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epilogue(1/2)
我全然想不起自己是何時醒來的,泥濘般的睡意和朦朧的意識混得無法區別,使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現在是現實嗎?我試著撐起上身,所有關節都像裹滿黏膠似的。整個身體,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仿佛灌進了熱融鉛般沉重、灼燒。
我似乎是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全身除七竅外都捆滿了白色紗布,背後好像還墊了張濕布。已習慣痛苦的我,還忍得住這些,從全身上下有如針扎刀割的感覺看來,表皮和皮下組織都遭到了一定損傷。曾聽說過再生治療是藝術是中最困難的一門,而且極為耗時。肩胸雖痛,頸部以上卻顯得相當輕微,可能是經過了集中治療。
坐在窗邊椅子上的男子,是我敬愛的首領,也是夥伴、朋友。他環抱著手,頭低低垂著,腿上蓋了快毛毯,像是睡著了。
房內窗簾敞開,屋外相當明亮,灑滿了午後的陽光。
門把在我眯眼望著窗外時轉動,發如銀絲的魔術士進入房裡,對著我睜大雙眼,一副要叫出聲的樣子。我提起右手,在嘴前豎起食指。不只是那男子,還有一名金髮少女,喔不,應該說是女性吧,她也是我重要的夥伴,正趴在我床邊輕泄鼻息呢。當然,銀髮魔術士也是我重要的夥伴。
想必她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悄悄帶上門後躡腳走進床邊,在我耳邊說話的音量也一樣細小。
「現在……還不能起來喔……」
我微微點頭。
當時,我絲毫沒想過自己可能死去。我只是一個道具,而道具必將完成道具的任務,並在某一天毀壞。道具不會考量自己的命運,我不曾想過自己何時會死,直到最後也沒對死亡做過任何準備,沒這個必要。我從不怕死,往後大概也是,但在那一刻,我告訴自己絕不能死。最後,我沒有死,而且夥伴們就在身邊。
「我去……叫人過來喔?瑪利亞跟卡塔力先生還有每一個人,都在……等你醒來呢……」
這次,我明確地點頭,我想見見他們。吉娜,我還活著。
祝花好像很懂得怎麼抱嬰兒,她坐在房間角落,懷裡的優里不時發笑,從沒哭過,非常安分。雷切盤腿坐在她們面前,有好幾次都想摸摸優里,但都臨時縮回了手;白妙、切力和波達達格沒打擾祝花,在一旁盯著優里看;閉著眼坐在椅子上的約翰·史坦巴克優雅地叉腿,以並不女性化的動作捻著鬍鬚,他到底是來這兒做什麼的呀?凱伊和喬潔纏在一塊兒打鬧,當然,凱伊沒有使出全力,不過喬潔也表現得相當勇敢。話說,把一個女孩子家養得能和凱伊互拼真的好嗎?凱伊也是女的,應該無所謂吧,已經不在這裡的父親也不會在意才對。還是說,換作是自己的女兒就會有所謂嗎,無從知起。喬潔的母親莉莉亞坐在沙發上打著毛線,時而看看優里和喬潔,露出平靜、安穩的微笑。
「我見到羅肯了。」
一聽,莉莉亞停下手邊動作,一點一點地緩慢吐氣,轉向隔了點距離坐在她身旁的亞濟安。
「他還好嗎?」
「是啊,非常好呢。」
「這樣呀。」
「我、以我這雙手——」
亞濟安對自己該如何表達感到猶豫。事實只有一個,而且非說不可,可是到了這時候,他仍然挑不出適當的言詞。就連現在要說的話,都讓他深感不妥。
「我只能那麼做,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方法。」
