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9 面具之下(2/2)
人和「人」融合了。
「這都是那個叫做路維·布魯的男人搞的鬼吧?」
「不准你直呼我主子的名諱!」
「主子?」
肋骨和肺之間似乎流過某種黏液,一點一滴地滲入肋骨和心肺。像是毒物,但或許並不致命。比起痛苦,這更像——不悅。不悅?我,不悅。我會感到不悅?
真有意思。
嗯。
可以給個十分吧。
當然,滿分是一百。
現在的我,已經不悅到會說這種無聊笑話了。
因為我們是「夥伴」嗎?
「完全是他養的狗了呢。」
「住口!」
裸男開始甩動鎖鏈。
鎖鏈另一端仍繫著篝火熊熊的金屬籠。
「主子賜與了我等力量!這是我等無法個別擁有的力量!唯有力量才是真理……!唯有力量才有意義……!」
「你的話真的很不容易引起共鳴呢。」
「我不需要打動你的心!」
「的確是。」
「我只會把你的肉體打成爛泥!」
「喔?說得還不錯。」
「××××……!」
「人」之中有些種族擁有獨特語言,Yexxbrorng就是其中之一。男子雖聽不懂,也能猜想到他在咒罵。
「竟敢開我玩笑!你再能夠裝模作樣,也只能到此為止了!我是那基阿裘……!未來的公爵……!在我面前跪下……!」
金屬籠隨那基阿裘的怒嚎飛來。
「就憑你——」
男子俐落地揮斧斬毀金屬籠,兩斷的篝火也漫天濺散。
「也想當公爵?別傻了。」
「——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咆嘯似乎是來自複眼狼Sxrendwal之口。下半身的鱗鹿Guxnzaylle貌似具有能長時間疾奔的耐力,爆發力想必不差,說不定運動能力極為優異。那基阿裘放開鎖鏈猛然衝來,男子隨手揮掃大斧迎擊,但撲了個空。被他閃過了。
「喔……?」
那基阿裘似乎看穿了大斧的距離,在最後一刻壓低姿勢。非常地低,比蹲下更低。他能保持這一般而言等於就地臥倒的姿勢,靠的全是Sxrendwal從男子肩部垂下的兩條前肢。那基阿裘改以四腳前進,且雙手能自由活動,乍看之下相當方便,但並不美觀,簡直醜陋。真是何等醜陋的生物。
一晃眼,那基阿裘已近在眼前。
Guxnzaylle的下肢猛力蹬地,彈起那基阿裘的身體。
同時右拳在嘶吼中順勢襲來。
「啊……」
拳不偏不倚擊中男子下顎。
衝擊驚人。
貫透下顎直衝腦門。
頭
頂到後腦之間傳來某種碎裂感,手放開了大斧,全身浮空。漂浮很快化為墜落,腳首先著地,但無法支撐他的體重。完全使不上力,膝踝癱軟,一屁股跌坐在地,緊接著有如沒了背脊似地倒下,連後腦也狠狠撞上堅硬地面。有種駭人的聲響。眼前瞬時翻黑,視力雖很快地回復,但極為不全,所有景物歪歪斜斜、模模糊糊、搖搖晃晃,分不清東南西北。然而不知怎地,他似乎仍想說些什麼,但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吐出「呵呼呵呼」的不明聲音。呵呼、呵呼、呵呼。看來顎關節無法正常動作,呼吸也極為不順。
「只會說大話。」
Yexxbrorng說完,Sxrendwal跟著嘲笑似的Ooooonng地嚎叫,Guxnzaylle Gyhyyyyy地逞凶嘶啡,而裸男也微笑著抖動肩膀。一個人類和三個「人」,這四人肉體的結合方式不必多說,可是精神呢?若是單一分離,那要如何決定行動;若會互相干涉,難保不會在重要時刻出差錯。還是,他們真的是一心同體?那麼那基阿裘這個人格又是如何形成的?是那四人中有一個就是那基阿裘,還是他們的人格經過了人為的自然統合,而創造出完全獨立的那基阿裘呢?
真是有趣的研究命題。
你是誰?
我又到底是什麼?
得不到答案的人們,如今仍一面掙扎,一面像只無頭蒼蠅胡亂前進。
其實我也不懂。
我自己到底是什麼。
即使交織所有已知事實,導出一個有模有樣的回答並不困難,但我不覺得那會是正確答案。
我知道我是「什麼」,可是我強烈感到,那並不是完全的我。每當我見到未知的事物、聽到未知的聲音、來到未知的土地,自己也許能因其變得更為不同的預感總會深深震撼我;然而一旦回首觀望,自己其實絲毫不曾改變的現實也總會使我錯愕不已。
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聽見我的問題,耶里歐德不可思議地反問。
想探索陌生的土地是人之常情,有哪裡不對嗎?
