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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不論是愛、憎恨、還是絕望 Prologue 甦醒的女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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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在夢裡也是個窩囊廢。

一直在思考那句話的含義。

一遍又一遍地思索,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這是在責備我沒有魄力。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在鼓勵我拿出勇氣。而這一結論,總感覺似乎也許就算全盤接受也好像大概不必太過擔心是自己會錯意或是被哄騙。

讓我拿出勇氣,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是、那個意思嗎?

是那個意思嗎?

可以有一些進展的意思嗎?

還是說,應該有些進展?希望有些進展?

這是你的願望?你是如此希望的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首先,需要針對進展這個詞進行考察。進展。進展又是何意?

所謂進展,就是進步發展。使事物進步、發展的意思。使什麼?

當然是兩人的關係。

關係。

話又說回來,我們現在又是什麼關係……?

朋友。

應該是這樣沒錯。既然想不到其他更貼切的形容,那麼就認為是朋友吧。各自隸屬的族也不同。倒也不該說是「隸屬」,我姑且也是午餐時間的頭領呢。呀,說「姑且」也不對,我毫無疑問完全就是頭領嘛。而另一方面,你是ZOO的一員。是那個臭蔬菜混帳當園長的族ZOO。呀,暫且不管那個蔬菜混帳。想起那傢伙來可就不能沉浸在愉快的氣氛中了,甚至簡直是讓人火大,根本就是糟糕透頂。

言歸正傳,那麼要進展,就是從朋友——我是說比如、比如啦、比如哦?變成L——

Li、

Lia……

戀人——變成戀人。當然這絕對只是假設罷了,如、如果要變成戀人,應該履行什麼樣的手續才算數吶?適當的順序又是什麼?如果在這方面搞砸了的話,原本能夠順利的事都會彆扭起來——咦咦咦咦咦咦……?——指不定就會變成這樣的狀況,所以決不能失誤。畢竟你那麼地心思纖細。

你的心溫柔如水,能夠滋潤拯救這乾燥污穢的世界全部,身具無人可比的靈妙與典雅,簡而言之你的美麗甚至無從比喻。如此的你自然也極為精巧、精密,如同神寶級的玻璃工藝、若是觸碰恐怕就會消失般地虛幻縹緲,因此我不得不慎重地對待,這種顧慮,可是最低限度的必要之物吶。沒錯吧……?

啊啊真是的,乾脆,就找誰商量一下——怎麼可能。要是可能的話老早就去這麼辦了呀。

正因為不可能,所以我才這麼困擾的啊!

只能我自己一個人思考啊!

經驗!我沒有經驗啊!

經驗這東西,一點都沒有啊!

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呀!

就算撕了我的嘴,也說不來呀……!

「總感覺——好遜啊……」

他撩起前發,瞪著掛在低空、高聲大笑著的可恨太陽。

吹過艾爾甸的風,與其說是溫暖,更應該說是炎熱,而且又極為潮濕。

他就算感到熱也不會出汗,對此他也有自己很異常的自覺。然而就連這從不出汗的他,如今在白天也得脫下手套,敞開衣襟。

明明離盛夏應該還有一段日子,如此的炎熱根本不合常理。身邊的每個人都這麼說,他也有同感。

因為太熱,只要太陽還在天上,街上就極少有行人。而太陽一落山,大家就跟夜行性蟲類一般從角落裡爬出來。雖然如此,晚上也難以說是涼快,總能看到有人半死不活地徘徊轉悠、或是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而地上的炎熱並不會波及地下城,因此入侵者們反倒是大肆活躍起來。如今最為熱賣的商品,便是沙冰和冰鎮啤酒。

這種天氣很異常。

也許再過不久,就會有更加不可理喻的大災害襲來,世界就此終結呢。不論是真心還是開玩笑,說出這句話的那個男人,第二天就被扒光曝屍街頭了。也許這不過是閒談,但就算變成現實也不奇怪。午餐時間也有好幾人因脫水和中暑差點死掉。對此他真的很震驚,人類居然會因為過於炎熱而喪命。

太陽已經低垂,可炎暑卻完全不見緩解。

大小新舊各式公寓密集集中著的第三區,已經寂靜得如同死靈之街。

停下腳步,前方那唯有堅固這一點還算可取的四層建築,如今也宛如溶解在夕陽之中,好似危樓一般。

即便如此,還是感覺很奇怪。

野貓們——雖說是野貓,但也近似於是被這幢建築的主人、在一樓開著套餐店施展手藝的音美婆婆(譯註:即是台版中的奧托米(オトミ)。台版雖採取了西式音譯,但此角色的出身所在地中,每個人的名字都顯然是日式的。因此為照應角色背景設定,改為日式譯名。後文勝男=卡茲歐,也是同理。)飼養著的,平常總是在附近各處閒散地遊蕩、或是悠哉地玩耍——看不到它們的身影了。