「那是早晚的事。」
莉莉亞似乎也對自己說的話抱持些許懷疑,眼眸晃蕩,但視線並不飄移。
「那其實,原本是那個人的任務吧。所以我想,你是因為那個人不在了,才不得不代替他那麼做的。」
若庫拉尼還在——她沒這麼說。然而她比誰都清楚,若庫拉尼還在,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也是。
「他一定不寂寞了。」
莉莉亞在天邊尋找逝者身影般望向窗外。或許是玩耍時弄痛了,喬潔哭著跑向亞濟安,凱伊也慌慌張張地跟來。亞濟安抱起喬潔,她已停止哭泣,相信很快就會展開笑顏。在無數次哭泣後,等著她的必定是數也數不盡的歡笑。
男子背靠著混凝土牆,牆上有兩個方形的洞,一大一小。這是稱為「壁店」的個人店鋪,在黑市中並不少見。
「生意怎麼樣?」
「哎呀~還能怎麼樣呢,不就是還過得去,賺不了餓不死嗎。前些日子蒙您惠顧的貨可有幫上您的忙?」
「還過得去。」
「那真是好極了。再怎麼說,我波奇到底也是作買賣的,而買賣靠的就是客人,滿足客人的需求,小店才活得下去,嘿嘿嘿。那貨算便宜吧?就算稱不上物超所值,只要物有所值,就是我波奇榮幸之至了。」
「那是複製品吧。」
「物以稀為貴呀。」
牆後的男子拐彎抹角地回答,真是個老油條。
「如果能量產,我會多買幾挺。」
「哎呀呀呀呀,不敢當不敢當。波奇只是個小小的機術士,沒那麼大本事。而且話說回來,說不定波奇會離開這條街呢。」
「想回故鄉看看嗎?」
「哎呀,哈哈哈,哪有故鄉可回呀,況且家裡兄弟全都不在了呢。」
波奇話中似乎閃過一絲陰影。男子右手中指托高墨鏡之餘,想像著波奇這脫會機術士,也就是不屬於任何機術士工會的機術士的境遇。無論任何人,都必須先加入任一機術士工會,並立下相關誓約,才能學習機術。而脫離工會的代價十分巨大,據說有的甚至需要剁下十指鉛封,再毒啞喉嚨。換言之,想脫離機術士工會,就得放棄機術。若違背誓言,不願放棄機術就想脫離工會控制,將遭到大批不擇手段、冷酷無情、沒血沒淚的殺手追緝,至死方休。
「你還有哪裡能去嗎,『修可拉德』?」
「您是指,像波奇這樣的脫會機術士還有哪裡能夠安心作買賣嗎?」
「是啊?」
「說實在話,這裡真的很不錯呢。多虧您特別照顧,小店的規費才能壓到如此合理至極的地步,光顧的客人上至富豪下至癟三,甚至還有些不得了的人物,可說是什麼人都有。」
「甚至讓你討了老婆,還養了個情婦呢。」
「哎呀!果然連這也逃不過您的法眼嗎?真不愧是身為王龍首領、龍州聯合首腦、司令塔、大元帥的荊王大人呢,波奇別說是望塵莫及,就連塵也看不見呀,嘿嘿嘿嘿。」
牆後男子裝模作樣的卑賤笑聲持續了一會兒,突然嘆了一聲轉換語氣。
「就算是我,也是有夢想、希望和野心的,也為此失去了很多。找不回來的我就不找了,但我還是有作夢的自由,就算會因此失去更多我也願意,懂吧?」
「是嗎。」
「哎呀,沒事說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幹什麼呢,真是愧對我波奇正經性格和天才腦袋的唯二優點吶。Sorry holy very lonely ~」
荊王在牆上輕敲幾下,離開了「修可拉德」的壁店。
將黑市盡收掌中以來還沒多久,路上行人一見到荊王,大多數都已會小心地讓路。他們不是都認得荊王的長相,是因為象徵王龍的黃金龍刺繡和S*K成員身上的「連續殺手」服飾聲名遠播。
但這也表示,很可能會有人躲在暗處虎視眈眈,等著討荊王的命。
還以為有刺客襲來,結果不是。
荊王右側屋檐上有個矮小男子輕巧地跳下,穿的是「連續殺手」的服飾。
