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離別的終焉之地 chapter.1 內心動搖(1/2)
台版 轉自 [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三區
「彷徨之魂區」
chapter.1內心動搖
「……那個,你差不多可以起來了吧?」
當我正思考著該在什麼時候、要如何開口時,就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實話,我並沒有義務顧慮他到這種地步。和「你差不多可以起來了吧?」相比,說「快給我滾開」或許還比較適當,不僅如此,甚至應該在開口之前先將他撞開才是。雖然我也曾打算這麼做,但總覺得,沒錯,只能說是總覺得,我辦不到。
那傢伙的腦袋震了一下,靜默了好一會兒。理應催促他才對,甚至該對他發怒,「我不是叫你滾開嗎?」自己應該有如此斥責他的權利。話雖如此,我還是辦不到。那傢伙先慢吞吞地抬起頭,抬眼投來怯生生的視線,接著立刻別開目光,直到他緩緩起身為止,都默默地不發一語。真不像他,我也浮現過這樣的想法。真不像這個男人。雖然與我無關。
的確是與我無關。
我並不曉得他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
那傢伙轉而坐在床角背對著自己。是在擦臉嗎?我想也是,畢竟他哭得那麼慘。都哭成那樣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那種誇張的哭法,已經可以說是失聲痛哭,或者該說是嚎啕大哭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某個人哭成那樣,也是第一次聽見那樣的哭聲。搞不好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即使是那傢伙,下一次也該更懂得哭泣的方式了吧?那般強烈的、令人暈眩的、感到心痛的、無法呼吸的、失態的、一定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難看至極的哭相。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太過悽慘,甚至連我都想跟著一起哭了。
起不了身。
非常疲倦。
這張床是屬於我的,這裡是我的房間,就這樣睡去也無妨。沒錯,乾脆就這樣睡著吧。但那傢伙還在這裡喔?不行,我辦不到,我不可能睡得著。必須先將那傢伙趕出去才行,非保障自己的安全不可。我瞄了那傢伙一眼。話說回來,他的衣服不一樣了。雖然同樣是黑色系,但款式和之前的不同。注意到這種無謂的瑣事,令我不禁想嘆口氣,卻又不知為何忍了下來,替自己找著藉口。因為,太奇怪了。那傢伙的背影看起來出乎意料地單薄。對於甚至憐憫起他來的自己,我感到困惑不已。
喘不過氣來。
真討厭。
我不想再繼續和他單獨待在這間房裡了。
雖然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這似乎是不封的。
或許我正要犯下錯誤。
必須修正路線才行。
「買東西。」
起身後,我刻意坐到他身旁。
雖然我試圖裝出一副平靜的態度,但我裝得還像嗎?
「我得去買些日常用品。有好一陣子不在家,家裡什麼也沒有。我要出門一趟。」
那傢伙瞥了我一眼,維持低頭的姿勢點了點頭。與其說是依自己的意志點頭,倒比較像是力量突然被從頸部關節抽離,又重新注入,導致於正好形成了點頭的感覺。他不要緊吧?在無法抹滅這分不安的情況下,我離開床鋪穿上外套,這段期間,那傢伙也站了起來。一打開門,那傢伙就踏著亡靈般的步伐先行走出房間。距離地面一百五十四美迪爾,從高層寺院GM艾恩帕西的屋頂上呼嘯而過的風已經帶有冬季的呋道。今天的天氣也不好。以烏雲密布的天空作為背景,他的背影此刻也宛如快被吹跑似的,令人感到非常不安。
在沒有踏出房間,而是將門關上的那個瞬間,要說自己沒有半點猶豫,那是騙人的。
