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Cross-5 連一句告別都過於沉重|Never Say Good-bye(1/2)
「——瑪利亞羅斯,你……」餐桌對面正慢慢品嘗前菜的佩爾多莉琪,突然停下手緊緊地盯著瑪利亞羅斯,「是不是變瘦了?」
「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在右前方揮著叉子根本停不下來的莫莉也看向自己,「臉色也不怎麼好。」
「哎?是麼……?」瑪利亞羅斯將叉子放下,雙手摸了摸臉。「我覺得……應該沒有吧?」
「讓我看看。」莫莉靠了過來,剝開瑪利亞羅斯的下眼皮,「嗯。沒錯,果然是有點貧血。」
「媽媽,體溫呢。」
「嗯……」莫莉將手放在瑪利亞羅斯的額頭上,隨後又摸了摸脖子,「體溫倒是挺正常。」
「吃飯的時候不准檢查身體!」瑪利亞羅斯縮起身子揮開莫莉的手,「我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每天都過得精神飽滿!」
「真的……?你不是在硬撐吧?」在這種時候特別認真的佩爾多莉琪的眼神幾乎就是兇器。
「沒、沒有啦。真的。」
「也許,是因為那個啥呢?」莫莉單手撐著頭,露出竊笑,「相思病。」
這個單詞很少聽到,一時間沒意識到其中含義。
也因此反應遲了一拍。
「——哈、你說啥……!?」
幾乎想要猛拍桌子。
「相思病嗎……」佩爾多莉琪抬頭看著天花板想了一陣,又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精神狀態影響到身體狀況這種事倒並不少見,應該說的確是存在緊密的因果關係。」
「人一旦開始戀愛呀……」莫莉似乎是故意地長嘆一口氣,「就會變得飯都吃不下呀。這可是經過科學驗證的。愛得越深,就會瘦得越明顯吶。如果想要消除多餘脂肪變得苗條,就去談場戀愛就好了。而且,那種激烈而又註定不會有結果的最合適。」
「呀……我才不想變苗條呢。」
「嗯,不過。」佩爾多莉琪再次凝視著瑪利亞羅斯,「——的確,好像是變苗條了。該怎麼說,還帶著那麼一絲類似於憂鬱的東西……我是個庸人不懂文藝,這麼形容可能有點古怪……」
「沒有沒有。哪來的什麼憂鬱。那種破玩意兒一丁點兒都沒有。還有啊,苗條……」
「啊、抱歉。你不開心了?」
「我才不會為了這麼點小事就發火!我的心胸是很寬廣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嘛。」
「所以我都說了我沒生氣啊。」
「帶著一副明顯不爽的表情還說這種話。」
「唔啊——我真的沒有生氣啊。沒生氣是沒生氣,但都怪你們兩個說什麼奇怪的話……」
「就是因為你老是把玩笑話當真,才讓人更想逗你呀。」
「把我當玩具玩很有趣嗎?」
莫莉和佩爾多莉琪對視了一眼。
兩人只是露出不正經的笑容,什麼都沒說。
瑪利亞羅斯鼓起臉用叉子猛戳前菜。「……受不了了。這對母女。真是越來越惡劣……莉琪原本是那麼純情溫柔的。都怪莫莉,絕對,都怪莫莉、怪莫莉、怪莫莉……」
位於大食小路盡頭的「斯賓諾莎」即便是晚上八點也近乎客滿,看來生意頗為紅火。原本只不過是一家小店,但因為其樸素而又清爽的家常風味,在艾爾甸這種地方倒成為了稀有特色,漸漸吸引了許多客人。對於自開店開始就雖不頻繁、但也時常會來光顧的瑪利亞羅斯來說,這也很值得高興。
因為很喜歡這裡的飯菜味道。明明很喜歡。
燒得爛熟的牛頰肉配上紅酒與松露醬,如事先預料根本解決不掉。『解決』這個詞的確很失禮。好吃的確是很好吃,不是味道的問題。應該說,像牛頰肉和那什麼玩意兒來著——那什麼?聽倒是聽說過不過沒什麼印象,也沒興趣知道。以這種心情,不管吃什麼也沒辦法心生感動的嘛。
「你果然是沒食慾吧?」佩爾多莉琪看上去真的很擔心。
該怎麼回答才好。莫莉也在,就算想糊弄過去也沒用,一定會被看穿。
剛勉強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就有新客人來了。
「老子又來啦!」
「……咦。」
瑪利亞羅斯不禁朝門口看去。
即便是整齊地穿著看上去很貴的衣服,在他身上都完全沒有那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這種事要是不懷疑才有鬼了。