是因為太過炎熱,去某個涼快的地方避暑了嗎。

他穿過打開了三分之二的店門,其中沒有客人。以前總有一名老人時常光顧——應該算得上是定居於此,但如今似乎行蹤不明。這幢建築是午餐時間成員們的聚會場所,就算是不怎麼熱鬧的時間帶,有誰在這裡待著也毫不奇怪。然而畢竟現在這麼熱,就算沒人也不必驚訝。

吧檯上趴著一名年輕男子。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似乎是在小睡。和平常一樣。

黑髮、淺褐色皮膚,似乎出身於歐克立德酋長國的勝男,就算是被老闆兼主廚的音美婆婆訓斥、甚至是踹屁股,都不怎麼認真工作。總而言之就是個懶惰的員工。

為什麼音美婆婆要雇這個男人呢。就算詢問,音美婆婆也回答得很含糊,估計肯定是親戚朋友之類的人吧。如果不是那樣,音美婆婆肯定早就把勝男掃地出門了。

他在勝男身旁的位置坐下。

音美婆婆在哪裡呢。廚房裡似乎沒有人,又沒必要跟我捉迷藏,看來的確是不在。出門了嗎。

音美婆婆比起自己出門辦事讓勝男看店,一般更願意指使勝男出去自己留在店裡。今天的這種情況還挺稀奇的。

勝男死死睡著,口水在吧檯上擴散成一汪湖泊。

說起來,這男人多少歲了?從初次來這家店到現在,也過去了不少時日。隨著時間流逝,當然也該變老一些。模樣的確是感覺有些變化,但和當初的印象相差不大。

他不經意地用食指敲著桌面,環視店中。

總感覺有些陳舊,或者應該說是有點髒。的確不是新店了,但這裡之前有這麼破舊嗎?

他上次來n』ebula是四天前。那時還沒有現在這種感覺,在這僅僅幾天中,發生了什麼嗎。

他探出食指摸了摸吧檯邊緣。

黏黏的。

根本沒有打掃。

「……嗯呀。」勝男發著奇怪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來回搓著食指和拇指。「嗨。」

「唔喔……」勝男抬起上半身,伸手在沾滿口水的嘴邊抹了抹。「啊……怎麼。你來了啊。為什麼不早點說。」

他微微聳了聳肩。「因為你看上去睡得很舒服嘛。」

「呀……」勝男用圍裙擦了擦吧檯,「沒有啦沒有啦。要睡的話,還是應該去床上,至少也得是沙發。」

「是嗎。」

總覺得虛脫無力,連苦笑都怎麼也做不出來。勝男根本聽不懂諷刺,就算是正經的話也會當做耳邊風。基本上,音美婆婆暫且不論,他根本沒和勝男說過多少話。

「音美婆婆怎麼了。」

「哎?」勝男以還沒能聚焦的視線對著他,「什麼意思啊?」

「我是說,音美婆婆好像不在——」

「是啊。不在嘍。」

「嗯。不在。所以我才要問你嘛。」

「不在就是不在嘛。」

「到底什麼意思?」

「就是不在的意思嘛。你看,如你所見,就是不在嘛。」勝男打著哈欠笑著說,「好像是說什麼『有公事要辦』,啊,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咦,她沒告訴你嗎。」

「的確是……沒告訴。」

「這樣啊。我還以為這種事肯定會跟頭頭你講呢。雖然我也沒什麼根據啦。」

每當被勝男用「頭頭」稱呼,都總覺得自己被小瞧了,不過比起這個——

「她去哪裡了?」

「誰知道呢。」

「什麼時候走的?」

「唔……前天走的吧。」

「看來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事啊。」

「是呀。」

「什麼時候回來?」

「啊……」勝

男皺著眉撓起頭,「該怎麼說呢,這方面也不知道有沒有預定,似乎是還沒決定呢吧。呀,我覺得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吧。」

「旅行嗎?」

「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長途旅行?」

「大概至少不會明天一早就回來。」

他眯起眼注視著勝男的眼睛。勝男若無其事地從正面承受了被稱作虐殺人偶——雖然這也不是他自願——的他的眼神。這種時候便能感覺到這個男人來路離奇,並不是個沒幹勁的年輕人,意外地有些膽量。說起來,他的年齡真的還稱得上是年輕人嗎。

