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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Divided-7 鼠|Shu(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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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夜要多深,這場雨才會停呢。雨又是從何處開始下的。還是說,不論何方,此時都沐浴著這場雨?

聽人說,雨是從雲中落下的。

他意識到,自己真的是一無所知。

雨。

暗夜中落下的雨點,被手中的蛇眼傘承接。這場雨並不大,可卻遲遲不願散去。

這場雨從昨晚開始下,就好像忘記了休息一樣。拜之所賜,今晚的黑市格外清閒。已經過了平常較為熱鬧的時間段,只有布穀鳥的鳴叫,能與雨聲一比喧囂。

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長矛,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別。他只要有空閒,就會親自在黑市中巡視。到頭來,他還是無法全部拜託他人。他秉性如此,相比之下,飛燕作為頭領要比他適合得多。也許他並不是做頭領的料,雖然他有這個自覺,但還是勉強背負著這個職位。

自己到底不足在哪裡?他所清楚的,只有自己的確存在不足這一點。

剛好旁邊有飛燕,飛燕就好像是上天為了彌補他的不足,特地派遣來他身邊的一樣——如果真的有上天這種東西的話。

不過,飛燕也有靠不住的地方,如果讓他自己一個人瞎闖,恐怕就會跌倒。這是分工合作。

目睹著黑市的繁榮,看來這種分工效果不錯。

可他覺得,這好像完全跟他無關。

剔除了凝結的污血,灌入新鮮的血液,去除沉疴。

黑市藉此脫胎換骨,可以說一半都要歸功於他的手段。

就算如此,他通過墨鏡,他所看到的黑市,仍徹頭徹尾是一條屬於別人的街道。

他時而也會有不切實際的衝動。

捨棄一切——王龍、頭領之位、龍州聯合、黑市、各式各樣的過去經歷。將一切都捨棄,離開這座城市。

他認為這可以辦到。只要真心愿意,我應該可以毫不躊躇——應該可以。

並沒有什麼值得惋惜的,即便是取得了世人艷羨的成功,他卻並未得到滿足。恐怕他永遠也不會得到滿足。反正怎麼樣都無法滿足,那麼也就沒有捨棄離開的理由了,他還留在這裡的原因僅此而已。

他停下了腳步。

在龍州料理店與各國小吃館之間的小巷中,有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

並不是看見了什麼東西,而是如同直覺,在額頭內側有一種被撓癢一般的感覺。憑著經驗,他明白,這是麻煩事的預兆。

是該迴避,還是該先下手為強。

本應視實際情況而定,但無意間眼前浮現出那深紅頭髮與橙色眼瞳的身影,頓時便別無選擇。那才是麻煩事的極致。

他走進小巷中。

實在是太暗了。

他取下墨鏡,仔細凝視。

鼠不知道自己為何被人叫做「鼠」,總之就是被人這麼稱呼。

印象中,鼠一直在城市的陰暗角落中,偷偷摸摸地翻揀看上去能夠下肚的東西。鼠腦海中最為久遠的記憶,也是如此。

肚子餓了,就去找能吃的,覺得冷了,便去尋幾件能披在身上的東西。

困的時候,雖然希望儘可能找一個有屋檐擋雨、又不會被人踢踹毆打的地方,在城中四處遊蕩,可總是無法遇見這般好去處。

像鼠一樣的人絕不在少數,可其中也存在著上下階級,鼠處於最下級。

鼠的身體瘦小,也不會打架,所以無可奈何。

原本,鼠也沒有與其他人爭奪的氣概。

討厭留下疼痛的回憶,也沒有對於好吃的食物和高檔衣裝的欲望。唯有安全的睡眠場所,倒是最好能有一個,不過就算沒有,在街邊蜷縮起來想著撐到早上就好,不意間也就睡著了,醒轉時早上也隨之到來。