「假的吧……」
半魚人居然帶著女人。
「那是……」佩爾多莉琪彎腰靠過來壓低聲音說,「ZOO的……那個誰吧。用『那個誰』這種說法似乎不太好、就是感覺,衣服不太對……」
「和他一起的孩子,是秩序守護者的人吧?」不知在開心些什麼,莫莉的雙眼閃閃發亮。「雖然似乎喬裝打扮過,不過應該沒認錯。」
「啊?守護者?呃——」
能想起來的女性只有一人。戴著墨鏡,估計還套著假髮。穿著鞋跟特別高的鞋子,身上的衣服明明花哨得像是庫拉那得風格,可暴露程度又極低,感覺相當莫名其妙。估計就是她吧。
「——二十七號無名隊隊長,阿尼亞·庫爾蒂巴。」
「啊、就是她就是她。」莫莉像小孩子一樣不停點頭。
「噢。」佩爾多莉琪似乎也明白了,「……不過,這難道是說——那兩人在交往嗎?」
「交往……」瑪利亞羅斯歪著脖子思索,「這……也說不準吶。總覺得有點、難以想像。」
「他們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們耶。再觀察一下他們的狀況吧。」
卡塔力和庫爾蒂巴被帶到了離瑪利亞羅斯一行人最遠的席位。即便如此,因為店面本身就不大,還是很容易被發現。不過卡塔力的眼中似乎只剩下庫爾蒂巴了。至於庫爾蒂巴倒是時常環視四周,說不定已經被她發現了——還是說她這麼做僅僅是因為冷靜不下來呢——好像的確如此。
剛一坐下,卡塔力便開始說個不停,庫爾蒂巴僅僅是時而點點頭,其餘時候都僵硬地一動不動。看來是相當的緊張。至少可以說,兩人的關係應該並不親密。最初是這麼想,可庫爾蒂巴緊接著就好像故意駁斥自己一樣,居然偶爾會露出笑容。
「感覺不壞哦。」莫莉偷笑著說。
佩爾多莉琪則一臉認真地表示同意。「看上去相處得挺愉快的。」
「……但是,那兩個人吶……」瑪利亞羅斯喃喃低語,「真是搞不懂啊,從性格上來說,總感覺他們肯定合不來啊……」
「不一定哦。耿直和輕浮,意外地很搭呢。」
「誒。有這回事?」
「我個人是應付不來像他那樣的男人。話多這一點倒是可以忍,但聲音太大,動作又太誇張。該怎麼說……真希望他能穩重收斂一點。最好是即便不說話,也能讓人感覺到作為人的深度——」
「莉琪你喜歡那樣的?」
「只、只是打個比方啊,打個比方。」
「莉琪的要求太高了,像你這樣會把身邊的人都嚇跑的哦。」
「怎麼會……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要求啊。再說我原本就沒興趣。」
「你要是能和一兩個男人交往,媽媽我就能安心了。」
「現在哪是做這個的時候。我現在這麼忙。而且,我感覺也沒那個必要。」
「真是倔呀。出去浪一浪不也挺好的嘛?」
「呀,等等。莫莉。關於這點我無法贊成。」
「不管瑪利亞羅斯贊不贊成,什麼浪一浪這種事,本來就跟我沾不上邊。」
「為什麼?又沒什麼損失。」
「損、損失又是指什麼東西!」
「各種各樣唄。話說,我說的可是不會有什麼損失吶?」
「……莉琪,你和莫莉平常總是討論這種話題嗎?」
「不、大概……不怎麼說吧。」
「才不會說呢。這孩子真是的,老是忙著工作工作。如果不是借這個機會,根本連閒聊的時間都沒有。」
「莉琪在這方面還挺極端的呢……」
「瑪利亞羅斯,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是啊,要論極端瑪利亞你也是了不得呢。」
「哎,是麼?我感覺我還是挺會變通的呢。」
「你倒不是不懂變通,該怎麼說呢,應該是總是鑽牛角尖。」
「就是想太多啦,活得更加開心悠閒一點就好啦。」
「莫莉你就算說是艾爾甸首屈一指的工作狂也不誇張哦?你這種人居然讓我更悠閒一點……?」
「是麼?我可是相當的享受人生哦?最近還交了個男朋友。」
「……這倒是無所謂啊,媽媽。和男人交往就好好交往
,能不能不要老是一不留神同時交往的對象就兩個三個地增長上去啊?」
「因為,老是找不到滿意的嘛……」
「還說要悠閒,這明顯就不是悠閒嘛。就連戀愛上都是個工作狂……」
「我可是同時跟五個人交往也沒問題。最高紀錄是十三個,那時候可真是年輕呀。」
「媽媽現在就很年輕……」
「呀,畢竟和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真的完全是、一丁點兒變化都沒有呢。」
「啊呀?真的嗎?我好開心,能不能親你一口?」
「不行。」