不管怎麼樣,有關音美婆婆的去向,從勝男這裡似乎是問不出什麼消息了。若是武力威脅也許能讓勝男坦白,但是並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背後一定有什麼特殊情況吧。

他低下頭嘆了口氣。「——音美婆婆回來之前,你要一個人經營這家店嗎。」

「是呀。」

「真糟糕。」

「嗯。」勝男無力地晃著身體,嘿嘿地笑著。「在那個人回來之前,沒把這家店毀掉就是萬幸了。」

這片一望無際的繁盛密林,被透明的水蒸氣盈滿。

夏季的拉夫雷西亞與歐克立德的邊境地帶,對於不適應這種環境氣候的人來說如同死地,這並非誇張。這片土地的高溫多濕會極度地折磨削弱人類,而冷不防降臨的強烈暴雨,絕不是上天的恩惠,反倒更是一場試煉。大隊人馬集合行動幾乎是不可能的,而若是分散開來又隨時都會有人掉隊。若是染上以蚊蟲為媒介傳播的傳染病,不少人便會在數次間發性的高燒後喪命。而在大多數情況下,病死都是無法施以蘇生式的死法。就算成功使其蘇生,也是處於瀕死狀態,到頭來還是會再死一次。

國境線上的密林——約拿樹海是一道天險,對於開化國家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士兵來說,等同於天然的陷阱陣。

即便如此,過去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也曾數次入侵這片樹海。屢屢一時將一定數量的土地納入勢力範圍,安營紮寨,試圖以此為橋頭堡侵蝕歐克立德的領土,然而在那之前,便無法承受持續不斷的游擊反擊戰,不得不吞下撤退的苦果。尤其是近七十年,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在國境地帶稱得上是戰果的事例,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歐克立德軍創設了名為「忍」的特種游擊部隊,確立了以密林為憑的防衛戰術,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更加陷入了苦戰。

不顧這些狀況,帝國決不捨棄侵略的意志,每當休戰期結束,都必然會再度侵犯國境。

拉夫雷西亞是個大國。

歐克立德雖然也不算小國,但無法與拉夫雷西亞相比。雙方的國力有著巨大的差別。而且,歐克立德是五十七個部族組成的聯合國家,強有力的部族擁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身為國家領導人的酋長的權限絕不大。國內亦遠非鐵板一塊,各部族之間的派閥爭鬥從未停息,是個時常都有可能爆發內亂的不安定國家。

帝國恐怕是打算挑起一場長期戰,永不厭倦地持續攻擊,總有一天歐克立德一方會出現破綻。打算趁那個機會在國境地帶投入大量兵力,一氣呵成地突破約拿樹海。

奉行獨有主張的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從未隱藏過其稱霸世界的野心。可當戰況陷入膠著時,也會毫不猶豫地提出和平提案,同時也會與其他國家結盟。這種做法看似矛盾,但拉夫雷西亞皇室恐怕並不是打算僅以十年、二十年就實現夙願。而是打算花上百年、幾百年、又或是更長的時間,來最終達成統一世界的目標。

帝國並不急躁,但也毫不鬆懈,虎視眈眈地等待好機會的到來。即便是帝位交替,帝國的戰略也不會改變,至今為止都是如此。

「看起來是變了啊……」

音美低下頭用手帕抹著臉和脖子上的汗水。大概是因為年紀,雖然並不覺得熱,卻會大量地出汗。如果不頻繁喝水並攝取鹽分,這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壽命,恐怕會沒過幾天就會耗盡。

還沒退役的時候,就算是兩三天不眠不休也能撐下來,但現在實在是做不到了。在一顆粗壯的婀娜木樹根邊上放下一把小椅子,坐下來歇息一會兒,保持著隨時都能馬上站起來的姿勢。

「公主。」從身後傳來人聲。

回過頭來,眼前是那個左頰上有著刺青的煉族小伙子。貌似是現在的族長松人的外甥,不過對於拋下部族近七十年的音美來說,現在五十幾歲的松人,哪怕是親哥哥的孫子,也完全是個陌生人。而那個松人的外甥雖已三十好幾,但那年輕沒經驗的模樣,和街邊流鼻涕的小屁孩兒也無甚差別。