只有冬天真的是很辛苦。

冬天真討厭。

鼠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步履蹣跚地撞進了被稱作黑市的一帶區域。

這裡並不是什麼好地方,到處都是可怕的人,一旦被發現就會被驅趕。

鼠當然也明白,只是,肚子真的是太餓了。鼠所知的地方基本都被別人占據,運氣不好就無法找到食物,如果再什麼也不做,就會餓死在街頭。

而這裡,正因為守備那麼嚴密,想必到處都是能吃的東西吧。

鼠顫顫巍巍提心弔膽地在建築物之間行走,在垃圾箱中尋找。雖然發現了一些看上去像是垃圾箱的箱子,可卻全都打不開,上面掛著鎖。給垃圾箱上鎖,明明是極為少見的,在這裡卻好像是理所當然。

因為下著雨,倒是沒有被可怕的人大聲呼喝、拳腳相加,可沒法取得食物就沒有意義。不知怎麼,止不住地咳嗽,鼻涕流個不停,腳步不穩,頭暈腦脹,已經受不了了。

從幾天前開始,身體的狀況就很奇怪。

鼠已經走不動路了。

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坐在打不開的垃圾箱上。

結果這樣子反倒是更加難受,從垃圾箱上滑落,坐在地面上,抱緊著垃圾箱。

我會死嗎。鼠迷迷糊糊地想。

死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雖不知道什麼是死,卻覺得自己可能會死。

這種想法真是不可思議。

總覺得,還是不想死。

可是為什麼不想死呢。

「喂,小鬼。」

沒有預想到,會有人突然對自己說話。

雖不想死,但也認定了自己會就這樣死在這裡,因此對這個人的出現感到意外。

鼠抬起頭,實在是太暗了——不過就算不暗,頭暈眼花的自己也無法看清。

「這裡是黑市,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也沒有吃的,滾出去。」

眼前的男人個子很高,撐著傘,聲音低沉。憑著這幾點,已經足以明白了。

可怕的人。

鼠想要站起來,可全身都使不上力,完全爬不起來。可是,再這樣下去,就會被踢。

鼠打算爬也要爬出小巷,可明明下定了決心,手臂卻如同不屬於自己一樣,害得下巴摔在了被雨淋濕的地面上。

夠了。

反正都得死。

被打死、被踹死,都是要死,又有什麼不同。

從頭頂上,伴隨著雨點,落下了粗野的聲音。「小兔崽子。」

鼠感覺自己似乎是睡著了。

莫名其妙地,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身在某個房間之中。

身上的東西又柔軟、又暖和。這是什麼啊。布?好厚。房間中大抵上都很暗,不過在角落裡有著燈光。

鼠的腦子仍是昏昏沉沉的,身體就像是被什麼奇怪的東西攀著一般沉重,於是又閉上了眼睛。

睡了一會兒,又起來。

鼠伸長了鼻子,能夠聞到香味。

昏暗的房間,角落裡的燈光,香氣。

而鼠躺在皮革長椅上,裹著厚厚的一層布睡了片刻。

有人,在燈光附近,站著一個男人。

個子非常高,頭髮根根豎立。帶著黑色的眼鏡,看不清楚表情,就是那個男人嗎。

對鼠說、滾出去、的那個。

明明說過那樣的話,可他又與鼠如此靠近,同處一室。

還看著自己。「肚子餓的話,就吃吧。」

鼠盯著長椅的下方。想要吞一口唾沫,可實在是口乾舌燥。

盤子,放在地板上。三個。盤子上擺著食物,全都冒著熱氣。

鼠戰戰兢兢地窺視男人的反應。

男人朝盤子挺了挺下巴。「吃吧,流浪兒(譯註:這裡的「流浪兒」用的是龍州話——其實就是現實中的中文。)。」

流浪兒、又是什麼意思?雖搞不明白,但大概指的就是鼠吧。原本鼠這個名字,就是別人隨便起的,所以不管叫什麼都無所謂。

鼠從長椅上滑下來,伸手抓起那好像是肉和蔬菜混在一起的食物,又立即鬆了手,好燙。

「用筷子吃……還是算了。」

已經聽不進去男人的聲音了。

鼠不顧燙手,開始狼吞虎咽。又熱、又好吃得眼珠子都幾乎瞪出來,當然得吃光才行。根本停不下口。鼠不顧一切地吃,甚至連盤子上殘留的餘味都舔了乾淨。最後肚子吃得太飽,脹得有些痛苦。