「為什麼啊?就親一下嘛,舌頭只伸進去一點點啦。」
「不——行!不管怎麼樣都不行!話說,什麼只伸進去一點點,難道你打算要伸進去嗎!」
「我奉行的是堅決反對純潔親吻主義。」
「哪種親都不行!所有親都禁止!」
「好啦好啦。那麼抱一下嘛,就抱一下下!」
「絕對是騙人的,肯定想做什麼奇怪的事……」
「才不會呢。而且,很普通的吧?就抱一抱,這種不就是日常打個招呼嗎?」
「我不習慣這種打招呼方式。」
「那你就從今天開始習慣嘛。總之從現在開始嘗試好不好?」
「不嘗試!」
「我才不會突然就抱著不放動手動腳舔來舔去呢!」
「媽媽。」佩爾多莉琪乾咳了一聲,「……還有瑪利亞羅斯。偶爾互相鬧一鬧倒是可以,不過最好還是注意一下場合。」
「啊……」
話說,卡塔力和庫爾蒂巴完全就是正在看著這邊嘛,還盯得死死的。
因為庫爾蒂巴帶著墨鏡,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抿得緊緊的嘴唇正微微顫抖著。卡塔力眉毛高抬、瞪大著雙眼,嘴巴張成了個菱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正心想『這可咋辦咋辦咧咋辦咧』。
瑪利亞羅斯努力抬起嘴角,像是在說『嗨』一樣點了一下頭。
大概完全是反射性的動作,卡塔力和庫爾蒂巴也朝自己點了點頭。
在微妙的糟糕氣氛中吃完茶點,一言不發地回程,走出店門之前試著朝他們揮了揮手。庫爾蒂巴只是低頭不語,卡塔力倒是說著『噢、噢』之類的話應和了一下。
在返回收容所的途中,以卡塔力和庫爾蒂巴為話題聊得火熱。
莫莉提議讓瑪利亞羅斯借宿一晚,但還是拒絕了。
回到家的話就只有獨自一人了。不,實際上並不是獨自一人,只是必須得一個人睡。這說來也是廢話,但不知為何總感覺無法釋然。
莫莉的邀請真的很難得,也非常有誘惑力。不過,瑪利亞羅斯沒有猶豫。今天就算了——當即如此回答。
肯定會被東打探西打探,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卻非得被盤查還沒法反駁,想像一下就覺得煩。
難得心情這麼好。
「今天真開心吶。」
試著把這句話說出口,並不覺得自己在說謊。
因為真的很開心。
今晚肯定能夠睡得很熟。
的確是沒有什麼食慾。倒不是吃不下,只是不想吃。為了身體健康還是會保證一日三餐,但量比起以往要少。也許是變瘦了吧。但也說不上是身體狀況不佳,D3的探索行動進展順利,也沒碰上什麼大失敗。雖然多少有些失策,但也不算太過消沉,多瑪德君相對而言狀態也算不錯,日常生活上也沒問題。
沒有問題,沒有障礙,沒有值得困擾的事。
被最棒的同伴們包圍,有最好的朋友陪伴,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沒有。
這樣就夠了。
足夠了,甚至都有些奢侈。
最近不知從何時開始,走的總是環狀路北側,以第十二區為目的地的話算是繞遠路。
今晚則打算橫穿第五區與第十三區,這是去第十二區的最近路線。如果注重安全也有不少其他的選擇。雖然設有夜燈、寬敞、視野好的環狀路也不壞,但總有不少爛人會埋伏在那裡,早就熟知他們的把戲,必須得時刻小心。
已經到了第五區與第十三區的邊界線。
瑪利亞羅斯步入滿是高層寺院的第十三區。在搬到多瑪德君家裡住之前,一直住在高層寺院的屋頂上,因此對這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不經意間停下腳步。
抬頭望著在高層寺院的縫隙間滲透下來的深青色夜空。
漏出一聲微小的嘆息。
咬住下唇,垂下頭去。
「……總感覺,已經有點受不了了。」
本想說出口,然後一笑了之。但根本笑不出來。
這才注意到,這些不管如何整理都仍是混亂交雜著的話語,全部都在藏心底里糾纏不清。
幸好只是在心底里。如果挖出來擺到表面,恐怕就會拖累得自己走不動路。而且,要是全顯露出的話不就全被別人看透了嗎。
忘了他就好,
所有的事,都當作從沒發生過。
原本就沒有相遇過,這麼想就好。
我根本不認識那種人。
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
說了不存在了啊。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不能消除?
