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10 泉涌不絕的情感(2/2)
皮巴涅魯化為沙黃暴風,操著雌雄一對的短劍撲向暗黑賽爾。
「——啊嗚……!憑你也想殺我暗黑賽爾……!」
暗黑賽爾大大張開他縱裂的嘴。
我看得心臟都停了。在這一刻,真的停了。
是光。那道、光。帶著大量火花的藍白光柱對皮巴涅魯迸發了。
我出不了聲。
啊啊——
但他沒有消失。
皮巴涅魯還在那裡,甚至沒有停下,並撲向暗黑賽爾。可是皮巴涅魯他——那道光比先前弱了很多。沒錯,比較起來,那真的微不足道,或許皮巴涅魯能夠安然無事,但事實完全不是那樣。
他全身前側焦黑一片,黑得從這裡分不清眼鼻口,衣物一片不剩。縱然如此,皮巴涅魯仍未停下,猛襲暗黑賽爾。他刺出右手的雄劍庫雷亞達,但被彈回。「蠢貨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憑那種東西也想傷我暗黑賽爾嗎啊啊啊啊啊啊——」暗黑賽爾的蠢笑很快就凍結了。皮巴涅魯左手的雌劍莉蕾札,將防護暗黑賽爾、彈開雄劍庫雷亞達的透明、隱形魔術障壁剌破、劃開、碎裂,散於無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巴涅魯撞倒暗黑賽爾跨坐在他身上。我從未聽過哪種吼叫,也從未見過皮巴涅魯一面極力狂吼一面揮舞雙劍的樣子。瑪利亞羅斯沖了過去,皮巴涅魯已在他眼前將暗黑賽爾解體,那畫面頓時難以看清,讓他伸手擦臉。好了,夠了,已經、夠了。皮巴涅魯……!可惡、可惡,我到底……我到底……我到底……
我或跳或翻地穿過暗黑賽里翁的殘骸,也就是不諧調生物的屍體,心裡滿溢著後悔和對自己的咒罵。能打破暗黑賽爾的絕對魔術物理障壁的人,只有皮巴涅魯一個。雌劍莉蕾札,曾破壞麟靈夫人的絕對魔術物理障壁,並殺了真正的魔術士。因此,瑪利亞羅斯才仰賴蓓蒂摧毀暗黑賽里翁,製造能讓皮巴涅魯直接攻擊暗黑賽爾的狀況,而皮巴涅魯將見機行事,收拾暗黑賽爾。這不是什麼妙計,卻是我唯一想得出的計劃。只要蓓蒂能順利攻擊,皮巴涅魯就一定會完成任務,絕對會要了他的命。我雖如此相信,但也抱著不安。真的,我是打從心裡深信著皮巴涅魯,問題只在於我們能不能製造機會。可是,那我又在不安什麼呢,難道是這個嗎?真的是這個嗎?皮巴涅魯,啊啊,皮巴涅魯……怎麼辦……
皮巴涅魯仍跨坐在暗黑賽爾上。
暗黑賽爾已四分五裂,無法辨識原狀。
雌雄一對的短劍落在地面。
我想喊他,但出不了聲。怎麼會這樣?怎麼會?為什麼?
不動了。
皮巴涅魯動也不動。
我靠近他,伸手碰觸他的肩,焦黑的皮膚便剝落、滑下,露出粉紅色的肉。我嚇得縮手時,他動了,他終於動了。皮巴涅魯轉向了我。
他的臉——全是黑的,焦黑如炭,什麼也分不出來。
不對。
仔細看吶,不是都還在嗎。
它們都還在。
眼睛、嘴巴……
「瑪……利亞,來……拿·去。」
皮巴涅魯提起有如焦木的手。是首飾。他想將首飾交給瑪利亞羅斯,卻途中沒了力氣,首飾摔在地上。
「——皮、巴……」
「唔……我……」
黑色之中露出一截白牙。
「我·不……要……緊……」
皮巴涅魯正緩緩倒下,但我為何沒能出手扶他呢?為何到了現在,還仍舊只是茫然地低頭看著他呢?最後,他乞求原諒似的跪倒,但我還是連出手碰他都做不到,
首飾就掉在他身邊,硬幣般的部位刻有眼睛圖案的紋飾。和我的一樣。我這麼想著,同時拾起首飾。就只為了這種東西……可是,皮巴涅魯他還是賭命——賭命……?我到底在說什麼?我,說了什麼?
前額發麻。啊啊,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
我不明所以地將首飾緊緊按在頸根,毫不保留,用力地按,兩條首飾硬幣般的部分因此相觸。剎那間,它解開了。硬幣以外的部分化為飛散的黑色顆粒,融入空氣般越縮越小、消失無蹤,只留下掌中兩個硬幣。這是怎樣,是什麼意思?看在我眼裡簡直是種愚弄、譏笑。我緊握硬幣,想狠槌地面一拳,但這種行為毫無意義。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底該怎麼辦?我的心,到底該怎麼辦?
告訴我啊。
好嗎?
求求你。
溜進眼前的影子讓我抬起頭,看見一雙俯視我的黃玉色眼眸。多瑪德君拉下口罩,蹲在皮巴涅魯身旁,毫不猶豫地讓他躺平。一隻手搭在我肩上,是莎菲妮亞。這令我紅了眼眶,但我沒有哭。多瑪德君將手指貼在皮巴涅魯焦黑的脖子上,大約是頸動脈的位置,耳朵湊近他嘴邊。我沒來由地蹭起手中兩個硬幣似的圓板,多瑪德君閉上眼,點了點頭。
「還有呼吸,沒事的。」
一聲「可是」差點衝出口。「可是」什麼?我要說什麼?還有什麼好「可是」的,我心裡根本是「我不行了」。我再也忍不住、撐不下去了。眼前模糊歪斜,連聲音也克制不了。莎菲妮亞的雙手從背後繞過我的脖子,緊緊摟住,並將臉頰貼上我的臉。我抓著莎菲妮亞的手,嘴裡反覆「可是……可是……可是……」地碎念,無論說什麼都無法連貫。身體頻頻顫抖,仿佛要散成碎片。莎菲妮亞喊著我的名字。「瑪利亞……瑪利亞……」「可是,皮巴涅魯他——皮巴涅魯他,都不動了。你看,他被燒得那麼黑,都不動了。我……可是……」多瑪德君兩眉一跳,破口大罵:
「你還在那裡說什麼蠢話!皮巴涅魯會因為這種傷就死嗎!只要有呼吸就有救,皮巴涅魯不會這麼簡單就死的!絕對不會!——由莉卡……」
「來了……!」
「快幫他治療!絕不能讓他死!」
「包在我嗔唱!約格先稱,幫我把蓓蒂小姐抬過來!飛燕也去幫他!全部都去!」
「知道了。」「喔……!」「了解。」「馬上辦!」
「我輪流治療他們兩個!我知道大家都有傷,先忍到我這邊告一段落好嗎!」
忍耐。我能,忍耐。我辦得到。只不過是忍耐,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我忍得住。可是,皮巴涅魯呢?我在這裡忍耐,皮巴涅魯就會好一點嗎?我這樣說對嗎?我到底該做什麼?沒用的,只會白費力氣。不行,我到底在想什麼。快昏倒了,我想逃避。別逃啊,逃避有什麼用。深呼吸,把呼吸穩住,咬緊牙關。我點了頭,一次又一次,莎菲妮亞仍緊摟著我。由莉卡閉著眼睛,手按在皮巴涅魯胸口上,被大伙兒送到一邊地上躺著的蓓蒂斷斷續續地說「我沒事,先別管我」,並試著坐起。構成暗黑賽里翁的不諧調生物們的屍骸散得到處都是,僥倖活著的全如潮水般退到牆角。
那傢伙獨自走遠。
筆直地走。
並於走廊盡頭那名男子站起時止步。
「只要能殺了你——」
那傢伙語氣平靜。
極度地冰冷、透徹。
「要我付出一切,我也甘願。」
「真高興聽你這麼說。」
男子一步一步地徐徐走下岩台。
「亞濟安,我真的很高興。想不到我竟能聽你親口說,你肯為了我付出所有一切呢。可是啊,亞濟安,你本來就該那麼做,那不過是當然至極的事,我可愛的孩子。」
「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想聽你那麼稱呼我。」
「為什麼?」
「那令我作惡。」
「這我知道,亞濟安。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當然一清二楚。可是對我而言,我就是忍不住想那麼說呢,亞濟安。稱呼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何錯之有呢?」
「什麼……?」
那傢伙的聲音乍然一晃。
男子與亞濟安之間只餘十美迪爾左右。
「亞濟安。」
他眯起那對黑中帶紅、閃耀不祥金光的眼,展開雙手。
「你千真萬確是我的孩子。」
「胡說八道。」
「我不是胡說,是事實。只是沒有母親罷了。」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那都是真的,亞濟安,都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凡舉生物,大致上都是以兩種方式繁殖,也就是有性生殖或無性生殖。簡言之,會透過生殖細胞的就是有性生殖,不會的就是無性生殖吧。人類當然是有性生殖,我也是。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若想以正常方式繁衍子孫,就必須進行有性生殖,讓我的精子和雌性的卵子結合,產生新的個體。這方法並不差,但是我找到了更好的方法。那是個更適合我、能達成我目的的方法喔,亞濟安。你猜是什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就是rebnaxxntquesrexxinmmg,要翻為共通語有點困難呢。」
「難道……」
這呢喃來自約格。
男子一瞥約格後,立刻將他不祥的雙眼再次轉向那傢伙。
「我向某個惡魔學習了這個方法。極少部分的惡魔,就是以這種方法繁殖的。這門技術真的很優秀,優秀在哪裡呢?那就是,由這方法誕生的個體,理論上能夠完全排除追求完美子代時所躲不掉的隨機因子。只要對以親代個體,也就我本身為基礎產生的新個體動點手腳——做點操作、改變、改良,就能產生我所期望的個體。可是再怎麼說,這也只是理論上,想實現這方法,必須克服重重困難,就連我也經歷了無數次失敗呢。」
