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離別的終焉之地 chapter.1 內心動搖(2/2)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雙眼稍微眯了起來。
「走吧,我陪你去。」
見我遲遲無法回答,亞濟安將右手放在胸前,露出宛如沉浸在音樂中的表情,左右搖了搖頭。
「無論要前往何處,我永遠都會陪著你。不過希望你別誤會,我並不是有什麼企圖,絕對沒有喔。是真的,我沒有說謊。相信我,我可曾對瑪利亞說過半次謊?沒有吧。那當然,因為我很誠實。當人面對自己由衷喜愛、深愛著、愛到無法自拔的人,就必然會俱備這種特質。如果無法、在那個人面前誠實以對,那份愛打從一開始就是虛偽的,至少也是擁有瑕疵的。而我呢?極限愛,我當然深愛著你,我不可能會對心愛的你說謊,我對你說的話句句屬實。」
一開始我有些傻眼,在這種時候,這傢伙在說什麼呀?接著漸漸火大了起來。我沒有說謊,因為我不會對心愛的人說謊,我愛瑪利亞羅斯,所以我不會對瑪利亞羅斯說謊。這不就是所謂的循環論證嗎?無聊,真是愚蠢,實在是愚蠢至極,令人不禁傻眼——難得人家正在認真思考許多事,卻搞得像個笨蛋似的,總覺得氣也消了,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終於看見你的笑容了。」
亞濟安輕輕地鬆了口氣。
敗給他了,我心想。
我完全敗給他了。
亞濟安將右手伸了過來。
幾乎就要碰到我的臉頰。
只差一點。
千鈞一髮之際。
瑪利亞羅斯揮開亞濟安的手,轉過身去。
「——我要去買東西!因為有許多東西非買不可,如果只是幫忙搬東西,那倒也無妨。但你如果做出奇怪的舉動,我可不會放過你喔!我會叫你立刻退場。」
「我不會做出奇怪舉動的,我怎麼可能那麼做呢?追根究柢,這不可能。身為深愛著你的愛之騎士,基於愛所做出的事,全都是為了你。我不會做出不為你著想的事,這就是愛。」
「如果你以為開口閉口都是愛愛愛愛就能夠打動人心,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看來與其勸你重新想想,不如先想辦法治療一下你那壞掉的腦袋比較實際。畢竟這令人相當困擾而且有點可悲,需要我介紹技術高超的醫術士給你嗎?」
「我非常正常,雖然或許因為猛烈燃燒的愛火充滿內心而有些昏頭,但我很了解自己應該看著什麼,以及正在看著什麼。當然,那就是你。只有你。瑪利亞,啊,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羅斯,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了。」
「喂,我真的覺得非常噁心非常噁心噁心得不得了,所以我可以揍你十二、三拳嗎?」
「這就是所謂的愛的鞭笞嗎?無所謂,你儘管動手吧。只要是你的希望,即使是奉上我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而我將會永遠存活在你心中,這也是一種愛的形式。不,等等,但這麼一來,又有誰能夠守護你?」
「自己的生命我會自己保護,你能不能放心死一死?我一定能過著非常舒暢的日子。」
「呵。」
「不,就算你想靠這樣矇混過去也是沒有用的。」
「我並不打算矇混,但我察覺到了。我總是在想著你、觀察著你,或許正是因為對你了解得十分透澈,我才能夠察覺。」
「至少你絕對沒有對我了解得十分透澈,請訂正這一點。應該說,給我訂正。」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亞濟安無視於瑪利亞羅斯的要求,轉過身去。雖是堪稱流暢且華麗的動作,但為什麼要轉身?而且還拿著從不知何處取出的一朵紅薔薇,嗅了嗅香味,並露出陶醉的表情。白痴,這傢伙是個無可救藥、航空母艦等級、天下第一的超級無敵大白痴。
「瑪利亞。啊,瑪利亞,請你想一想。」
「……想什麼?」
「你的事,關於你本身的反應、Reaction。」
「我不懂刻意多講一個Reaction有什麼意義。」
「如果是以前的你——」
「我跟你的對話真的是牛頭不對馬嘴呀。我仔細思考過了,我們倆既合不來、適合度之類的也差到極點。」
「沒這回事,我們不是十分相配嗎?沒有比我們更登對的存在了。你和我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不能失去彼此,同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哦——是這樣呀——我怎麼完——全——都不知道呢——」
「用不著害羞喔。」
「你想現在就死在這裡嗎?」
「沒錯,就是這一點,這就是我想說的。」
亞濟安突然轉為詭異的認真表情。
「如果是以前的你,不僅會說出如同這朵薔薇的刺一般銳利且甜美的話語,至少還會先揍我兩、三拳再說。你不認為嗎?我的甜心。」
「……那是因為……」
「話雖如此,現在的你卻沒有推開我,也沒有使出肘擊或是踩踏我。究竟是為什麼呢?造成這種轉變的原因是什麼?」
「並沒有特別的……轉變之類的……」
「我懂的,甜心。你不用隱瞞,我看得見你的內心,說出口吧。我在你內心的份量,隨著短暫分離增加,令你難以承受,對我的思念幾乎要爆發——是這麼……回事吧、咦?」
我愣在原地。
不對。
是低下頭沉思。
抬起頭來。
與亞濟安四目相對。
隨即別過頭去。
不妙。
這是什麼?