啊啊、已經——
這樣的話,乾脆這個世界全都去死好了。
努力撐住自己,差點癱坐在地。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這種傾向可不好。再這樣下去,恐怕就會敲自己頭抓自己頭髮了。
瑪利亞羅斯按住心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打算重新邁出腳步。
就在這時心跳突然一亂。
左顧右盼,回過頭又向前看去,再抬頭。
我,難道有那麼一瞬間,在期待什麼……?
不,不是的。
這種感覺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最近一段時間倒是沒有過,所以都已經開始認為那大概是錯覺。
瑪利亞羅斯拔腿欲跑。
不知為何雙腳根本無法前進。
「……咦?」
好奇怪,又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雖不清楚,但感覺很不好。那是恐怖、威脅,或者說是應該忌避的東西,決不能被其接觸,連靠近也不能。就是那種感覺。
那絕不是錯覺。
現在倒是消失不見了。
就算如此,也不能就此徹底安心。
瑪利亞羅斯邁出腳步,立即變得腳下生風。必須趕緊回家,至少啾肯定會來迎接我。
再經歷無數個這樣的夜晚,總有一天一定能將他忘記。
來了。
那傢伙終於開始行動了。
第十三區,已逾晚上十一點的「彷徨之魂區」。那個於高層寺院的夾縫之間屏息藏身的傢伙,在薔薇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的一瞬間,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居然能忍到這個時候,值得讚賞。那傢伙越是忍耐,自己便必須拿出更強的耐性。說真的,因為這點,對那傢伙的痛恨已經深入骨髓。不過,這都已經無所謂了。
一切都將在此結束。
由我來終結。
他從高層寺院的屋頂向著地面縱身躍下。那傢伙的直覺一如既往地優秀——過於優秀了。已經被察覺到了,那傢伙收起了獠牙。在驅使著阿爾卡迪亞減緩速度落於地面的時候,那傢伙的氣息已經遠去。至於薔薇呢。現在就算回頭也再找不到薔薇的蹤跡,薔薇當然也看不見自己。這樣就好,這種事沒必要讓他知道。
悄無聲息地沖入那傢伙身影消失的小巷,在前方大約十五美迪爾有分岔路。是哪邊。在思考之前身體便自行做出了反應。左邊。剛拐過去便看見了那傢伙的背影,又馬上消失了。通過前方的小道向右拐去,回到大路上,然而那傢伙已經不見蹤影。還有腳步聲,能聽到腳步聲。並不遠,在那個巷子裡。
他緊追不捨,但那傢伙並不是尋常之輩。不僅速度驚人,動作也異於常人。首先跑動的方式就很奇怪,步幅大得出奇。每一步重心都沒有上下起伏,像是有什麼將身體向前推著,極快地平移過大段距離。其次,在轉彎的時候,完全不減速,就在馬上就要撞倒牆壁的時候,突然剎住腳步直接轉向,動作讓人聯想起蛙類。裹著骯髒衣物的身軀並不高大,但想必擁有著超越常人的身體能力。
那傢伙就在六、七美迪爾前方奔跑著。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追上。然而他在觀察那傢伙。那傢伙到底是誰。為什麼要盯上薔薇?那種執念究竟有何緣由?源頭在何處?那傢伙和薔薇是否毫無
關係?還是說……?
