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二 為了傳達這首歌,我們不停歌唱 The 4th song 渺小的戀愛與背叛的哀歌(1/2)
——活該。
我說活該。
子爵大概死了,被殺了。曾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貴族的這名邪惡男人,被骯髒、與野獸無異的下賤強盜們襲擊、搶奪、殺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該,真可笑,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那個男人死了,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好開心,我好開心,心情真好。因為,我不用再見到他的臉、不用再聽到他的聲音、不用再聞到他的味道、也永遠與被那人撫摸時的噁心感覺告別了。
我——
沒錯,用我就可以了,用不著再用那個名字自稱了。也不需要再用高雅的口吻說話、學貴族那莫名其妙的行為舉止、貴婦那頭腦有問題的走路方式了。都不需要了。活該……!
伊修塔魯‧阿卡姆諾‧德‧戈登子爵。戈登子爵,最後露出笑容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在這場遊戲中敗北,而我獲勝了。結果就是,我會這樣在雨中抱著膝笑著——死去、嗎?
這樣也好,比維持那樣好多了。我一直在內心立誓,只有那個男人,我一定、絕對要讓他毀滅,心愿達成了,我很滿足。所以,這樣就夠了,我累了,也走了很長一段路了。肚子也——餓了吧?是嗎?我不知道,身體動彈不得,就連這場雨的冰冷也感覺不到。無所謂了,總之,就是活該!雖然我連笑都笑不出來了,但卻在心中狂笑著,笑到我死去為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討厭你,全世界最討厭的人就是你。我恨你,詛咒著你,而那樣的你已經不在了。沒有比這更令人愉快的事了。活該……!
但是——其實,我知道。我很清楚。
即使你不在了,我還是什麼也拿不回來。我失去的事物依然無法取回。被子爵殺害的孩子們,他們的怨恨化解了嗎?我可以被當成他們的夥伴了嗎?我孤單一人。最糟糕的是,我是特別的。我是子爵所飼養的特別的狗。孩子們全都無視於我,懼怕著我,甚至羨慕著我。
無論如何,我都是孤單一人。
我獨自戰鬥,取得勝利。
並且即將獨自一人死去。
搞不好,該被恥笑的人,是我。
因為,現在的我如此悽慘。
「……我在……做什麼……」
我對著雨喃喃自語。
「你在那裡做什麼?」
雨回答了。
不,是反問我。
被雨嗎……?
不對。
「雖然我看不見,但能夠感覺得到你在那裡。你是人類吧?我撐著傘,因為正在下雨。而你沒有撐傘,雨將你淋濕。這場雨不會立刻就停。你似乎很累了,非常衰弱,我有這種感覺。」
我勉強抬起頭來。
一名男子佇立在雨中。
他高眺瘦削,看不太清楚長相。感覺似乎還很年輕,大約三十歲上下,或許是因為眼睛閉著的緣故。他左手拿傘,右手拿著的是木杖嗎?這裡是魔術與官能之街卡利歐薩克。是魔術士嗎?