好燙,臉頰莫名發燙。雖然經常聽到「面紅耳赤」這種說法,但不僅是耳朵,就連眼睛也在發燙。我究竟是怎麼了?莫名其妙。心臟也是,該不會是生病了?若是如此,一定是相當危險的疾病,因為我幾乎都快倒下了,總覺得連站都站不穩,好痛苦。怦怦怦怦怦怦。這個激烈的聲音是什麼?心臟彷佛快要從口中蹦出來說哈羅了。不,不只是哈羅,沒有那麼簡單。不行了,眼眶泛淚,眼淚彷佛快流了出來,令我手足無措。那當然羅,這很正常。我為什麼非哭不可?憑什麼?別開玩笑了。這究竟是誰害的?是誰的錯?是我嗎?怎麼可能?我一點也沒錯,這絕對不是我害的。那麼,是誰害的?想也知道,只有一個人。沒錯,就是這傢伙。
我緊握拳頭,瞥了他一眼。
那傢伙倉皇失措,視線游移著,想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想說些什麼又吞了回去,接著打算偷看我的表情。
瑪利亞羅斯的右拳擊中了他的下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對我而言,這算是相當漂亮的、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甚至堪稱完美的上鉤拳。亞濟安「呱」地發出像蟾蜍般的叫聲飛了出去。而隨著亞濟安鬆手順勢飛出的薔薇緩緩飄落,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幾乎就在同時,亞濟安撞上地面。
掌聲響起。
「……咦?」
環顧四周,瑪利亞羅斯與亞濟安的周圍不知何時已聚滿了人潮。不曉得第一個鼓掌的人是誰,但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兩人,而是好幾個人,搞不好有好幾十人都在拍著手。其中甚至還有人吶喊著「Yeah!」或是「Oh!」或是吹著口哨,齊聲喝采著。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呵。」
亞濟安起身,用指尖撥撥瀏海。
「看來似乎變成在炫耀了。」
「不,這並不是在炫耀!而且我跟你之間並沒有任何可以向別人炫耀的事物!」
「在眾目睽睽之下高調地打情罵俏還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喔?」
「誰在跟你打情罵俏了——」
此時,位於後方的某個人,一邊說著「似乎相當火大呀」之類的話語,同時笑出聲來。內心深處倏地冷了下來,太陽穴一帶發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這種令人熟悉的感覺,毫無疑問地是殺意。說出剛才那句蠢話的傢伙是誰?他用不著後悔,我不會給他懺悔的時間。無需多說,總而言之我要殺了他。
瑪利亞羅斯轉過頭去。
雖然並不是站在最前列,外表及打扮也並沒有格外引人注目,但他卻立刻就找到了那名男子。不,正確的說,他並不曉得男子是不是那個聲音的主人。只是,男子一邊拍著手,一邊筆直地看向自己,因此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並沒有自信能確切說明,只能說總覺得,一定是那名男子沒錯。
男子戴著眼鏡,有著普通、隨處可見的五官,體格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特徵,就連服裝也相當樸素。若是去掉眼鏡,他的外表就和秩序守護者的尤安·桑瑞斯一樣平凡,但那個冷血的傢伙即使看似沉穩,也像是隱藏著本性一般。若要比喻
,就像內部藏著刀子的拐杖似的,只要仔細注意,就能察覺到他身上隨時籠罩著一種陰暗且銳利的氣息。雖然這或許是因為不擅與他相處,才會有這種偏見,但瑪利亞羅斯還是覺得不太一樣。男子感覺起來過於平凡,宛如空氣一般,就連是否確實存在於此也不得而知,雖然想說這也是一種特性,但很明顯地並非如此。
為什麼在場的人群中沒有半個人覺得男子很不可思議呢?
那名男子很詭異。
性質不同。
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呢?
他不曉得。
如果多觀察那名男子五到十秒,或許能意識到究竟是什麼令他有這種感覺,或許也能讓自己做出「這不過是錯覺」的結論來。但無論如何,男子並沒給他時間這麼做。
男子停止鼓掌,用右手的食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亞濟安走到瑪利亞羅斯面前。
「……約格。」
這是男子的名字嗎?
也就是說,亞濟安認識這名男子嗎?
