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Divided-7 鼠|Shu(2/2)
男人不顧被熱水淋濕,從牆壁上取下了一塊白色的東西,伸到鼠的面前。「就是這個,這樣搓一下,就會有泡沫。用泡沫把髒東西擦掉,明白了嗎。」
不是很明白,但因為恐懼只得點頭接下肥皂。按照男人所說的做,便冒出了許多泡沫,很漂亮,很有趣。
那個男人很奇怪,明明很可怕,可實際上,又好像沒有那麼可怕。
鼠裹在透著香氣的毛巾里,如往常一樣在長椅上打發時間,門突然打開了。
本以為是那個男人,然而不對。
是另一個更矮的男人。
鼠嚇得一動不動。
從沒有想過,還會有除那男人以外的人會進入這房間。
「嗯?」進來的男人歪著脖子,「你丫怎麼回事,為毛在我們的基地里待著……?」
事情變得麻煩了。
不過,已經預見到,早晚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採取對應措施。因此這都是自作自受。
那又怎麼樣——他也有這樣的想法。
管他的呢。
至少自己不會迷惑,反倒是飛燕正迷惑著。
「……那、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啊,這東西。」坐在椅子上的飛燕就像是整個人被椅子靠背覆蓋住一樣,唯獨探出臉來看著自己:「就這樣養下去嗎?」
「誰知道呢。」他對著啤酒瓶抿了一口,稍微思考了一下,「礙事的話就丟掉。」
「不就是你撿回來的嗎。」
「撿回來?」他點了點頭,「是啊,就像你說的,是撿回來。」
「這可不是狗啊貓啊的餵。話說荊,沒想到你還有這種興趣啊。」
「哪種興趣?」
「就是說,把外面的東西撿回來養之類的,你壓根就不像是那種人嘛,至今為止也沒這麼做過吧。」
「也是。」他瞥了一眼在沙發上裹著毛巾瑟瑟發抖的流浪兒,「只是碰巧。」
飛燕撇著嘴聳了聳肩。「我才不信呢。」
「你什麼意思?」
「碰巧撿了個人回來,哼?到底是因為什麼,嗯?因為快死了?就這樣?這種的就不要管它了嘛,隨處可見的事罷了。不只是艾爾甸,就連龍州,不也有里街之類的地方嘛。」
那個詞真的是無意間隨口提出來的嗎。
里街。
是他如廢屑一般誕生,如廢屑一般被養育的地方。
是因為那時的光景一瞬間在腦中閃過,因此才將這流浪兒撿回來的嗎。
無法肯定或者否定。不論如何,如飛燕所說,他完全可以坐視不管。至於為什麼沒有那麼做,有可能是心血來潮,但絕對不是碰巧。
他將啤酒一口喝乾。「爛透了。」
說出這句連自己也不懂什麼意思的話,才是真的爛透了。
「哼欸——」飛燕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望著天花板,隨後又看向他,「這傢伙的名字呢?叫什麼啊?」
他聳了聳肩以示回應,隨後飛燕便朝向流浪兒,輕輕地踏了下地板。「餵。別當毛巾魔人了,至少露個臉出來呀。聽不懂人話嗎?你叫什麼名字啊?」
流浪兒先是對踩地板的聲音作出了反應,隨後戰戰兢兢地從毛巾中探出半張臉。「……鼠。」
「鼠……?」飛燕確認了一遍,流浪兒只顧著誇張地點頭。
飛燕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指著流浪兒說:「這傢伙居然叫鼠啊喂。」
「看上去不像是龍州人,所以應該和老鼠沒有關係。」
「笨蛋,要是龍州人才不會叫鼠這種名字呢。」
這可說不準——就算這麼說出來,飛燕恐怕也難以理解吧。
飛燕正如他的名字含義,就像是一隻飛翔的燕子。
而如他這樣在拷問上頗具才能被人畏懼的男人則名叫荊王,名字就如同是刻在人靈魂里無法消除的印記一樣。
他也認識名叫糞、屎殼郎、皮包骨——如此之類的名字的人。這些名字全都是自稱,而那些人全部都已經死了。作為里街的廢屑,連從廢屑變成廢物都還沒能做到,就以廢屑的姿態死了。
名字是一個人本質的體現,帶著一個不像樣的名字,就註定會迎來不像樣的死亡。
他看著流浪兒。「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嗎。」
流浪兒慌張地搖頭。
他推了推墨鏡。心中暗道、那就好。
那就好。
最近會做有關里街的夢。
那個抱著安慰的念頭愛著他、卻染上惡疾、容顏盡毀、以老太婆一般的模樣死去的女人的夢讓他不願去看。
出現鮮艷熱烈橙色眼瞳的則大多是噩夢。