男人又在地面上放了一個透明的杯子,裡面似乎裝著水。

鼠一口氣喝光,大為滿足。

心想,就這樣死了都行。

「流浪兒。」頭頂上又落下了聲音。

抬起頭,正對著男人的俯視。

「別動。」

鼠縮起身體。

這個男人真的很嚇人。可是又給我東西吃。鼠的

腦中一片混亂。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無法忍耐,但還是強迫自己咬緊牙關。

也正因為這樣,當憋不住的時候,便一口氣噴了出來。

將食物。

鼠吐了,嘔吐物沾到了男人的褲子,可嘔吐還是止不住。

鼠蹲在地上吐個不停。好難受,一口氣吃的太快了,好浪費。

不,比起浪費,更應該擔心的是自己的小命。

當將一切能吐的都吐乾淨,瑟瑟發抖的時候,離開了一陣子的男人又回來了。

男人蹲下來,不知在做什麼。睜眼一看,發現在擦鼠留下的嘔吐物,隨後又將手中的布沾水擰乾繼續重複。

男人回頭瞥了鼠一眼。「好臭,去洗澡,知道沒?」

雖然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總之先點頭答應下來。

如果不這麼做,一定會被殺掉。

他努力忍住這股咂嘴的衝動。

要來到這扇門前,必須從地上進入地下再回到地上然後再一次潛入地下,經過極為複雜的道路。這裡就是所謂的隱匿據點,是他眾多藏身之處中的一個。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並不多,除了他和飛燕以外,僅有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的幹部。

他插入鑰匙旋轉一圈,打開房門。眼前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再往前又打開一扇門,在昏暗的房間角落裡便能察覺到蠕動的人影。

他打開廚房的燈。「你在幹什麼。」

流浪兒裹著毛毯,藏在沙發和牆壁之間的夾縫。一臉畏懼地從毛毯中探出頭看了這邊一眼,又立馬縮了回去。這種行為觸痛了他的神經。

「為什麼不開燈?我不是教過你了嗎。」

別說是回答了,流浪兒一動也不敢動。不,毛毯中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流浪兒害怕他。忘恩負義。他低聲念叨了一句,這次真的是咂嘴咂出了聲。

說這傢伙不知恩,難道我是打算求人家回報嗎。

「——畜生。」

他將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冰箱,開始準備做飯。

從沒有告訴過別人,因為只在隱匿所里做,所以知道的人也理應不多。他承認,製作好吃的飯菜並品嘗自己的成果,對他來說是唯一的消遣。龍州料理種類繁多,他也什麼都嘗試去做。最近主要研究的是,大量利用產自中部諸國地域南方的納哈特拉國的香辛料來製作青椒炒飯、辣麵、黃椒湯之類。做法倒是極為簡單,只是辣味若是太重,就會衝散原本的味道。香辛料的搭配、分量的調節是很講究的,只要有一處出了差錯,整體的風味就會改變,很是有趣。

他動作麻利地切好材料,開始熬湯。熬湯的時候,不可離開一步,意識集中在火候上,便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之後關掉火,將發酵好的麵團切成長條,粗細與其他配料相宜。將配料以熱油翻炒,投入湯中,隨後便終於到了調味環節。他還未發現完美的調味配比,因此每一次都會嘗試改變。上一次肉桂稍微放得有些多,這回減少一些分量,與之相應試著增加了一些香菜種子。

剛嘗了一下味道,便發現流浪兒裹著毛毯蹭了過來。

他不予理會,繼續調味。

調整太多次也不好,料理也講究所謂的時機。這樣就足夠了。

在湯沸過一次後,他拿出深口鍋準備煮麵。煮麵的時候,流浪兒從毛毯中探出臉,已經貼近到了幾乎碰到他的腿的位置。

撈麵的動作有些粗暴,結果流浪兒向後一跳,大概是熱水濺在臉上了。

他將面放入碗中,再倒入調好的辣湯,一碗辣麵便完成了。

拿著筷子端著碗向沙發走去,先是喝了一口湯。富有廣度的甜味與鮮味被鹹味襯托出來,辣味最初的時候隱於其後,隨後漸漸明顯起來,並不強烈的刺激使人更加渴望第二口。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做得不錯。接下來是面。果然還是細面更好,富有彈性,也能吸附更多的湯汁。算是合格吧。