「你——」
「亞濟安,其實你啊,還有很多、非常多、數也數不清的哥哥姐姐呢。可惜要稱他們哥哥姐姐,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
「你應該也見過他們吧,亞濟安。」
「說——」
「在污穢者之國里——」
「什麼——」
「那些國民——」
「你到底——」
「無一例外——」
「在——」
「全都是被捨棄的道路上的『孤兒』。」
「說——」
「每一個都是,全部都是啊,亞濟安,全部都是。那全都是為了創造你啊,亞濟安,我可愛的孩子,他們全是我為使你降生在這世上而創造的東西。當然,你為了逃出那裡而殺的孤兒,還有先前敗戰而死的巴席爾德也是。」
「——什麼……」
「全都是我的孩子。」
「你……!」
「不過呢,在你出生以後,那些僧侶就開始擅自『生產』一些醜陋的生物,所以那座『設施』已經沒用了。然而,那些孩子也有生存的權利,你不認為嗎,亞濟安?你可不能當作事不關己啊,因為只要哪裡出了差錯,你也會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呢。我是很想說你是個完美的成品,但事實上只能說是達到某種要求的成功範例,而那些孩子則是完全的失敗作。」
「…………………………………………」
「亞濟安。」
「………………………………」
「怎麼啦,亞濟安?傷了你的心嗎?怎麼一臉受了傷的樣子呢?」
「……………………」
「可是,你怎麼會受傷呢?因為你憎惡那些孩子?因為你輕蔑他們?因為你自認比他們優秀來安
慰自己?因為你發現自己與他們只是一體兩面?還是亞濟安,你最恨的是我其實是你父親這麼一個無法掩藏、牢不可破的事實,對你來說打擊太大了嗎,亞濟安?」
「…………」
「啊啊,我可憐的亞濟安。」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不只,還多著呢。」
路維·布魯翹起兩端唇角說道。
「第六場決鬥是你們贏了,而且是六連勝,太精采了,讓我的預估完全錯誤。我完全不認為『跳舞綿羊』會敗給你們,還以為你們少了魔術士以後,面對亞克賽爾絕對沒有勝算。結果你們的魔術士完全超乎我的想像,也沒料到你們之中有人擁有『魔術士殺手』。哎呀,真是太厲害了,我原本是計劃讓你在這裡目睹同伴被屠殺殆盡呢。雖然到時候戴爾勒大概會忍不住衝出來,不過那也無所謂。」
蹲在皮巴涅魯身旁的多瑪德君轉頭瞪視路維·布魯。
兩人的視線瞬時纏繞、迸彈。
「那是白費力氣,現在的戴爾勒是殺不了我的。」
「別擔心。」
亞濟安留下聲音就消失了。
當他再次出現,已手持悲哭之劍沖向路維·布魯。
「——我會殺了你……!」
「亞濟安。」
路維·布魯以右下臂擋下悲哭之劍,劍刃嵌入其中。他的白袖就不說了,悲哭之劍切膚斷肉,
看來深已及骨,但他一滴血也沒流。那不是血,是透明的。傷口湧出透明黏液,不斷地滴。
「竟然對父親出手,真是個壞孩子。」
「我的夥伴在哪裡?」
「不是我不說,是你太急了,亞濟安。我本來是打算在決鬥開始前告訴你的呢。」
「到底在哪裡。」
「就在上面。」
即使他這麼說,在這近距離下別開視線無疑是自殺行為,於是亞濟安以接近時的速度飛身後退,仰頭望去。
或許是庫拉伊斯特式建築的獨特風格使然吧,我直到現在都沒發現上頭有東西。雕廊的頂端很高,非常、非常地高,注視過久會造成視覺錯亂,使得距離感和輪廓的掌握都極為混亂,因此難以估計地面到頂端究竟有多高。粗略而言,既然暗黑賽里翁和虐帝髑髏都能輕鬆自在地胡鬧,至少有三十美迪爾以上,可能有五十美迪爾,說不定更高。
若不仔細觀察,只會以為那是頂飾的一部分。
深加凝視,就能逐漸看出它的輪廓。
能看得出那裡有著什麼。
但不是「它」。
是「它」。
長長的軀體上有著頭、四肢和一條長尾,就像只壁虎貼在頂上。離這麼遠,看起來還那麼大,實際上一定更大得嚇人。那絕對不是壁虎。
「亞濟安。」
路維·布魯手指巨大壁虎,側首說道。
「那叫做歐羅巴札斯,是我創造的東西之中最大的一種,你的夥伴就在它的肚子裡頭。」
亞濟安踩在地上的腳蓄足了力氣,準備再次攻擊,但路維·布魯在那之前舉起了手。
「放心吧,我可愛的孩子。我不是拿他們給它當食物,只是讓他們待在它肚子。歐羅巴札斯的腹腔中有個中空的器官,那裡就是你親愛夥伴的所在位置。他們應該都在安穩地沉睡,只是有個人好像醒來了,弄得很熱鬧呢。」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好事?」
「就寢的時候,任誰都想要一個幸福的夢吧?」
「你……」
「儘管就生物而言,那雖然很脆弱,但性能令人激賞,你不覺得那是傑作嗎,亞濟安?你也看見了吧?你的願望、欲望和希望,都有了實際的影像。亞濟安,你自己不也曾經沉醉在將你囚禁的的夢嗎?他們就是深受我喜愛的作品,納吉。看吧——」
路維·布魯抬起左手。從袖中蠢動爬出、來到他白色掌心上的,就是那個生物。渾圓的身體長滿茸茸的黑毛,還有條尾巴,而且不只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從袖中接連竄出,經由路維·布魯的手爬到肩上,同時睜眼。
就是那隻眼睛,有著鏽紅色的虹膜秈縱裂的黑色瞳孔。
僅有一隻。
「還有很多呢,很可愛對吧?性情溫和忠實,作為寵物——」
同一時刻——至少,我看不出有時間上的落差。
有的納吉左右分斷,有的裂成上下兩截,有的眼珠中央開了個洞。
五隻納吉成了屍體,或者說是廢棄物,摔在地上。
不知何時,亞濟安已站在路維·布魯面前,將悲哭之劍的劍尖抵著他的咽喉。
「你就只會拿人尋開心嗎,路維·布魯?可悲至極。」
「你真的不知道,其實你就是我嗎,亞濟安?還是你只是不想承認?」
「我不是不想承認,是絕不承認。」
「你馬上就會不得不承認羅?」
「我絕不承認……!」
路維·布魯以左臂擋下悲哭之劍,緊接著伸直,抓住亞濟安的右手腕;亞濟安即刻頂出膝蓋,並於路維·布魯右手輕易擋下後仰身準備頭槌,但那條右手卻纏上他的腰,將他摟住。
「陪我跳支舞吧,亞濟安。」
「——唔……!」
亞濟安想一頭撞在路維,布魯臉上,卻沒能如願,被躲過了。路維·布魯的唇跟著湊上亞濟安的頸邊,亞濟安扭身的同時欲以左手毆打他的頭,同樣失敗,反被他右手抓住,順勢壓倒。
「真是難看。」
路維·布魯兩手緊壓住亞濟安雙臂,更以雙腳踩在他髖關節邊制住他的腿。亞濟安動彈不得,即使能稍微掙扎,但那個樣子無法做出更有效的抵抗。
就當路維·布魯是穿上衣服就顯得特別特別瘦好了,實際上他也不是渾身肌肉;儘管比亞濟安高,體格上也沒有壓倒性差距,但他仍看似輕鬆地壓制了亞濟安,難道他天生神力?亞濟安雖然看起來瘦,但其實相當有力,而路維·布魯還在他之上?只因為這樣嗎?我不覺得是。問題應該不是出在那裡。
無論如何,連亞濟安都被路維·布魯當小孩子耍,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亞濟安?你想殺我?你要怎麼做?你看看你,憑你辦的到嗎?可能嗎?應該不可能吧,我想你是辦不到的。以現在而言,可能性是零,是零、是零、是零吶,亞濟安。」
「閉嘴……!」
「這種事需要我特別告訴你嗎?非得我小心、細心地告訴你,否則你不會懂嗎,亞濟安?你真是個小孩子,虧我還很期待你也許長大了點呢。太可惜了,亞濟安。」
「——期待什麼……!」
亞濟安將全身貼在地上,是想一舉頂開路維·布魯吧,他成功了嗎?一定不是,是路維·布魯自己離開了,飛走了。一如字面地飛走了。
他放開亞濟安的四肢,飛了起來,似在那之前——還是同時,或之後?我不確定。
背上。
路維·布魯的背上,有東西衝破了他的白衣。有筋脈,半透明的白濁。那是,翅膀。不是鳥類那種,像是昆蟲。
路維·布魯背上長出了四片與他身高相仿的大翅膀,並高速拍振。
真的在飛。
「我可愛的孩子啊(mai-dear)。」
路維·布魯垂直飛升了約莫十美迪爾後停下,以他不祥的瞳眸俯視亞濟安。
「我是你的父親,而你是屬於我的,就像我的一部分。亞濟安,我是真的愛你,所以若有什麼是非告訴你不可,我就會告訴你——你那是不行的,亞濟安,那是不行的。可憐的傻孩子。」
亞濟安連起身的動作都沒有,目瞪口呆地仰望路維·布魯。
路維·布魯勾起手指,仿佛要刮抓胸口。不對,事實上,他黑色的指甲確實刺進了他的白衣,毫不費力地扯開。
「威鶯虞GAxis。」
有聲音。這聲音,是路維·布魯的聲音嗎?並不是,他的嘴沒有動。這就算了,這是……?這段咒語,好像在哪兒聽過。在哪裡呢?就是這裡,在這怪蟲坩堝岡茲蓋爾中。有個呻吟聲,是蓓蒂。蓓蒂撥開約格想壓住她的手,坐起身來。
「滅崇Deux嵐怒。」
是一道雷擊。電光和雷鳴幾乎同時撕裂了我的視覺和聽覺,轟成灰燼。白色深烙在我眼中,什麼也看不見。剛才,在這之前,我確實看見了。是落雷,電光從高於路維·布魯所飄浮的位置筆直落下,宛如光與聲的瀑布。