「喲!荊,你一個人啊!」
「是啊。」
「這樣行嗎?王龍的首領一個人閒晃不太好吧?」
「彼此彼此。」
「我後面原本跟了一大堆手下耶,好不容易才甩掉,真是煩死人了。」
「因為他們關心你吧。」
「不·需·要——強到爆的我哪會需要啊。對了荊,你來這兒做啥?」
「辦一點事。等一下要開一場會,而且你也要出席。」
「啊:有這回事啊?話說,我最近真的超無聊的耶,由莉整天都在忙皮巴先生的事,根本沒有時間陪我玩,害我筋骨都要生鏽了,悶死我了。」
「那你就陪我玩吧。」
「耶?」
飛燕不禁瞪開眼睛,驚訝地怪叫。
荊王以右手中指托正墨鏡,走了起來。那只是他一時脫口而出,沒什麼實際意思。
「開玩笑的。」
「——不過,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呢。」
「就是呀,很多很多。而且,好像還有點太多了呢。」
「話說回來——」
佩兒多莉琪揪著眉間嘆息。
「你也太容易出事了吧,是不是因為太熱心啦?就像我
那時候一樣。別誤會,我不是在說怪你。我對你其實很感激,可是一見到你——算了,反正我又不會天天看到你。只是光聽你說那些事,我就快嚇死了,虧你還說得出來。」
「……該不會,是害你擔心了吧?」
「當然呀!你可是我的——那個——」
佩兒多莉琪支吾地望向天花板,突然將嘴彎成ヘ字。
「朋友,因為我們是朋友,擔心朋友哪裡不對!理所當然呀。只要是人就該這樣,我是人,當然就會這樣。」
「謝謝你。」
「干、幹麼啦,沒事道什麼謝,很肉麻耶!你是不是怪怪的呀!怎麼突然變這麼老實!一點也不像你!」
「大概呀,是因為經過了那種地獄般的場面,讓我更成長了一點吧。成長到能自然地道謝的程度。」
「真的?」
佩兒多莉琪突然壓低聲音,以試探、窺視的眼神問道。
「真的只有那樣?」
「什麼只有那樣?」
「因為……」
佩兒多莉琪話沒說完就沉默下來,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尷尬。正好在這個時候,持續不斷的淋浴聲停了。
莫莉在收容所里的個人房備有浴室和廚房,相當寬敞,但只擺了一張大床、沙發和矮桌,其他什麼都沒有。她堅持不把工作帶進寢室,並徹底執行,對她而言,這裡只是吃飯休息的場所。
莫莉只裹著一條浴巾走出浴室,在沙發上的瑪利亞羅斯和佩兒多莉琪之間硬擠出空間坐下,將手伸向矮桌上的煙盒。老實說,我並不喜歡二手菸,但我實在無法阻止忙完一天工作洗去全身疲勞想傭懶一下的莫莉。於是,我拿起了打火機,替莫莉點燃她叼著的煙。
「呼——還有什麼比哈一管左擁右抱的出浴煙還幸福的呢?」
「媽,你頭髮怎麼這麼濕啊,一定又沒擦了對不對,小心感冒喔。」
「你幫我擦不就好了?」
「自己擦。」
「小氣鬼。」
「佩兒多莉琪,你們浴巾放哪裡呀?不擦乾的話,好像真的會感冒耶。」
「這裡有一條,要用嗎?」
莫莉指著勉強蓋住她豐滿上圍到半截大腿的浴巾,瑪利亞羅斯立刻皺著眉搖頭。
「如果用那個擦,你不就脫光了嗎。」
「那只是回到剛出生的樣子呀,我一點都不會害羞喲,反而會很驕傲呢。」
「可、可是我會害羞耶。」
「我去拿浴巾。瑪利亞羅斯,可以先幫我抓住媽媽,讓她不要脫光嗎?」
「咦?抓住?那樣子,應該也不太好吧?」
「……唔,好、好像是。那不好意思,你就自己去拿吧,在浴室里。」
「不~好~玩!我想被抓嘛——抓~住~我~嘛~最近實在太忙,一直沒機會做那種事說~」
結果,瑪利亞羅斯拿回浴巾和浴袍後,看見的卻是全裸的莫莉將佩兒多莉琪壓倒在床上這般難以名狀的畫面。說起來,既然有浴袍,怎麼不一開始就穿上啊?