他以細小的舉動,調整追蹤的路徑,操控那傢伙的逃跑方向。右、左、直線。那傢伙有沒有注意到?不過不管有沒有注意到,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傢伙並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被逃跑」。那傢伙已經是不得不逃,成為順從他的意志在掌中跳舞的提線木偶。
首先要遠離薔薇,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
再遠一點。
沒有人煙的場所。
曾經全大陸的商人都競相在此興建高層建築、以此地為根據地創造出巨額財富散播於世的第十三區「摩天樓區」。
隨著不法分子將這些金錢的僕從盡數殺死,掠奪掉一切能夠掠奪的東西,這裡的繁華被玷污、被破壞,這一帶已經化作了無人地帶。
更加激烈的破壞痕跡,仍殘留在那裡。
傾斜崩塌的高層建築以悽慘的模樣構成的廢墟群。
其中還未徹底倒塌的,也隨時都有崩毀的危險,因此極少有人在這些廢墟內外活動。
在彼此依偎著的高層建築之間,那傢伙仍在逃竄。其前方是一條只堆有大大小小的瓦礫山的死胡同。
那傢伙陷入了絕境。
他追了上去。
剛一提速試圖縮短距離,那傢伙也加快了速度。居然還有餘力,這多少讓他有些意外,不過並沒有受驚。他心裡有底,他自己的身體就是個怪物大雜燴。人類——即便那傢伙不是人類,也不是他的對手。完全是怪物的他是占據壓倒優勢的捕食者,不會給獵物絲毫的反擊機會。
還剩三美迪爾。
那傢伙突然轉過身來。
腳下仍未停,僅僅是上半身轉了過來,簡直就像是上下半身分離一般的奇異動作。隨後那傢伙將什麼東西扔了過來。
瓶子,兩隻。
很小。
裝著液體。
似乎在哪裡見過。
他一歪頭躲過。
緊接著又是兩隻,這一次故意沒有躲。
「賈休基修。」
醒來吧,儘量安靜一點。
他的左臂仍不失去人類手臂的形狀,只是膨脹到大約一點五倍,凌空接住了一隻小瓶。隨後它雖然立即爆炸,但衝擊、熱量與光線都全部被封鎖在了掌中。緊接著另一隻又在身後爆炸。
那傢伙發出了聲音。
聽上去像是『你是人嗎』。
他淡淡一笑。
那傢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加快腳步。本以為是打算只顧逃命,沒想到又回身丟來小瓶。
但這一次的目標不是他。
而是地面。
小瓶破裂開來,卻沒有爆炸。
其中的液體潑灑開來。
按剛潑出來的樣子來看,量並不多。
然而隨後就發生了變化。
泡沫。
變成了極為細小、純白色的無數泡沫。
然後開始膨脹,速度驚人。一眨眼就完全被其吞沒,視線也被遮蔽。而且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氣泡,觸感上更像是棉花軟糖。
他視其為無物徑直穿過。
剛衝出棉花軟糖的領域,只見那傢伙就在眼前,從側面正有什麼東西襲來。極其長,是那傢伙的右臂。這不過是耍小聰明。他以左手接下那傢伙的右臂,只是輕輕一握便將其捏碎。那傢伙呻吟著又將左手揮來,他又以右手輕易阻擋。那傢伙接下來就該用右腳試圖將他踢開了吧。在那之前他便以左腳跟仔細地那傢伙的右膝踢得粉碎。那傢伙發出老牛一般的吼聲前後搖晃。他不作停歇,立即以右腳踢在他的左膝上。兩膝都被破壞,那傢伙也難以站立。順勢又在那傢伙的下巴上頂出一記膝撞。就在那一瞬間,那傢伙渾身痙攣,似乎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罷了。那傢伙明明膝蓋盡碎,卻仍堅持不倒,發出像發情期的野獸一般的吼叫。他歪了歪頭,繼續以左腳跟將那傢伙的右膝與左膝依次、迅速、直至完全無法發揮作用為止碾壓了一遍。現在那傢伙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他鬆開那傢伙的雙臂。
那傢伙咿呀叫喚著破布一般癱落在地。
他立即躍起,揭露自己最擅長的舞蹈。
舞台便是那傢伙的身體之上。
迴旋移動著,每一步都落在雙臂雙腳的關節上。
他雖厭惡自己那個『虐殺人偶』的外號,但如果來了興致也會按照虐殺人偶的方式行事。沒必要在腦中用類似於開關一樣的東西切換模式,他的身體裡就棲息著怪物,這一類手法早已浸透至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破壞。
徹底破壞。