「話說……」飛燕緊緊盯著流浪兒的臉看,「你是女的啊。」
流浪兒面色通紅,又縮回了毛巾之中。
飛燕低聲念叨:「……哼~~我倒是無所謂。隨你便啦。不管你怎麼搞都行啦——」
「我應該沒說過要做什麼,也沒說過想做什麼吧?」
「那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啊。剛才就說了,這可不是貓呀狗呀的,養起來可費事了啊?」
「的確不是貓狗,所以就別再用『養』這種說法了。」
「幹什麼。你發什麼火啊。」
「我沒發火。」
「我說啊荊,你該不會是變成蘿莉控了吧。雖說是女的,這傢伙也不過是個小鬼啊。」
不禁想用由莉卡·白雪的名字來反駁,不過他還是忍住了。這可不行,飛燕是認真的,從心底里迷上了那個女人。『趁著話頭一不留神就提起來了』可算不上是個好藉口,處理不好的話很容易導致和飛燕決裂。
他舉起右手示弱。「好吧,我這就丟掉。」
「別隨便就丟掉啊。話說,你自己不也說了不是貓狗嘛。」
「正因為不是貓狗所以才麻煩。」
「話雖如此啦。」
「最一開始的目的也算達成了,給她吃了飯,至少不會馬上死掉了吧。」
「所以就可以丟一邊兒去不管了?你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你也會說這麼冠冕堂皇的話啊。」
「我說這樣在外人看來不好。你就不明白嗎?你可是龍州聯合的頭領啊?可是我的搭檔啊?把一個小鬼撿回來又丟掉,如果這種事傳出去的話會怎麼樣?我們可不是混黑道的。已經和以前做小流氓的時代徹底告別了啊。」
「……沒想到會被你說教。」
「坦率點,荊。我知道你是在里街長大的,我也不是不懂里街是什麼樣的地方。要是沒有那個餘力倒也沒辦法,可我們現在有力量啊,能辦到的事就該好好辦妥吧。」
如同在空中飛翔一般徑直向前奔跑的你又懂什麼?你怎麼可能懂。
又或是,只是我希望你什麼都不懂?
也許吧。
「那你說該怎麼做。」
飛燕抱著胳膊,上唇撅得碰上了鼻尖。「我想想。」
「就算有力量,可我們的力量又沒辦法用來對付小孩。」
「而且還偏偏是個女娃……」飛燕突然兩手一拍,「——噢!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啦。某種意義上,倒是和力量沒關係啦。對於這傢伙來說,這應該也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久違地外出,卻又碰上下雨,很討厭空氣中透著的寒冷,自己也在上一個雨天差點死掉。不過反過來說也是在雨天被撿到的,而且,穿著暖和的衣物,還有荊在一旁撐著傘,倒也不會淋到雨。心情格外地複雜。
和個子不高的飛燕一起出門,外面是深夜,很黑,下著淅淅瀝瀝的雨。鼠不知為何感到心頭髮痛。
嗯?怎麼了嘛?——飛燕這麼問過自己,也沒有回答他。
走了一段時間,三人與另外一群人匯合了。對方是兩個男人,外加一名矮個子的女人。每個人都打著傘,穿著連有兜帽的衣服。因為很暗,看不清容貌。飛燕似乎與那個矮個子的女人很熟。
「喲。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嘍,由莉。」
「沒信麼的。不過,還系去拜託瑪利亞更直截了當一些吧。」
「那個啊你看,不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嘛——」飛燕瞄了一眼荊,「不好意思啊,真的是麻煩你了。」
「夠了不用薛了。」矮個子的女人似乎有些生氣。
「也是啊。」飛燕笑著說,「以我和由莉的關係——」
「我叫你別薛這種話了!」
「好好好。」
「還下著雨嘞,妥了的話,就趕緊撤吧?」一個男人這麼說,隨後另一個男人也低聲應和:「是的。」被飛燕稱作『由莉』的女人則靠近了過來。
雖然個子矮,但比起鼠還是要高上一些。由莉是金髮,從長相看似乎還很年輕,不過非常的漂亮。她朝自己伸出手來。
「那麼,我們走吧。」
鼠抬頭看向荊。
明明是晚上,荊卻依然帶著墨鏡。不過,墨鏡後的視線,的確是落在了鼠的身上。
荊用中指推了推眼鏡,在鼠的後背上推了一把。鼠立即抱住荊的腿——為什麼要這麼做,鼠也不明白。
只是不想分開。
荊抓住鼠的肩膀。「去吧,這是為了你好。」
不懂。什麼為了誰好,這種事鼠真的完全不懂。
鼠的雙臂緊緊纏住荊的腿,絕對不願意離開一步。
鼠回想起來。