良久,我才聽見劇烈的喘息聲。
「怎」或「可」等等吞吐的支吾敲打著我的胸口。
緊接著,我眼中的白靄也消失了。
蓓蒂試著起身,又癱坐下來。
「……雷獅子……為什麼……」
「很可惜,我並沒有魔術方面的才能。」
路維·布魯在空中聳聳肩,提唇而笑。
「我也不知道人們為何都說我是魔術士,我又不會魔術。」
他到底想說什麼?不會魔術?可是那絕對是魔術,蓓蒂所說的「雷獅子」就是它的名稱嗎?對了,蓓蒂也曾用過,效果相同,咒語也完全一樣。路維·布魯施放了雷獅子?不對,念咒的不是他,他的嘴沒有動,也不是他的聲音。
「你們聽過『出外靠朋友』這句話嗎?儘管是老掉牙的觀念,我卻將它視為真理呢。」
「……那是,很古老的魔術。非常、古老……一度、失傳……可是被我……找到了——」
「蓓蒂小姐!」
由莉卡衝到頻頻咳血的蓓蒂身邊,和約格與飛燕合力逼她躺下。
「沒錯,那是很古老的魔術,是我的好友所創造的。」
路維·布魯垂下不祥的雙目,仿佛在看著自己的胸口。
「既然機會難得,我就向各位介紹一下吧。」
比起詭異,那更該說是畸異。自己撕開衣物的路維·布魯,袒露出咽喉到腹部的皮膚,其間有個不應存在的物體。
是一張臉。
人類的臉。
那是以某種方式鑲在胸部正中央的白色人臉面具嗎?臉上有眼、鼻、口,沒有眉毛,眼瞼緊閉;顏色和路維·布魯的皮膚一樣慘白,就像面具的裝飾品。然而不是,看得出不是那樣,那不是面具。那道唇,動了。臉上的嘴,念出了咒語。雷獅子這魔術,是那張臉施放的。臉?臉會使用魔術……?
「這位是我的好友,喬西亞。」
「邪魔歪道。」
多瑪德君狠睨著路維,布魯咒罵。
喬西亞,我聽過這名字。只要對魔術或歷史有點基礎認識,一定知道這名字。「鴉大帝(Great Crow)」喬西亞,魔導王之一,能乘巨鳥「摩訶鴉」翱翔天際,曾帶領由他一手創造的人造生物大軍,統治現今「中部諸國」大半地域。那就是喬西亞?那張臉?儘管難以置信,但要說為何懷疑,也只有出於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之類的薄弱原因,沒有實據。
「你說話還是一樣難聽呢,戴爾勒。」
路維·布魯低聲悶笑。
「這個,就是在那場殘酷戰爭後,傷重的他為求生存以及更進一步的不死,所得來的結果。之後,他就以這種方式與我同在,只是這樣算不算是活著,可能就有點爭議了。」
「所以你才會……!」
多瑪德君握住大劍,似乎隨時會衝上前去,不過那無所謂。即使我知道這不是小事,但我不想多管,完全不想,於是我別開了眼睛。看到那個,會讓我呼吸紊亂,心冷得幾乎凍結,卻又瘋狂鼓動;汗流不止,眼皮痙攣,臉頰、下巴、肩膀、指頭、全身都脫離我的控制,所以我不再去看,就算我明知看不看都沒有影響。沒用的,全都沒用,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一聲「啊」泄出我的喉嚨,右手猛扯頭髮,在不斷的齒顫聲中再一次地「啊啊」呻吟。接著我緊閉上嘴,僅用鼻呼吸,但我完全不懂自己這些動作究竟有何意義。心裡仿佛有種聲音,告訴我還有該做的事,可是那是什麼,我全無頭緒。腳在顫抖,而且抖得很怪,腳底、腳踝、膝蓋各自以不同方向、不同速度搖晃。最後我終於了解,我不是必須做些什麼,而是想做什麼,或者說,我不得不做,忍也忍不住。雖不是不可能,但我就是忍不住,我辦不到。啊啊。
那傢伙倒下了,攀附在地面般倒下了。身上黑衣滿布焦痕,一道道細得看不清的煙從許多貌似由內綻開的破洞升起。他的頭髮被燒去大半,頭皮龜裂,臉是趴著的無法看清,不過耳朵紅得發黑。那不是流出皮膚的血所染,原因不明,但不是血。那傢伙一動也不動,就那麼趴在那裡。總覺得,他一那麼倒著,就不再是他了。沒錯,那不是他,是別人,根本不是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總之不是他。因為,那傢伙是不可能動也不動的,不會動的那傢伙絕不是那傢伙。我抱著這樣的想法,幾乎深信,然而我的嘴,還是想喊他的名字。忍不住地喊。
「亞濟安……!」
那傢伙最先動的,是左手,應該說是左臂。他動了?對,他動了。剎那間,整條左臂膨脹將近一倍,不只是大,連形狀變得都難以稱作是手。是錯覺嗎,還是我多心了呢?無論如何,那條左臂一口氣撐起了身體,且已恢復原狀;右手拾起了落在一旁的悲哭之劍,肩膀背部發抖、鼓譟、蠕扭似的震顫。接著是聲音,低語的聲音。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路維·布魯面帶輕笑,望著那傢伙一面呻吟似的不知對著什麼說著「停下來」,一面立起一腳,然後緩緩站起的樣子。
「我不是說過了嗎,亞濟安?我想更了解你,在我面前暴露你的一切吧。就在這裡,在認識你的人、被你欺騙的人們面前。」
亞濟安一字未吐,雙肩隨呼吸上下浮動。他是說不出口,還是發不了聲呢?不對,剛才,剛才他還反覆地說著「停下來、停下來」。可是那又怎麼樣,那一點也不重要。
那傢伙還活著,沒有死,這就夠了,一點問題也沒有。我也想這麼認為,但是辦不到,因為亞濟安的氣息是那麼地虛弱。不管怎麼想,那都是致死的重傷,連我都想求路維·布魯住手了。住手吧,已經夠了吧,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真的會死。要我做什麼都行,只要你放過他就好,要磕頭還是什麼都好。啊啊,頭好暈。沒用的,無論我求得再懇切,他也不可能停手,這是當然的。可是,真的就只能這樣?沒有其他辦法嗎?每個人都束手無策?因為有人質?在那個大生物肚子裡的人質?但那是真的嗎?能保證他不是說謊嗎?儘管如此,現在也沒有任何手段能證明真偽,什麼也沒有,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才……」
亞濟安不停急促呼吸,再深吸口氣,試著慢慢吐出。
「沒有欺騙……任何人。」
「是嗎?」
路維·布魯右手指向亞濟安,袖口頓時迸裂。他的手,伸長了。那是他的手,那算是手?至少,那不像人類的手。長有肢節,表面覆滿發亮的純白纖毛,約有瑪利亞羅斯的腰那般粗,卻長得看不出來。那真的很長,從路維·布魯肩頭一直伸到亞濟安身上,以其前端的五跟鉤爪似的純白分支緊抓著他;一支扣著頸根、一支在右肩、一支深陷左脇,其餘兩支緊緊纏著他的腹側。路維·布魯背有蟲翅胸有魔導王的臉,現在這個是沒什麼好驚訝的,只是驚不驚訝也不是重點,更不是問「那是什麼」的時候。
「我可不那麼認為喔,亞濟安。」
「啊——呃……!」
有聲音竄進我耳里,那是隔了那麼遠都能聽見的緊壓聲、斷折聲、破碎聲。亞濟安右手放開了悲哭之劍,他的右肩,啊啊,連鎖骨也……全沒放過。竟然刺得那麼那麼深,為什麼?亞濟安左手五指揠抓空氣似的跳動,但很快地停下。左腋下的鉤爪毫不留情地向斜上深入,不斷、不斷深入。不行了,再這樣下去就完了。左手隨時可能被扯斷,纏著腹側的兩條鉤爪狠狠剌進他的背。有陣哀嚎,不是亞濟安,是蓓蒂。還有人在尖叫,不知在叫些什麼,是誰呀?我嗎?可能是我。是我吧,大概是我。「他贏不了的。」多瑪德君咬牙切齒地說。「再這樣下去是贏不了的。」那是什麼意思?贏不了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看就知道了吧?對方壓倒性地強。決鬥?你說這是決鬥?不對,絕對不對,這不是決鬥也不是競賽,那個男的只是想殘殺他,將他徹底戲弄後,像個不屑一顧的玩具般破壞,準備要了他的命。這怎麼可以,我不允許那種事,絕對不行。瑪利亞羅斯跑了過去,有人出手阻止,卻被他甩開。仿佛由心底絞出的痛苦吶喊響徹我的鼓膜,亞濟安的左臂啪噠一聲墜落地面,路維,布魯輕蔑地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氣中迴蕩。鉤爪終於鬆開,那不像手或任何東西的手也逐漸縮回,亞濟安的身體,那殘破的脆弱身體崩塌似的倒下。我跑上前去,拾起他的左臂想幫他接上,我想我一定是完全慌了。振作啊,我一定要趕快振作起來啊。是血,他在流血,手斷了。為什麼,會出這種事?血流如注。我在亞濟安身邊蹲下並跨過他,注意不坐在重傷的腰上,雙手扶著他的脖子。鉤爪扯破了他的皮膚,挖出一條條窟窿,血管自然受損,血仍一陣陣地噴,但我按的不是那裡,而是另一側,只是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麼。亞濟安的眼微微開著,他的臉真是端整得驚人。然而那美麗臉龐受過了雷獅子、落雷的直擊,已滿面是血。他的唇動了,聽不見聲音。我立刻彎低腰,將耳朵湊到他嘴邊。
不、可、以、不、要、過、來、瑪、利、亞、不、可、以。
我抬起身,將右手托在亞濟安頸後,但
沒有扶起他。我覺得我不該隨便動他。為了能讓他清楚看見,我將臉對準他的淡藍色瞳仁,搖了搖頭。那不是「不行」,也不是「不可以」,不是負面的意思。我想告訴他,他不是只有一個人,他並不孤單,我就在這裡陪著他。
是誰呀?
