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9 面具之下(1/2)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地下區D8
「怪蟲坩堝岡茲蓋爾」
「話說,我們之前曾有過一面之緣呢。」
男子在通往第五場決鬥會場的通道上突然開口。
他的對象似乎也完全沒預料到他會這麼說。
「喔咦?你、你說老子……?」
半魚人不遺餘力地大睜魚眼,指著自己。
「哎呀,這個嘛……我不記得了耶,我們……有見過嗎?嗯嗯嗯嗯,想不起來,是在哪兒呢。嗯嗯嗯嗯嗯……」
「不記得也難怪,畢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子哈哈笑了幾聲,以右手食指托正眼鏡。
「是在鐵鏈休憩區喔。」
「嗯喔?」
「當時你是這麼問我的:『請問您知不知道剛才坐在那張長椅上的女孩到哪兒去了?大概這麼高、皮膚是巧克力色、綁了條辮子的……』」
「喔喔!」
「然後我回答:『如果你能聽一次就記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可以喔。』」
「嗯嗯!」
「而你真的一次就記住了。」
「真、真的嗎……!」
「你都不記得啦?」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半魚人抱頭苦思,想到頭上裊裊出煙——只是誇飾。就算是半魚人,也不會配備那麼有趣的功能。
「我真————的完全想不起來。」
「是這樣嗎。」
男子一點也不失望,又爽朗地哈哈輕笑。
所、所以笑點呢……?
難道他根本不是想說笑?就這樣沒了……?
看來是真的沒了,之後男子不再多問。該怎麼說呢,第四場決鬥結束後,眾人獻給贏家蓓蒂的稱讚和祝福標標準准,蓓蒂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有毛病,笑了一陣子以後又一副好像完全沒笑過似的,造成一種微妙、尷尬,讓眾人不知該如何反應,說穿了就是很糟糕的氣氛。男子可能想改變氣氛,但多半不是,若要問否則是為了什麼,也想不到合理解釋。
真是充滿謎團的男人。
而且,他的衣著也隨便得詭異。只穿毛線衣搭長褲,他當這是出門散步啊?再加上他背的那把和衣服不搭得可怕的巨大斧頭,未免也前衛過頭了。
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
一到第五場決鬥會場,男子便說著「到了到了」並推開裝模作樣地擋在門前的亞克賽爾,似乎沒有閱讀金屬板上上古高位語的意思,然後在眾人阻止前將門敞開。
「有意思了。」
男子抽抽鼻子,像在嗅些什麼。
「看來不出我所料,這次該由我出場了呢。」
「您不看規則也無所謂嗎?」
亞克賽爾也似乎有那麼點驚訝。不,不只是亞克賽爾,想必在場所有人都有過某種疑問,只是起初不明白是因為什麼,現在全都懂了。
多瑪德君揪著眉提起右手,又突然放下,他想拔劍嗎?莎菲妮亞擔心地仰望著他,不論多瑪德君是否注意到她的視線,他那雙黃玉色的眼都緊咬著門的方向。
凝視那名男子。
現在,這一帶的空氣仿佛都為之改變了重量和觸感,不至於動彈不得,但沉重得光是站著就會消耗體力,黏稠得很不舒服。
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
原因就出在那男子身上。
「規則?」
男子眯起眼,彎弓似的提唇。
「我已經看過了,我對速讀還挺有研究的呢。對了,參加第四場決鬥的人只需要休息一場而不是兩場吧,而這次不用休息,讓我有點在意,不過那無關緊要。總而言之,我只要殺了你們的參賽者,收下他的首飾就行了吧?」
「這……以最簡單的方式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就是這樣了。啊,對了——」
男子轉身歪著頭說。
「我忘了說『這裡交給我了』。還沒參加過任何決鬥的也只剩我一個,各位應該沒異議吧?」
比起詢問,他的口氣更像是作確認,甚至有種強行要人同意的味道。
男子環視眾人一周後,將他無色透明的視線投向午餐時間的首領。或許是因為隔著眼鏡,實在看不出他藏了什麼心,若走在街上,一定不會注意到與他擦身而過。即使正常人十個有九個不會對他留心,但現在看來,他完全是個危險分子。能和「來路不明」這個詞如此匹配的人還真是稀少。
「亞濟安。」