救出佩兒多莉琪後,瑪利亞羅斯和她兩人七手八腳地讓莫莉穿上浴袍,還花了一段時間替她擦乾頭髮。比起這些,三個人站在廚房裡作些簡單的菜,再將菜和莫莉要喝的酒端上矮桌所費的力,簡直微不足道。
三人一面吃飯,一面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由於實在太久沒見,真不曉得要多久才聊得完。儘管在莫莉出浴前就和佩兒多莉琪聊了一點,但若要從頭聊到尾,恐怕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不過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都能聊。有些還沒整理好的事,就算想說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或許只要真的想說,的確是沒什麼不能說的,但總會有幾件想刻意刪減情節,或不得不做點編輯的事。
特別是剛從傑德里回到艾爾甸那時的事,更是難以出口。想簡單敷衍過去,卻被發現自己避開重點不談,莫莉的逼問更是特別尖銳,使我打從心底感到聰明人有多可怕,佩兒多莉琪那情緒性的問法也令人難以招架。
開始語無倫次的瑪利亞羅斯突然「啊,對了」地拍個手,從自己的背袋中掏出兩個小袋子。
「聊到差點忘了,這是我從傑德里買來的,送給你們作紀念。」
兩人略有不滿地接下袋子打開。海龜和螺貝造型的工藝品頗得她們喜愛,成功將話題拉回傑德里之旅上。
三人一聊就聊到大半夜。「差不多該休息了吧?」瑪利亞這麼說,並準備收拾餐具,卻被莫莉抓住了手。
「這麼急做什麼,反正你今天要在這裡過夜不是嗎?」
「咦?過夜?呃,我沒這麼打算耶——而且,我沒在你這裡住過吧?」
「是沒有,今天第一次。」
「啊,嗯,可是——」
「你就留下來嘛,我的床那麼大,睡三個人都綽綽有餘喲。」
「三個人?」
佩兒多莉琪和瑪利亞羅斯面面相覷的,臉略來越紅,還是回去好了。不過,我也有點想留下來。儘管會被她們問得山窮水盡,我還是想再多聊聊,想聽她們的故事。我喜歡莫莉,也喜歡佩兒多莉琪,我不太會解釋那是哪種喜歡,但我就是喜歡。
「那我就住一晚吧。」
「那還用說嗎。」
「這、這樣啊。嗯,也對,機、機會難得嘛,就留下來吧,嗯。」
「我睡沙發就可以了。」
「那我跟他一起睡沙發就可以了。」
「媽、媽媽你去睡床上啦!休息很重要耶!沙發我來睡就行了!」
「咦?你要跟我睡?」
「嗯?奇怪……?」
「別說了,就讓我們三個在床上大戰到天亮吧!」
「才·不·要!」
「如、如果沙發我一個人睡……那麼,瑪利亞羅斯就會跟媽媽……咦?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利契耶魯用吸管喝著牛奶。
塔里艾洛杯里的是伏特加。雖然對他而言,只要是酒什麼都好,像這樣坐下來喝酒的時候,讓浸過香草的黃綠色伏特加一杯一杯地下肚,才符合塔里艾洛的風格。與其想灌醉自己,那更接近自虐。
蓓蒂今晚似乎也想喝個痛快。麥肯雷,這是庫拉尼偏好的威士忌品牌,苦味重,風味獨特。蓓蒂早先也喝不慣,不知不覺就習慣了,喝到習慣了。
對,我們真的喝了很多。
明明喝了那麼多,卻遲遲喝不醉。
今天的米開朗基羅好靜。
吧檯座位上只有三個人,從左依序是塔里艾洛、我和利契耶魯,但這不表示店裡沒其他客人,有點特別的女服務生們也照常接待客人,然而店裡還是靜得出奇。
只是自己的感覺嗎?
因為塔里艾洛、利契耶魯和我,都沒開口。
誰也不想說話。
總覺得羅肯隨時會走出吧檯後的廚房,以尷尬的笑容說些無聊話,被塔里艾洛數落一頓,利契耶魯冷靜地簡短反駁,然後塔里艾洛惱羞成怒地回嘴,而我則是無奈地聳聳肩吧;見到我這樣,塔里艾洛就會衝上來,羅肯「好了好了」地勸但起不了作用。若庫拉尼還在,一定會以帶點諷刺的精確批評漂亮地平息這一切,而那傢伙只會在一旁看著,偶爾微微笑。
「我大概是真的有點醉了吧。」
「哈!」
塔里艾洛一口飲盡伏特加,將杯子在吧檯上大力一敲,以手背擦嘴。
「你不是很會喝嗎,怎麼這麼快就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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