有人在呼喚我,而且很多,大聲喊著我。
我在你的眼裡看見了我的倒影,倒影的臉是那麼地扭曲,而你試著搖頭。
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
明明沒有聲音,我卻不知怎地聽見了你。
我轉過頭,望向上空。
其實,我已經猜到了那是這個意思了。我沒有在逞強,真的。
它逼近了。
長出白色鉤爪的白色手臂,就在眼前。
但是我直瞪著那些鉤爪,沒有將視線移開。或許,我已經亂得無法判斷了也說不定。老實說,我真的不懂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我不會反悔,不會逃走。我不會丟下你一個,絕不。
阿爾卡地亞。
我似乎聽見一個陌生的詞。
那可能是幻聽,但我從來沒聽過那個詞。
不過,接下來的聲音——
確確實實是我認識的聲音。
「服從我。」
我背後有某種黑色物體一涌而出,剎那間掩蓋了我的視界,讓我什麼也看不見。不僅如此,這是什麼感觸?貼在我的皮膚上,全身都是。或者說,我整個人都被裹住了。既不硬也不軟,如爬蟲類表皮般冰涼,有些濕潤、極為滑順,感覺非常奇妙。我發現那不是一般的物體,是活著的,是生物。我不是只因為它在動就這麼想,我與它接觸的部分,傳來了某種有如囈語但不是聲音、微微震動、仿佛該稱為生命、意識之聲的感觸。嘻嘻。嗤嗤。嗚呼呼呼呼。呼呼嗚呼呼呼。什麼?這是什麼……?它在笑?為什麼?在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嗎?嘻嘻。呼呼呼呼呼。別笑了,停下來。嘻嘻。嗤呼呼嗚呼呼呼。嘻嘻嘻。別笑了、別笑了、別笑了……
一道光明劃開黑暗,瞬時擴展。
黑色物體忽然退開。
路維·布魯仍浮在空中,但他的右臂已成了地上的碎肉,留在身上的僅餘一美迪爾不到。切口並不俐落,有如經啃咬般殘破,還滴著透明的黏液。
他的唇兩端依然高翹,那對該白的黑、該黑的紅的不祥眼睛中盈晃著光輝。至於那代表何種情緒,我不可能明白,也根本不想知道那種怪物的想法或打算。
我回過頭,那傢伙淡藍色的眼睛突然像是透明,什麼也沒映照。仿佛透明得幾乎不存在,深不見底。那黑色物體仍在那裡,數十條或更多黑色細管般的物體湧出他的肩,不停蠕動,其中幾條纏住他的斷臂,似乎想為他接上,就像我剛才一樣。若不能使用由莉卡那樣的醫術式,這樣的舉動應該是白費工夫,但他的左臂卻確實逐漸接上;食指動了,接著是拇指、無名指、小指,中指也動了。在左手用力握拳、張開後,黑色細管們仿佛達成任務般縮回,成為他的右臂。他們的行動,就像在宣告他們才是那傢伙的右臂,在縮短與纏繞中定出完整的形體,而那的確是一條右手臂。儘管那明顯地是黑色細管的集合體,但形狀無疑地是右手臂,指掌皆在,五隻指頭也似乎都能順暢動作。那天,他叫我不要看,可是我還是看見了。就是這個。
「看情況,你已經能用得隨心所欲了呢,亞濟安。你終於能讓阿爾卡地亞乖乖聽話了。」
亞濟安沒有答話,以空洞的聲音要我退下,但我沒有移動,我動不了了。於是他避開了我,從我身旁經過,完全沒碰觸我。即使如此,我相信亞濟安就在我背後,只要轉頭就能看見他的背,伸手就能觸及。或許我就是該那麼做,否則一定會後悔,然而我的身體還是不聽使喚。躊躇占據著我的心,怎麼也揮不去。
因為他拒絕了我。
「我——」
亞濟安以他澄透的視線拒絕了我。
「我知道我是你創造出來的,我也覺得,自己可能是他們的同類,但我還是鄙視他們。我不想待在那裡,不應該待在那裡,我和他們不一樣。一想到他們的樣子,我就更確信自己和他們不同。不過那是錯覺,我和他們一樣,沒什麼差異。無論親子關係是否存在,總之我是你,路維·布魯所創造出來的東西。可是,我從來都不曾感謝你賦予我的生命,從不,就連一次也沒有,以後也不會。我對你只有憎恨,創造我、我們這些東西的你只有死路一條,應該就此消滅。」
「那麼亞濟安,你的意思是你要消滅我羅?」
「沒錯。」
「就我看來——」
突如其來的爆裂聲令我回頭仰望路維·布魯。是他的衣服,他身上略長的上衣已化為飄散空中的無數碎布。現在他上半身什麼也沒穿,形同半裸。不只是右臂,他連身體也變化了嗎,還是現出原形了?無論如何,他的上半身變成了只有輪廓相近,實際上和人類完全不同的東西;只有頭和胸口喬西亞的臉保持原樣,其他部分全都包覆著和人類皮膚質感完全不同、不像金屬但看似相當堅硬的物質,表面有接縫似的突起,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發亮的純白纖毛。被絞得破破爛爛的右臂殘肢上下左右甩著黏液劇烈晃動,不一會兒,一張臉從其前端鑽了出來。不是比喻,那真的是一張臉。有眼睛,而且是複眼,由一顆顆透明小眼構成,黑色裂縫般的瞳孔同時或縮或放;那臉還有著粗壯的下顎,每次開閉都露出反光的濕濡尖牙。那是蟲,很明顯地,是蟲。但那張臉的複眼給我的感覺就像人類的一樣,注視它的目標,並有所思考。那個生物正在觀察我,搜集必要的資訊,以便做出正確判斷。它打算做什麼呢?他一定生性狡詐,說不定智力高得超乎想像。
「你應該是辦不到的,亞濟安。」
「我才不管你怎麼想……!」
亞濟安縱然一躍刺出右臂,右臂隨之散開,成為一束黑色細管襲向路維·布魯。他隨即上升拉開距離,好快,但黑色細管也不遑多讓地急速延伸,企圖捕捉他。只差一點,但就差那麼一點。喬西亞發動了魔術,是風,路維·布魯腳下出現了球形旋風,猛然吹散近在間發的黑色細管。旋風球沒有就此停下,立刻墜向亞濟安。亞濟安將黑色細管收回右臂,同時向橫跳開,並在我為他的反應驚嘆時又解開右臂,將延長再延長的黑色細管往地面一鞭再極力高甩,刺出黑色細管彼此交纏而成的超長尖槍。亞濟安接連不斷刺了無數次,但路維·布魯本人毫無動作,只是振翅就躲開了所有攻擊。連擦傷也沒有,看起來甚至像亞濟安故意打偏。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因為路維·布魯太快了,就像消失、出現,再消失、再出現似的。而且,不會吧,他還試圖接近亞濟安?沒有錯,距離確實縮短,亞濟安也解開黑槍向左迴避。這瞬間、在那之前,路維·布魯消失了。
「亞濟安,被我『附』在我身上的阿格納奎亞拉啊——」
「——唔……呃啊……」
在背後。路維·布魯出現在亞濟安背後,而那條有張複眼臉的右臂,刺穿了他的腹部。
複眼的瞳孔對著亞濟安眨了眨,嘴巴咕渣咕渣地不知嚼著什麼,沒幾口就吐在地上,牙齒訕笑似的喀嚏喀睫打顫。
「是非常聰明、速度快得驚人的生物,更重要的是極為強韌。它的體型一點也不大,但擁有絕大的力量,也因此在所有怪蟲中稱霸。而我手上的,就是他們的蟲後。」
那張臉、那複眼的主人,就是他所謂的怪蟲之後阿格納奎亞拉嗎?