他呼喚自己公會首領的聲音也似乎有些虛假。除空洞外,還有如在封死的井底腐敗的冰水般死氣沉沉,其餘的,除了冰冷還是冰冷。不知為何,那孤寂的冰冷令人感到一股稀薄的哀愁。
「我自己也很喜歡午餐時間,因為再怎麼說,我能待的只有午餐時間,誰也不會想挖角我。而且不必勉強自己和其他成員熟識這點,對我而言更是不可多得的德政呢。」
「畢竟那是我們午餐時間的原則。」
「嗯。所以現在,我要說出一件保密至今的事。」
男子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是人類。」
「是嗎。」
首領也毫不遜色地爽快回答。
「確實如此。」
男子笑得滿面喜色。若不是懷疑他的來歷,那絕對是個真情流露的笑容。
「那麼,我有一個請求。」
「你說吧。」
「我並不喜好戰鬥,所以不太習慣,打起來可能會非常『難看』。別看我這樣,我對外表也頗為注重,因此我不希望讓人看見我戰鬥的樣子。」
「你是要我們在這裡待到結束嗎?」
「可以嗎?」
男子交互看著亞克賽爾和首領。首領不反對,而亞克賽爾又老樣子做作地假咳幾聲,稍稍扳彎他縱列的唇,明顯有所不滿,
「規則上的確是沒有明確規定其他人必須入場觀戰——」
「你可別誤會了。」
男子稍梢抬頭,豎起食指左右搖擺。
「我們不是因為你個人的喜好才參加這些決鬥的喔?」
亞克賽爾聳了聳肩。他的體型不像有所謂「肩」的部位,但他仍靈巧地辦到了。即使那看起來很詭異,男子卻絲毫不放在心上。
「總之,既然那沒有違規,就請你那麼辦吧。」
「既然您如此要求,那我也只好照辦。但對我亞克賽爾個人而言,這決定實在令我柔腸寸斷,掙扎萬分啊。」
「謝謝你的配合。」
男子哈哈哈地拍拍亞克賽爾的肩膀(似的部位)。能自然地做出這種事的人,神經一定異於常人。亞克賽爾也好像作夢也沒想到會和敵人有身體接觸,一副想躲開又強忍住的樣子。
「那麼,待會兒見。」
男子輕盈地轉身,踏進門的另一側。
並親手關上了門。
「——若只有他們兩個,或許還無所謂。是吧?」
關上門後,男子自囈之餘解下以粗繩綁在背上的大斧。
「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呢?這表示我認為他們是我的夥伴了嗎?」
人類實在是很有趣的生物呢。
和我們這些同樣是人——以「人」自稱的生物大相逕庭。
由於在「人」的世界裡,所有生物都是「人」,故「人」的種類遠高於人類世界所有物種,但仍能大致分為兩類。
那就是受帝王冊封爵位和領地的貴族,以及其他。
貴族握有其領地內任何「人」的生殺大權,自己的生命卻沒有任何保障,必須死守自己的權力。由帝王制定的大法規中,允許非貴族的「人」藉由殺死貴族來篡奪其爵位和領地;貴族若攻克貴族,也能將其爵位和領地占為己有。「人」的壽命不像人類那樣短暫,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活到死於另一「人」之手。「人」的世界遠比人類世界廣大,但極為單純,只有支配、遭受支配和鬥爭。年輕無知的「人」大多野心勃勃,夢想著手提帝王首級揚威的一天。是的,大法規中並沒有反叛罪的相關條文,或者該說,「人」的世界根本沒有所謂的「罪」,誰殺了帝王,誰就能坐上他的位子吧。就算可能性無限地趨近於零,但終究不是零。
即使地獄帝國開疆闢土以來,從未有任何「人」成功篡位,不過未來之事又有誰能斷言呢。
今天,也有些帝國邊境的新銳開拓者受封了底層爵位吧。
貴族在比邊境更接近中央的地帶彼此征伐,成不了貴族的人也虎
視眈眈地覬覦貴族的性命。
為了更接近帝位,他們會盡全力爭奪公爵的稱號,以作為最後的墊腳石吧。
含大公爵在內,帝國共有六十六名公爵,其領地將以帝都為中心的帝王直轄地圍繞在內,個個極為寬廣富庶,不是其餘貴族能夠比擬。然而,縱使這六十六名公爵團結一氣,也敵不過帝王一手打造的地獄軍六百六十六師團、大地獄龍騎兵團和大邪龍軍團。再者,帝王終年坐鎮在帝都中心的帝城「世界的盡頭」。必須在構造錯綜複雜有如迷宮,或者能直接稱為迷宮的「無限步廊」中走上「直至黑陽七度沉睡」的時間,才能在最深處「盡頭的終末」見到帝王。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任何「人」愚蠢到只為稱帝就舉兵挑戰如此容易想像的千險萬阻,一個也沒有。
撇開絕對不變、不壞、不朽、不死的帝王陛下不說,就連公爵名單,在一千年前的大動亂後也未曾更動。
帝國核心之穩固可見一斑。
令人驚訝的是,這裡竟然比地上的艾爾甸還要安穩。