啊啊,我的朋友。
相信此時的你依然是遊走他鄉。
我也再度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不只是觀看,不只是聽聞。
這趟旅程也十分有趣呢。
若你我有緣再會,請和我聊聊你的見聞,也讓我分享我的故事。
多虧了這趟旅程,我才能稱你為朋友。
驚訝吧。
你一定會的。
我有夥伴了呢。
「呵呼、呵呼、呵呼。」
男子,在地上自稱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的一介生命體發出的這些聲音,不是想說話,只是在笑。笑聲中含有兩種情緒,一是對舊友的感懷,一是對名為那基阿裘的無知愚昧痴蠢悲哀得可憐的生物的譏嘲。
「這差事真是簡單得比想像中還無聊。」
那基阿裘提起Guxnzaylle構成的右腳。
看似想踩爛男子的頭。
「主子告訴我,如果我能順利完成任務就能回去地獄。到時候我要拿邊境的雜碎貴族來血祭,占據他們的領土和爵位!然後在百年之內登上公爵的寶座……!」
百年。
在人類世界中,時間之流是那麼地平緩。
百年啊。
一段既短暫又漫長的歲月
悠悠蕩蕩。
那基阿裘踏破了男子的眼鏡。
「唉呀呀。」
鏡片當場爆碎,鏡框也成了廢鐵。
「你真過分,我很喜歡那副眼鏡呢。」
那基阿裘抬起頭,愕然環顧四周。
恐怕他清楚看見了。且不只是眼睛看見。原想踏爛男子頭部的那基阿裘,右腳下只有眼鏡和岩地,手感——腳感完全落空。這是怎麼回事,那瞬間發生了什麼,那基阿裘應該不是不知道。他之所以表現得驚慌失措,一部分是因為比起「人」應有的標準,他膚淺、愚蠢,閱歷又低得可憐。
那基阿裘踩著損毀的眼鏡,腳邊散著首飾和衣物。
但男子不見了。
不在那裡。
在這裡。
就在那基阿裘身邊飛舞著。紅黑、田綠、黃橙、銀灰、金黑紅、深淺藍、紫黑、土褐、靛紫、藍黃——色彩斑斕,數百、數千、無可計數,兩對葉狀羽翅滿布鱗粉纖毛,酷似人類稱為「蝶」的生物,但那無疑是「人」之中名為Axxfflamanddra的一族,
一般而言,Axxfflamanddra鮮少在任何「人」面前展示他蝶群般的真面目,可說是Axxfflamanddra一族的習性吧。
在地獄中,Axxfflamanddra是欺瞞的代名詞。
Axxfflamanddra生來就具有完美的偽裝、擬態能力。
「偽裝得過於優秀也是個問題呢。」
「×、×××……」
那基阿裘看似極為驚恐,甚至陷入混亂。身為一個「人」,自然是不至於不識Axxfflamanddra之名,然而就算聽過,也可能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現象,或者懷疑自己的眼睛,無法斷定真偽。
雖然他的反應極為愚蠢,但情有可原。因為所有「人」都知道Axxfflamanddra是一支特別的種族,數量絕對不多,極為稀少。基於各種原因,沒有增加的趨勢。
那樣的Axxfflamanddra為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無論是為了什麼,他的存在是鐵一般的事實,而愚者總會因為不必要的驚愕和疑惑丟了小命,結束其空泛的一生。
「坦白說,我這個人是很低調的,所以現在就是『被~你~發~現~了~』的情況吧。」
「我、我什麼……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你看!我沒看見!」
那基阿裘雙手遮住男性部分的臉孔,仔細一看,Sxrendwal和Guxnzaylle也緊閉眼睛。看來他們總算是進入狀況,做出了決定。在「人」的世界中,弱者是絕對反抗不了強者的,不是打必敗之仗,就是為避開最糟糕的「死」而全力逃跑,或者五體投地宣誓忠誠。無論那基阿裘是不顧形象求饒還是另有打算,都無非是求生存的行為。不過很可惜已經太遲了——雖然想那麼說,但事情根本不是遲或早的問題。
「不可以說謊喔,尤其是這麼差勁的謊。」
蝶群離開那基阿裘身邊,匯集於一處。
擬態,是Axxfflamanddra的習性。
瞬時完成。
「我原本就不是個好戰的人,所以對戰鬥的技巧一竅不通,只會有樣學樣,自然也會模仿外表。這樣的話,應該能達到『萬無一失』的水準吧?」
男子如今高逾二美迪爾,肩幅也超過一美迪爾;又厚又硬的鉛色皮膚包覆著糾結碩大的肌肉,頸邊簡直像座小山,頭上有如戴了堅盔,一對彎角在左右兩側傲然而立。
下顎其厚無比,生有兩排鋼鐵般的牙,後排啃噬輾磨,前排釘咬斷切,每顆牙都擁有最適合其功用的形狀。
兩眼溢出藍色烈焰。
鼻腔噴泄狂風般的氣息。
「Zeorxxgangd……」
從裸男口中伸出的紫色細管Yexxbrorng呻吟似的低喃。裸男的手還蓋在臉上,Sxrendwal和Guxnzaylle也依然閉著眼,但Yexxbrorng似乎仍在看著。見到Axxfflamanddra時還沒能即時反應,一見到Zeorxxgangd就立刻叫出名字了。