「——那……那、是……!」
黑色細管們騷亂地晃動,似乎想攻擊阿格納奎亞拉或亞濟安背後的路維·布魯,卻失敗了。在那之前,阿格納奎亞拉大張上下顎,從口腔深處吐出細長得不像舌頭的物體,而且不只一根,有四根,形貌凶暴。阿格納奎亞拉的四根細舌刺入了的額頭、左眼、右頰和喉結,使他「啊、唔、呃」地全身震顫。阿格納奎亞拉的喉嚨深處「啊呼呼呼呼呼呼」地發出不知是笑還是呼吸的聲響,亞濟安以發抖的左手握住刺入喉結的細舌想拔出來,但細舌紋風不動。
「可別讓我太過失望啊,我可愛的孩子。」
阿格納奎亞拉又「啊呼呼呼」地嗤笑,四根細舌抽離亞濟安的額頭、左眼、右頰和喉結,回到它口中。
「這麼不經打,看起來不就像是我單方面凌虐你嗎?這麼做我也不好受啊,畢竟——」
路維·布魯放開亞濟安收回右手,大動作地搖頭。
失去支撐的亞濟安跟著跪倒。
「——這一點也不好玩。我不是說過,要你取悅我嗎,怎麼這麼不聽話呀?你真是個壞孩子,亞濟安。真的很壞。」
亞濟安有聽見這些話嗎?
他雙眼圓睜,左眼正中央穿了個洞,流出不知混合了什麼的液體;臉向上抬起,嘴無
力地張著;額頭和右頰的洞流出的血匯流成一條流過頸子的血痕,喉結上的洞也鮮血泉涌,黑色細管毫無動靜。
「讓我非得好好處罰你不可呢,亞濟安。」
啊啊——
這裡好靜。
不知為何,靜得難以置信。
由莉卡有如差點忘了自己的任務般突然搖頭,交互看看蓓蒂和皮巴涅魯,將手按在皮巴涅魯胸口。皮巴涅魯動也不動,看來尚未恢復意識。救得回來嗎?我不知道,也樂觀不起來,完全不行。飛燕將風帽壓得幾乎蓋過眼睛,注視著由莉卡;荊王雖面向亞濟安和路維·布魯,眼神卻顯得茫然;約格在面如死灰的蓓蒂身邊單膝跪著,似乎在想些什麼,但他的表情依然什麼也沒透露;莎菲妮亞臉色泛青,多瑪德君的手仍在劍柄上,卻沒有方才的殺氣:將自己當前的心境表現得最為大方、毫不遮掩的是卡塔力,整個人失了魂似的癱坐著。他心裡一定想著「這是怎樣,怎麼會這樣,一定是搞錯了吧」。
我也是。
我的心情和他一模一樣。
作夢也沒想過亞濟安會無力到這種地步。
不是被當作孩子耍,簡直是嬰兒般脆弱,甚至更糟。差距就是這麼巨大。
這樣的畫面我真的從未想像。其實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們有辦法贏得所有決鬥。既然都一路打進路維·布魯的所在地了,應該會有辦法,亞濟安一定有辦法贏他,無論再怎麼狼狽。
可是這幻想已被殘酷地打碎。
已經什麼也不剩。
希望和力氣都枯竭了。
更別說希望只是我一廂情願、只是錯覺,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費了那麼大功夫來到這裡,卻只是體認這件事。
只有這件事。
「這裡真是個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方。」
路維·布魯環視雕廊,稍稍側首。
「這都是沾阿格納奎亞拉的光,怪蟲們勤快得很呢。你認為頂端有多高?有八十七美迪爾喔,很厲害吧?歐羅巴札斯是很強壯,但從這種高度摔下來,一定不會安然無恙。當然——」
亞濟安的頭稍微搖了搖。
「裡面的人也是。」
路維·布魯高高舉起同樣長出鉤爪的左臂。
「你實在是太令我難堪了,亞濟安。受罰的時候到了。」
「——不……」
亞濟安仰望著雕廊頂端,想站起來。原來亞濟安還能出聲,還能動作,決鬥還沒結束。不過,已經快了,到這種地步,做什麼都難以轉園了。頂端,歐羅巴札斯,那壁虎般攀附在頂端的的巨大生物蹬腿一跳,投身空中。怎麼會,為什麼,竟然這麼做。不行啊,不可以,掉下來了,它掉下來了。八十七美迪爾?不會安然無恙?那是當然的,從這種高度摔在堅硬地面上,不用想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會摔成一灘爛泥,粉身碎骨,肉屑濺得到處都是。啊啊,這……完了。無可奈何,無力回天,無計可施,歐羅巴札斯要摔下來了。不是正上方,有些偏差,就算可能不會把我砸成肉餅,但也全都完了。人質真的在那裡面嗎?真的嗎?這樣的問題閃過我心裡。不是就好了,希望午餐時間的成員其實是被關在其他地方,若真是這樣該有多好。這只是毫無根據、說給自己安心的空虛願望,我根本、也不會抱任何期待。我,什麼都辦不到,但亞濟安似乎還想掙扎。他站起、跑遠,而我的身體僵的像石頭,一分未移。歐羅巴札斯越來越近,好大,怎麼會這麼大。亞濟安一路奔向它的落點,就快到了。但是,已經沒救了,已經結束了,已經夠了,已經太多了,已經沒希望了。然而亞濟安仍甩出左手,喊了些什麼。賈休基修?他大概是這樣喊的吧,我沒聽過,但應該是個名字。一經呼喊,亞濟安的左臂跟著膨脹,不是兩倍、三倍,沒那麼單純。當然,整條袖子都沒了,亞濟安的左臂暴露出來,是黑色的,有如包覆漆黑鱗片的猙獰生物。他左肩以下部位就像化為一條巨大的黑蛇,但前端、頭部,並不是蛇;上下顎又尖又長,長了一整排粗如木樁的緊密尖牙,兩眼紅得駭人。那簡直像是一頭龍,一頭只有粗壯的長頸子和頭的龍,直接長在亞濟安的左肩上,替代了他的左臂。換言之,那就是他的左臂,就像那群黑色細管構成了他的右手一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或許是因為味道,關於這點——抱歉,說不定只是因為「我」,我好像跟蜥蜴還挺有緣的。緣,蜥蜴,黑色鱗片。難道那就是賈休基修?像那堆黑色細管叫阿爾卡地亞那樣?我不清楚,還會是什麼呢?光是看著眼前發生的事,就夠我忙的了,哪想得了那麼多。亞濟安的左臂,賈休基修,嗷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地狂吼並咬向落下的歐羅巴札斯。是頸子,賈休基修張開大口,狠狠咬住歐羅巴札斯的頸子。從八十七美迪爾高處落下的慣性,瞬時壓潰、扯斷了歐羅巴札斯的頸子,賈休基修上下顎連接處也被沖裂,沒有完全擋住,但歐羅巴札斯的墜落已在此停止了數秒。少了頸部以上的歐羅巴札斯整個傾倒下來,先行著地的後肢無力支撐它巨大的軀體,頓時壓扁似的扭曲,尾巴也是。
歐羅巴札斯轟然倒地,四腳朝天。
賈休基修誇耀勝利似的嗷魯嗽魯嗷魯嗽魯地笑,阿爾卡地亞也騷然晃動著。
亞濟安轉過身來。
左眼上的洞已經填平。
而他的眼——
是一雙澄透至極,仿佛深不見底,什麼也容不下、什麼也不追求、什麼也沒有的眼眸。
「喔喔喔喔喔。」
亞濟安帶著透明得什麼都映不出的眼,發出獸嚎般的叫喊。
其中感覺不到一點理性、意識、智慧或感情。
那只是單純的聲音。
空洞無實。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賈休基修和阿爾卡地亞跟著那聲音嗤笑、騷動。很明顯地,他們正感到歡喜,因喜悅而亢奮。
突然之間。
亞濟安的唇彎成笑容。
「啊哈哈哈哈。」
笑聲迸響,不合時宜、滑稽又了亮,雙眼依然透明。亞濟安動了,快得眼睛跟不上。一陣風吹過,使瑪利亞羅斯尖叫著蹲下。在上面,亞濟安從頭上不遠處掠過、跳過。回頭一看,發現阿爾卡迪亞幾乎纏滿了亞濟安全身,黑色細管的團塊中不斷傳出了亮得令人心寒的笑聲。賈休基修沖了出去,似乎是跟定了路維·布魯,但它的標的已升上高空。阿爾卡地亞和賈休基修同時延展,追向路維·布魯,爪尖幾乎構著了他,眼看就要逮個正著。這瞬間路維·布魯一晃身就消失不見,在高於原位五美迪爾處出現。至此,阿爾卡地亞已蜷成長約五美迪爾、直徑約三美迪爾的圓錐,且體積驟然膨脹,一轉眼就包覆了賈休基修,化為巨大黑柱竄向路維·布魯。他唇角依然高翹,但兩眼略為睜開。黑柱頂端跟著膨脹、爆裂,亞濟安伴著笑聲從中跳出,刺出賈休基修,然而路維·布魯再次消失,出現在三、四美迪爾遠的位置,向亞濟安伸出左臂。亞濟安沒躲開,儘管五隻鉤爪刺進他左右腦側、頸子和雙肩,他依然哈哈大笑,並連同路維·布魯的左臂收回阿爾卡地亞。路維·布魯想抽回左臂,但動也不動。才以為封住了他的動作,就聽見一道有如空間被劈開、既銳利又沉厚的響聲。是魔術,他讓喬西亞發動魔術了吧。形同黑柱的阿爾凱地亞蛻皮似的從外層層破碎,路維·布魯跟著將左手使勁一拉,順利抽出。阿爾卡地亞,即黑色細管聚合成的柱狀體在密集的斬切中鼓圓,滾動似的退開,與路維·布魯拉開十——不,大概有二十美迪爾的距離後,亞濟安又出現在阿爾卡地亞之中。阿爾卡地亞逐漸縮回,成為亞濟安的右臂,但只是保持輪廓,實際上還是擬態成右臂的黑色細管聚合體;左手的賈休基修沒有擬態,保持其猙獰的樣貌,縮至約一·五美迪爾長;亞濟安仰望著路維·布魯,嘴裡依然笑個不停。