「抱歉,我不太會說話,所以就直說了。你打算在這裡待到被雨溶解為止嗎?在這條小巷裡,像只找不到屋檐避雨的野貓。如果這是你的希望,就沒有我介入的餘地了。但是,倘若你是不得已待在這裡的,那麼我至少能替你準備一個躲雨的地方。我是魔術師文生,若是不嫌棄,能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2
我並非完全看不見,只是幾乎看不見而已。
這雙眼睛能夠感覺光線,若有物體遮住光線,就能感覺得到影子。
但我無法用視覺捕捉物體的輪廓,也無法辨別色彩。
第一個察覺到這一點的是我父親。
魔導士德烏斯。另一個名字是魔術博士米格羅‧拉普索爾德。他活到一百零九歲時,為了使自己的研究能延續下去,花錢雇用一名女子替他生下了兒子,但當他知道兒子有近乎全盲的弱視時大為絕望,在失意之時便被魔術原理主義者殘忍地殺害了。愚蠢的父親。
文生的眼睛的確幾乎看不見。
但是,卻能看得見。
TactileVision,觸視。並非希望便能獲得,產生原因為何至今亦尚未確定的「超越力」之一。父親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文生擁有這種力量,沒有打算察覺。
在察覺之前,父親就已放棄、捨棄了他。
「——你是魔術師文生吧?」
對方有三個人。已經是日暮時分了。街上也有其他行人,但魔術士之間的爭鬥在這卡利歐薩克並不稀奇。每個人也都了解,旁人不應該干涉。
「正是。」文生將瑪莉安奴拉近自己,用木杖前端輕敲石板地。「我是魔術師文生。你們是什麼人?」
「吾等為羅迪姆號角團。」
「吾等希冀魔導王再臨。」
「魔術師文生,老師為魔術師馬加羅,老師的先師為魔導士德烏斯。沒有錯吧?」
「沒錯,我的老師是魔術師馬加羅。」
「那麼,請問魔術師文生——」
三人當中,一人站在前方,另外兩人站在他後方。走上前來的是前面這個人。
「是誰認可你能夠被稱為魔術師的?你有幾名弟子?對你而言何謂魔術?」
「對我而言的魔術是,力量。我的弟子在這裡。」文生用下顎指了指瑪莉安奴。「一個人。我曾好幾次半開玩笑地教她魔術的基礎。」
「你說,半開玩笑……?」
「如你所見,我的雙眼無法視物。日常生活雖然沒有困難,但還是有些不便。所以我請她來協助我某些部分的生活。」
「不過是個普通侍女嘛!」
「請注意你的措辭。我只是付薪水給她,並請她做相應的工作而已。並沒有主從之分。」
「你是在愚弄吾等嗎……?」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那就給我回答。魔術師文生!究竟是誰承認你是魔術師的?」
「是我自己。」
「——竟敢僭越,小伙子……!以你這樣的能力竟然敢自稱魔術師,這是對魔術的褻瀆!」
「我有沒有足夠的能力,你要試試看嗎?」
「吾等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就請你接受與吾等決鬥吧!」
「我沒有理由拒絕。」文生背對右側的建築物,將瑪莉安奴擋在身後。「要一個個上,還是三個一起上?我都無所謂。」
「你是在愚弄吾等嗎?自古以來,魔術士之間的決鬥就是一名魔術士與一名魔術士正面較量彼此的魔術,有力量之人屠殺沒有力量之人的神聖儀式!自然是一對一了!」
「原來如此,第一個人贏不過還有第二個人,第二個人敗下陣來還有第三個人,是這麼回事嗎?」
「——你這傢伙……!」
站在最前面的人被激怒了,他怒髮衝冠。文生也感覺到了,看樣子第一個對手就是他了。三連戰,雖然要看對手的力量而定,但魔力並非永無止盡,很容易就會消耗。無法肯定能勝利,或許會被打敗。
即使如此,文生也不能逃跑。
沒有特別的實績,也沒有強力後盾卻自稱魔術師,想必那些血氣方剛的魔術士,或是像羅迪姆號角團這類的魔術原理主義者們,一定會像這樣前來挑戰。他是明白這點而選擇這條路的。
魔術就是力量。
力量正是魔術。
我與父親不同。
文生從外套口袋中取出媒介,進入施展魔術的特殊精神集中狀態。
3
我是魔術師文生。若是不嫌棄,能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被這麼一間,我下意識回答了。
瑪利亞……
瑪莉安奴。
——虛假的名字。
那是侍奉子爵時使用的假名,是子爵取的名字。
『你非常美麗。你的一切是無可比擬的美麗。我絕不允許俗世的穢物稱呼你的名字。因此,我要幫你取一個假名。瑪莉安奴。雖然是俗氣的名字,即使如此,也不會傷害你的美一絲一毫。即使接觸塵世污穢的空氣,你不但不會枯萎,反而更燦爛地綻放。我的愛,我的神秘,我的一切呀。無論何時何地,你都是「特別」的。』
是習慣嗎?是生根了嗎?無法剝除嗎?無法拋棄嗎?無法消除嗎?
