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epilogue(2/2)
「你不是很會喝嗎,怎麼這麼快就醉啦?」
「我不會喝酒。」
「大笨牛你給我閉嘴,我又不是在和你說話,少隨便插嘴。對了,利契耶魯,我從以前就在懷疑了,你是真的不能喝嗎?」
「沒錯。」
「喔?這就奇怪了,你都不覺得,你從剛才吸到現在的那杯牛奶有什麼怪味嗎?」
「唔……」
利契耶魯將吸管拉到面具下,吸了口牛奶。
「有點太甜了。」
「因為剛好有和牛奶一樣白的利口酒,所以我就加了一點進去。像你這種野蠻人應該沒見過吧。」
「我才——」
利契耶魯在吧檯輕輕放下牛奶杯,站了起來,還以為他想鬧事,竟然做起伏地挺身來了。
「我才、我才、我才——」
「……喂,這垃圾是怎樣?突然故障了耶。」
「不知道……」
「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
赤裸上半身的利契耶魯的伏地挺身越做越快,那雄壯過頭的紅銅色軀體也越來越紅,汗水流了滿身,甚至冒起煙了。他還能做多久呀?才想阻止他,他卻停下動作,盤腿坐在地上,頭低低
垂著。他小山似的肩膀輕輕抖動,是因為呼吸急促嗎?看來不是。
有吸鼻子的聲音。
還有激動抽泣的的聲音。
蓓蒂楞了一下,利契耶魯突然起身坐回椅子,一把抓起塔里艾洛面前的伏特加酒瓶,往自己還有三分之一牛奶的杯子裡猛灌。
「……喂,那個很烈喔,大概吧。我看你還是不要亂來比較好。」
「喝下去都一樣。」
「呃,最後是那樣沒錯啦。」
「你怕了嗎,膽小鬼。」
利契耶魯在面具後哼了一聲,用吸管吸起一大口牛奶伏特加。
「……好難喝。」
「那不是廢話嗎,我剛才不就警告你了!」
「是你的錯嗎,塔里艾洛。」
「啊?」
「是你的錯吧。」
利契耶魯搖晃晃地站起,塔里艾洛也離開椅子舔起嘴唇。要開始了嗎。這蠢到令人提不起勁阻止,幸好不必那麼做。
「不是任何人的錯。」
利契耶魯如此低喃,又開始伏地挺身。
「他才不是不會暍,只是會發酒瘋而已嘛,莫名其妙。」
塔里艾洛又坐了回去,在杯里補點伏特加。
「啊——受不了,悶死我了,這酒怎麼這麼難喝啊,媽的。都沒有什麼話題讓我下酒嗎?」
「你不會自己找一個呀?」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我說?我才沒什麼好說的咧。」
「你明明就有很多話想說嘛。」
「才沒有。」
「騙誰呀。」
「你啊——」
塔里艾洛迅速伸手,勾住蓓蒂的脖子。
即使酒氣撲在臉頰上,蓓蒂的眉頭也沒皺一下,凝視塔里艾洛。
「再說那種蠢話,小心我強姦你。」
「敢來就儘管來呀。」
「你以為我不敢嗎?」
「你說呢?」
塔里艾洛一黑一藍的眼睛,仿佛個別藏有不同感情。
這男的老是口是心非,狡猾又愚蠢,卻有種奇怪的魅力;他明明厭惡遭到束縛,寧可破壞一切所有,換取自由飛翔的機會,是什麼讓這樣的男人留在這裡的呢?