這是當然的。
地獄裡Zeorxxgangd之名無人不曉。
Zeorxxgangd是地獄軍六百六十六師團中組成「地獄之炎(Hell's Blaze)」、「地獄之風(Hell's Gust)」、「地獄之雷(Hell's Thunder)」等殲滅師團的種族,等同帝王的左右手。他們雖被視為假虎威之狐而頗遭嫌惡,但無論誰見到了Zeorxxgangd,還是得乖乖讓路。即使只要有令,他們連帝王的肛門都樂意舔,然而他們絕不是狐。他們是眼中唯有血肉且永不厭戰的狂戰士,對於以戰鬥餵食他們的帝王,自然是尊崇有加。
化為Zeorxxgangd的男子悠然拾起大斧。在身為自稱約格·夫羅由·梅道夫·賽肯葛連麥瑟希的人類時雖略嫌過大,現在卻正好合適,稱手得簡直像是為那雙鉛色的手所訂製。男子接著挺起Zeorxxgangd那包覆鋼鐵般肌肉的胸膛,毫不保留地放聲咆哮。
BOOOOOOOOOO
OOOOOOOOOOOOWWWWWWWWWWWW……
真想不到我能吼出如此巨響。Zeorxxgangd軍團的戰嚎即為地獄的業火、暴風、雷鳴,能劇烈震撼聞者精神,使其驚愕、動搖、恐懼而喪失戰意。這雖是「人」的常識,愚蠢的那基阿裘卻似乎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不僅後退,還兩腳一癱跌坐在地。他連忙嘗試站起,但男子已高舉大斧衝來。
WooooooooooooooooooooooWWWWWWWWWWWW……!
肌力截然不同。
這把因常人難以使用而遭賤賣的中古大斧,在化為Zeorxxgangd的男子手中仿佛只是把菜刀,而那基阿裘只不過是砧板上的肉。然而,儘管Zeorxxgangd確實是「人」之中首屆一指的種族,男子的化身仍只是臨時學樣的擬態,恐怕連一般水準的Zeorxxgangd也不及。
換言之,男子並不強。
是那基阿裘太弱了。
的確,那基阿裘獲得了「無法個別擁有」的力量,但其代表的意義也只有字面上那麼多。若他們個別是1,1+1+1+1當然是4,僅是如此。
那麼,拜路維·布魯所賜而獲得四倍力量的那基阿裘,有可能在地獄登上公爵之座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就男子看來,現在構成那基阿裘的Yexxbrorng.Sxrendwal和Guxnzaylle都不是優秀個體,人類男性的部分確實強健,但也就是那樣。倘若每個個體都是萬中選一,情況也許會不同,不過他們不是。想必路維·布魯也明知這點,而他卻將那基阿裘作為第五場決鬥的參賽者。這代表他們人手不夠?有可能,無法否定,可是現在不能那麼想,要當他另有盤算。在此安排人與「人」的融合體這般可怕生物,展示的作用大於戰力,一定有其涵義。
這只是推測,有錯估的可能。
然而,假如猜對了——
心裡一陣憎惡。
只為了傷害。
只為了折磨我們的首領。
只為了那麼點理由。
不過很可惜。
你的企圖被我看穿,讓我先察覺這裡有「人」了,我的直覺就是這麼敏銳喔。而且,你沒發現我的真面目,沒想到這裡會有我這種生物。誰教我對擬態就是這麼拿手呢。拐騙、偽裝、欺瞞,我都好喜歡好喜歡,愛得無法自拔,因為那是我的天性嘛。
多虧如此,在我偽裝成人類的這段期間,我有了某種錯覺。
我就像個活脫脫的人類。
或許和人類根本沒什麼不同。
若我願意,我甚至能永遠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當然我不想那麼做。
只是有那種感覺罷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扮成人類是理所當然。
只是這樣罷了。
儘管最清楚不能那麼做的人,就是我自己。
化為Zeorxxgangd的男子大斧一劈,立刻將那基阿裘紙人似的斜斬成兩段;緊接著放開大斧,一把抓住裸男頭上的Sxrendwal頭部和竄出男子嘴巴的Yexxbrorng並使勁捏爛,同時以粗如木樁的腿朝立於裸男股間的Guxnzaylle頭部猛踹。一分為二、重要部位遭到破壞的那基阿裘在地上翻滾,而男子沒就此罷休,上前完成他的工作。他抓起男子的手腕和腳踝,飛快甩了一陣子再往地上狠狠砸出破碎聲、潰散聲、飛濺聲,接著將形同殘骸的那基阿裘隨手一扔,將碎片由大到小一個不漏地踩爛。這過程並不愉快,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很快地,那基阿裘成了一灘混著碎骨獸毛並佐以各色汁液的絞肉,完全不見原形。應該不會有人能想像那堆東西的原貌吧。
「這樣子——」
男子清手似的開掌拍了兩下,以極不適合Zeorxxgangd的姿勢喃喃地說。
「應該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