「我應該說『歡迎回來』嗎?」
男子稍稍側頭,微微一笑。
「看來你成功出來『外面』了。我等你很久了,首領。」
首領。男子確實是這麼稱呼亞濟安的。
也就是說,男子是午餐時間的一員嗎?
「你——」
但是,亞濟安的模樣不太對勁。倉皇失措,動搖著。就算不至於如此,他的聲音及表情在在都反映出了他的不知所措。究竟是為什麼呢?如果是同一個公會的成員,按照常理,不是應該會輕鬆地以「嗨,你好啊」的話語打招呼嗎?雖然根據公會不同,情況或許也有所差異。亞濟安稱呼為約格的男子說了「歡迎回來」。亞濟安和瑪利亞羅斯或ZOO的大家一樣,都外出旅行了嗎?然後才倒在瑪利亞羅斯的房門口。搞什麼?莫名其炒。完全搭不起來。追根究柢,亞濟安為什麼會倒在那種地方呢?亞濟安的身材雖然纖細,但卻相當健壯,頑強的程度與大脂羽蟲有得比。事實上,他雖然才清醒沒多久,但現在除了臉頰有些憔悴外,看起來相當有精神,甚至令人感到礙眼。假使他是因為不吃不喝等著瑪利亞羅斯,最後才失去意識昏倒,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立刻健步如飛吧?一定不是如此,還有其他原因。比如說,從空中掉下一個盆子,恰巧砸中亞濟安的頭,讓他昏了過去之類的。看起來雖然不像受了傷,但總之應該發生過什麼事。發生了某件事,足以讓與多瑪德君打得難分軒輊、輕鬆解決異於常人的蜥蜴人「超食漢」、人格雖然很那個、實力卻不容質疑的午餐時間的首領、擁有「虐殺人偶」這個別名的亞濟安昏倒。亞濟安徽微蹙眉。
「這麼說,我在『那裡』見到的是真正的你嗎?」
「嚴格的說,並不是,但可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男子瞥了瑪利亞羅斯一眼,又再度調整眼鏡的位置。
「亞濟安,我正在等你。不僅是我,大家都在等著你。雖然這麼說其實也並不正確。」
「等著我……?」
「說實話,就連我也無法完全掌握情況,所以不曉得該如何說明才好。但可以肯定的是,事態相當嚴重。」
「這是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我想盡辦法調查的結果,平安無事的人,似乎只有我、以及位於第十區空中樓閣家中的蓓蒂而已。」
就在約格這麼說著聳聳肩的瞬間,亞濟安的臉色微妙地發青,令人心情難以平靜。雖然跟不上他們的話題,但似乎發生了相當嚴重的情況。蓓蒂是莎菲妮亞的師姊,也是午餐時間的一員。名叫約格的男子,當然,亞濟安也是。是午餐時間的成員們遇到了什麼事故嗎?既然如此,就與ZOO的瑪利亞羅斯無關了,雖然想這樣下結論,但卻無法這麼做。為什麼會這麼想,就連自己也無法清楚表達。
「……大家究竟發生了什麼——」
亞濟安垂下眼瞼,話才說一半便中斷了,正確的說,應該是啞然無言了。瑪利亞羅斯的視線在亞濟安與約格之間來回遊移著。話說回來,為什麼我非得如此手足無措不可呢?的確,亞濟安似乎受到了相當大的驚嚇,所以我或許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覺得他很可憐,或者該說遺憾也說不定。但這與我對這傢伙抱持著何種感情無關,夥伴,沒錯,若是夥伴出了什麼事,會感到難受是應該的,身為人自然能了解這一點。就連現在,以男人而言相當纖瘦的亞濟安,他的身體也彷佛就要折斷一般,如果這傢伙無法支撐自己,站也站不穩時,我如何是好?怎麼做才好?
我伸出手去。
或許是想抓住亞濟安的手臂。
在千鈞一髮之際打消了念頭。
我想做什麼?
「我再重複一遍。」
約格靜靜地吐了口氣。
「就連我也無法確認情況。現階段可以確定的是,我、蓓蒂、以及你,亞濟安。午餐時間當中仍然平安無事的只剩這三人。」
「煩死了,約格。」
亞濟安語帶不悅地搖搖頭。
「這我也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件事。」
「我推測,你或許會握有線索。」
「所以說,這種事……」
「下落不明。」
冰冷的風吹拂而過。
雖然不比高層寺院屋頂上的風,但仍是帶來冷冽寒意的北風。
約格目不轉睛地看著亞濟安的雙眼。
很奇特地,這名男子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但現在並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瑪利亞羅斯心想。
「無論到哪裡搜尋都找不到。由於並沒有定時點名,因此也無法確認,但可以說幾乎是在同時。就在某一天,大家突然都不見了。忽然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