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 .8 不知世間險惡(1/2)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二區
「……拖拖拉拉的幹什麼呢你這吃乾飯的死豬!你們這群人就是連垃圾泔水都不如的渣滓!就這樣還能被僱傭,還不給我懷著感激之情好好工作你這腐爛的包皮混帳……!」
沐浴在怒號中的雙手一旦稍微停一下,下次挨上的就不是叫罵而是鐵拳了。不管是無視還是怎麼樣,一定要只管讓身體繼續動著。一開始的時候還不明白,逐漸自己也領悟到了。監督的怒吼狂罵,並不是因為洗碗工們失誤了或者在發呆才罵的。應該說,跟洗碗工們怎麼樣完全無關。監督一直都是那麼暴躁,忍不住的時候就大聲罵出來打幾拳踹幾腳,這是他排解情緒的方式。但這也不是說就可以打碎盤子或者偶爾偷懶。監督一直在好好監視著。要是打碎了盤子,就會被打、被踹、倒在地上再被踩上好幾腳,擦乾淨自己濺出的血跡之後,就被解僱、丟到店門外。其他的洗碗工看到這一幕都心驚不已,下決心自己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即使這樣也不能保證一直平安無事,監督不知何時就會突然發作,被他驚嚇到的話,一不小心又會把盤子掉在地上,然後就被揍得鼻青臉腫,開除。就這樣,洗碗工的人數不斷減少著。
「好,休息十五分鐘!」
監督對洗碗房裡的所有人用轟鳴般的聲音這般大叫的瞬間,身體一下子就被抽乾了力氣,幾乎要癱坐在地。
已經聚精會神地連續洗了多久的碗呢。不知道。要說休息,基本上就是走出洗碗房,上個廁所,再在地上坐一會兒,但有沒有這回事兒已經記不清了,回過神的時候雙手已經又泡在水池中開始洗碗了。
「死白痴!要我說幾遍才懂你們這幫狗屎痰盂!碗不是拿來洗的!是拿來磨的!給我從頭到腳一絲一毫地磨乾淨!要是沒洗乾淨怎麼對得起顧客!誰來負這個責任!就是你們這幫夜壺!有意見嗎!難道你要說是我的責任嗎!我這個監督的責任嗎!是要讓監督大人我這高貴的身軀幫你背鍋嗎!好大的膽子!看我不打死你!噢啦!疼嗎!告訴我你疼不疼啊!白痴!還真敢說疼啊大糞腦袋!這種時候要講一點都不疼真是對不起都是我不好監督大人!」
不知什麼時候那怒聲和暴力就會降臨在自己頭上。如果犯錯的話、就算不犯錯,隨監督的心情、當時的氣氛、或者說一種趨勢,自己說不定就會被選為制裁的對象。露西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只有一心洗碗。慎重、迅速、保證不失誤。然後就是祈禱。監督千萬不要注意我。監督千萬不要看我這邊。
但是,究竟是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境地呢。
照著地圖總算是找到了萬國狂吃美食城。明明是上午卻聚集著不少客人。也有不少人戴著頭巾穿著圍裙,叫喊著來回招呼客人。詢問關於洗碗工的事之後,被帶到了店內深處。接待露西的是一名衣著高檔、四十歲左右的男性。男人一字一頓地報上名字,『我是經理德懷特•托赫恩博恩』。『萬國狂吃美食城是聚集了世界上所有料理種類的小吃街,自去年開張以來,客人一直紛至沓來,評價極高,今年年初某國王族前來訪問,亦滿意而歸』,這麼宣傳著自己。『你作為本店的一員,若是懷著驕傲努力盡責,我們也會對這份付出全力予以回報』,他牢牢地握著露西的手,看上去直率、誠實、值得信賴又具有風度。好的,就是這裡了,於是露西便這麼決定了。被帶到更衣室,將自己的衣服放進櫥櫃,換上分發的白色制服,幹勁更加高漲了起來。而被帶到洗碗房見到監督的一瞬間,便意識到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洗碗房的監督名為,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是一個直衝雲霄般的高大男人。身高毫無疑問超過了二美迪爾,光滑的頭頂上沒有一絲毛髮,因此這二美迪爾的身高毫無水分。厚實的肌肉看上去就像是鎧甲一樣,穿在上面的白色制服緊緊繃著,好像馬上就要漲破。下巴上覆蓋著看上去很堅硬的鬍鬚,嘴唇紅得奇怪。被那雙圓睜的雙眼一俯視,就瞬間理解了躺在砧板上的食材的心情。也就是,無力掙扎,無計可施。還請至少,不要讓我太疼,快點給我個痛快,這樣還相對好受一些。
