月一般微笑著。
「沒有。沒這種事啦。只是有點——我也姑且是個頭領嘛。午餐時間也有很多事務,不過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算不上……什麼大事?」
「嗯。」
「沒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呢?」
「是……麼。」
該不該相信他呢。
是不是又在我不知道地方,一個人偷偷地背負著什麼重擔?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
我——
話又說回來。
「……既然這樣,嗯。」
瑪利亞羅斯低著頭站起身來。
「挺好的嘛。看你還挺精神的。看來過得不錯嘛。真好啊。真好啊。那再見。」
向右轉身徑直朝著玄關方向走去。
「——咦?」那傢伙趕緊追上來,「那個……咦?這、這樣就完了?」
「你還想怎樣?」瑪利亞羅斯加快了腳步。
「你看、這不是……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嘛?」
「是。然後呢?」
「要不要、互相報告一下近況?」
「沒有。」
「沒有?」
「嗯。沒有就是沒有。我沒有什麼想跟你說的。嗯。想都想不起來,一丁點兒都想不起來。」
「不、不可能的吧?肯定總會有點什麼的吧。稍微一點點就好,能不能試著想一想嘛……?」
那傢伙只是在身後追趕,既沒有攔在面前,也沒有趕到旁邊並行。
「想也是白想,我的行事宗旨就是不費白工夫。」
「既、既然這樣,就算不說話也好啊。」
「都不說話了,你還想幹什麼?」
「光是互相對視著就行!」
「別開玩笑了。」
「待在我身邊就行!」
「你是不是在做白日夢?」
「當然即便是在夢中我也會隨時與你同在!」
「煩死人了……」
「呼。話雖如此,我可是不會做奇怪的事的哦?」
「就連在夢裡都是個窩囊廢。」
「哎……?」
打開玄關門,進入房中。
回過身來,只見那傢伙一副傻掉的表情杵在那裡。
我現在又是怎樣的表情?
明明想著有什麼話要說,因此沒有關上門,卻又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那傢伙不停地眨著眼,呼喚了兩次我的名字。
「瑪利亞。」
緩慢、一字一頓、十分重視、好似要以言語將我抱緊。
「瑪利亞羅斯。」
單憑這樣,我便明白了。
實際上,肯定一直以來沒有察覺到對方真心的並不是我,而是你。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不管換作是誰,都會難以接受、畏懼不安。
然而我仍想要從中逃離,關上了門。
呼吸停止了。
背靠著門,終於開始再度呼吸,這種感覺不知為何有些怪異地似曾相識。想要低聲呼喚那傢伙的名字,於是便以右手掐住喉嚨,僅是這樣還不夠,又以左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才能止住衝動。好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