鎖上門後,我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我無法解釋得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最後又做了什麼?我的確必須去買東西,雖然並不一定得是現在,但之後,近期內一定得去一趟才行。但在剛才,我告訴他我要出門後,那傢伙點點頭,走出房間。而我沒有出去,依然待在房裡。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我成功將那傢伙趕出去了。雖然想這麼告訴自己,卻又感到難以釋懷。那傢伙是怎麼想的?會有什麼感覺呢?門上有著貓眼,只要試著確認,就能知道那傢伙是否還待在那裡了。僅須如此,但我卻辦不到。取而代之的,我將耳朵貼在門上。只聽得見風聲。買東西,對了,我得去買東西才行。我將扔在房間角落的背包拾起,由於還沒整理過內容物,背包相當沉重。總而言之,先減輕重量吧。打開背包,將伸手探到的物品一一取出擺在桌上,其中,我發現了「那個」,停下手邊的動作,就連思考也停滯下來,回過神來,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雖然好幾次都想要丟棄,卻又一次次加上了無謂的重擔,逐漸變得難以割捨,最後終於還是沒辦法丟棄。
這個仿造薔薇、小巧精緻的工藝品並沒有任何罪過,若能用這種理由說服自己接受,不曉得會有多麼輕鬆。
將物品輕輕放在桌上,閉上雙眼,再度嘆了一口氣。
據說這些工藝品是一位名叫亞拉·奈亞的工匠兼鏈金術士的作品,由於非常划算,不僅是薔薇,我也買了其他作品。莫莉的是海螺、佩兒多莉琪的是海龜。這些仍用土產專用包裝紙包裝著,必須在近期送去給她們才行。我很在意一面協助莫莉、一面努力修習醫術式的佩兒多莉琪的近況,也想順便去喝杯茶。雖然不曉得莫莉的情況,但佩兒多莉琪曾說自己沒去過傑德里,若是能跟她分享那些見聞,她一定會很開心的。而且,滯留時間比預期來得長,她或許正在擔心著我也說不定。沒錯,我曾經告訴過她們我要去旅行的事。除此之外,知道我們前往傑德里的,頂多只有啾而已。搞不好,那傢伙曾在街上四處尋找,並前往辦公室或這個房間,還去了多瑪德君的家也說不定。負責看家的啾雖然聽得懂人類的話,卻不會說話,因此他應該也無法向啾問出我的去向。或許在某個時間點,那傢伙的腦海中也曾浮現收容所的名字。畢竟莫莉是個名人,當我受傷時,我也曾請他帶我前往收容所過。他應該也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僅只於醫術士與患者。但是,不用擔心,那傢伙不會前往收容所。這是有原因的,那傢伙從前曾經與SmC聯手過,而SmC曾派骨龍的媚婁與吳戒襲擊過收容所。莫莉曾一度死亡,被殺了。當然,這與那傢伙並沒有直接的關聯,或許他什麼也不曉得。話雖如此,毫無疑問地發生過這件事,這是事實。他或多或少也會感到內疚吧。因此他應該不會前往收容所。
不能說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中,事實上恐怕也並非如此。
不過,至少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應該還是無法前往收客所。
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令我一直很在意。
「如果不是你,我幫什麼呢!因為是你,就因為是你啊……!」「——你不用在意,那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你沒有『責任』。」「——但是,我也有一定得要守護的東西。我那些笨蛋夥伴……他們相信我。我不能丟下他們逃走。『不能……再次這麼做』。」「——男人有許多的同伴……有好幾個,好幾十個。」「——男人『犯了個錯誤』。」「——不知不覺間變成四十八個人。這四十八人之中,有『一個人不在了』,『一個人離開』,又『一個人求去』……男人自暴自棄地想著,最後會剩幾個人?六個人?不,起初的六人之中『已缺了』兩個。」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哭?
發生了什麼令人難過的事,讓你哭成那副德性?
你現在還是很難過嗎?
究竟是誰害的?
你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是——
庫拉尼,是誰……?
睜開眼,背上變輕的背包,打開門鎖。
去買東西吧。
也能藉此轉換心情。
我打開門。
那傢伙站在那裡。
維持和剛才絲毫沒有差別的姿勢。
如果我一直沒有出門,他打算怎麼做?