那傢伙已經一動也不能動。
他踏在那傢伙的胸口低頭俯視。
自己的這副徹頭徹尾的怪物身體,即便在這等昏暗的環境下也能看清一切。
骯髒的衣物上附有兜帽。那傢伙至今為止一直戴著兜帽,現在倒是脫下來的。眼上覆著防風鏡,嘴上戴著像是防毒面具一樣的東西,因此無法看到容貌,不過其他的部分都已明了。白色的頭髮極為稀疏,頭皮似乎是潰爛的。不,似乎不是腐爛所致,而是大概原本就是這副模樣——皮膚與其下的組織虬結交纏、凹凸不平,額頭、耳朵、脖子都是類似的狀況。
他思考了一瞬間。
這到底是誰。
剛才的小瓶,他只認識一個使用同樣東西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知道,想要質問。
可身體卻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應。他提起右腳,正要徹底斷絕此人的呼吸。
「等等。」那傢伙突然開口。
極為沙啞,含混不清,難以分辨在說什麼。是因為面具?恐怕原因不僅如此。
「等等。為什麼、為什麼,要妨礙我。因何、要與我、為敵。」
沒必要聽。
不聽就好。
聽了也不會有什麼益處。
「為什麼。我、只是、要瑪利亞羅——」
他的右腳踏在那傢伙的咽喉上。「不要說那個名字。」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慌亂,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傢伙無法呼吸,只能掙扎,因此他微微收了收力道。
「……你……你、是誰……到、到底是……」
看來此人並不認識他,也就是說此人並非是艾爾甸人。
「問別人是誰之前,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怎麼樣?」
「我……我、是……」
帶著像是什麼硬物摩擦的聲音。還在咬牙切齒?
「……我名為……伊什塔……阿伽門諾……德……戈登……」
伊什塔·阿伽門諾·德·戈登。
暫且不論真假,從姓名來看,應該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貴族。
「……你、你……又是誰……」
「是個朋友。」
「瑪、利——」
他將全身體重集中在右腳。「我說過不要說這個名字的吧?」
戈登拼命地抬著下巴,似乎是試圖點頭。他抬起右腳,戈登的身體一動不動。很謹慎,此人還算精明。
「朋友……是嗎……所以才……」
「我希望你不要擅自以為自己理解了。」
「……知、知道了……」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怎麼回事……是指……?」
「為什麼要跟蹤。」
「這……這個是……」
「你已經跟蹤了很長時間了。」
「……我……因為……那個人、是我的……我的……」
他在挑選詞彙,思索該怎麼說才不會觸怒他。狡猾。
「……曾經……作為我的……庸任……」
他說的,應該是傭人吧。
看來之前的確是發生過什麼。
「你是拉夫雷西亞的貴族吧。」
「……沒、沒錯……是自、自覺……」
「子爵嗎。」
「以前……是……現在、不是……我已經……」
「犯下罪過,被抄家了嗎。」
「……罪……我……從沒有……犯罪……」
「哼,隨便了。」
「什……」
「這裡是艾爾甸。我不懂在別的國家是怎麼樣的,不過在這裡不存在所謂的罪行。這點事你也應該清楚。」
「……當然……」
「沒有罪過,只有因果。」
「因……」
「你的行為招致了某種結果,僅此而已。」
他察覺到了,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與他多費唇舌。
他無法直截了當
地詰問。否則以戈登的直覺,若是察覺到了他想知道的到底是什麼,一定會利用這一點有所企圖。也有可能會自暴自棄玉石俱焚,選擇偏不告訴他直接自取滅亡的道路。
他害怕出現那種結局。
他就是如此地渴望知曉。
薔薇對於戈登來說到底是什麼,薔薇和戈登之間又發生過什麼。
戈登知道的事。
他卻不知道。
想要知道。
想要知道一切。
居然有戈登知道、他卻不知道的事。
他難以容忍。
理應斬斷這種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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