「怎麼了。」

「德族的部隊傳來了求援信號——」

「蠢貨。」音美揮起手帕,拍在這年輕人的臉上,「你沒學過『忍』的守則嗎?」

「不……」小伙子彆扭著臉低下頭,「公主您定下的『忍』的守則,一字一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不集中戰力、不設據點,以大面積分布的少量部隊,持續散發性的移動與奇襲,擾亂敵軍、使其疲憊。這正是我們『忍』的戰鬥方法。」

「既然都清楚,為什麼一動不動?」

「但是,這一次的敵人……」小伙子閉了口,嘴唇斜扭著。

這個小伙子不顧族長松人的反對,自己來到艾爾甸尋求音美的幫助。恐怕比起身陷派閥鬥爭中無法自拔、腦子裡只有部族存續的典型性族長松人要更加能幹。

這小伙子有自己獨立的情報來源,敏感地察覺到了拉夫雷西亞的變化。以國內目前的體制,無法抵抗迫在眉睫的下一次入侵。考慮到這一點,這小伙子也算是煞費苦心,盡了自己一個年輕人所能做到的全部,這其中還有讓音美回歸「忍」這一絕招。音美認為很有趣,便答應了下來。比起勝算,想的更多的是回國之後該做些什麼、以及臨死之前想要親眼看看祖國。

音美曾打算拋棄祖國,祖國也一直都不歡迎她。

當初陷害音美的,正是當時的歐克立德酋長根妻。

根妻命令音美指揮一場幾乎沒有勝算、又全無必要的推進作戰,又差遣手下向拉夫雷西亞一方透露情報。形勢本就不利,前線指揮官又察覺到了酋長的意思,擅自撤退,使戰線難以維持。音美直接統率的部隊陷入孤立,雖全力奮戰使部下得以撤退,但音美自己被拉夫雷西亞軍俘虜。

「忍」的創建者、人稱「戰場的女豹」的女將軍,擁有著足以使酋長及其繼任者感到威脅的大量支持者,因此理所當然,沒有理由交換俘虜。雖然帝國方面有這方面的意願,歐克立德的反應卻極為遲鈍。當然啦,酋長根妻恨不得音美當場戰死。而音美可沒有打算去死,因此當部下們都成功撤退後,當即高舉雙手向敵軍投降。這也是知曉酋長的計劃後對其的報復。

交涉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展。

音美被自己一手提拔的部下們救了出來。

在那之後作為反政府組織或是革命軍轉戰於世界各地,卻從未再度踏足祖國的土地。

「……真煩吶。」

本是低聲嘟噥,那小伙子聽了卻提心弔膽地像是大受驚嚇。「哈……?」

「沒什麼,是我自言自語罷了。」

明明最近發生的事都老是忘記,當年的事卻全部記得一清二楚。細一回想,便會仿佛時空錯亂一般,被舊時的回憶捉弄。

能夠讓音美直率地吐露心聲的,一生中也僅有一人。與其在盛夏的黑暗大陸相會,立於同一片戰場上墜入愛河,直至對方先走一步為止都片刻不離。

音美曾熱愛著祖國,正因為此,對其的憎恨也比對這片密林更加深刻。

背叛自己的並不是這個國家,而是當時的酋長一派。即便心知肚明,憎恨的火焰也無法消除。

即便身為稀世的戰略家、戰場上的猛將,音美也不過是一個部族族長的女兒罷了。儘管如此,酋長一派也仍畏懼著音美。正因為此,音美的父親、煉族族長舟津才會與站在反體制派立場上的德族族長五梛密切來往。

然而,音美並非與五梛志同道合。原本,音美與父親便關係不和,每次見面都會引發口舌之爭。甚至有時吵架都不夠,還要演變成互相毆打動刀的局面。就算父親打算與五梛拉近關係,也與音美毫無關係。縱然如此,音美的存在便是反體制派的大旗,在還有可能轉變為實際力量的情況下,酋長一派自然無法對她置之不理。這與酋長個人的能力並沒有多少關係,在漫長的歷史之中,歐克立德一直都是這樣的國家。

令人不快。然而,若要改變這一切,就只能投身於政治。

如果音美有那個意願,甚至可以將酋長一派徹底剷除,另立新的酋長。只要花上一些時間,施展權謀之術,在這令人煩躁的權力鬥爭的盡頭,便能收穫勝利。然而那時的音美並沒有這麼做的耐性。還

是太年輕了,過於年輕,想要做什麼的時候,只會憑藉武力一瞬解決。若是拖拖拉拉,便會給拉夫雷西亞可乘之機。甚至也有過謀反計劃,而且也不是毫無勝算,只是到頭來也沒有實行。

自己是異常的。音美當初一直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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