塔里艾洛先別開了眼,放開蓓蒂,將酒飲盡。
「真沒種。」
蓓蒂怱而輕笑。
「可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你喔。」
塔里艾洛輕搖搖頭,拿玻璃杯抵著額閉上眼睛,呻吟似地說聲「是喔」。他就像是想用沒冰也沒酒的玻璃杯,壓低自己升高的體溫。瓶里的伏特加所剩無幾,若多叫一瓶,多半會被他嫌多管閒事吧,那也無所謂。可是才想舉手,店門忽然敞開,女服務生們似乎原想齊喊「歡迎光臨」,聲音卻中途打住了。
「噠哩咧溜!」
一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塔里艾洛就渾身一顫,轉向門口。
米希莉亞像狗似的四肢爬地跑了進來,撲上塔里艾洛。
「噠哩咧溜!邦噗羅哩嚨噗哩溜溜啵——!」
「笨—等、喂,不要啊,米希莉亞!你、你怎麼會跑來這裡啊……」
「你告訴別人我們在這裡喝酒嗎?」
「才、才沒有咧,我跟誰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幹麼告訴別人啊!」
「啼羅呤噗嚨啵羅嚨嘻呀——」
「啊?你是靠味道找到我的……?」
不僅是米希莉亞,不久後幾張熟面孔也陸陸續續來到米開朗基羅。「啊——在這兒在這兒!」夏子指著我走了進來並牽起我的手,維多利亞抱歉地低著頭,祝花的表情也有點靦腆;之後是臉有點臭的雷切,克菈菈也在,還有李·布拉克、流悠路加、夏瑪尼、雷吉兄妹、亨醉客、寂星,然後——連那傢伙也來了。午餐時間的成員沒有全來,看來像是幾個碰巧在n-ebula遇見的人,隨夏子那幾個的提議移師到這裡來的。夥伴們占領了吧檯的空位和鄰近的包廂,輪番點起酒來。
「我嘛,就喝黑醋栗蘇打酒好了!啊,今天就讓塔里艾洛請客怎麼樣?」
「啊?夏子你這臭婊子,突然跑進來就算了在那邊說什麼鬼話,小心我姦殺你。」
「討厭~反對暴力~拜託你只奸我就好了~」
「今天我請。」
李·布拉克一如此宣告,店內頓時掀起如雷掌聲和歡呼。
身為資產家的李雖不是經常請客,但心情一來就會大方出手,而且恐怕是連其他客人的份都包了。塔里艾洛大概是被死抱著他不肯放手的米希莉亞嚇到了,一張歪臉歪得更厲害;利契耶魯還在做伏地挺身,而他的椅子,蓓蒂的鄰座上——坐的是那傢伙。
「我要一杯酒桶濃度的麥肯雷,不加冰。」
「你那是——」
蓓蒂不禁凝視起那傢伙淡藍色的眼眸,吞下嘴邊的話搖搖頭。
「當我沒說。」
「喔。」
「今天呀,我原本只是想和他們兩個一起喝到掛而已。」
「抱歉打亂了你的計劃。」
「別在意。」
反正還有下次。儘管每個人都不曉得自己是否還有明天,但至少在活著的當下,都想將希望放在明天、後天、一年後,仍有夥伴相陪的未來。就算結果和期望不符,總比毫無信念、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上孤身徘徊來得好。我是魔術士,也是一名人類,為何我沒有早一點領會,非得等到即將失去才察覺呢。
「真的,別在意。」
在深夜的鐵鏈休憩區漫步的男子,從掠過的風中嗅出了冬季的氣息。
即使不至於冷到凍死,但他仍披上了大衣。由於外型和體格都很普通,只要在服裝和舉止上稍加注意,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像這種夜晚,可以縮起脖子,再拉起衣領遮住臉孔。儘可能不要重複路線也是一項要點,若有人投以懷疑眼光,就裝作沒看見。路上人還不少,有幾座營業到這種時間的攤販,來往的行人也尚未絕跡,不過完全比不上庫拉納德那種不夜城就是了。他就隱身其中,他不是什麼人,只是個閒得發慌,在夜半的鐵鏈休憩區無的遊走,善於偽裝的人類。
兩個搭著肩的醉漢經過他身旁,嘴裡不知在念著什麼。男子停下腳步,朝他們的背影望了一會兒。
遠處的攤販後,有個衣衫襤褸的侏儒正在蠢動。他們是這艾爾甸之中最不受關注的一群,住在第六區的垃圾谷或其近郊,到處搜集艾爾甸的廢棄物,被稱為垃圾人(Dust Man)或死人(Fallen),實際生態鮮為人知,比棲息在下水道的溝鼠族更為神秘。
豎起耳朵,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歌聲。他們是不分晝夜彈琴賣唱,靠賞錢過活的街頭藝人,日子有一餐沒一餐的並不算少。
伺機搶劫的人,一定就躲在某個街角的暗處吧。
花錢換取一夜風流而睡在女人臂彎里的男人們,差不多都快醒了。
天一亮,抱著孩子入夢的父母也將從夢中返回現實。
人們在這國家自然聚集,耽於酒色、相互批貶、爾虞我詐,時而保護、時而背叛,戀人慰人、相愛相傷,或是偷盜搶奪、殺人越貨,養大孩子又丟棄。
乍看之下,擁戴不統治之王的沙藍德無政府王國,的確很像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或者,是某人刻意這麼塑造的世界。
然而,事實上卻是連像也稱不上,天差地遠。