魔法師文生的宅邸位於卡利歐薩克的郊區。房屋本身相當寬敞,更重要的是庭院非常廣闊。一整面樹木蓊鬱,簡直像是森林一般。
詳細情形雖然不清楚,但這間宅邸似乎是文生父親的遺產,從家中的情況看來,以前應該有為數可觀的傭人才對。定期前來修剪庭院的園藝師也說他與文生家是兩代的老交情了。
但是,
現在住在這間宅邸的只有兩人。宅邸現在的所有人——魔術師文生,以及一位名叫瑪莉安奴的傭人。雖然文生不稱她為傭人,但住在這裡打掃洗衣煮飯還領薪水,這不是傭人是什麼呢?
不過,對於沒有任何工作、年僅十四歲的孩子而言,這環境還不壞。不,豈止不壞,簡直是非常幸運。工作不重,也不用擔心吃穿住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子爵不在這裡。
我是自由的。
不受任何人支配。
不受支配地,活著。
總覺得,難以置信。
我一邊想盡辦法要陷子爵於不利,一邊裝作溫馴的寵物,連一瞬間也不鬆懈,一直在尋找那個邪惡傢伙大意之餘產生的空隙。我繃緊神經,早已超越極限。
在子爵的友人,那頭豬玀的酒里混入那種藥物時,說實話,我幾乎已經是豁出去了。我當然知道那是個大好機會。因為這麼多人聚集在子爵宅邸里的機會並不多。那是子爵的母親——璦可黛娜‧蒙羅爾伯爵夫人第六十七次生日。在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稱六十七歲生日為「歡喜之日」並盛大慶祝,這是只有貴族才有的風俗。他雖然是沒有半點人類情感的男人,但表面上還是堅持維持正直貴族的形象。若事情不是發生在那有潔癖的老太婆面前,不在與子爵本身並不熟、正確地說是對子爵沒有好感的貴族們面前,就沒有意義了。若非如此,子爵大概會用盡各種手段將事件壓下來吧。
有人在子爵宅邸中喝了送上來的飲料後死亡的、事件。
那絕非事故,而是事件。
警察隊很快地收到消息,他們前往子爵宅邸進行搜索,從子爵的書齋發現了致死的藥物。關於子爵是否是邪道鍊金術士的疑惑流傳已久,如今也帶了點真實性。不僅如此。子爵「飼養」、「調教」許多小孩的事情也終於曝光,成為在太華饒京引起騷動的八卦。這些違反了什麼法律、子爵會以何種罪名被問罪呢?這都是小問題,怎樣都好。那不過是契機,反正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只要子爵一部分作為被查出,恐怕不會只有蟄居這麼簡單,會坐牢嗎?或者是被剝奪爵位、沒收財產、並將他流放呢?無論如何,對自尊心極高的子爵而言,這都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吧。
話雖如此,懲處並不會立刻下來。在這期間內,子爵會殺掉我這個背叛者嗎?那樣也好。我原本就有玉石俱焚的覺悟了。一命換一命,若是真能拖那個該死的惡人一同上路,這不是很划算嗎?
但我未能如願。
子爵在那一晚,乘著夜色逃跑了。
帶著我與極少數的傭人,子爵選擇了逃跑一途。
『你幹得真棒,真有一手。不過,別以為那樣就能從我手中逃走。我不會讓你逃走的,我絕不會放你走。若問我為什麼,那是因為你是我的愛、我的神秘——我的一切。現在更是名符其實了,若是失去你,我不但永遠再也得不到你,甚至是失去了一切。我不要失去,我不會讓你逃跑的。而且,我也不會原諒你。』
——啊啊。
我應該已經被解放了才對,但這雙手卻如此沉重,腳卻如此沉重,腦袋更是沉重至極。這是子爵的怨念嗎……?
我不想思考,什麼也不想做。現在像溫水一般的生活並不能算舒服,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想前進嗎?想回去嗎?只要有所改變就好嗎?至少,應該脫下這身衣服嗎?魔術師文生請熟識的服飾店幫我做的,怎麼看都是女性傭人所穿的服裝。
對了!
脫掉它吧!
討厭!