荊做的飯菜全部都很好吃。
荊不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候,都很寂寞。
荊一回來,便感到開心。
如果不按照荊的做法吃東西,會被他說『滾出去』,但是,荊從來沒有真的將鼠趕出去。
從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至今為止、一次都沒有。
本以為今後都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
為什麼非得分開不可呢,鼠不明白。
荊撫摸著鼠的脖子,觸感很踏實。
鼠縮了一下頭。感覺很癢,而且心口很痛。
「你不是老鼠。」荊低聲說道,「我給你起個名字。從今天開始你叫夕蝶。」
「……夕、蝶?」
「記住了。這是你的名字。」
「夕蝶。」
「沒錯。我們在同一個城市,總有機會再次見面的。」
「還能、再見面?」
「只要你願意的話。」
「只要願意——」
「嗯。去吧。」
被荊的手一推,纏著他的雙臂也一下子鬆開了。
踟躕不定地向前走了幾步,被由莉抱在了懷中。
「沒關係的。什麼都不用擔心。」
眼淚湧出,抱住了由莉。第一眼就能明白,這個人是個好人,絕不會做出可怕的事。因此不會再發生壞事了,沒事了。
哭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荊和飛燕的背影已經遠去,在雨中顯得朦朧不清。
「……夕、蝶。」小聲重複了一次。
感覺比起鼠要好太多了。
因為,這可是荊起的名字。
第六區「屑街」極為混亂,相應地也存在著諸多空白地帶。要說流亡至艾爾甸的落草之人的去處,首先便是第六區了。
屑街中有多種多樣的社會互相交雜。
出身。經歷。職業。年齡段。利害關係。人們憑藉著各式各樣的理由結為群體,互相衝突、彼此劃清界限。
黑市雖幾乎已經變成了龍州街,但艾爾甸中的龍州人也並非全部聚集在黑市。屑街中也存在著龍州人的社會,而且處於分裂,一部分與龍州聯合關係密切,另一部分則對其充滿敵意。
他們不斷重複著彼此鬥爭的鬧劇,每當出現流血事件,龍州聯合不會介入,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坐視不管,偶爾也會參與進來,嚴懲敵對組織。僅此而已。
他們也有他們的存在意義。即便是同鄉人,因為沒有足夠的價值,無法被龍州聯合接納,然而也不能因為礙眼就統統除掉。畢竟很花功夫,那些人就算讓他們活著也不會成為威脅,也許未來的某一天還能派上用場。
偶爾也會前來整頓局勢,比如今天。
敵對組織舊火復燃,殺害了友好組織的成員,因此前來處死幾人,又與對方頭目簽下血書,就此和談。他本沒有必要特地露面,但偶爾也需要活動活動身體,僅此而已罷了。
辦完工作,他讓手下們全都離開。王龍的頭目雖決不是不講理的獨裁者,但違背其命令的人會遭到什麼下場,下屬之人全都心知肚明。
這是個下著雨的傍晚。
為什麼偏偏要下雨呢。
他撐著蛇眼傘,聽著雨聲,一人獨行。
他知道,已經不能再靠近了。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被銀色軍團嚴密守衛著。第四代總長上任之後,雖與他們在暗地裡有過斷斷續續的交涉,但關係始終沒能改善。
既然他們沒有插手黑市,自己只要不踏足他們的地盤,便不會開啟戰端。這是雙方心照不宣的協議。尤其是收容所算得上是他們的逆鱗,不論有什麼事也不該去觸碰。這一點他很清楚。
就在他打算回頭的前一秒。
他幾乎是慌亂地後退幾步,藏身於建築物之後。合上傘探頭觀望,咬緊了牙關。
沒有打傘,雨衣的兜帽遮到了眼睛高度。
即便如此也不會認錯。
一直都很想見她一面。
至少在徹底無法再次見面之前。
他閉上眼收回身子。
短時間內,胸口的躁動無法平息。
再過一會兒,就能平靜下來了吧。一切都是這樣。
包括這雨,也總會停歇。
「夕蝶。」他默念。
真是做了件蠢事。將一個死掉的女人的名字送給別人,又是做的什麼打算?那女人一直夢想著新的人生,渴求自身的死亡。他能夠給予那女人的只有終結。難道還能說是為那個女人實現夢想嗎。
連雨籠夕暮。
不得見蝶舞。
每一個夢,都有破滅的一天。
一切都毫無意義。
即便如此,我也仍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