「但願且在承諾之刻、前兆時代完結之前,我們所愛的人與他們所愛的人皆能得幸。」
男子仰望著夜空,竊聲祈禱。「父親啊,詛咒就留給你了。只不過,我對你打從出生就從未間斷的恨,看在你眼裡恐怕只是種歪曲的愛吧。」
我什麼事都不想做,只是躺在床上,把玩手上的工藝品。
以透明礦石般材質所構成部分的陰影和光澤,和鑲於各處的小寶石的光輝,會隨著光線強弱而產生各種變化。但無論怎麼照,都無損於它薔薇的形象,甚至能以各種色彩表現出一朵多變的薔薇。第一眼見到它時,還以為只是個精緻的工藝品,說不定它真的有定價九萬八千達拉的價值——不,也許更高。
我突然將被我的手加溫了的薔薇工藝品擺在額頭上。
又覺得這麼做很蠢,將它拿遠再拿近。
握著它在床上滾了幾圈後,一口嘆息溜出胸中。
我閉上眼,想放空腦袋卻不太成功,於是坐起身,借慣性跳下了床,將薔薇工藝品擺在桌上。感覺不太滿意,我又換了個位置,稍微退後點看,還是覺得不對勁。我再次更換位置和角度,但就是覺得不諧調。是這裡的問題,這個工藝品不屬於這裡。將它收進抽屜後,感到疲憊的我坐上了床,又立刻站起走向門口
。都要準備搬家了,非多少收拾一點不可,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轉換一下心情,讓冷風把鬱悶什麼的都吹走。
門打開了。
「嗨。」
聽見那不想聽見、不該在這裡聽見、不允許聽見的聲音,看見那不想看見、不允許在這裡看見的人,害我的臉都抽筋了。我一退後,那傢伙就向前一步,但沒有進房。那是當然的,他進來我就頭痛了,我絕不允許那種事,絕不。話說回來,他這是怎樣?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那傢伙腦子裡在想什麼。明明那時候氣氛那麼嚴肅,甚至感覺還不錯,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總之,我裝個樣子深嘆口氣,不過沒效,那傢伙不為所動。他心臟一定有長毛,不會錯的。
「幹麼?什麼事?」
「其實我想了很久,才決定我現在應該做什麼的。」
「那是什麼?」
「很簡單。」
他朝手中那束鮮紅的薔薇用力吸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腦袋左搖右晃。
「無論如何,我都要正式地、正面地、直接地,將我激昂、熱切、真摯的心念,隨著這束花再一次向你清楚表——」
「我不要。」
「咦!」
「咦什麼咦呀?」
「可、可是你,那個——那時候跟我說……」
「我只說『不會討厭你』,請勿任意增減。」
「不需要害羞喔?」
「呃,我完全沒在害羞啊,看就知道了吧?就是這樣,你趕快給我回去,再見。」
「都那麼久沒見了,不必這麼無情吧?」
「這哪裡算很久。」
「至少,請我進房喝杯茶什麼的應該沒關係吧?沒關係的,沒錯。」
「奇怪,你今天怎麼這麼積極呀?」
「不是的,瑪利亞,這不是積極消極的問題。我只是如此希望你——瑪利亞,啊啊,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我只是希望你能投入我的懷抱,希望到無法自拔而已呀。請你務必體諒我無法壓抑的極限之愛(Love·Max)。」
我一直都沒察覺他一如往常自我陶醉的語氣,和超級無敵誇張的肢體動作中隱含的做作刻意,代表的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嗎?
根本不需要這麼勉強嘛。
的確,我們從那天以來就沒見過面,而且一想到見到對方,心裡就悶得難受。如果在街上偶遇,我能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嗎?我該和他說什麼呢?這讓我越想胸越悶,再說我既不會主動去見他,他見到我也不會「嗨」得出來,讓我以為我們說不定會從此不再見面,這樣就沒辦法了。雖然這麼想,我心裡的某個角落還是偷偷否定了自己。
他一定會來找我吧。
我沒那個膽過去。
所以他一定會來。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麼,只能喝茶喔。」
「咦?」
「你喝還是不喝,快回答。」
「啊——呃,這個……可以嗎?」
「不可以。」
「是、是喔。」
雖只有短短一瞬,亞濟安還是黯然閉眼,露出失落、受傷的表情,而他依然勉強擠出微笑。
怎麼了呢。
我的肋骨突然緊縮,壓迫心肺。我胸口當然沒有任何重物,所以那一定是錯覺,但我真的覺得胸口又痛又悶,奇怪的是,還有種甜甜的感覺,是一種微甜的痛。
「騙你的。」
「咦?」
「進來吧,可是只能喝茶喔。」
「喔,好。」
亞濟安一面點頭,一面恍惚地瞪大了眼。他這時候還滿可愛的嘛。忽然這麼想的自己讓我火大起來,好不容易才憋住想在亞濟安進房前將門一把甩上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