這身討厭的衣服……!
因為我已經可以穿我想穿的衣服了,不是嗎?
我脫下來,脫下衣服。這裡是我的房間,位於魔術師文生宅邸里的,我的房間。外出辦事順便在外面吃完晚餐,回家路上被魔術士們襲擊,剛剛才回到這裡。今天已經沒有工作了。
我獨自一人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間。
我。
現在還是被飼養著嗎?
不,不對,他並沒有強制我。魔術師文生是出於一片好心,他說我若是沒有地方可去,就到他這裡來。而事實上,我的確沒有地方好去,於是便接受了。為了活下去,總之也只能接受。
我沒有力量。沒有獨自一人開闢道路的力量,也沒有這個打算。到最後,還是只能接受別人庇護。這也沒辦法,這樣就好了。這種生活不是很輕鬆嗎?輕鬆有什麼不好?並不壞,一點也不壞。反正打掃洗衣煮飯我都已經習慣了。女性服裝我更是老早就習慣了。女性的動作或說話方式我都被訓練得非常完美。
被子爵。
被那個男人。
明明他早已不在了,我卻能感覺到那個男人的氣息就在身旁。
好噁心,好想吐。
「瑪莉安奴。」
——嚇了一跳。
我回過頭,文生站在敞開的門外。是什麼時候?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文生走路時原本就沒什麼聲音,開門時也是輕輕地打開。雖說他擁有特別的感覺,但果然還是與眼睛看得見的人不同,有一部分是仰賴聽力的吧。或許是為了能輕易聽見外界的聲音,自己會極力不發出半點聲音。雖然是無所謂,但還是希望他進來之前至少敲個門。雖然似乎沒有惡意,但還是有點失禮,或者該說是個不太懂禮儀的人吧。
「突然叫你不太好吧,看樣子你似乎嚇了一大跳。」
「……可、可以說不太好嗎?」
「你是說還好嗎?」
「不、不是,與其說不好,不如說也不是還好……」
「是嗎?果然是不太好嗎?那我還是先出去好了。」
「啊、不——能、能請您、稍等一會兒嗎?瑪莉安奴現在——正在更衣中呢。」
「原來如此。真是抱歉。但請你無須介意。因為我的眼睛看不見,所以你現在是光著身子還是穿著衣服,我不碰到是不會知道的。」
「碰、碰到……?」
「對,只要直接用手觸摸,在我腦中就會浮現非常鮮明的影像。但要是離得這麼遠,你站在那裡、以及你的模樣,我都只能模糊地感覺到而已。話說回來,在你換好衣服之前,我是不是應該到門外去呢?」
「若、若是可以,麻煩您……」
「是嗎?那麼,我就先出去吧。」文生正要轉身,卻停了下來。「——瑪莉安奴。」
「啊、是……?」
我立刻抓起脫下來隨意丟在床上的衣服擋住身體。不會發生那種事吧?目前為止,文生並沒有那些奇怪的舉動。但事情總有個萬一。雖然文生十分穩重,看起來像是三十歲左右,但據說只有二十一歲。我自己因為在當「瑪莉安奴」時的習慣,說自己是十六歲,但難辨好壞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而值得信賴的人卻是少之又少。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不能完全保證——話雖如此,總之似乎有點奇怪。
「瑪莉、安奴。」
「是……?