或許,會一直待在那裡吧。
他一定會默不吭聲地,一直站在那裡。
走出房間,關上門並上鎖。
「我要去鐵鏈休憩區。」
「我想見你。」
他沒有回頭。
「我很想見你。」
風勢很強。
寒風刺骨。
「我……」
再過一陣子,白雪飄落的日子或許也會到來。
「我喜歡你。」
「我知道。」
「我比你預期的還要喜歡你。」
「是嗎?」
啊——
我應該已經決定要結束一切了。
也打算向你道別了。
亞濟安。
我不想見你。
但不知為何,我卻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如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丟棄那隻薔薇工藝品般,我也無法割斷層層糾結纏繞、將你我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絲線。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將你的存在遺忘得一乾二淨,如果辦得到,不曉得會有多麼輕鬆。明知道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我卻只能懷著這樣的心愿,只能自嘲,我察覺到了。
這條線不僅束縛著我。
同時也支持著我。
倘若現在立即割斷這條線,我應該會踉蹌地跌坐在地吧。
瑪利亞羅斯走進位於屋頂一隅的小屋,經由裡面的梯子往下爬到三十五樓。整層打通的三十五樓,除了偶爾被他用來練習劍術之外,通常只會直接通過。從三十五樓向下時,並不是利用走到一半便會被堵住的大樓梯,而是使用被自己稱為內側樓梯的小樓梯一口氣下到五樓。四樓到一樓被和尚們做為寺院使用,再加上自己曾一度在五樓見過穿著僧服的男人身影,因此必須稍微謹慎一點才行。若是能利用內側樓梯走到地下室就好了,但很遺憾地,樓梯只通到一樓,此外,出入口的門還被合成骨材之類的材料封住而無法開啟,因此必須藉由別條路徑進出,也就是位於該樓層一角的細長房間。細長房間指的是從頂樓打通到地下室的狹小空間,只要攀著架設在房間內牆的梯子來到最底層,再走一會兒就能來到地面上。在樓梯被封鎖、滿是蜘蛛絲及塵埃的地下室牆上,不曉得被什麼人鑿穿了一個大洞,只要通過那裡來到下水道,攀上就在眼前的梯子,就是高層寺院GM艾恩帕西後方的小路了。竟然能找到必須經過如此麻煩的步驟才能抵達、設備卻又如此完善、相當適宜居住的地方,我還真是佩服自己。
穿梭在第十三區不寬不窄的道路上,掠過第一區邊緣後進入第五區。
回過頭去,亞濟安跟在身後。
始終保持著沉默。
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只是一味地跟了過來。
既然如此,只要詢問不就行了?「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只要這麼問就行了,這很簡單。雖然並不困難,但我總覺得很害怕。只要一開口,似乎就會冒出別的問題來,雖然覺得還是別問的好,但我也認為這是非確認不可的事,所以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就連趕走亞濟安,叫他「別跟著我」都辦不到。我好奇怪,相當不對勁。我好不容易才了解,自己越是思考,腦子裡就越是混亂、身體越是無法動彈。所以,我儘可能地不去思考。這並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的身體清楚記得該如何走到鐵鏈休憩區。往來的行人增加了許多,由於路人的眼神總會瞥向這裡,我便試著將外套的衣襟立起遮住臉部,但一點效果也沒有。是因為亞濟安的緣故嗎?當他的存在浮現在我的意識之中時,我的內心變得紊亂不已。曾幾何時,我還坐在鐵鏈休憩區的公園旁,泰然自若地吃著亞濟安買給我的冰淇淋。明明並不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卻覺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改變,那些改變又如何影響了彼此,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假使可以,倘若能知道分歧點在哪裡,我想回到過去。
我想重新來過。
那時,我會選擇哪一條道路?
我期望著什麼呢?
王國第一銀行的窗口空無一人。只要站在對側作銀行職員裝扮魔導兵的鐵柵欄前方,在設置於此的操縱台認證板上捺下大拇指指紋,再用放在一旁的筆簽名,就能藉由指紋及筆跡鎖定帳戶,並在操縱台上方的面板顯示帳戶餘額。接下來,只要按下操縱台下方的按鈕,選擇提款並輸入金額,魔導兵就會開啟小窗戶,將裝有錢幣的合金制小碟遞過來,步驟就是如此。
將錢幣收進錢包離開銀行後,在某處等待的亞濟安又無聲走近,站到瑪利亞羅斯身後。
他還想繼續跟著我嗎?
「……那個。」
為了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我還必須先深呼吸一次才行。
「你能不能別再這樣了。至少——」
亞濟安面無表情。
那雙淡藍色的眼眸中,究竟映照出了什麼?
「該怎麼說呢,你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跟著我,感覺有點恐怖。」
「應該說些什麼比較好嗎?」
「不是這個問題……算了,也不完全有錯。該說是令人有點喘不過氣來嗎?」
「我還無法相信。」
天色令人感到沉悶。風吹拂著、雲流動著。話雖如此,一切卻不知為何宛如靜止下來一般。因為在銀行附近,周遭有許多人在,多得不得了。他們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行進著,也有兩個以上的人正在聊天,或許也有人在自言自語著,但我卻什麼也聽不見。
「你此刻在這裡這件事、能夠再次見到你這件事。追根究柢,能夠與你相遇,簡直就是奇蹟。至少對我而言,你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只能聽見一個人的聲音。
「我愛你。」
為什麼?