那裡是滿綻敗花,帝中之帝專為帝王打造的樂園。
一旦了解它的真面目,他頓時索然無味。唯有能夠玩賞帝王懷中敗花的「人」,才能在此安居。
「不適合我就是了。」
男子將大斧當手杖似的拄地前進。第五場決鬥的會場像個正立方體,長寬高都約為二十五美迪爾,地、牆、頂蓋皆由色深近黑的岩石構成,篝火在頂蓋垂吊的金屬籠中燃燒,晃蕩的火光在粗糙不平的岩面上投射出萬蟲鑽動般的陰影。
對方參賽者攀在垂吊篝火的鎖鏈上,俯視著男子。
像是人類。
但只有一半。
另一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不對,是否只有一半還很難說呢。
那三十來歲、脖子同樣系上那條首飾的裸男,背負著全身毛髮黑褐綜雜的異形生物。不過,若只是如此描述他,恐怕會招來說明不實之嫌吧。
因為,裸男和異形明顯地密不可分。
簡言之,他們有著物理性的融合。
披覆獸毛的異形有著狼一般的長吻,卻有著昆蟲般反射險毒濃綠光澤的複眼。
其顎下有張端正得說是遠超乎平均值也絕不誇張的英挺俊臉。
不只是臉,裸男的體格也相當魁梧,壯碩得可以直接做成塑像。但由於和異形融為一體,以人類審美觀而言多半只會覺得噁心吧。
而且,異形不只一個。
裸男下半身原該是性器官所在的部位,有個沒有毛髮但滿布鱗片的鹿頭。
那生物幾乎和裸男腰以下的部位同化了。
複眼狼是名為Sxrendwal的種族。
鱗鹿是Guxnzaylle吧。
兩者都是「人」。
「原來如此呀。」
男子以左手扶著大斧,右手食指托正眼鏡。
「看來我已經解開一個謎了呢。不過,這果然不能讓那個人看到。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讓他看見。唉,若只有那個人和蓓蒂,或許還無所謂——可是那孩子也在,是我多慮就好了。雖然剛問過了,我還是想再問一次——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因為我們是夥伴嗎?我也終於了解夥伴的意義了嗎?能有這樣的發展,都得感謝讓我當時在那裡遇見耶里歐德的那份幸運呢。」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
裸男張開了嘴,但出聲的不是他。某種濕滑的紫色細管伸出裸男唇間,前端喇叭狀的洞口隨話聲一開一合。聲音就是來自那根——那個「人」。
「是Yexxbrorng嗎。」
聽他一說,更多紫色細管便從裸男耳道、鼻孔,或推開眼球從眼頭眼角鑽出,不停搖擺。
「小子,你為什麼知道我們的事?」
「你的人類語言說得還真好。」
「這種低等語言當然簡單。」
「話說,公爵之中也有一個是Yexxbrorng族的呢,叫做操線公爵卡拉米·莫里塔爾尼。你們的頭腦是不是真的比外表好很多呀?」
「憑你這人類也想愚弄我嗎?」
「愚弄?」
男子哈哈大笑。
「正是如此。無論是戲要還是嘲笑都是我的最愛,尤其像你們這樣的低等生物,玩起來更是特別有趣呢。」
「小子……」
裸男扭動脖子,但說話的依然是Yexxbrorng。
「你不是人類吧?」
「你終於明白啦?看來你和素有謀略家之稱的卡拉米·莫里塔爾尼公爵不同,相當魯鈍呢。」
「聽你說得好像認識他一樣。」
「你說呢?話說回來——」
男子向裸男招了招手。
「可以了吧,還不快下來。雖然被下流的低等生物俯瞰,就像頭上有蚊蠅打轉一樣不痛不癢,可是脖子會酸呢。」
「竟敢命令我……!」
裸男臉色大變。看來說話雖是Yexxbrorng負責,裸男本身仍保有相當意識。不是意識和Yexxbrorng共有,就是被完全支配了吧。
實在耐人尋味。不過裸男沒放開手裡抓的鎖鏈,而是用力扯斷,裸男當然隨之墜落。鎖鏈雖長,離地面尚有十餘美迪爾。金屬制的篝火籠砸上石地,火塵迸散,裸男接著若無其事地著地。
與裸男下半身同化的Guxnzaylle以壯碩和頑強著稱,性格殘虐但忠誠,在地獄軍六百六十六軍團中為數眾多。
與裸男上半身融合的Sxrendwal狡猾敏捷,而且異常凶暴。
即使目睹亞克賽爾等畸形生物後已多少有過猜想,可是像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眼前,連男子也稍微為之戰慄。
人和「人」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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