「我——」
文生突然雙膝跪地,雙手撐住地板。
「……抱、歉……」
「咦?咦?等——等等,文生先生……?」
「嗯。」
文生點點頭,砰地倒了下來。怎麼會?為什麼?他搞不清楚情況,陷入混亂地衝到文生身旁,才對於自己竟然沒有察覺而感到不可思議。外面天色已暗,回到宅邸時文生又立刻說「你今天可以休息了」就快步走回自己房間,所以才沒有注意到,但這樣在燈光下一看就立刻明白了。
他受傷了。
他左手用布之類的纏住,但纏得亂七八糟不說,血不是微微滲出,而是很快地染紅一片。臉色也很差,流了許多汗。恐怕是在決鬥時受傷的吧,我當時也在現場,雖然知道他並非毫髮無傷,但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話說回來,傷成這樣還有必要裝作若無其事嗎?不要勉強忍耐,找醫術士來不就好了。
「文生先生?您不要緊吧?您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這樣叫喚,他小聲響應。總算是試著爬起來了。就算放著不管,他應該也有辦法自己站起來走回房去吧?但還是忍不住。
雖然不想被觸碰。
我討厭接觸別人。
人類很恐怖。
很噁心。
但是,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沒有辦法,他將手伸進文生的腋下,一口氣扶了起來。文生意外地輕,是因為雖然高,但卻相當瘦的緣故吧。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束手無策,正在煩惱時,文生動了一動。是意識到情況,想要自己試著做些什麼嗎?這份心意值得感謝,但時機實在是太差了。
「——啊、呀……」
他抱著文生,就這樣失去平衡。
向後倒去,要倒下去了。不行,得穩住才
行。慘了,向後?
後面是——門……?
門現在是、開著——
慘了。
鏗、地一聲。
4
我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與父親也沒有實質的父子關係。
年幼時,身為父親的弟子、同時也是我的老師——魔術師馬加羅是我唯一景仰的存在。只是,以魔術士而言,他是罕見的高尚之人。他有許多弟子,雖說是師父之子,但他並沒有因此對我特別禮遇,我也不希望如此。
我不知道何謂骨肉親情,不知道何謂人情溫暖,也不想要。
說到底,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我以觸視看見的世界,並沒有與任何一人的世界重迭。
我只有自己一人。
孤單一人。
那樣就好。
那樣也無所謂。
我還有魔術。
我想要力量。我與父親不同,對魔術理論一點興趣也沒有。魔術就是力量,沒有力量的理論一毫無意義一毫無價值。
忘了是何時,魔術師馬加羅陪著我前去拜訪父親。喬納森有才能,魔術師馬加羅說。喬納森‧古德沃爾,那是我的本名。父親沒將視線移開眼前的書,簡短回答。連書都不讀的人沒有用。魔術師馬加羅繼續說道:但喬納森有不可思議的能力。的確,他的眼睛幾乎無法視物,但他卻能夠毫無障礙地過著日常生活。從古至今,也有不少失明的魔術士——父親制止了他。吾所追求的是魔術原理,完美的理論,將其著書,流傳後世,在魔術史上留名。無論如何,那個人無法幫上吾的忙。因此,馬加羅,就交給汝了。要如何處置那個人,已經不關吾的事了,就隨汝高興去做吧。
那時,魔術師馬加羅對我說。請不要憎恨我的師父——您的父親,他並不憎恨您,他只是位完美主義者。他無法不那樣逼迫自己與周遭之人,是一位極為認真之人。
也就是說,因為我並不完美,所以是不好的存在嗎?
那麼,何謂完美?
父親並不完美,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想要力量。
簡單易懂的力量。
我想要證明,我並沒錯。為此,我……我只是為了這點而已。
我聽見聲音。
安靜的聲音。
我感到寒冷。
即使如此,卻又溫暖。
我感到安穩。
心情平靜。
雖然非常痛苦。
左手很痛,看樣子失血過多了。
說實話,那是場難以稱之為決鬥的決鬥。雖然到第二個人為止,還能夠輕易的以魔術對決打倒對方,但到第三個人時也略顯疲態了。我估計錯誤,錯失了時機。對手的詠唱比預料中還快。他發動的是初級的元素魔術‧火球。文生維持精神集中的狀態,直接用一隻左手防禦,下一秒立刻準備發動雷咬擊,但對手沖了過來。依文生的直覺,讓魔力明顯較弱的男人當第三個對手的理由便在於此。他的角色非常明確,若是第一個人、第二個人能打倒文生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就要確實地以各種手段擊敗目標。他身為魔術士的力量雖弱,但對組織的忠誠度相當高,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完成使命。這就是第三個男人。
但是,他失敗了。
文生的身體上已經事先設下數種防衛機制。第三個男人持刀衝過來時,受了火傷的左手自動反應,將其擋了下來。這時,雷咬擊的準備已經完成,在極近距離發動。雷擊燒毀對方的眼球與腦部,第三個男人死亡。文生以自己的力量證實自己是名魔術師。左手的傷雖然有出血,但並沒有那麼痛,看樣子傷得不重。他以外套纏住止血便回家了。回到房裡,過了一會兒。傷口逐漸痛了起來,是決鬥的興奮使痛覺麻痹了嗎?