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十分遺憾,並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他的工作不是驅使幾十名洗碗工不辭辛勞、專心致志地洗碗。讓洗碗工們無時不刻不處在痛苦與恐怖之下,這才是他真正的任務。
能代替你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蛆蟲。這是監督經常說的話。既然這樣,我不幹了。就讓其他的人來代替我吧。雖然想這麼說,好幾次都差點說出口,但還是辦不到。因為的確有人這麼說了,而那人之後的遭遇露西都看在眼裡。
監督一瞬間便爆發了。將那人倒剪雙臂,整個人拎起來,用樹幹一樣的雙手掐住脖子,那人一暈過去,監督又叫著『沒種的傢伙,給我打起精神站起來』把他往地板上一丟,不斷地踢、踢、踢、踢。當然,對方已經徹底暈過去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打起精神。但監督是不會管這些的。最後監督命令幾名洗碗工把那人丟到外面去,那人已經不能動了。連痙攣都沒有。他還有氣嗎。不知道。說不定,早已經死了。總之,這就是膽敢對監督辭職的人的結局。
也就是說,逃不掉。
至少,在今天結束之前,拼了命也要洗碗。
如果不想丟掉這條命,就去拼命,真是沒道理。
要說沒道理,從早餐到現在,明明什麼都沒吃,卻感受不到空腹感。用來洗碗的水很冰,凍得手發疼,然而逐漸也感覺不到了。不如說,已經無法分清盤子泡沫水手指手掌了。
從哪裡到哪裡是盤子,從哪裡到哪裡是自己的身體呢。這是水還是泡沫還是碗還是手指呢。我是在洗碗,還是在被碗洗。洗著碗的,不是我而是碗嗎。原來如此。我是碗。然後,我在洗碗,而我又是碗,也就是說,我在拼命洗著我。這是多麼理所應當——
「好!收工!換班了!立即從這裡出去!回去之前記得拿好工資!如果你想無償工作倒也沒問題!」
伴隨著監督大聲的宣告,洗碗房全員都迸發出了歡呼。露西不假思索地蹦了起來發出莫名其妙的喊叫。等平靜下來,感受到的情緒並不是單純的喜悅。好像腦漿迸裂、卻不知為何極度的舒爽,接下來發生什麼都無所謂了。我正是為此才活著的,為了這種快感。看看周圍,有同樣跳著蹦著的人,也有抽泣著的人。哭的人不只一個兩個,有很多。我並不覺得這很奇怪。哭是理所當然的。我們辦到了。我們辦到了了不得的事。大家一起挺過來了。露西無言地和同伴們互相搭著肩,一邊蹦跳著一邊走出洗碗房。雖然年齡性別都分散著,但大家都是同志。是一起從戰場上生存下來的戰友。互相拍著肩和背,互相交流、慰勞著。能夠共享這份喜悅也是理所當然的。真辛苦啊。真的是、真的是。雖然很辛苦,但終於結束了。結束啦!但是,那傢伙真不妙。那個快結束的時候倒下的。是不是死了。應該沒死吧。是吧是吧。只是,再堅持一會兒就結束了呢。真可惜。嘛,這都是運氣!運氣!沒錯!我們的運氣還真好呀!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呀!說的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
在更衣室換上自己的衣服,一名身材較瘦的年輕同志告訴自己把制服放在櫥櫃裡就行。櫥櫃鑰匙之後拿工資時是要還回去的,明天出勤時再去領鑰匙就好。