動起筷子,又聽見了什麼聲響。

流浪兒探著身子,將手伸進櫥櫃中,似乎是在找碗。感受到他的視線,流浪兒回過頭來,滿臉驚恐。

他將其無視,又啜了一口面,輕輕點了點頭。「好吃。」

看來鼠得到了棲身之所。

只要待在這裡,就能夠得到食物。只是,很不自由。如果擅自打開放著食物的冰冷箱子,偷偷從其中拿東西來吃,一定會被發現。然後肯定就會被那個高個子的男人說『滾出去』。

鼠也明白,如果滾出去了,可就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了。所以只是裹在毛毯里,在房間的角落裡蜷縮起身子。雖然很害怕,害怕得難以忍受,但還是這樣撐了下來。

那男人沒有把鼠丟出門外,而是放置不管。不過,他發火的時候,真的很可怕。所以鼠不會去吃男人做的飯菜以外的東西,僅僅這樣的話,似乎不會惹他生氣。但是,要是把食物弄髒了,還是會被罵。所以吃東西的時候得模仿男人的動作,這樣就不會惹怒他。

鼠知道怎麼看表。

男人一天大概會來這裡一兩次。除此之外的時候,鼠都是獨自一人,基本上都在睡覺。在這裡睡得總是很安心,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體驗。雖然一天到晚都很閒,一點也不累,可一旦躺下來,還是馬上就睡著了。

鼠做了許多許多夢。

其中有噩夢。被毆打、被踢踹。變得渾身都是血,心想受夠了、好想死。

也有溫暖的夢。緊緊地跟在某個人身後,可那個人卻並沒有顯得厭煩,也沒有將鼠推開。

偶爾也會思考問題。

有關食物、還有那個男人。

那是個奇怪的男人。

明明很可怕,可又給自己食物。這個地方肯定是那男人的地盤,他也時而會說『滾出去』,話雖如此,卻沒有一次真的把鼠趕出去。

而且,他也沒有做奇怪的事。

當時,他說『去洗澡』,然後被他推進隔壁的隔壁的一個狹窄的小房間,不得不用像雨點一般落下的熱水洗遍全身。

不知為何極為恐懼,心想可能要被殺了,只顧著拼命地洗。

途中房間的門突然打開,那男人站在門外。

鼠受到驚嚇,縮在房間的角落。

男人的黑色眼鏡蒙上一層霧氣。

男人用手指擦了擦眼鏡,嘴角變得緩和了些。「……是女的啊。」

鼠好歹也算明白,男女之間的區別。女人更加弱小,而且會被欺負。

鼠已經有好幾次,在被發現是女的的時候,被其他男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害怕、疼痛、噁心、羞恥,一遍遍體會這些情緒。

不論外表如何,女人總是會被男人欺凌。

因此,鼠裝作是男的。準確來說,應該是努力使自己一眼看上去分不出來是男是女。只要將自己搞得髒兮兮的,基本上就足夠了。鼠個子瘦小,隨便找點足以蔽體的衣物,就看不出來是女的。

恐怕又要被做些很疼的事了。但是,現在無路可逃。只有忍耐到結束的那一刻。

鼠已經做好了大半的心理準備,可那男人只是關上了門。

透過房門,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洗乾淨,旁邊有肥皂。用肥皂洗,聽到沒?」

「……肥皂?」

正小聲嘟囔著,門又打開了。

男人不顧被熱水淋濕,從牆壁上取下了一塊白色的東西,伸到鼠的面前。「就是這個,這樣搓一下,就會有泡沫。用泡沫把髒東西擦掉,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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