「太可惜了,亞濟安。」
路維·布魯蹙著眉,嘆息般吐氣。
「如果你真的是瑕疵品,那就太可惜了。」
「啊哈哈哈哈哈。」
亞濟安只是大笑,接連不斷地笑。仿佛除了笑什麼也不會的發笑人偶,不為任何事,就只是笑。笑聲空洞,有如風聲,簡直發瘋了似的。
我不想再聽,聽不下去了。每聽那笑聲一秒,我的心就緊縮一分,恐怕縮到極限就要破裂。我想捂住兩隻耳朵,但左手動不了,只好閉上眼睛。多瑪德君人在袒露肚皮的歐羅巴札斯旁,以大劍劈砍著它的腹側,嘴裡不知在喊些什麼,好像是「過來幫忙」。我對多瑪德君在做什麼沒有多想,聽他需要幫忙,我就蹣跚地走過去。多瑪德君一劍一劍地在歐羅巴札斯肚子上砍開幾個洞,卡塔力衝到其中一個邊插進右手。「有人嗎
!有人在嗎!」如此大喊的卡塔力表情一變,像是有人從裡面抓住了他。「會痛啦!痛痛痛痛痛痛,痛死啦豬頭!」荊王抓住卡塔力的左手向後拉扯,約格將頭探進其他裂口,飛燕和莎菲妮亞似乎不打算離開治療皮巴涅魯和蓓蒂的由莉卡。我選擇幫助荊王,和他一起拉卡塔力的左手,即使他尖聲慘叫也照拉不誤。感覺得到,的確有另一個人緊握卡塔力的右手。很快地,那人露出了手腕、手肘、肩膀,然後一個滿頭黏稠體液的男子探出臉來。好扭曲的一張臉,不是表情,五官本身就很扭曲。不知是何顏色的體液之下,似乎有著白色的頭髮,但他不是老人,右眼藍左眼黑。男子放開卡塔力的手,自力爬出裂口,狼狽不堪的他一落地就左右張望,並惡行惡狀地說話。「現在是怎樣,啊?到底是什麼情況?莫名其妙。開什麼玩笑啊蓓蒂,你那是什麼樣子?死在那裡做什麼啊,垃圾女……!」「她才沒死哩!」「還要你說?那個女人哪那麼容易死啊。」聽卡塔力對他大吼,男子立刻吼了回去,咂嘴後仔細端詳卡塔力和荊王,說了「你們幾個……」就又咂了一次嘴,抬顎指指裂口。「裡面還有,還很多,全都活著。現在就先別管那麼多,照我的話去做,幫我救人。」「不用你說我們也會救啦!」卡塔力又將手伸進裂縫,荊王也跟進。白髮男轉而望著我,眼神像是瞪視,可是並不直接,帶有怨恨卻不夠銳利。他見到我毫不抵抗地接受他的注視,看似有些驚訝。事實上,我真的不以為意。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應該很清楚才對,但我卻表現得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我將這一切當成了夢境,現在的感覺就像在夢中茫然徘徊,甚至比夢還不真實,連那道笑聲也模糊不清。我想裝做沒聽見,而我似乎真能辦到,於是我那麼做了。
但白髮男不一樣。
他不再看我,尋找笑聲的來源。
爾後他咬牙切齒地歪著頭,眯起藍眼瞪大黑眼。
「——那是、亞濟安嗎……?」
我感到緊縮的心臟遽然膨脹,泵出大量血液。我能清楚聽見血液奔流,胸口幾乎漲破,全身顫抖。我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他為何用那種口吻說出那種話。因為,他不是午餐時間的人嗎?他們不是夥伴嗎?不是嗎?是吧?那麼,他為什麼會那樣?他不是應該知道嗎?那聲音不就是那傢伙的聲音嗎?一聽就知道了吧?馬上就能聽出來吧?然而他卻說「那是亞濟安嗎?」太過分了,真過分。沒錯,我大為憤慨,緊抓著白髮男想說出那些話,但說不出口,出不了聲。我只能抓著他的胸不停地搖,啊啊唔唔地呻吟,頂多重複擠出「可是」、「為什麼」之類的隻字片語,讓男子一臉訝異、懷疑、困惑地看著我。我心急如焚,是因為說不出心裡的話嗎?啊啊,我想不是,不是那樣,原本就不是。其實我一直知道,我沒立場說那些話,我沒那種資格。
那雙眼、那雙透明得什麼也映不出的眼,拒絕了我。我被他拒絕了。
那我呢……?
當時回頭的我,是以何種表情、何種眼神看他的呢?
我的眼神,就像看見了其他東西,沒當他是亞濟安。
我敢保證自己沒那麼做嗎?
我確實是很震驚,但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不是的,絕對不是,要我發誓也行。不過,無論我能找出一百種理由辯解,恐怕也改變不了亞濟安當時的感受。或許我讓他覺得,他被我拒絕了。
說不定,那就是亞濟安最害怕的事,所以,他才將力量隱藏起來。如果那能稱為力量。很久以前,多瑪德君對亞濟安說過「你好像沒拿出真本事」、「如果要說手下留情,我們也是彼此彼此」之類的話。多瑪德君的靈敏嗅覺似乎早在一開始就察覺了些什麼,而亞濟安掩飾了那麼久的秘密,也終於在今天被揭露了。
都是因為我。
為了救我。
不是今天或這兩天的事,那些時候都是。像從地底堡壘阿法濟回來的路上遭遇惡徒襲擊,還有回到地面後對戰蜥蜴人,都是因為我,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
但我仍——
那明明不是有意的。
我完全沒那麼想,一絲絲一點點也沒有啊。
我將手抽離白髮男的胸,低俯著頭,片刻後咬牙抬起,轉身聽亞濟安的笑聲、看他的身影。
亞濟安右肩的阿爾卡地亞泄洪似的湧向地面,推升亞濟安的身軀,迅速升高,貼近上空的路維,布魯。賈休基修一口晈去,卻在寸尺之際被他扭身躲開,鑽過他的腹側。路維·布魯即刻以左手鉤爪緊抓賈休基修,連同亞濟安和阿爾卡地亞一起甩出。亞濟安仍未停止大笑,撞上地面也不停止。
「我實在有點膩了,亞濟安。都要打呵欠了呢。」「煩傳無類KAdeux菩隆無賴SenJyn巍洋VinTien溥雷曇天菩提外天新天阿雷DefRefHO。」
喬西亞的念咒聲與路維·布魯的話相疊合,發動了魔術。連續的雷鳴震耳欲聾,電光將視覺劈個粉碎,成束的閃電渦旋著襲向亞濟安。阿爾卡地亞保護亞濟安似的擴張成傘狀,但那群黑色細管卻被削成飛散的碎屑;失去保護傘的亞濟安勉強試著保護頭部,以左臂賈休基修圍著頭就地臥倒。幾道雷電在他身上輪番猛轟,將他一次又一次地擊飛。雷聲好一陣子才停歇,但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亞濟安的背小幅震動起來,阿爾卡地亞飛散各處的碎片也開始蠢動。殘留在右肩的黑色細管紛紛搖晃,似乎想搜集那些碎片,同時有某物從其內部、深處鑽了出來。顏色蒼白,沒有血色、連嘴唇都是灰白的,那是——一顆頭,人類的頭?像是女性。人頭忽然跳出亞濟安的肩,和死人般的外貌不同,她是活的。女人張開了眼,露出不帶光澤,黑洞般的眼睛,濕滑的藍紫色舌頭來回舐唇。仔細一看,那些從亞濟安肩上湧出的黑色細管,就像是從那顆頭長出來的,雖比頭髮粗上不少,看起來就像是頭髮。女子突然咯咯而笑,賈休基修跟著嗷魯嗽魯地笑起,亞濟安也啊哈哈哈地笑。他邊笑邊起身,燒焦的黑衣被扯得破破爛爛,其下露出的身體也是皮開肉綻,甚至有幾處能看見肌肉;雙眼白濁,唾液從嘴角流下。亞濟安不停地笑,女子、阿爾卡地亞也是,賈休基修也是。阿爾卡地亞的碎片集中於一處彼此糾纏,跳向亞濟安的右肩,並逐漸包覆了那張女性臉孔。亞濟安甩動賈休基修捶地躍起,並使阿爾卡地亞浪濤般地撩起作為跳台再度飛躍,毫不拐彎抹角,一直線地朝路維·布魯冒然挺進。路維·布魯不躲也不閃,以尖端長著阿格納奎亞拉頭部的右臂直接毆擊亞濟安的臉,將他打飛。阿爾卡地亞接住了他,並再度化為跳台供他躍起,這次他先行以賈休基修攻擊路維·布魯。路維,布魯左手鉤爪鉤中了賈休基修的咽喉,且向亞濟安揮出右臂。阿格納奎亞拉張開嘴,刺出喉內四條尖槍般的細舌,分別刺進亞濟安的額角、下顎、臉頰和喉嚨;喬西亞詠唱了某種簡短的咒語,空中浮現新月形的光輪,將嗷啞啞啞啞啞啞啞啞地吼叫的賈休基修斬成兩段。路維·布魯舍下鉤在爪上的那一段,亞濟安下滑的身體脫離了阿格納奎亞拉的細舌,纏著阿爾卡地亞摔在地上。笑聲只有在這一刻停頓,亞濟安將血液混同唾液吐出、噴出,同時哈哈大笑。
「我也是會心痛啊,亞濟安。」
這讓路維,布魯略顯不悅,耐性似乎就要耗盡。