為什麼你能像這樣筆直地看我的雙眼,並將自己的心情以易懂的清楚言語傳達給我呢?
起初我還以為你是在開玩笑,一定是在捉弄我。「我對你一見鍾情。」雖然說法各有不同,但我已經受夠會對我說出這種蠢話的混帳傢伙了。在千鈞一髮之際,從態度更加強硬、一邊說一邊撲上來的、差勁透頂的傢伙手中逃出來,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雖然感到不愉快、也並非我的本意,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容貌正是將那種男人吸引過來的原因之一。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義務要理解他們的心情。對我而言,那些傢伙就像僧侶及大脂羽蟲一樣可憎至極。反正這傢伙也是同類吧?令人作惡,我感到反胃。消失吧,不見吧,去死吧。
我曾經無數次咒罵過你、想將你趕走,也曾說過很過分的話,甚至還曾經將你從高層寺院的屋頂上推下去過。其實我察覺到了,你有些不同,甚至可說是相差甚遠。如果你拿出實力,不,就算不拿出實力,想以蠻力對我出手應該是很簡單的。儘管如此,但你的所作所為和艾爾甸的惡漢們相比,充其量就像玩笑,或是狗兒撒嬌一般的程度罷了。之前,當我在多瑪德君家沉睡時,你曾經猶豫是否要奪走我的嘴唇,但最後還是沒有實行。我不得不承認,你不一樣。我甚至這麼、想過,如果我打從心底討厭你,並叫你絕對不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你就會消失,至少不會進入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如果我由衷地如此期望,你一定會照做。我已經無法再敷衍自己了。無論嘴上怎麼說,表現出何種態度,至今為止,我從未打算疏遠過你。我不曉得原因為何,也沒有自信能向他人清楚說明,我對你這個人究竟抱持著怎樣的感情及心意。回想起來,也許能解釋為我並不是先有明確的動機後再依此行動,而是視情況這麼做、那麼做,現在才會演變至此。事情過於曖昧不清。因此,如果我能像你一樣率直,我只能這麼說。雖然覺得你很煩人、對你很刻薄、對你很冷淡,但我並不會下想再次見到你。僅只於此。不,或者應該說是「曾經」僅只於此才是。
我正要開始察覺到,其實已經察覺到了。
我並不曉得自己的推測是否準確,但或許是正確的。這麼一想,我的胸口就宛如被叉子狠狠刺穿般疼痛。
或許我會無法承受,會無法穩住腳步,會因此停止呼吸。
如果你因為我,而失去重要的某種事物、某個人、夥伴、或許是朋友、搞不好就是你曾經脫口而出的,名叫庫拉尼的人,我該怎麼辦?
這對你而言是多麼嚴重的打擊,現在的我已經可以想像得到了。
卡塔力死時,我幾乎就要毀壞。那個皮巴涅魯流下眼淚,多瑪德君似乎也相當難受。最後只是差點失去,但並沒有失去,所以倒是還好。但倘若結果事與願違呢?我雖然不願去想,但還是可以預想得到。我究竟能不能承受卡塔力已經不在的事實,並繼續前進呢?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承受的問題了,因為那並不是重量,而是喪失,這並非可以背負著前進的事物。好比說在雨中撐傘前進。如果傘越來越重,即使會搖搖晃晃地,也只要拚命支撐著就好了。但是,如果傘面上有破洞呢?即使好好撐著傘,雨水仍會從破洞中滴落,雨水會打濕我的內心,內心會逐漸變得冰冷。倒不如凍結起來,什麼都不曉得還比較好,但卻無法如願。我會持續品嘗著幾乎就要結凍的冰冷,最後終於忍不住吶喊出聲。救命,誰能來給我溫暖,只要一點點就好,希望有人能分給我溫暖。
我應該要跟他確認。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至少應該確定這一點。維持曖昧不明的情況會使我無法冷靜下來,我這麼想。話雖如此,我卻在動搖著、迷惘著。所以,我別開了視線,低下了頭。
「你要去買東西吧?」
我抬起頭。
亞濟安正看著我。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雙眼稍微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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