接著,我——自己處理了傷口。清洗傷口後以乾淨的布包裹,並服用幾種藥物。但疼痛並未減輕,此外並開始出現貧血症狀。用觸視確認,因火傷而腫脹的手受到銳利刀刃的攻擊,傷勢變得更加嚴重。或許需要縫合血管與傷口,應該以醫術式治療比較好。雖然有一段距離,但附近有一位認識已久的醫術士開設的診療所。
接著,我決定要第二次外出而作出門的準備,但手行動不方便,腳步也略為不穩,我判斷可能無法自己抵達診療所。這並非我的本意,但沒有辦法,我決定去拜託瑪莉安奴陪我一同前往到這裡我還記得很清楚。
但我對這溫暖沒有印象,這個聲音是?
怦怦、怦怦、怦怦地,一直持續著的聲音是什麼?
我知道。
這是。
「……心跳聲。」
這是人類活著的證據。
是誰的?
這個溫暖的真面目?
文生以觸視確認。
皮膚。人類的皮膚、底下微薄的皮下脂肪、肌肉、溫度。這些融為一體化為形象,立體地,交織而成,雖然各為主體,卻又完全融為一體。文生知道這是什麼。
「——瑪莉安奴……?」
看樣子,現在的情況是瑪莉安奴躺在地上,而文生壓在她身上。文生的頭部躺在瑪莉安奴的胸口,面向著右邊。會聽到瑪莉安奴的心跳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為什麼瑪莉安奴會全身赤裸呢?
不,對了,她說她正在更衣。
更衣……?
赤裸?
「我……該不會、做了非常不知廉恥的事吧?」
喃喃說道,突然感到一陣難為情。我竟然做了這種事,躺在全身赤裸的女性身上,用皮膚感覺她的肌膚。而且,對方似乎是昏了過去,或意識模糊了。也就是說,並沒有得到對方的同意。雖然不太清楚,但這種事不是應該要經過雙方同意才能做嗎?說到底,我並不想做這種事,瑪莉安奴應該也一樣吧,這是不幸的意外。
文生坐起上半身。
不知為何,他竟然感到有些可惜。
「……我在……做什麼……」
我應該不想要的。
人類的溫暖。
那終究是無法獲得之物。
所以,我就連想要都不被允許。
「瑪莉安奴,如果聽得到我的聲音,請你響應。瑪莉安奴。」
像剛才一樣,他還隱約記得自己聽見瑪莉安奴的呼喚。
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瑪莉安奴只有身體的一部分微微起伏,呼吸紊亂,並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得請醫術士幫她看看才行。」
搞不好是撞到頭了。還是不要亂動比較好。話雖如此,也不能讓她維持這副模樣。文生原本打算將她抱起,卻又作罷。不能再直接碰觸到她的肌膚了,在沒有經過她的同意之下,不應該這麼作。
而且——不知為何,光是想起觸碰到她的事,內心便產生動搖。
激烈地、動搖。
文生走進瑪莉安奴的房間,扯下床單裹住瑪莉安奴。珍惜地、重視地、小心地包裹住。自己受傷的事早已拋之腦後。將以床單裹住的瑪莉安奴抱起放到床上的工作並不困難。接著,在做外出的準備時雖然有些辛苦、疼痛、頭昏腦脹、全身無力,但就算用爬的還是得爬過去。
現在他所擔心的只有瑪莉安奴。
5
——清醒時,發現自己只用一條床單包裹著躺在床上,他非常緊張。驚慌之餘,還是穿好衣服在屋裡尋找,卻沒發現文生的身影。正走投無路時,在附近開設診療所的老醫術士登門拜訪。
「文生先生現在在我家休息。雖然傷勢不輕,但更重要的是失血導致他非常衰弱。即使如此,他還是堅持要回來,詢問原因,他說家裡還有一名傷員,所以我才會登門拜訪。」
「是……這樣呀,這麼晚了還勞駕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那倒是不打緊,做生意嘛,這點事老早就習慣了。話說回來,傷員在哪兒呢?」
「瑪莉安奴想——那應該是指瑪莉安奴。那個……瑪莉安奴跌倒了、稍微……昏了過去。但是已經不要緊了。」