「要親手處分我一手拉拔大的你,我也是萬般不舍,但我也是不得已的。你非得讓我附在你身上的東西成為自己的力量不可,無論是勸說還是使用武力,若無法讓他們服從你,亞濟安,你就會——看吧。」
路維·布魯舍下的賈休基修前半段緩緩爬動,接近笑個不停的亞濟安並猛然咬了上去。對,他咬的是亞濟安,咬在他腹部上。
「你就會被他們吞噬。」
亞濟安笑著哀嚎起來。賈休基修上下顎劇烈鉗動,咀嚼亞濟安。起初看似那樣,但事情有點變化。賈休基修的嘴潛鑽進了亞濟安體內,緊緊相連,逐漸與他同化。賈休基修潛入他的身體後,從遭到喬西亞魔術切斷的左臂斷面探頭出來回到原位,並趕促亞濟安似的扭了一會兒,再對路維·布魯嗽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地吼。亞濟安像個粗製濫造的線控人偶,以不自然的姿勢站著,且不再大笑。他的臉失去了一切表情,鬆弛到有無呼吸都令人懷疑,活像還沒塞進填充物的動物標本。不過賈休基修卻活力過剩似的盤成一團或甩打地面並嗷魯嗷魯嗷魯嗷魯地笑,阿爾卡地亞也探出臉笑得咯咯響。
會被他們吞噬。
附在他身上的東西。
亞濟安說過,他和羅肯很像,都在自己體內感受到不是自己的一部分。「那是、什麼啊?」我這麼問時,亞濟安以搖頭回答我。原以為那指的是「不知道」,但我錯了,不是那樣。亞濟安應該是知道的,知道自己體內不是自己的一部分,其實是什
麼。
說不定羅肯心裡也住著另一個難以控制的自己,最後「他」終於完全失控,才讓他選擇了那樣的結局。或許他就是希望亞濟安能阻止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亞濟安體內有著那些東西。
賈休基修。
以及阿爾卡地亞。
會被他們吞噬,路維·布魯是這麼說的。可能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他們確實試圖吞噬他。
恐怕不只是肉體。
連同他的心。
和他的靈魂。
吞噬他的一切,將他占為已有。
亞濟安將不再是亞濟安。
而且,那就快發生了。
「至少啊,亞濟安,在你不再是你之前——」
路維·布魯開始緩緩上升。
「我要親手毀滅你,我可愛的孩子(mai-dear)。」
他想做些什麼。那會是什麼?
那無所謂,與我無關,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更為急迫、非做不可的事。
我跑上前去,聽見多瑪德君喊我的名字,卡塔力也是、由莉卡也是、莎菲妮亞和荊王也是。我當然沒有停下,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能停下。那傢伙略面向我的左方,臉略為抬起,但他眼中恐怕沒有任何倒影,什麼也映不出,就連路維·布魯也沒有。賈休基修緊盯路維·布魯,嗷魯嗷魯嗷魯嗷魯地笑著並劇烈扭身;阿爾卡地亞那堆不知是不是頭髮的黑色細管迅速紛雜地增殖,幾乎包覆了那傢伙整個右半身。儘管如此,我仍毫不猶豫、毫不害怕。我一點也不怕,繞到那傢伙面前,停了下來。
那傢伙的眼不再混濁,又是那樣地清澄透明,但還是什麼也沒有,就像個不會反光的玻璃珠。
不只是眼睛。
他那張應遭嚴重燒灼的臉龐只剩下些許血污,每寸肌膚都完好如初,但唇瓣呆滯地半開,唾液滴垂而下,整個人簡直像個空殼。
沒有意念、沒有思考、沒有感覺。
然而,他仍想跳起。
「亞濟安……!」
就算真的扯破喉嚨也無所謂,我以這輩子最大的音量呼喊那傢伙。
那傢伙竟然就這麼停下動作。
臉、眼睛,都沒有動。
那傢伙的眼中還沒有我。
可是,他應該聽得見聲音,應該聽得見我。
我一多踏一步,賈休基修那雙紅得可怕的眼就瞪向我,嗷啞啞啞啞啞啞啞啞威嚇似的低吼:黑色細管也伸了過來,撫摸我的額頭、臉頰,卷在我手腕和脖子上,阿爾卡地亞探出了頭,以空洞般的眼打量著我。不過那又怎麼樣,我才不怕,一點也不怕。
我一步步靠近他。
那傢伙就在我面前。
都這麼近了,他仍舊不肯看我。
這令我胸口一悶,眼頭髮熱,眼皮微微抽搐,鼻腔刺痛。我忍了下來,咬住嘴唇,用力地咬,然後抽抽鼻子、脫下手套,伸出右手輕撫那傢伙的下巴,手指滑到他唇邊擦去唾液。
那傢伙闔上了嘴。
並牽動唇瓣,發出呻吟似的聲音。
「餵。」
我的手抹過那傢伙的臉頰,以食指和中指夾住他的耳垂。
「你聽得見我在說話吧?」
我該怎麼做呢?
「我——」
要怎麼做,你才肯看我呢?
「我……」
你應該知道你還是你自己吧?
「我啊,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哪怕你的真面目是狗是貓,是異界生物(Freaks)還是大脂羽蟲——大脂羽蟲好像還是太糟了點……」
我只是傻笑一下,卷在脖子上的黑色細管就纏的更緊了。
「就算那樣,我也……」
手腕也被緊緊拉住,呼吸困難,好痛苦,頭暈目眩,好像就快昏倒了。這樣我難以出聲,但我一定得說。這些話,我一定要告訴他,非趁現在告訴他不可。
「不會、討厭你的。亞濟安,我是永遠不會、討厭你的……」
淡藍色的眼睛緩緩轉向了我。
放大的瞳孔也逐漸縮小。
眼神有了焦點。
「瑪利亞?」
呼吸忽然恢復順暢,兩腿跟著發軟。
抱住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的,是覆滿賈休基修黑色鱗片的左臂,以及阿爾卡地亞黑色細管所聚合成的右臂。儘管外觀不同,但它們無疑是亞濟安的手臂。
亞濟安扶我站穩,手中的力氣越來越強。
不過我沒抗拒,只是凝視著他。
並在他眼中清楚看見我的倒影。
真希望時光能夠暫停。
一下子就夠了,讓我留在這一刻。
我應該知道,現在的情況不容許我悠哉地做這種事,但我想我根本是完全忘了。應該說,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為什麼會被亞濟安抱住?而且是正面,我還沒抵抗——別、別誤會,別誤會別誤會別誤會,沒事,就當沒發生過吧。因為事態緊急,該處理的就是要處理,沒別的選擇,純粹是情非得已,沒辦法的事。總之,要趕快掙脫才行——在那之前,亞濟安倒抽一口氣,睜眼抬頭,我跟著向上望去。
「喔?」
路維·布魯瞪大了那雙不祥的眼,吊起兩端嘴角。
「你的心還有感覺嗎?好哇,亞濟安,不必客氣。如果你還能取悅我,如果你辦得到,就儘管嘗試吧……!」
先不管路維·布魯又再說什麼鬼話——呃,不能不管,他的下半身是怎樣?明明沒過多久,目光才離開他一下子,這也變太多了吧?會不會太誇張?根本不是不像人類的問題了,竟然大成那樣。路維·布魯的上半身就像是插在那大得令人想說「夠了吧?」的生物背上,而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那生物都無庸置疑地——
是一頭龍。
那和全身黑鱗的賈休基修有張龍臉那種程度完全不同,是一頭擁有珍珠般的鱗片和奶黃色的長毛,不折不扣的成龍。那大概是某種白龍吧,不過說歸說,我一頭龍也沒見過。假如有,我大概早就沒命了。據說就算是年長的白龍,體型在龍之中也不算大,但生性極為好鬥,非常兇猛。即使外觀堪稱壯麗,但一如傳聞的壓迫感仍不斷侵襲著我。說起來,像這種時候,無論那是什麼顏色的龍,應該都沒有多大差別吧。白龍張開了它的嘴,灰色的口腔中森然羅列著珍珠光澤的尖牙。它好像正在深呼吸,咽喉中似乎有著漩渦狀的光。現在問題來了,白龍究竟想做什麼呢?
「——龍息!」
「塔納吐斯……!」
亞濟安尖銳地吶喊,將我抱得更緊,臉都壓在他胸口上,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心跳聲。轟聲很快地消逝。
重死我了,體重有如暴增十倍,地面劇烈震動,全身被向下擠壓。可是,由於被人抱著,讓我不至於被壓得蹲下。感覺上,我沒直接受到衝擊。
他保護了我。
完整地包覆我,緊擁著我。
仿佛盡了一切可能,全力守護我。
亞濟安保護了我。
看不見的重量跟著消失,接下來是巨鳥振翅般的聲響。
我抬頭觀望。
亞濟安淡藍色的眼眸稍微眯起,嘴帶淺笑。
「你沒事吧?」
我楞楞地點頭回答,不過我們為什麼會沒事呢?那是龍息沒有錯,遭到白龍的龍息攻擊,怎麼會一點事也沒有?