「你是新來的吧。」
「是,沒錯。」
「我叫貝可塔。姑且,是從這裡剛開業就一直在,也算是老員工了。」
「一開始就在這裡,那的的確確是老員工了。」
「嘛,就是這麼回事兒。你叫什麼?」
「啊、是,我叫露西•阿什卡巴德。」
「雖然看上去像是女的,不過既然你用這個更衣室也就是說是男的呢。」
貝可塔剛才就在近距離處換衣服,也許看到了露西的裸體。主要還是因為更衣室是男女分開的,如貝可塔所說,這裡只有男人。不過雖然都是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貝可塔的眼神有些奇怪,如同來回舔著露西一樣的視線,光溜溜的皮膚看上去有點像蜥蜴。稍微有點不舒服,不過一定是錯覺。畢竟他是同事,是同志,是前輩。
「不過,還真是厲害啊,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洗碗房工作。」
「是呀,我也覺得我自己真是厲害。這裡,淘汰速度真的很快。」
「……是呀。」
於是興奮便消退了。回身一看,剛才的那份狂熱到底去哪兒了呢,更衣室中變得安靜起來。並不僅僅是露西。大家都回過神來,開始產生疑問了吧。為什麼我會這麼開心呢。因為從那個戰場上活著回來了?一起?從某處?然而並不是同心協力一致團結做了什麼。大
家都是為了自己,一個人,各自為戰。我們不是戰友,這都是錯覺。
「那個,能問個無聊的問題嗎。」
「什麼?」
「一般能在這裡……那個、留多久。」
「你是問新人能在這裡繼續干多長時間嗎。」
「是的。」
「我也不清楚。不可能了解所有人的情況。畢竟這麼多人。嘛,肯定有人干一兩天就不幹了,但也會有打算長時間做下去的。」
貝可塔露出難看的笑容,
「會上癮的啊。那個,結束之後的感覺。不體會那種感覺,就好像沒有活著的實感一樣。錢也是,做得好的話也是能好好拿到三千的。一天三千也不少了。當然也是看監督心情。還有,作為前輩我告訴你一點,這工作就算中間斷上一兩回,也還是可以繼續乾的。」
「中間斷上……?」
「就是自己擅自不來了。要是某天某個人沒有出現,一般就會覺得那個人不打算繼續幹了。然後過上幾天,那人又出現了。若是反悔了,又想重新乾的話,只要去找經理,他一般都會同意的。這種事還蠻常見的。雖然我還沒這麼做過。當然要是身體不舒服休息也是沒問題的。畢竟是按日薪結算。只要出現了好好工作,就能拿到錢。櫥櫃倒是只保留兩天,不過大不了到時候再換新的櫥櫃就行,所以也沒人往裡面放什麼東西。」
累了就休息。就算中斷了,還可以再來工作。聽到這一點心情變得好了一些。不過當走出更衣室,在監督室里拿到工資的時候,自己對繼續這份工作的信心一下子便瀕臨崩毀邊緣。
「喔,你是新人露西•阿什卡巴德吧。本監督大人今天在此授予如同蛆蟲的你應得的報酬,還不感恩地收下。」
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從紙袋中取出一枚硬幣,用指頭叮地一彈,硬幣以拋物線撞倒牆壁、落在地板上。露西彎腰撿起了硬幣。
這是、
這帶著點黃色的銅色硬幣是、
貨真價實,面值一百達拉的銅幣。
「……只有,這個?」
「你有什麼意見嗎?」
抬頭一看,監督的太陽穴處浮起了青筋。
露西只能來回搖頭。
「不、沒有、哪、哪裡敢有、意、意見……」
「因為你是新人!新人就只有新人的待遇!想要更多的錢,就給我好好干!往死里干!證明給我看你不是蛆蟲!監督大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試著得到這千里眼監督的認可吧。不然你永遠都只是一條蛆蟲!」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必須要得到承認才行。要更加迅速、連續不停地用超高速洗掉大量的盤子。就算渾身滲血也要努力下去,努力下去、努力下去、成為在洗碗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洗碗的革命者、洗碗大師、最終被稱為洗碗之神。成為這樣的人,就能被監督認可了。