「啊啊,不,那可不行。我還是幫你看看吧。要是撞傷了就不好了,搞不好會嚴重起來也說不定哩。」
最後他在客廳幫我治好頭上的腫包,如枯木般瘦弱的老醫術士看起來十分疲倦。為了讓他喘一口氣,我準備了熱茶與點心。「上了年紀呀,雖然心情還不會輸給年輕小伙子,但身體已經跟不上囉。」老醫術士一邊碎碎念著,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我從文生先生還是嬰兒時就認識他了。他父親也是個怪人,所以他應該過得很辛苦吧。雖然眼睛看不到,但可以用觸視。因此雖然不至於有什麼不便,但這麼寬敞的屋子只有他一個人住,我還是很擔心。相信
你來這裡,一定幫了他很大的忙吧。」
「……不,瑪莉安奴也只能做些簡單的工作罷了。」
「話雖如此,光是多一個人就差了很多喔。而且,他剛才整個臉色大變呢。文生先生應該很依賴你吧。哎呀,他從小就是個不太會流露感情的孩子呢,這很難得喔。」
「是……這樣嗎?」
「你雖然還很年輕,但卻是個漂亮的小姐呢。」
「沒這回事……」
「不,那孩子——抱歉,老習慣了。文生先生幾乎看不見,至少,與我看東西的方式不太一樣。他的父親想要隱瞞什麼似的請我幫他確認過這一點。無論如何,恐怕是看到你的長相,想到些什麼吧?」
這個老人到底在說什麼?想到些什麼?莫名其妙。不,雖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我並不想思考那種事。噁心,令人想吐。好不容易才忍下來,不讓自己的心情顯現在臉上。
雖然已經習慣了。
無論現在感覺到什麼、在想些什麼,都只保持微笑沉默。我一直是這樣忍耐下來的。
現在也是如此。明明就已經不用這麼做了才對。
「你的頭髮,是天生的嗎?」
「是的。」
「哎呀,真是漂亮的紅色哩。你的眼睛也是相當罕見的顏色。不過呢,那孩子似乎無法分辨顏色呢。透過觸視,那孩子到底是如何、看到了些什麼呢?」
「瑪莉安奴也不清楚。」
「那當然囉,哎呀,我說了許多無聊的事。請你忘掉吧,我也該回去了。文生先生會在我家休息一晚,你可以先關好門窗休息了。」
老醫術士回去後,我鎖上玄關大門、洗好餐盤,回到房間。雖然躺到床上,卻怎樣也睡不著,只好試著沒什麼效果的數羊。
一股奇妙的寂寞湧上心頭。寂寞會使人軟弱,所以我不喜歡。我想要獨自一人,希望自己就算是獨自一人也不要緊。我想變強,若是不夠強,一定無法活下去。我想強到能夠平心靜氣地傷害別人,我想強到能夠從別人手中奪走任何事物。
我不需要溫柔或同情。那種東西,我不想要。
6
從那天起,總覺得很尷尬。文生也試著尋找更確切的詞彙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但這種心情果然還是只能以「尷尬」來形容。
他向瑪莉安奴道歉。就結果而言雖然只有局部水腫,但還是讓她受了傷、在她更衣時打開房門、以及碰觸到全身赤裸的她。特別是最後一點,由於是她失去意識時發生的意外,他認為有必要詳細說明,因此就自己有記憶的部分儘可能地說明經過。瑪莉安奴聽到時似乎相當驚愕,他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看不見,雖然瑪莉安奴也那麼說,但她還是很煩惱,似乎想要問些什麼。
這件事情現在仍然懸在那兒。
若是她有想問的事,直率地詢問即可。只要我能回答,一定毫不保留地回答。但不僅是發問,從那天起,瑪莉安奴就鮮少開口。是在煩惱些什麼嗎?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一定是吧?也就是說,全都是我的錯嗎?我該如何道歉才好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魔法師馬加羅突然造訪,看來我之前與羅迪姆號角團的三人在街上決鬥一事,也傳到他耳中了。以魔術師而言相當罕見,利他主義、重視人情義理、人品高尚的魔術師馬加羅擔心了文生好一陣子。「要小心羅迪姆號角團。在卡利歐薩克為數眾多的魔術原理主義組織當中,那些傢伙是最為惡劣的。雖然也有不少有名氣有實力的魔術士,但他們就像年輕的蛇一般固執、像老狐狸一般卑劣。要不然,讓我派些弟子到你這邊來吧——」