我很快注意到了。
是羽翼。
亞濟安背上有著一對羽翼。
剛才的,就是他伸展、鼓動這對滿覆黑羽、保護了我的美麗羽翼所造成的聲音。
亞濟安環視周遭。由莉卡專心致志地治療皮巴涅魯,飛燕和莎菲妮亞抬著頭楞在一旁;躺在皮巴涅魯身邊的蓓蒂坐了起來,表情既不驚訝也不疑惑,似乎帶著一抹無奈的微笑;多瑪德君、卡塔力和荊王停下了從歐羅巴札斯體內救人的手,各以不同表情望著我們,約格則不知上哪去了。那名白髮男同樣眯起藍眼瞪大黑眼,使得原來就歪曲得很的臉更為歪曲,但一和亞濟安對上視線,不只是一邊嘴角,幾乎半張臉都向上提起,形成一張猙獰恐怖,卻有種特殊魅力,並非苦笑、嘲笑、微笑的笑臉。
「你這也太帥了吧,亞濟安。」
亞濟安回以驕傲、挑釁,但又安心、陰霾盡散、燦爛得嚇人的迷人微笑。之後他看著我,在眼底點起溫柔沉穩和善溫暖得教人不解的光芒,輕輕靜靜地放開手。
「我先去和他做個了斷。」
我沒什麼好說的,現在已不須言語,所以我默默望著他振動黑翼,飛升而去。好快,亞濟安已在瞬息之間到達白龍的鼻尖。白龍張口前進,欲以其強壯的下顎
一舉咬碎目標,卻被亞濟安輕鬆扭身閃過,順勢以螺旋軌道沖向路維·布魯。
「——亞濟安……!」
路維,布魯高喊著刺出雙手,但在那之前,亞濟安解放了右手的阿爾卡地亞,「鬆開」右臂。右肩頓時湧出巨量黑色細管,有如一道黑色噴泉。漆黑的濁流霎時緊緊捆住路維·布魯雙臂,而亞濟安沒有片刻停息,瞬即解放左臂的賈休基修。延展、膨脹的左臂不僅擁有龍形的頭,還附有兩條同樣包覆黑鱗的胳膊,以蜥蜴人般的姿態襲向路維·布魯。路維·布魯沒有坐以待斃,甩動了尾巴。相當於他下半身的白龍扭身擺尾,痛擊賈休基修,亞濟安立刻將阿爾卡地亞和賈休基修收成手臂,滑翔似的來到路維·布魯上方且兩翼一拍,以錐刺般的螺旋軌道急速下降,兩腳直接踹在剛抬起頭的路維·布魯臉上。
路維·布魯當場墜落,撞擊地面。下半身的白龍即刻起身嘶吼,但上半身癱軟無力地垂下,一會兒後才起身,露出一張鼻歪牙碎、滿是血污的臉。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亞濟安沒給他機會,完全不給,繞到他背後刺出解放後的阿爾卡地亞。黑色細管聚合而成的尖銳黑槍輕易刺入、貫穿,路維·布魯看著正好從他胸口喬西亞那張臉破體而出的槍頭,貌似又想說話,亞濟安一樣沒給他機會,完全不給。解放後的賈休基修從後咬住路維·布魯的頭,亞濟安連眉毛都沒跳一下,讓賈休基修毫不費力地將路維,布魯的頭一口咬破、嚼爛、吞下。失去頭部的身軀痙攣抖動,嵌在頸子上的首飾跟著脫落,阿格納奎亞拉力氣盡失,白龍側倒下來,被亞濟安一腳踢起。下一刻,原本癱軟的白龍猛然回首咬住賈休基修。他體型雖小,但總歸是成龍,還來不及反應,白龍已將整截賈休基修連同亞濟安的左肩咬在嘴裡,整個扯下。亞濟安表情稍微一揪,右手按著左肩逃開,這時白龍重整姿勢,而路維·布魯的上半身,就算依然沒有頭,也似乎取回了力量。
「嗚嗚嗚亞亞亞亞亞亞亞濟安安安安!」
喊聲涌泄而出,來自白龍,頸部一帶。
有東西緩緩爬了出來。
那是個男性上半身。全身皮膚病態地白,連頭髮也白,只有嘴唇和指甲是黑色,有雙黑、紅、金三色的不祥眼睛。
「亞濟安。你大意了呢,亞濟安。有那麼一刻,你喪失了戒心,是以為打倒我了吧?很可惜,那並不是我,我在這裡。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而且,他們接二連三地出現,轉眼間不計其數。
全都是那個男子。
這也是、那也是,到處都是。
白龍全身都蓋滿了路維·布魯。
「你」、「你認」、「你認為」、「你認為」、「哪」、「哪個」、「哪個」、「哪個」、「哪個」、「才」、「才是」、「真正」、「真正的」、「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呢,亞濟安?」、「亞濟安?」、「亞濟安?」、「亞濟安?」、「亞濟安?」
「簡直是怪物展示會嘛。」
「你那是說我嗎?還是,亞濟安,你在說你自己呢?」
「都是。」
亞濟安眯起眼,哼地輕笑。
「不過,我的情況更糟。」
怎麼不多用些惡毒言詞辱罵他呢?儘管亞濟安有權傾泄怨恨,但他沒那麼做。他的腹部、橫隔膜一帶,冷不防露出一道橫向裂口,裡頭空無一物,沒有內臟、沒有骨肉,連血也沒流。那只是一個洞,黑漆漆地,不見盡頭的空洞。
「一直沒讓你吃東西,肚子裡的空間一定很多吧?」
亞濟安淡淡地說。
「滿足你的食慾吧,雅努。」
「——亞濟安,你——」
數十、數百個路維·布魯同時瞪開他們不祥的眼睛。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說了什麼,話不成聲,聽也聽不見。有風,地底颳起了風,風勢強勁,吹向那個洞,空氣朝那裡猛烈流去。亞濟安鼓振黑翼接近白龍,想不到連白龍也被吸了過去。路維·布魯們表情歪曲,是強風使然,白龍踏定四肢,但沒顧住尾巴,末端被吸入洞中。雖說是末端,但就粗細看來,應能輕易塞住洞口,但事實不然。白龍尾逐漸沒入洞中,很快地整條都不見了,接著臀部、後肢都發出肉體遭強硬壓縮的破碎聲,消失在洞裡。白龍雷鳴般的咆哮,聽在我耳里簡直是哀嚎。它只剩半截身體還在洞外,與阿格納奎亞拉同化的無頭上半身和許許多多的路維,布魯也遭吞噬;前肢被吞後,剩餘的路維,布魯們緊抓著珍珠般的鱗和奶黃色的毛髮,紛紛叫喊起來,但幾乎聽不清。在這段時間,白龍的頸子也迅速消失,路維,布魯們跟著銳減。在白龍看得見的部分只剩一顆頭時,它鼻尖長出了新路維·布魯,不只是上半身,是一整個全裸的男性軀體。他是想跳下白龍的頭一個人逃走吧,可是太遲了。在那之前,白龍已被完全吸入,路維·布魯的腳、膝、腰、胸也陷進洞裡。他環抱亞濟安的腰,試圖掙扎,但那是沒用的,他的雙肩崩潰似的一扭,被吸了進去。但他仍未放棄,兩手攀在洞口,將一度進洞的頭硬伸出來,並氣喘吁吁地轉動眼珠,或許是想看亞濟安吧。可是,那個角度應該是看不見的。
「亞、濟……安,你——」
「再見了(Adieu) ,父親(dad)。」
「——」
路維·布魯再能撐也到此為止了。他瞬時被洞吞沒,消失不見;洞跟著關上,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連洞也不曾存在一樣,沒在亞濟安腹部留下任何痕跡。
亞濟安輕輕拍振黑翼,徐徐降落。
其間,賈休基修從左肩裂口探出頭來,形成他的左臂,阿爾卡地亞恢復成右臂。
一踏上地面,黑翼就有如被亞濟安的背吸收般消失了。
亞濟安抬頭仰望,吐出一口深長的氣,在地上慢慢坐下,垂著頭不動。
我跨開腳步。
並踢到某樣東西。
這東西竟然還在呀。是那條首飾,有所損壞,但硬幣般的部分還在,上頭有鑰匙的浮雕。我拾起首飾,繼續向前走去。
亞濟安毫無動靜。
在他身前站定後,他才抬頭看我,唇瓣有話想說似地蠢動,但沒有後續動作。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才好,就這麼蹲下,將剛撿起的首飾按在他的首飾上,兩條首飾便只剩下在地面敲出清脆聲響的硬幣部分,其餘的化為飛散的黑色粒子,消散在空氣之中。
不知怎地,我微微地笑了。
在那之後我才發現。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喂,亞濟安!不要在那邊發呆,你也快過來幫忙救人啊!」
耳邊傳來白髮男的喊叫。
我站起身,向亞濟安伸出右手。
「走吧。」
淡藍色的眼睛躊躇地一晃,而我全無動搖。在亞濟安握住我的手之前,我不會別開眼睛。
亞濟安幾乎激動落淚似的眯起雙眼,咬著輕提唇角,微微點頭。
並輕握我的手。
我立刻緊緊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