去你的吧。
做不到。
而且也壓根不想努力到那種程度。
來到街上,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虛脫了。
明明已經累到這種地步,累到不能再累了,一百達拉。那種重度勞動的報酬,就只有一百達拉。就好像說我這個人只有一百達拉的價值一樣。真是悲哀。
沒有考慮明天應該怎麼辦。雖然很多事情都在腦中浮現出來,但是根本沒有力氣去想。直到此時才注意到,肚子已經餓得不行了。面對夜幕下艾爾甸的危險,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露西忍受著空腹以最快速度走上回家的路。
終於回到多瑪德君的家,門上方現出了啾的臉。
「啊……我回來了。」
「咕。」
啾打開大門,在玄關處,瑪利亞羅斯走出來迎接。
「歡迎回家。」
「我、我回來了。」
不敢直面那張臉。這樣不對。好好地找到了工作、認真地幹活、掙回報酬,應該堂堂正正地挺著胸回來才是。雖然倒也不是說真的要挺著胸,但還是不想用這種疲憊不堪的狀態和瑪利亞羅斯對視。
「你餓了吧。晚飯我和多瑪德君和啾已經先吃過了,不過也留了你的份,要吃嗎?」
「是、是。說的也是。那就拜託了。抱歉。」
「為什麼要抱歉啊。」
「不,那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抱歉。」
又道歉了。
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要生氣了嗎。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結果,瑪利亞羅斯又是像之前那種『這孩子真是的』一樣的表情,又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有點像是年長的、大姐姐一樣的微微笑容。
感激之情奔涌而上。
我可以哭嗎。
不行。是。明白。我不哭。我說到底也只是一百達拉的男人。作為只有一百達拉價值的人,沒有在瑪利亞羅斯桑面前哭的資格。反正就是配不上。不,因為都是男人,所以根本不存在配得上配不上的說法。
來到客廳,多瑪德君在沙發上睡著。皮巴涅魯正在用餐。露西被瑪利亞羅斯催促著在餐桌邊坐下。啾端來了自己的晚餐。瑪利亞羅斯則坐在皮巴涅魯旁邊。
「今天輪到多瑪德做飯,所以是咖喱。多瑪德只會做咖喱。」
「咖喱……」
應該是料理的名字。沒有聽說過。在白米飯上覆蓋了黃色的像是濃湯一樣的東西,能聞到香料的味道。樣子很奇特,看上去應該有些辣。因為是多瑪德君做的東西,稍微有些不安。總感覺那個人看上去不太擅長做飯和家務。但瑪利亞羅斯已經吃過,皮巴涅魯也順利地動著勺子,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嘗了一口,辣的確是相當辣。不過意外地,越是吃越有一種上癮的感覺。因為很有刺激性,食慾也被吊起來了。不一會兒就吃完了一盤,啾又端來新的,結果,一共吃了四盤。吃得好飽。
「啊。莫非這東西,就是因為辣所以才叫咖喱 的嗎?」
「誰知道呢。關於這點先不管。」
瑪利亞羅斯在椅子上抱著膝蓋浮現出些許苦笑。
「看上去還真是辛苦。你的第一份工作。」
「誒。呀,沒那回事……」
「中午,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嗎?」
「我、我會還午飯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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