他這麼說,但我鄭重拒絕了。
我與父親不同,同時也與吾師馬加羅不同。
馬加羅擁有許多弟子,他教導他們、養育他們,但這點對文生而言是不可能的。其他人不可能理解靠觸視看世界的文生,這同時也意謂著文生無法理解他人。
反正,我並不了解別人。
就連距離我最近的瑪莉安奴,我也無法完全了解。
「文生,你並不是獨自一人。」離開時,魔術師馬加羅這麼說。「你並不是獨自一人活過這二十一年的,你那絕不算長的人生當中,受到許多人幫助、支持,才會有現在的你。你千萬不能忘記這一點,文生。雖然僭越,但你父親並不了解這一點。他遠離人群、孤獨而自傲、自尊心極高,但最後卻死得如此悲慘。我知道這麼說很沒禮貌,但我不希望你與你的父親步上相同的道路。那條道路過於嚴苛、過於險峻。就算沒有任何回報,也會在自己內心信賞必罰,朝著高處前進的道路,是只有超乎常人之人能夠忍耐的隘路。我知道我這麼說很自私,但我並不希望看到你像你父親一樣苦悶。」
魔術師馬加羅是個溫柔的人。
以魔術士而言,他太過溫柔了。
「……但是,溫柔無法成為力量,對我而言是不必要的事物。」
他喃喃自語。
在吃早餐時。
他感覺到視線。
是瑪莉安奴。
「抱歉,我停下來是因為在思考事情。不是因為你的料理不好吃。」
瑪莉安奴一語不發地微微低下頭。
為什麼她要低下頭來呢?
會有那種舉動,通常是在道歉的時候吧?
但是,她半點需要道歉的必要也沒有。
「我覺得你做菜的工夫越來越好了。」
我在說什麼呀。
「——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一開始,因為你似乎無家可歸,我原本是打算在你決定怎麼做為止,提供你住宿的地方而已……話雖如此,沒有正當的報酬對彼此似乎都很尷尬——」
沒錯。
很尷尬。
「……總之,雖然我當初是那麼想才會問你的——如果可以,就算你一直待在這裡也沒關係。那……當然要看你自己的決定。只是在你幫我做了許多事後,我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多工作需要幫忙。話雖如此,也會發生像上次那樣的情形——不能保證這裡是安全的工作環境。所以,還是要看你自己怎麼決定。我原本就是一個人盡力走過來的,所以就算你找到些什麼想做的事,決定離開這裡——我想,我應該也沒問題的。不,不是應該,是沒問題才對。」
「是。」
「……是嗎?說得也是,已經過了好一段日子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涯規劃、還有許多該做的事情要做——」
「啊……是?」
「不,沒有關係。是嗎?那麼,你打算何時離開呢?」
「咦?不、關於這點、瑪莉安奴並沒……」
「還沒決定好嗎?是嗎?」
將肺里的空氣一口氣吐出。
不知為何,我竟有种放心的感覺。
「——是嗎?那麼……也好。也好的意思是,在你決定好為止,要待在這裡工作也可以。不,這麼說聽起來似乎有些傲慢。希望你在這裡工作。就像我剛才所說的,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你能待在這裡,該怎麼說呢——」
高興。
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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